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扇窗自己锁上的时候,张二叔站我半步后头。
我没回头看她。我盯着六楼东头那一格窗,看它锁好之后窗里的灯灭了又没灭利索,透出一线灰白,停了三秒,才彻底黑下去。
她也认识那扇窗?我说。
她了一声。
不是嗯,认识的嗯。是我听见了你别再问的嗯。
回院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到了医馆门口她直接进了里屋,门关得很轻。
我倒头就睡。
闭眼前最后一念卡在那扇窗上——锁是从里头锁的。锁的人不可能是那只无脸手。是屋里另一个没露面的东西。
——
我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外灰兮兮的青色,墙根上一只野猫蹲着舔爪子。
我侧过身。
床头柜上躺着一盒烟。
红盒,白字,烟盒角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硬纸。
谁放的?我失忆三个月,兜里揣过最贵的东西是五块钱硬币。
我伸手摸过来,啪一下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顺手摸到打火机,咔哒——
火苗起来的瞬间我自己愣住了。
这一整套行云流水。手指掐烟的弧度、嘴角叼烟的角度、打火机抠住的姿势,熟得不像第一次。
可我没买过烟。
我下意识深吸了一口。
辛、苦、辣、烫,四种味道按顺序炸开,落到肺里。
整个人舒服得头皮一麻。
不是第一次。是阔别已久。
然后我抬手抹了把脸。
我那只还在施咒余烫期的左手——
抹了把脸。
脸凉。凉里有热,热里有麻,麻里有——
哐当。
床头柜的镜子里多了一颗鸭梨。
挂在左脸上。
颜色介于昨天那块紫茄子还没退干净刚出炉的鸭梨之间,把我嘴角往上挤、眼角往下拉,整张脸成了京剧脸谱里判官斜笑。
腰牌了一下。字浮上来:
【备注:昨夜账本未结,今晨新开自肿一笔。当事人忘了把咒收了。】
我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盯着烟头那点红。
我换衣服花了点功夫。主要是脸。
试了三种发型都遮不住那颗鸭梨。甚至把昨晚那张黄符贴脸上压了一下,黄符地动了一下,把鸭梨压平了三分钟——刚出门走到城隍庙前殿,鸭梨地又长回来,黄符飘下来落我脚边水洼里,自己慢慢化了。
张二叔站在城隍庙正门石狮子旁边,背着手,藏青官袍,腰挂账本。
她抬眼看我。定了大概有一秒。
卯时一刻,她翻开账本提笔,日游神温良于私宅自施触肿咒一次,未关咒,余烫接续,自肿面部左颊一处。形如鸭梨。
笔尖一顿。
工伤。她合上账本。
张二叔,你能不能先问候我一下。
鸭梨疼吗?
……疼。
挺好。
她转身就走。我跟上。
我摸到一盒烟。
她脚步顿了一下。很轻,但顿了。
什么样的?
红盒白字,烟盒角磕掉了一小块漆。
她没说话。走了十几步才开口:
——以前,你抽这个。
以前多久?
很久。具体多久,等你自己想起来。
阴阳眼科室在城隍庙后院西厢房,门口挂着木牌:
阴阳眼科室·专治阴差工伤及阳间不解之肿
底下一行小字:挂号费阴间结算,阳间概不退还。
我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老头。小圆眼镜,胡子半白半黑,灰布长衫,长衫上别着铜牌:
鬼差医师·执业三百二十年·编号〇〇〇一
温大人,他头也没抬,正在用小铜杵捣药,
您贵姓?
姓黄。黄不老。
……名字?
名字,他抬眼,不是修辞。
我坐下。张二叔在后面掏出账本。
黄不老放下铜杵,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我左手腕上。
搭了三秒。
挪到中指。
又搭了三秒。
他眉头皱了。
温大人,您的脉跑了。
……跑了?
