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后方的硝烟久久不散,浑浊的风卷着尘土与血腥味,肆意穿梭在破败的废墟之间。
刚刚结束的大战满目疮痍,断裂的墙体、炸裂的地面、散落满地的武器碎片,无一不在诉说着方才厮杀的惨烈。
裂风单手死死按压着腹部狰狞的伤口。
猩红的血液浸透了整片衣襟,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滴落,砸在干裂的泥土上,晕开一朵朵暗沉的血花。
寂声之前的高阶声波攻击震碎了他体内多处经脉,内伤极其严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无数细碎的刀片在反复刮擦脏腑。
剧痛连绵不绝,几乎要将他的身体拖垮。
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方才混战最混乱的瞬间,他看得无比清晰。
强敌蚀流放弃与主力部队纠缠,调转方向,循着小灯一行人撤离的轨迹追了过去。
那一支撤离队伍里,全是低阶觉醒者和毫无战力的普通人,他们刚刚拼尽全力逃出死地,本以为能寻得一线生机,却偏偏被最阴狠狡诈的蚀流盯上。
蚀流一身腐蚀能力歹毒至极,触肉即烂,沾骨即腐,死在他手中的人,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留不下。
裂风漆黑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极致的焦灼,他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转头看向身后留守的两人。
“墨墟、砚冰。”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强忍剧痛的颤抖,却字字铿锵,不容置疑。
“这里交给你们。”
“死守阵地,护住所有弱小觉醒者,死死拖住寂声,不许再出现任何伤亡。”
墨墟踏步上前,周身暗影之力沉沉涌动,漆黑的瞳孔写满凝重与劝阻。
无数道由暗影凝聚而成的锁链在他身侧翻涌盘旋,漆黑的链身泛着幽暗冷光,链尖锋利如刃,不断在半空中轻轻震颤,如同蓄势待发的黑蛇。
“你伤势过重,独自追击太过凶险,不如休整片刻,我们分出一人随你同去。”
砚冰指尖凝起层层晶甲,澄澈的目光紧紧锁在裂风染血的身上:“蚀流擅长偷袭与腐蚀耗战,你重伤状态根本扛不住他的消耗,三思。”
“没时间了。”
裂风轻轻摇头,眼底没有半分迟疑。
多拖延一秒,前方的人就多一分死亡的可能。
他深深看了两人一眼,算是郑重托付。
“这里,拜托你们。”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转身纵身跃出废墟,踏着满目残垣,全速朝着小灯撤离的方向狂奔而去。
疾风狠狠刮过他的面庞,拉扯着他身上撕裂的伤口,钻心的剧痛一次次冲击他的神经。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眼前数次泛起黑晕,都被他靠着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压下。
他握紧双拳,裂宇拳套之上细碎的破碎之力微微亮起,既是稳住伤势,也是随时准备迎战。
墨墟望向裂风远去的背影,暗影锁链在半空中哗啦作响。
他迅速收回心神,锁链骤然向前狂甩,数条暗影锁链破空疾冲,漆黑链身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道暗色轨迹,直扑对面蓄势待发的寂声。
锁链时而如蟒缠绕,时而化作利刃穿刺,不断发起一波又一波的牵制攻击,死死将寂声钉在这片战场,不让对方抽身离开半步。
砚冰也立刻配合,无数晶刺破土而起,晶壁层层堆叠,构筑坚固防线护住一众弱小觉醒者。
另一边,裂风一路狂奔,沿途尽是逃亡人群慌乱逃窜留下的痕迹。
散落的背包、踩碎的物资、杂乱交错的脚印,还有一路零星滴落的血迹,点点滴滴,不断刺激着裂风紧绷的神经。
越往前追,空气里的血腥味就越浓郁。
那不是战场大战残留的血腥,是新鲜的、刚被屠戮过后的惨烈气息。
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顺着心底疯狂蔓延开来。
裂风脚下速度再度暴涨,眼底的焦灼彻底化作冰冷的警惕。
穿过一片倒塌的断墙,前方空地上的一幕,骤然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空地中央,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倒在血泊之中。
是周恒。
那个中年男人,性格憨厚、做事踏实,始终默默跟在队伍后方,守护普通幸存者。
此刻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鲜活。
他四肢扭曲弯折,浑身布满密密麻麻的腐蚀伤痕,皮肤大面积溃烂发黑,致命的伤口贯穿胸膛,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整片土地。
气息全无,生机彻底断绝。
很明显,是被蚀流的能力重创秒杀。
裂风猛地顿住脚步,身形僵在原地。
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焦灼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彻底填满。
胸腔中的剧痛仿佛都被这一刻的愤怒盖过,一股难以压制的暴戾情绪顺着四肢百骸疯狂爆发。
脚下地面轰然裂开细密的纹路,狂风以他为中心疯狂席卷四周。
愤怒、自责、悔恨,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狠狠撕扯着他的内心。
如果他刚刚再快一点。
如果他刚刚第一时间追来。
是不是周恒就不会死?
