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嘴里那串板筋还没啃完——
板筋粘手。
不是粘手。是糊在手指上揭不下来。
我刚才那两根用过摸啥肿啥的食指中指到现在还烫,板筋烤得焦黄那层地贴上来,跟502似的。
低头一瞟——腰间那块牌昨晚新刻的两道因果账还在发亮。旁边两盏灭了的小灯位干干净净。
我扯了一下。扯不动。
我用嘴叼着扯了一下。
叼着的那块嘴唇——
肿了。
谢必安在对面捂脸:温良。
我:
你疯了。
我就咬了一下——
话没说完,下嘴唇已经鼓成一只香肠,沉得我下巴往前突出半寸,话音里直接带了一股说快板的劲——
老七你别——别笑啊——
谢必安没笑。
但他长舌头先撑不住,地甩到肩膀上,他烦躁地拨回去。
范无救终于没忍住:温哥你嘴像不像我家阳间老娘塞馅没塞好的灌——
闭嘴。
我和谢必安异口同声。
——
巷口高跟鞋地一声又回来了。
不是走开时掐着秒表的节奏,是急步。
张尔书穿那身黑长袍,迎着烤炉红光走过来。
这次她没坐对面那只小马扎。她直接把第二本册子地拍在我面前的可乐箱上。
封面是红的。
工楷四个字:当日异常。
她翻开。
一桩,她说,你去。
我拿肿嘴指了指自己。
温大人,她抬眼,你失忆那三个月的账还没清。这一桩算清账的本金。
那力气呢?我嘴比脑子快——但因为下嘴唇肿成香肠,念成了力——气。
——力气按本月第七第八往后顺延。今晚算第九。
谢必安那根烟头地炸了。
她翻账本。
翻到我名下那一页时,她多翻了三页。
我余光看见三行黑字飘过——
康熙四十七年三月初九 · 卡进崇文门城门洞 · 拖出耗时一天两夜
光绪八年腊月十二 · 调戏井龙王 · 罚替城南三十六口井刷青苔
宣统元年闰六月 · 借灶神之口让户部尚书拉稀 · 自请降薪三个月
我:
她头也不抬:这是给你提个醒。稳住快死的,不是让快死的更快
老七在对面长舌头一颤。
她念正事。
城东南,祭祀街,老筒子楼。三天前一名小阴差脱岗,编号阴差·零零七四二,外号小白。他名下管的《将死簿》出了岔。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
她顿了一下。
快死了。
我嚼了一半的板筋停了。
今晚先稳住一个快死的。地址在这。
她把一张纸条推过来。钢笔字工整得吓人——
祭祀街19号,六楼,独居老太。
她不想死。
——是有东西在拽她。
这事归我管?
归你管。
为啥?
小白名下的辖区,上月转给你代管。代管期限——你失忆那三个月。
我代管?我都不知道我代管了什么。
温大人。她终于带了一点笑,很冷。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小白脱岗之前,最后一条报备记录写的不是公务。
写的什么?
她翻开当日异常那本册子最后一行,念出来:
温帅交待的事,我快查到了。
我整个人愣了一下。
不是她念的那句话。
是那句话里温帅交待四个字。
温帅是我。
我交待了什么事?给谁交待的?查什么?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但我胸口正中——了一下。
从里面叩的。
很轻,很准,像有人拿指节隔着胸骨敲了一下。
谢必安在对面慢慢吐了口烟,什么都没说。
阿九从烤炉那边塞过来两串板筋。我用没肿的左手接。
早点回。他往灶神那边一拱手,温哥今晚结的账,我灶里大爷给加了班。
灶神搪瓷像地一闪。
我衣兜里地一响。有什么东西被悄悄塞进去了。
老七一弹烟。烟蒂在半空化成一只青蓝色飞蛾,扑棱棱往巷子尽头飞。
我跟在后面,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腰牌——
木牌面上那行水渍似的淡字又浮出来了。
灵根密度:7.98%
昨晚是8.03%。
一晚上掉了0.05%。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7.98%。比鬼差均值低一多半——这是老七说的。而且它还在掉。站在这儿它就在掉。
我把腰牌掖回去,没吭声。
——
下水道口一个生锈的铁盖。老七长舌头一卷掀开。
底下不是黑黢黢的污水——是一段被霓虹灯照亮的地下通道,干净得像写字楼B2层,墙上贴着一排公文板:
地府第三巡察组 · 今日值班表
奈河桥维护中 · 请改走十字路口绕行
马面老师左蹄铁丢失 · 拾获请送回鬼差工会
临时工招聘 · 要求会哭丧 · 不要求学历