您这只手现在没有手腕,只有香肠。香肠没脉。
张二叔账本上两笔。
开方子,他说,活肠散。一日三次,温水送服,三天之内禁止做出抓、挠、扯、捏、戳、掐、夹任何动作。
我是阴帅。出外勤的。
出外勤就把手揣兜里。出兜一次,肿一次。
他说完,又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不一样。
刚才那几眼是看我的手。这一眼是——看我的胸口。
他看了大约两秒,然后收回去,转去抓药。
但他抓药的时候——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清:
张判官。
张二叔笔一顿。
黄不老背对着我们俩,在药柜前慢悠悠地拉开一个抽屉。
他灵根密度,我看过了。
张二叔没说话。
百分之八。
我记得他以前是百分之四十七。
我的心脏地撞了一下肋骨。
四十七。
百分之四十七。
我现在是百分之八。
那消失的三十九个百分点——去哪了?
张二叔的笔搁下了。
黄医师,她说,语气比平时还平,温大人的灵根密度属于当值名录内档,按规程不归医案记载。
我知道。黄不老从药柜抽屉里拈出一味药,慢悠悠转过身,我这不是记载。我这是——
他看了我一眼。
小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池不起波的水。
但水底下有东西。
我这是好奇。
他走回来,把药包搁在我面前。
灵根从四十七降到八,温大人,这不是消耗。消耗是线性的,一天零点零几,慢慢来。你这个——
他摇了摇头。
你是被人拿走了。
他把药包推过来,然后对张二叔微微侧过身——
声音压得更低了。
低到我几乎听不见——但我的阴阳眼正好开着,我的灵根又正好低到感知力变得——薄到反而更敏感——
我听见了。
他灵根里有两层。
张二叔笔尖在纸面上地顿了一下。
上面那层是本体的,下面那层——
黄不老没说下去。
他转过身,继续抓他的药。
张二叔把账本合上了。
她的耳朵根——红了一寸。
但这次不是笑。
——
我揣着活肠散从阴阳眼科室出来。
脑子里只转一件事:四十七到八。三十九个百分点被人拿走了。
灵根里有两层。上面是我的,下面——是什么?
张二叔走在我前面,脚步比平时快。
我追上去。
张二叔。
黄不老说的两层,是什么意思?
医案不归我管。她说。
你刚才笔顿了。
我笔尖分叉了。
……你的笔是寒铁的,不会分叉。
她停了一步。
只一步。
然后继续走。
温大人,她说,灵根的事,等你想起来再问我。
我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等你灵根密度降到某个数。
什么数?
她没回答。
拐进巷子的时候,她忽然顿住脚步。
我也跟着停了。
巷口。我们昨晚走过的那条巷子——
墙根底下——
有一截烟头。
细长。滤嘴发白。
不是老七的——老七抽的是青蓝色鬼火烟,烟蒂化飞蛾,不会留烟头。
不是我的——我那盒烟今早才找到的。
这截烟头,跟昨晚我来九哥串时在巷口看到的那截——一模一样。
白滤嘴。细长。搁在碎砖头上,像特意搁的。
张二叔也看见了。
她盯着那截烟头看了两秒。
然后她弯腰,用笔杆把它拨到墙根角落,没有捡。
她说。
这是谁的?
——不是你的。
我知道不是我的。谁——
温大人。她站直身子,声音比平时冷了一度,这截烟头你不认识。你现在不该认识。等你该认识的时候,你会认识的。
她转身继续走。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截烟头。
白滤嘴。细长。干干净净,搁在碎砖头上。
像一个已经走远的人,回头搁在那儿的一句——
我来过。
档案库在城隍庙地下三层。青砖墙,黑漆木柜,小白纸条写年份。最新一排停在,最老一排写着宋·开宝三年。
张二叔径直走到那一排,拉开第三层抽屉,翻了半分钟,抽出一份卷宗。
卷宗封皮贴着一张黄符——和昨晚那张丑符一模一样。
小白上报的,她说,两个月前,他在自己辖区第一次见到这种符。
她翻开卷宗。
上面只有三行字:
申报人:阴差〇〇七四二(小白)
申报内容:辖区内发现来源不明的黄符一张,符上图案不属于现存任何司、衙、部、宫之印鉴。建议立案。
批示:暂存。
落款日期:两个月前。
批示人:温良。
我的字。
我批的?
