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的狂风卷着漫天尘土,肆意掠过满目疮痍的废墟大地。
方才席卷整片郊区的惨烈厮杀终于落幕。
那些源源不断扑来的机械造物大多碎裂瘫倒在地,锋刃、瞬影一众高阶战将选择暂时撤退,硝烟却没有跟着散去。
空气里死死黏着金属烧灼的焦糊味,混着厚重的血腥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这片战场牢牢罩住。
遍地狼藉触目惊心。
断裂扭曲的钢筋、崩碎的石块、变形报废的机械零件四处散落,地面布满深浅不一的焦黑炸痕。最刺目的,是横七竖八倒在尘土之中的身影。
他们不是天序阁的人,没有强横的异能,没有经过系统的战斗训练,仅仅只是一群在浩劫里艰难求生的弱小觉醒者。
很多人才刚刚觉醒微弱的能力,连自身力量都没能熟练掌控。在机械洪流与战将的碾压之下,渺小得如同风中烛火。
陆龙僵立在战场中央,双脚仿佛被无形的锁链钉死,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一切,胸腔里翻涌着难以压制的无力与酸涩。一种从未体会过的迷茫,狠狠攥紧了他的心口。
他脑海之中,一遍一遍回放刚刚的战局。
天序阁这一次赶来支援的,全都是能够独当一面的高手。他们拼尽全力撑开防线,以肉身硬扛攻势,拼命阻拦屠戮,早已拼到伤痕累累。
可就算拥有这么多强者,他们依旧没能护住这些无辜的弱小觉醒者。
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从来没有掺和各方纷争,却被这场末日战火裹挟,最终长眠于此。
陆龙攥紧手掌,指节用力到泛白,指尖扎进皮肉,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底汹涌的自责。
就算强者如云又如何?
战力再强又如何?
他们手握常人梦寐以求的力量,奔赴此地的初衷便是守护,可在浩劫面前,依旧这般无能为力。
若是他们能够再快一步赶到,若是防线再稳固一些,若是可以再多拦下一轮进攻……
可惜世上,从来都没有如果。
冷风卷起地上染血的尘土,掠过一具具冰冷的躯体,无声诉说这场战斗的残酷。陆龙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蒙上一层厚重的阴霾,落差与挫败感久久盘踞不散。
死寂,在战场之上慢慢蔓延开来。
没有人主动开口说话。幸存下来的觉醒者缩在残破掩体的角落,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发抖。劫后余生的庆幸底下,是失去同伴的绝望。
天序阁一众强者收起了所有锋芒,满身血污,静静伫立,谁都不愿意打破这份沉重。
不知道在寒风里沉默伫立了多久,两道拖沓沉重的脚步声,从废墟深处慢慢传了过来。
是墨墟和砚冰。
往日杀伐果决的墨墟,此刻身上所有锐气尽数敛去。深色战衣撕开好几道大口子,干涸的黑红血迹浸透布料,身上交错着深浅不一的伤口,每踏出一步,都带着难以掩藏的疲惫。
他垂着眼,眸子里一片灰暗。
双手郑重捧着一副玄铁拳套。
拳套表面密密麻麻布满磕碰划痕,多处纹路崩裂,战甲缺损,凝固的血迹牢牢粘在表层。那是裂风的碎空拳套,是他留在这世间最后的遗物。墨墟指尖轻轻蹭过冰冷拳身,动作轻柔,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惊扰远去的人。
跟在他身侧的砚冰,状态同样糟糕。
身姿依旧挺拔,却再也没有往日从容。发丝被血尘黏在额头,脸色苍白,满身尘土。他双手托着一面残破的幡旗,动作肃穆庄重。
正是归尘的荒漠幡。
旗面被炮火灼烧得焦黑卷曲,大面积撕裂破损,原本清晰的沙纹模糊难辨,破碎的布片在冷风里无力晃动,发出微弱悲凉的声响。
两人一路沉默而归,不必开口,所有人都懂了。
一副残破拳套,一面破碎幡旗,已经道出了全部悲剧。
悲痛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吞没整片废墟。
所有人低下头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人群当中,雷狮安静站着。
萦绕在他体表的雷光早已尽数收敛,往日桀骜张扬的气息消失无踪。他敏锐察觉到周遭不对劲,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战后本该有的低声交谈、互相包扎的声响全都不见,每一个人的眉头紧紧锁着,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哀痛。
雷狮飞快扫视一圈在场所有人。
墨墟在,砚冰在,陆龙在,席荣、黄翔全都在。
可那个熟悉的身影,不见了。
那个笑起来温温柔柔,像一盏灯一样的少女,不在人群里。
心底猛地一空,一股冰凉的恐慌顺着血管蔓延全身。
雷狮的心脏狠狠一缩,呼吸都跟着滞住。他不愿意往最坏的方向去想,可周围所有人躲闪的眼神,沉重的神色,都在不断提醒他那个残酷的答案。
他喉结重重滚动,压下翻涌的惊涛骇浪,嗓音沙哑,打破死寂。
“小灯呢?”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落进风里,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所有人的心尖。
风声仿佛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没有人回答。
大家纷纷垂落脑袋,避开他的视线,没有任何人敢和他对视。
这份沉默,就是最残忍的答复。
雷狮怔怔望着众人,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如同琉璃一般轰然碎裂,化作满地齑粉。
他懂了。
苦涩的笑意,慢慢爬上他的唇角。这抹笑没有半点暖意,只剩下空洞悲凉,不是嘶吼痛哭,是心如沉渊之后,无声的溃败。
是小灯带着他走上这条路的。
从前的雷狮,空有一身狂暴力量,浑浑噩噩,只知凭本能战斗,不知道力量究竟用来做什么。是小灯走到他面前,像一盏微光,照亮他迷茫漆黑的前路。
是小灯告诉他,力量的意义是守护,护住这些无力自保的觉醒者。
在他莽撞偏执的时候,小灯耐心劝他;在他负伤困顿的时候,小灯默默陪着他;他如今坚持的一切,全部源自她。
这条路,是小灯亲手为他点亮。
战火还没有熄灭,厮杀依旧不会停止,他还站在这片战场之上,可是那个引路的人,永远不在了。
灯,灭了。
再也没有人,会像她一样,给他指引前路。
寒风再次席卷而过,穿过断壁残垣,拂过雷狮孤寂的身影。他站在原地,唇角的苦笑越来越苍凉,眼底所有光亮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荒芜冰冷。
满地狼藉,满目悲戚。
纵然强者齐聚,依旧护不住这些弱小的觉醒者;前路漫漫,再也没有那个为他引路的灯火。
他们逼退了战将,拿到短暂的喘息,却永远失去了她。
整片废墟依旧沉寂,无人言语。
唯有呜咽的风声,在断墙之间来回飘荡,为这场无声别离,低声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