我弯着腰走。通道顶矮,矮得我得驼背。下嘴唇香肠吊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
范无救在前面走得跟回家似的:温哥,你以前老跟我说矮个有矮个的福分
……我那时候真是个嘴贱的。
现在也是。谢必安说。
通道尽头一道铁门。门上喷一行漆字:城隍庙东南办事处 · 后门
张尔书拿出钢笔,在门上画了个勾——门不动。
她抬眼看我。温大人,你的腰牌。
你的腰牌就是钥匙。
我把腰牌往门上比——比的时候用了那只肿手。
门地开了。
但门框上浮现一行小字——
识别异常:手部体积超出登记范围 · 建议申请人前往阴阳眼科室复诊。
第二行——
另:嘴部同样超出范围。
第三行——
建议:闭嘴。
张尔书耳朵根红了一寸。
只一寸。但我看见了。
后门外,老筒子楼。
六楼最东边那扇窗——一个穿碎花睡衣的老太太,正坐在窗台上。
脚悬着。
她不是在跳。
她在被一点点往外推。
只有我看得见——阴阳眼一开,老太太背后,伸出一只透明的手。
只有手。没有胳膊,没有身子,没有脸。它捏着老太太的后颈,一寸一寸往外送。
老太太眼睛是清醒的。清醒但说不出话。她嘴在动——
不是我……不是我要……
我心里。
这次不是悬疑的咯噔,也不是记忆的咯噔——是愤怒的咯噔。
我没等谢必安发话,自己一步纵了上去——
纵到一半我自己也愣了一下,因为我不知道我会纵。但身子比脑子快。
也比我脑子蠢。
我落点没算准,应该落在对面那栋楼雨棚——我落到了五楼,而且一脑袋扎进了塑料布。
地一兜——兜成了一只粽子。
四肢全在塑料布里。腰牌挂在外面。肿嘴肿鼻肿手指——全在里头。
整只粽子在五楼半空荡来荡去。
楼底下范无救仰头看了三秒。
噗——温哥这……这就是个咸粽——
老八。
哎——七哥——
把人弄下来。
六楼那边——那只无脸手还在推老太太。老太太脚已经悬了三寸。
我闷在粽子里——腰牌了一下。
那只透明的手停了一瞬。
它好像感觉到我了。
它松开老太太——朝我飘过来。
它在我塑料布外面停了一秒。
然后伸出指头戳我塑料布。
戳一下,晃一下。戳两下,晃两下。
它正戳第三下——
我从塑料布里地伸出那根红肠食指。
地一下——戳到了它。
那只无脸手——肿了。
不是饺子馒头茄子。它肿成了一只猪蹄。毛色泛黑,蹄上还挂着卤汤。
猪蹄一下,疼得在半空打转,甩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落在我粽子怀里。
是一张纸。
猪蹄地钻进墙缝里跑了。跑之前它回头——它没脸怎么回头我说不清楚,但我清清楚楚感觉到,它狠狠瞪了我一眼。
——
塑料布被剪开。我从里面掉出来——掉到老八肚子上。
我抓起怀里那张纸。
纸是黄的,边角焦了,像被人从香炉里抢出来的。
正中画着一个符。
符画得很丑,像小孩拿毛笔练第一笔那种丑。
但又透出一股——
我说不上来的熟。
像是我的手画过的东西。
张尔书的高跟鞋踩上五楼半的破雨棚边沿,稳得跟踩平地一样。
她蹲下身。
——这是她整晚第一次蹲。
她伸手把纸接过去。一看那符——愣了一下。
只一下。
这符,她说,小白上月报上来过。压在我档案柜第三层,我还没来得及处理——他就脱岗了。
她顿了顿。
他报上来的时候,附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个符不是我的。是温帅让我盯着的东西。
我整个人又愣了一下。
今天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张尔书念出小白最后那条报备——温帅交待的事,我快查到了。
第二次是这句——温帅让我盯着的东西。
小白在替我盯着某个东西。
小白失踪——
等于有人动了我的人。
等于有人知道我在盯着什么,所以把我的眼线拔了。
我胸口正中又了一下。这次不是轻叩,是闷闷的一拳。
我抬头看张尔书。
她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从袖口里抽出一张证件照,递过来。
巴掌大。
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阴差,瘦,眉眼很普通,普通到走在人堆里你不会回头看第二眼。
可我看了第二眼。第三眼。第四眼。
我不认识他。
但我的胸口认识。
它又了一下。
很轻。很准。
我把照片放下。
小白住哪?我问。
祭祀街17号。跟那个老太住同一栋楼。张尔书说。
他住处搜过没有?
