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这俩活宝拐进巷口。
烟雾撞脸——孜然先到,辣椒面后到,最后是一阵羊油在炭上滋啦炸开的声响,三层叠加,糊我一脸。
九哥串四个粉笔字底下,是一张被熏得能再榨出二两油的塑料雨棚。雨棚下,两排矮塑料凳,三张可乐箱拼的桌,桌上几碗豆腐脑、几扎啤酒、半盘没吃完的毛豆,散坐着五六个穿背心拖鞋的男人女人,一个个吃得头也不抬。
烤炉后面,一个二十六七的瘦小子,光头,戴着一副已经被烟熏到分不清原色的口罩,单手抓着一把竹签,刷刷刷翻面,另一只手往串上撒孜然——撒的姿势极其娴熟,像在给自家亲妈坟头撒纸钱。
我刚一脚迈进雨棚的影子,他眼皮没抬,嘴先开了——
哟,温哥这是死哪儿去了?三个月没影。
我:
我:你认识我?
他眼皮终于抬了一下,从我头顶到脚底扫了一遍,又扫回我脸上,咂了一下嘴:
中暑了?
失忆了。我说。
——……行吧。他叹了口气,叹气的姿势像一个修了五百年仙的老道,前两天还有个穿白长衫的来过,问你还来不来。我说你仨月没影了鬼知道你来不来——他也不说话,就坐那喝了一瓶北冰洋,喝完搁下钱走了。
我愣了一下。
白长衫?
谁啊?
不知道。阿九重新拿起竹签,看着不像这条街的人。瘦,高,气质挺冷,走路没声。
谢必安烟一顿。范无救偷偷瞄了老七一眼。
没人接话。
我也就没多想——反正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
那今晚还跟以前一样?阿九问,十串羊肉十串板筋两串大腰子一扎冰啤一瓶北冰洋——记你账上?
我:
我:我有账?
他终于停下手里的活,把竹签在炭上磕了磕,转过头来正眼看我,那眼神里写着仨字:
装他妈什么蒜。
谢必安在我身后捂着脸:我说了的,他不是装的。
阿九的眼神缓缓从我身上挪到谢必安身上。
我突然想起来——
阿九是凡人,凡人能看见谢必安?
正想着,谢必安已经一根手指搭到自己嘴唇上,了一声。我那刚开的阴阳眼地一下又拧了拧,看见谢必安身上隐隐浮起一层薄雾——薄雾把他白脸长舌头那张鬼相罩了一下,又落下来。
阿九眯了眯眼。
温哥你这俩朋友——他用下巴一指我身后,长得真像我前年那俩催债的。
谢必安:
范无救:
我:……为啥前年的催债的能跟我俩朋友长一样?
瘦的高,矮的胖,俩人一前一后,进门第一句话都骂人。阿九重新拿起竹签,我寻思干这行的祖师爷可能就长这造型。
谢必安低头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得,咱在这凡人眼里是讨债的。
范无救小声:七哥,咱在阴间也是。
闭嘴。
我笑了一声。
结果一笑,腰里那块木牌地晃了一下。我低头一看——
木牌没事。
但木牌旁边,腰带上多了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银线,绕着牌子的一角,绕了半圈。
银线在我视野里只闪了一瞬,就消失了。
我下意识抬头看谢必安。
谢必安那条长舌头正卷着烟,慢悠悠地吐了一口青蓝色的烟。烟雾里,他眼神在我腰带那位置停了一秒。
他什么也没说。
我也什么都没问。
——这是今晚我心里第三次。
我们仨在最靠墙的可乐箱桌坐下。
范无救身子矮,可乐箱对他来说像高脚凳,他得一声纵一下才能坐上去,胖屁股一压,可乐箱哀嚎,他赶紧又往上挪了挪重心。
谢必安懒得管他,自己抽烟。
我没抽烟。我不知道我抽不抽烟。我现在连我喜欢吃辣不喜欢吃辣都不确定。
阿九端来一把竹签插筒,啪一声扣在我面前。
先开俩串垫垫。他说,羊肉。多撒了孜然。
我抓起一串咬下去——
孜然的香在嘴里先炸开一下,紧接着是羊油的腻、辣椒面的辣、炭火的焦,按顺序排好了往舌头上倒。我下意识了一声。
那一声里,有点东西不对。
不是味道不对——味道正得不能再正——是我对这味道的熟悉感不对。
我从来没吃过这家。
可我嘴角先一步知道下一口是啥味。
我盯着那串羊肉看了三秒。
谢必安在对面用烟头敲我:
……嗯。
我吃。
第二串还没下肚,巷子口地撞进来个动静。
仨人。
为首的胖子拎着把不锈钢扳手——那扳手在路灯下油亮油亮的,一看就是干啥的工具,反正不是修自行车的。胖子身后跟俩瘦的,一左一右,都把背心下摆掖在腰里,露半截子文身。
胖子径直走到烤炉前,一巴掌地拍在阿九的烤炉边沿上。
九哥串——名号挺响啊。
阿九眼皮还是没抬。几位老板要点啥?
