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腐蚀域的众人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身后那股阴冷黏腻的压迫感,又一次死死缠了上来。
蚀流没有因为周垣的牺牲停下脚步。
暗红液态金属凝成的身躯在林间枝叶缝隙里穿梭,没有固定形态,树木被它擦过的地方立刻滋滋冒烟,树皮迅速发黑朽烂。它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很清晰,这支残弱的逃亡队伍,一个都不能放走。
所有人的心脏狠狠悬起,刚刚死里逃生的喜悦转瞬被恐惧吞没。
队伍里的弱小觉醒者大多身负轻伤,伤员行动迟缓,还有几个孩子已经跑脱了力气,脚步虚浮,再这样被持续追击,迟早会被蚀流追上收割。
“跑不动了……我跑不动了……”一个小姑娘腿一软,直接摔在铺满枯枝的地面上,小声呜咽。
旁边一名受伤的觉醒者想去扶她,可他手臂伤口崩开,稍微用力就是一阵钻心剧痛。
小灯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后方快速逼近的暗红流光,手中那盏古朴手提灯的暖光轻轻晃动。
她的能力是寻路。
不能杀敌,不能筑墙,没有震慑战将的力量,只能看破迷雾、甄别陷阱、找出藏在绝境里的生路。一路上,全靠这一盏灯,带着大家避开码蚀者的埋伏,绕开塌方险地,方才撑到现在。
周垣燃尽神魂撑开空间隔幕的画面,还烙印在所有人眼底。
又一个人,要为他们去死吗?
蚀流缓缓落在众人前方十几米的空地上,液态身躯缓缓流淌起伏,暗红的液体顺着它的轮廓不断滴落,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洞。
冰冷不带情绪的机械音,在幽静的林间响起。
“前方已无绕行路线。检测目标群体体力濒临枯竭,围剿开始。”
它没有立刻铺开大范围腐蚀区,似乎是想慢慢收割,看着这群人在绝望里挣扎。
队伍里一片死寂,不少人浑身发抖,绝望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有人咬着牙开口,声音发颤:“我们……分头跑吧,能活一个是一个。”
“不行,蚀流速度太快,分开只会被它逐个追上。”
小灯缓缓抬起手,轻轻摩挲着手中灯盏冰凉的外壳。一路逃亡,这盏灯是所有人的方向,也是她能力的载体。
她很清楚,蚀流的腐蚀域覆盖范围极广,大家已经没有多余的体力再扛一轮腐蚀封锁。想要所有人离开,必须有人留下来拖住它。
留下来的人,必死无疑。
周垣已经替他们挡过一次,现在,轮到她了。
小灯转过头,看向身后一张张惶恐疲惫的脸,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没有半分慌乱。
“前面还有一条隐蔽的山谷岔路,灯光刚刚标记出来了,那条路足够隐蔽,蚀流短时间内很难搜寻到。”
众人一愣,有人连忙摇头:“小灯,你跟我们一起走!要留也是我们留下!”
“我的能力是寻路,这条路只有我能精准锁定,但是,想要拖住蚀流,把它的注意力牢牢锁在这里,只有我最合适。”
她轻轻笑了一下,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温柔。
“席荣大哥在荒原断后,周垣大哥刚刚用空间隔幕给我们撕开生路,他们都在拼命护住我们。我这盏灯,也该发挥它最后的用处了。”
“不要!我们不要你留下来!”几个孩子哭出声,伸手想要拉住她的衣袖。
小灯抬手,温柔地摸了摸离她最近那个孩子的头顶,随即用力推了一把人群。
“走!顺着灯光残留的印记往前,不要回头,不要停下,一直往山谷深处走。”
话音落下,她转过身,独自朝着蚀流的方向踏出一步,将所有人隔绝在自己身后。
她手中的提灯光芒骤然暴涨!
往常柔和用来引路的微光,此刻化作醒目的、耀眼的暖白光团,在幽暗密林里格外显眼。
这是寻路能力的另一种用法——强行放大自身的生命气息,把自己变成最诱人、最清晰的目标。
蚀流的光学目镜瞬间锁定了光芒璀璨的小灯,原本准备四散追杀其他人的动向猛地停顿。
高优先级目标变更。
“生命信号大幅跃升,目标优先级上调。”
蚀流放弃了后方准备逃向山谷的人群,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小灯身上。
“快走!!”小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一声。
残存的弱小觉醒者、伤员、孩童,咬着牙,泪水不停往下淌,却不敢耽误,转身朝着灯光提前标记好的山谷岔路狂奔而去。
他们不敢回头,可所有人都清楚,身后那道提着灯的身影,正在独自面对恐怖的AI战将。
蚀流缓缓朝着小灯逼近,液态躯体翻涌,淡淡的腐蚀黑雾从它体表向外弥漫开来。
“主动滞留,意图掩护其余目标撤离。判定:无反抗战力,直接消融。”
腐蚀之力缓缓朝着小灯笼罩过去。
小灯没有躲闪,她源源不断燃烧自己的生命本源,持续催动提灯的光芒。光芒越是明亮,她的生命力流逝得就越快。
暖光不断向外扩散,牢牢吸引蚀流,不让它有半分心思再去追击已经远去的队伍。
腐蚀黑雾触碰到她衣袖的瞬间,布料立刻消融,皮肉传来刺骨的溃烂剧痛。
冷汗瞬间爬满她的额头,脸色飞速变得苍白。
可她死死攥紧灯柄,脚步稳稳钉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我会拖住你,直到他们彻底走远。”
蚀流没有多余的回应,腐蚀域缓缓铺开,一点点包裹住小灯的身躯。
滋滋——
腐蚀力量不断啃噬她的躯体,皮肤、经脉、血肉一点点被侵蚀。剧痛席卷全身,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碎。
小灯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越来越沉重,可她依旧咬牙维持着灯盏的强光。
她在心里默默期盼,期盼大家跑得再快一点,再远一点,平安躲进山谷,躲过这场追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山谷方向的生命气息,在蚀流的感知里越来越淡,渐渐消散在山林深处。
他们,逃出去了。
确认掩护的任务完成,小灯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
手中那盏照亮无数绝境、指引无数生路的古朴提灯,光芒猛地一黯。
里面残存的微光缓缓熄灭。
属于小灯的生命本源,彻底燃尽。
她握着灯盏的手无力垂落,身躯缓缓向前倾倒,重重摔落在枯枝与泥土之间。
那一盏曾经带给所有人希望的引路明灯,就此熄灭。
蚀流静静看着倒下的身影,扫描一遍,确认生命信号归零。
“掩护目标已清除,其余目标信号丢失,追踪难度上升。”
暗红的液态躯体微微流转,在林间停顿片刻,才重新朝着山林深处飘去,继续搜寻逃亡者的踪迹。
密林之中,只留下一盏熄灭的旧灯,和一地还未散尽的、淡淡的暖光余韵。
山谷深处,奔逃的众人停下脚步,久久沉默。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不住的哭声,在幽深的山谷里轻轻回荡。
先是周垣,现在,是小灯。
一个个平凡弱小的觉醒者,前赴后继,用自己的性命,为他们铺就活下去的路。
前路暂时安全,可所有人的心底,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悲伤与愤怒在胸腔里翻涌。
荒原上强者浴血断后,逃亡路上普通人舍身赴死。
这场和码蚀者的战争,每一寸生路,都是用血肉堆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