我那时候已经失忆了。
一个失忆的人凭什么批这个?
凭你是日游神。凭你的腰牌还在。凭——她顿了一下,凭你那时候已经在悄悄做事了。
我失忆三个月,前两个月我在干嘛?
她没回答。合上卷宗,把黄符撕下来递给我。
带上。我们去看小白的辖区。
——
出地下档案库的时候天已大亮。巷子里早点摊冒着白汽。
我跟张二叔抄近道,从城隍庙后门绕出去。经过厨房的时候灶王爷画像地一动——
温大人你身上有烟味——
掐了!
来不及了——
一阵水声。
张二叔掏出账本:卯时三刻,灶神司命因日游神温良身染烟味触发闻烟必泻条款,本月第二次。
走吧。她合上账本,避开厨房。
——
我们到老筒子楼底下时,太阳已经爬到二楼窗户。
外墙青灰水泥,墙皮一块块掉,露出底下红砖。
三楼东头那扇窗——昨晚自己锁上的那扇——现在开着。
窗框里挂着旧蓝布门帘,晨风吹得啪嗒啪嗒打窗棂。
昨晚锁上的,张二叔说,现在开了。
屋里那个东西,出来了。
或者,我说,换了一个东西。
她侧脸看我:温大人,你今天有点状态。
我今天脸上长了一颗鸭梨。
鸭梨开窍。
三楼东头那扇门虚掩着。
张二叔拦住我的手:我开。
她伸手推门。
门开了。
屋里空的。
不是没东西的空。是刚刚还有东西、现在走了的那种空。
地上灰尘有一圈圈圆形痕迹,像有什么东西坐过很久。
墙角立着搪瓷脸盆,盆里的水还在晃。
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
我走过去看——
册子封皮写着四个字: 《当日异常》
和我昨天刚开张的那本,一模一样。
但里面的字迹——不是我的,也不是小白的。
工整,瘦长,每一笔收尾带一个小小回锋。
像很多年前,在某个我忘了的地方,我见过的字。
我盯着那本册子,心脏地撞了一下肋骨。
腰牌了一下。
【备注:宿主心率异常。未触发咒法。归类——回忆碎片。】
我下意识想抬手抹脸。张二叔地拍了一下我手背——拍在还没消肿的食指上。
红肠地又胖了一圈。
工伤,她说,我在帮你护脸。鸭梨已经够了。
她俯身把那本《当日异常》合上夹到腋下,转身往外走。
我跟着出去,临出门最后看了一眼那只搪瓷脸盆。
水还在晃。
没有风。
——
我们从老筒子楼下来,已经接近午时。
阳光斜斜切进巷子,石板地照得发白。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截烟头。
还在。
白滤嘴,细长,搁在墙根碎砖头上。
张二叔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
她蹲下去,把那截烟头捡起来,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只闻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把烟头塞进袖口里。
走吧。她说。
我追了两步:你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
那你闻它干嘛?
——我在确认他走了多久。
多久?
她走了几步,在巷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至少两天。
两天。
两天前——阿九说的那个白长衫来九哥串喝了一瓶北冰洋。
白滤嘴。白长衫。
不是巧合。
我追上去:张二叔——
温大人,她打断我,我给你一句忠告。
你失忆之前在做的事,你现在一件都不要碰。
她转过身。
那双冰镇乌龙茶的眼睛里,有一丝东西——
不是冷。
是怕。
你灵根四十七降到八,你安排的人失踪了,你查的东西被别人先翻了——她一字一顿,你现在就剩一块牌、一招咒、一颗鸭梨。不够。
她转身继续走。
我跟在后面,腰牌在腰间晃。
我低头看了一眼——
灵根密度:7.92%
比昨晚的7.94%又掉了0.02%。
四十七到八。现在是七点九二。
黄不老说的——上面是我的,下面是什么?
被人拿走了三十九个百分点。拿的人是谁?为什么拿?
我没问。因为我知道张二叔不会答。
但烟头我记住了。
白滤嘴,细长。走了至少两天。
我来过。
——他说。
不管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