夜色沉下来。
风从帐外灌进来，吹得灯火晃了晃。
温禾坐在营帐外的石阶上，双手抱着膝盖，望着远处。
她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青岚帐，是建在楚城废墟之上的一片小小驻地。
楚城早就没了。
曾经繁华的城池，被一次又一次轰炸，如今只剩下大片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柱半埋在土里，被荒草一寸一寸地吞没。
青岚帐就搭在这片废墟上。
几顶帐子，几点灯火，像是废墟里重新长出来的一簇新芽。
这里统共只有四个人住着。
加上温禾，如今是五个。
若是从前，温禾这会儿准会拉着人去废墟里找草药，或者蹲在断墙边研究那些从焦土里冒出来的嫩芽，再或者，缠着阆宇问这问那，叽叽喳喳，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
可这几日，她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阆宇站在不远处，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缓步走过去。
他在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废墟。
看什么。他说。
不是问句。
没什么。温禾的声音很轻，就是觉得，一个地方好端端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阆宇没接话。
他盯着那片废墟，看了很久。
半晌，他开口：跟我来。
温禾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茫然：去哪？
阆宇没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她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冰，比她的指尖还要凉上几分，却稳稳地包住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拉了起来。
阆宇带她去的是废墟边缘一座残楼。
那是楚城留下的最高的一处残骸。
半截石楼立在那里，楼顶塌了大半，但还有一角勉强能站人。
他们把它当成望台。白天看远处，夜里……大概只有他会来这里。
他先爬上去，又伸手把温禾拉上来。
两个人坐在残楼边缘。
脚下是绵延的废墟，是青岚帐的几点灯火。头顶，是无遮无拦的夜空。
温禾愣住了。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星星。
天序阁里也有夜空。但阁中高楼林立，抬头只能看到四角的天空，星星稀稀拉拉。
而这里，废墟之上，天穹完整地铺开，星河璀璨，像打翻了一整罐碎银。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开口。
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过了很久，阆宇才缓缓开口：我小时候，不开心，就一个人爬上来。
温禾侧头看他。
那时候没有这么高的楼。阆宇望着星空，随便找一处屋顶，躺下来看星星。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那点难过，也没什么了。
他说完就不说了。
温禾轻声问：为什么？
星星多。阆宇说，看久了，心里能静。
温禾顺着他的手望去。星光落在她眼底，漾开细碎的光。
我以前在天序阁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星星。
阆宇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阁里规矩多。每天卯时起，亥时息，一睁眼就是当差干活。跑腿、办差、理卷宗，一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偶尔得空，也只能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抬头就是四角的天。
她苦笑了一下：那时候我还觉得，天序阁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可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看到的，只是他们想让我看到的。
阆宇没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脚下的废墟。
楚城，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小时候，他在这条街上跑，在这座楼下躲雨，在这片屋顶上看星星。
后来，轰炸来了。一次又一次，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被炸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比谁都懂，那种从小到大的地方，一夜之间没了的难受。
他只是不会说。
温禾咬住下唇，眼眶泛红：我只是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
那些和我一起长大的师兄师姐，他们知道吗？还是说，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阆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哑：那不是你的错。
可我在那里生活了那么久。温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吃过他们做的饭，穿过他们裁的衣，受过他们的教导。如果那些都是假的，那我算什么？我这些年的日子，又算什么？
阆宇没有回答。
他做不了什么，也说不出漂亮话。
他只是伸出那只冰凉的、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一下，两下，没有说话。
温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掉着眼泪，肩膀微微颤抖。
阆宇没有劝她，也没有递手帕。
他就那么坐在她身边，陪着她。废墟的风灌过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一动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温禾的哭声才渐渐平息。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让你见笑了。
没有。阆宇说，哭出来，好受些。
温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方才握过的那点凉意。
阆宇。
你以前……也会因为这种事情难过吗？
阆宇顿了顿：
那你是怎么过来的？
就那样过来的。阆宇说，看看星星，睡一觉。第二天，继续活。
温禾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她一直觉得阆宇是个很强大的人，好像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
可她从来没想过，他也有过那样孤单的时候。而且他长大的地方，比天序阁更彻底——连废墟都算不上，是一地焦土。
那你现在呢？她问，现在难过的时候，还会这样吗？
阆宇偏头看她。
眼里映着星光，也映着她的影子。
不会了。他说，有人陪了。
温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脸颊微微发烫，她连忙转回头去看星星。
夜风吹过，带着废墟里尘土的涩味，和青岚帐那点炊烟的气息，混在一起。
温禾没有说话。
但她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她仰头望着漫天星河。
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好像真的在看着她，在告诉她——没关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阆宇。
谢谢你。
阆宇没说话。
他只是偏过头，又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这一次，他难得地笑了一下。
夜色渐深，星河璀璨。
废墟之上，那几点灯火之下，两个人并肩坐着。
有些伤，不会一夜之间痊愈。
但至少在这个夜晚，有人陪她一起看星星，有人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而这，就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