可世上从没有如果。
冰冷的尸体就躺在眼前,再也不会回应,再也不会站起。
“蚀流……”
裂风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牙齿死死咬紧,牙关发出咯吱的刺耳摩擦声。
眼底怒意熊熊燃烧,猩红的血丝瞬间爬满漆黑的瞳孔,周身原本平稳的破碎之力骤然狂暴炸开。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胸中怒火翻涌,却只能强行压下翻涌的力量,再度抬步往前狂奔。
不能停。
周恒已经牺牲,他绝不能让小灯和剩下的人重蹈覆辙。
他必须更快!
继续往前深入荒林,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蚀腐臭气息,变得愈发浓烈刺鼻。
风吹过树林,卷起阵阵腐烂的腥气,让人胃中翻涌作呕。
又往前冲出数十米,一具更为可怖的尸体,突兀出现在林间小道中央。
这具尸体早已面目全非,全身皮肉大面积腐烂、溃烂、剥落,血肉模糊粘连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原本的样貌。
周身的草地尽数被腐蚀成黑褐色,泥土都被毒素侵染变质。
浓郁的死亡气息笼罩整片区域,死寂、阴森,令人心底发寒。
裂风的脚步再次放缓,心脏狠狠往下一沉。
他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
蚀流的杀戮太过从容,太过肆意。
他一路追杀,一路屠戮,根本不急于快速追上大部队,反而像是在……戏耍。
像是在故意一点点收割掉队的人,故意制造恐惧,一点点消磨所有人的希望。
阴冷的预感缠绕心头,压得他呼吸愈发沉重。
而就在这具腐烂尸体的不远处,林间昏暗的阴影里,一点微弱的光亮,静静亮着。
那是一盏灯。
那盏小灯,就落在腐尸身侧,微弱苍白的灯火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裂风浑身猛地一颤,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小灯的手提灯!
他方才还心存一丝侥幸,以为小灯只是躲在了附近,以为那盏灯证明她尚且活着。
可残酷的真相狠狠砸在他的身上。
这具腐烂到不成样子的尸体,正是小灯。
蚀流没有拿走她的灯,就这么将手提灯留在她残破的躯体旁边,像是一场残忍、恶毒的宣告。
裂风僵在原地,浑身力气一瞬间被抽空。
他拼着重伤、拼着透支身体一路狂奔而来,心里唯一的目标就是救下小灯。
他一路告诉自己一定要赶得上,一定要拦住蚀流。
到头来,他赶到的地方,只剩下她被腐蚀殆尽的遗体,和那盏依旧亮着的孤灯。
灯还亮着,可人已经没了。
无边无际的绝望席卷上来,和滔天怒火纠缠在一起,狠狠碾轧着他的心神。
他重伤未愈,经脉受损,战力大幅折损。
就算他冲过去,也未必能护住所有人。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拼尽全力想要救下的人,早就倒在了这片荒林之中。
滔天的愤怒堵在胸腔,无处发泄,极致的憋屈与绝望死死攥住他的心脏。
夜风呼啸穿过林间,吹动他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
裂风站在满地尸臭与萧瑟风声之中,盯着那具腐尸,盯着那盏孤零零摇曳的灯火。
漆黑的瞳孔里,怒火、悔恨、无力、暴戾交织纠缠。
他双拳死死攥紧,指节发白,周身力量反复震荡、炸开、压抑。
他想嘶吼,想冲出去找到蚀流拼命,可他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
无能为力。
只剩满腔怒火,无尽憋屈。
化作彻彻底底的——无能狂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