没权限搜。他脱岗不等于违法,报上去等一殿批——
我去看看。
谢必安在旁边弹了弹烟灰,没拦。
张尔书看了我一眼,把那张黄纸符折好递回来。
你收好。别让别人看见。
她顿了顿。
——尤其别让夜游神看见。
谢必安那条长舌头地一下僵在嘴角。
范无救鼻涕笑出来一半,僵住。
夜游神?我说。
谢必安低声:你搭班的。白天巡是你,晚上巡是他。你俩名义上最亲。
那为啥不能让他看见?
谢必安没说话。
张尔书已经走远了。只剩一阵风。
风里,那张黄纸符在我手心里——地动了一下。
像被远处的什么东西遥遥地应了一声。
——
老筒子楼。
17号,四楼。
门锁着。我拿腰牌比了一下——锁没开。这扇门不归我管。
我正想找老七——
腰牌了一下。
木面上那行淡字又浮出来——
灵根密度:7.96%
又掉了0.02%。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下意识拿腰牌往门锁上一贴。
牌面两个隶字闪了一下微光——
门锁自己开了。
不是我的权限。
是灵根密度。7.96%——比开门所需的阈值高了那么一点。
它自己认了路。
我把门推开。
小白的住处很小。一间半的房子,半间堆满了文件册子。
文件不是公家的——是手抄的。
全是小白自己记的。
我翻了翻。
本本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很细很工整,记的全是辖区里的琐碎事:谁家灶台出了问题、谁家先人牌位歪了半寸、谁家地脉呼吸不对——
地脉呼吸?
我翻到那一页。
三月初七。祭祀街地下有呼吸声。节奏:四秒吸、一秒停、四秒呼、两秒停。不是水管。我趴地上听了三遍,确认跟城东旧书摊那边的节奏一样。温帅让我盯着,我盯着了。
我的手停了。
地下有呼吸声。四秒吸一秒停四秒呼两秒停。
温帅让我盯着。我盯着了。
——我让他盯着地底下的呼吸?
我翻下一页。
三月十二。六殿那边又有人过境。我去看了一眼,过境签是何士衡批的条子。过境的人穿灰袍,走路没声。我问了句您哪位,他没搭理我。何士衡在旁边拦了一句六殿公务别打听
何士衡。六殿。
——这名字我头一回听见。
但小白的笔记里写的不是头一回又——又有人过境。
我又翻了几页。
最后一页。日期是小白失踪那天。
温帅:旧书摊底下那个呼吸加快了。不是水管。我试了。它不是水管,它不是地气,它像嘴。
最后一行——
它像嘴。它在吃东西。
我把那本笔记合上。
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上涌的——
确定感。
我什么都不记得。但我的身体记得。我让他盯着这个。我盯着地底下的东西。我安排了一个小阴差做我的眼线——然后有人把他拔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祭祀街。老旧的筒子楼。楼底下——
我什么都听不见。但我知道那里有东西在呼吸。
四秒吸、一秒停、四秒呼、两秒停。
——
我把小白的笔记塞进怀里。跟那张黄纸符搁在一块。
然后我下楼,走到19号那栋楼底下。
六楼的窗户已经关上了。
范无救把老太太接住了,老太太昏过去了,暂无大碍。那只无脸手跑了。
谢必安在楼底下等我,烟抽完了,青蓝色的鬼火飞蛾落在他肩膀上,翅膀一张一合。
看完了?
看完了。
有东西?
他点了点头。没问是什么。
他认识我。他知道我会告诉他该告诉他的时候。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祭祀街17号四楼那扇窗。
黑着。
小白的住处黑着。
但我总觉得那扇窗户后面,有个人影。
很高的那种。
很瘦的那种。
白得没影子的那种。
——我只在灯灭的那一瞬间看见过。灯亮回来,就没了。
我怀里那张黄纸符又了一下。
我按了按。
别让夜游神看见。
——为什么?
我咬着香肠嘴,把那枚灶神搪瓷牌掏出来看了一眼——免拉证。东厨司命定福灶君敬赠。
又塞回去。
我衣兜里揣着:一张灶神的免拉证、一张黄纸丑符、一本小白的笔记。
我腰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灵根密度7.96%,还在掉。
我胸口叩了四下:第一次是看小白照片,第二三四次是翻他笔记。
我脑子里灭了两盏灯——昨晚触肿咒灭了一盏,刚才戳猪蹄又灭了一盏。
我还剩什么?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失忆之前,不是一个每天卡墙缝、撸串不给钱、没事替灶神活络活络的混子。
我在盯着什么东西。
地底下的,呼吸着的,像嘴一样的东西。
然后我失忆了。
然后我的眼线失踪了。
谢必安弹了弹烟灰:
我迈步。
迈出去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腰牌。
灵根密度:7.94%
又掉了。
我把腰牌掖回去。
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