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序阁,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主位,坐着一个人。
知冥。
天序阁阁主。
他年纪不算大,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坐在那里,像一杆立着的竹。
一身青灰色的长袍,洗得发白,袖口却干干净净。
他不戴冠,不佩饰,手里常年握着一串乌木珠。
可整间会议室的气氛,都因他一个人,沉了下来。
他不多看谁,不多说一句。
可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昨晚的战场刚收拾干净,每个人脸上都还带着疲惫。
陆龙坐在左首,背脊挺得笔直。
他是天序阁小队领队,肩上的担子重,昨晚他一个人扛了镇墟大半的火力。
左臂上,还缠着一圈绷带,宋虎的电焦痕,还没褪干净。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一下,一下。
敲得不重,却像在数着什么。
陈默坐在他旁边,话不多,低着头,肩膀的旧伤还绑着。
他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肩口的位置——昨晚那一棍,留下的印记还在。
砚冰坐在陈默另一侧,百无聊赖地转着指尖的一块晶片。
万相晶枢在他手里,像颗玻璃珠,转得飞快。
他偶尔抬眼看看门口,又低下去,像是在等谁。
王蛇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玄铁铁棍横在他膝上,胳膊上的布条渗着淡淡的血迹。
他看起来很放松,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王蛇闭眼的时候,才是最难偷袭的时候。
白鲢坐在窗边,摆弄着指尖的腐蚀之力。
一缕淡绿色的光,在她指间绕来绕去,桌面被腐蚀出一个细小的凹坑,又被她悄悄抹平。
周烈半靠在墙角,双臂抱在胸前。
他块头最大,坐着的姿势也最占地方。
狂暴的后劲还没完全过去,手臂上还缠着绷带,肌肉微微鼓着,像一头还没完全放松的困兽。
侯爆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枚碎片。
那是昨晚畸变者核心的残片,她带回来的。
她转着转着,忽然停下,看着窗外出神。
张天坐在知冥右侧,一直没有说话。
他是天序阁最强的战力,可今天的他,像一根绷紧的弦。
不笑,不动,目光低垂,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收拢。
风之力在他体内蛰伏着,压得极静,静得像是根本没这个人坐在那里。
可所有人都知道,越是安静的张天,越是有事。
会议,开了有一阵了。
说的都是昨晚的事。
AI战将。
神秘黑影。
被带走的战将。
“北城的防线,还需要加固。”有人开口。
“汉城周边,码蚀者的数量,又多了。”有人接话。
“战将的机体残骸,要不要回收?”有人问。
“那个黑影的身份,有没有线索?”又有人问。
知冥听着,偶尔点头,很少说话。
他就是这样的人,话不多,但每句话落下去,都像钉子。
正说着。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道身影,站在门口。
宋羽。
她一身素色的衣袍,长发束在脑后,面容清冷。
衣袍上,连一点尘土都没有。
像是昨夜的大战,跟她隔着一整个世界。
“我回来晚了。”她说,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有人,松了口气。
宋羽一回来,那些悬着的心,就落了一半。
“宋羽回来了!”有人开口,语气带着喜色,“昨晚你没在城里,我们都担心死了。”
“是啊,惩戒所那边……”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轻轻拉了一下。
宋羽走进来,在长桌一侧坐下。
动作,从容。
她坐下后,才看向知冥。
“阁主。”她微微颔首。
“嗯。”知冥应了一声,神色如常,“回来了就好。”
宋羽这才开始说话。
“昨晚的事,我在路上听说了。”她说,“城里的仗,打得很辛苦。”
“辛苦是辛苦。”侯爆开口,“但总算是,打完了。”
“嗯。”宋羽点头,“接下来,善后的事,交给我就行。”
她说的自然。
就像那个地下惩戒所,像那些被关押的囚犯,像那些秘密实验,都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会议室里,大部分人,都松了口气。
宋羽回来了。
善后有她了。
可有三个人,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第一个,是张天。
他坐在知冥右侧,目光沉沉的,一直落在宋羽身上。
没有笑。
没有说话。
从宋羽进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移开过。
惩戒所地下那几层,那些带着伤的囚犯,那些实验台,那些焚化炉。
在她脸上,找不到一点痕迹。
张天心里,压着一块石头。
石头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第二个,是陆龙。
他坐在左首,指尖的敲击,已经停了。
他看着宋羽,眼底翻涌着东西。
张天告诉他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几百个觉醒者。
关在惩戒所地下。
身上全是伤。
全是她,一手操办的。
陆龙的眼神,发沉。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的人。
他认识宋羽很多年了。
可今天,他觉得他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第三个,是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身影。
温禾。
她坐在会议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安静得像一团影子。
她生得清瘦,眉眼淡淡的,像一页没写字的纸。
她身上穿的,是旧得有些褪色的布衣,袖口处磨得起了毛边。
可她的目光,从宋羽进门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她。
不是审视。
不是警惕。
是更复杂的东西。
她的眼底,翻涌着另一些画面。
冥宇说过的那场河边战役。
那天的河,是红的。
战场上的那些人,脸上,也都是这样平静的面孔。
也都是这样,滴水不漏。
温禾攥紧了袖口。
她看着宋羽,像看见那场战役里,某个她不愿想起的影子。
宋羽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角落里的温禾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瞬。
很短。
短到其他人,根本来不及注意。
然后,宋羽收回目光,神色如常。
“先开会吧。”她说,“昨晚的事,一件一件来。”
“惩戒所那边,现在最要紧。”侯爆开口,“有犯人跑出来了。”
“惩戒所的事,宋羽全权处理。”知冥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
但一开口,整间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宋羽,惩戒所一向是你管的。”他说,“善后,整备,守卫,都由你安排。”
“是。”宋羽应道,“我会处理。”
知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会议,继续。
张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善后,整备,守卫。
知冥问都没问,惩戒所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个阁主,面对自己的地盘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居然一个字都没多问。
像是……
早就知道,那里会发生什么。
张天看了一眼陆龙。
陆龙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说话。
散会的时候,众人陆续起身。
王蛇拎起玄铁铁棍,往肩上一搭,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鲢收起腐蚀之力,起身时又看了一眼宋羽,没说什么。
周烈撑着墙站起来,肌肉还发着紧。
侯爆把那枚碎片收进口袋,最后一个起身。
陈默跟陆龙一起走的,两人走在走廊上,谁都没说话。
砚冰落在最后,指尖的晶片又转了一圈,才收起来。
知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宋羽。
“宋羽。”他说,“惩戒所那边,你一直办得很好。”
“这次,也交给你了。”
语气,平淡。
可两个字,落在张天和陆龙耳朵里,像两颗石子,砸进了水里。
一直办得很好。
阁主,一直知道。
张天的目光,沉了下去。
陆龙的拳头,攥紧了。
宋羽站在光里,微微颔首:“是,阁主。”
知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几个人。
张天坐着,没有动。
陆龙坐着,没有动。
温禾站在角落里,目光,还落在宋羽离开的方向。
她的脑海里,还是那条河。
还是那场战役。
还是冥宇说过的,每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