不要点啥。胖子嘿嘿一笑,先给你介绍个事——这条巷子现在归我家王哥管。卫生、燃气、噪音,一条龙。每月两千,月底我来收。
阿九手里的竹签地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撒孜然。
原先收三百。他说。
那是张哥那会儿。胖子拍了拍扳手,张哥前个月被刑警队请去喝茶了。现在是新行情。
我月流水也就够吃饭。
那就别吃饭了。胖子笑,或者今晚我替你吃。
他一抬下巴,俩瘦的立刻凑上前,一个伸手就从烤炉上抓了一把烤好的羊肉串,另一个直接拎起阿九刚开的一瓶北冰洋,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那俩坐着吃豆腐脑的男女顾客对视一眼,悄悄掏钱压在碗底,起身走了。
剩下的几个埋头吃自己的,没人抬头。
阿九的嘴角往下拉了一寸。
就一寸。
然后又上扬回来,扬出一个营业用的笑。
今晚算我请几位老板。他说,明天再说。
明天?胖子拎着扳手在烤炉边沿地敲了一下,明天再加两千。
我嘴里那串羊肉还没咽下去。
我胃里地翻了一下。
不是饿。
是另一种东西。
我后来反复想过那一刻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孜然吃多了上头?是因为我刚从墙缝里被拽出来肾上腺素还没退?还是因为我那点——那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还剩多少的本心——被这盘子被抢、这瓶子被灌、这小老板把笑容硬扯回脸上的几秒钟,烫了一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嘴比脑子快——
哥几个,我把那串没啃完的羊肉放下,再上俩串,算我账上。
胖子转过头。
他打量了我一下。
瘦高,散发,一身在墙缝里磨得不成样的脏外套,腰里一块破木牌——
你哪位?
我顺手抽出一根竹签,剔了剔牙,我是温良。
胖子: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点点头,反正我叫温良。
胖子愣了两秒,随即乐了。
他身后俩瘦的也跟着乐。
行啊,温良。胖子拎着扳手往我桌前一站,你这意思是,你替九哥结今晚这账?
账我不结。我笑,哥几个吃饱喝足了,我送你们一程。
胖子:送一程?
我冲他眨眨眼,送一段路。
我从可乐箱上撑起来。
——这一站起来我自己也没想好要干嘛。
我从可乐箱撑起来的瞬间,腰里那块木牌地往我手腕上一磕。
很轻一下。
像有人——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人——拍了拍我的肩,告诉我,手伸出去就行。
我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木牌正中的两个隶字。
——隶字微微发了一下烫。
——我手指尖也跟着热了一下。
我自己都吓一跳。
但我嘴比脑子快,手又比嘴更快。
走过去的两步路里,俩瘦的还在嬉皮笑脸——左边那位手里还攥着抢来的那把羊肉串,右边那位嘴里还含着北冰洋。
我走到左边那位面前。
我说:哥们儿,那串还给我成不?
他叼着竹签乐:你说成不成?
那借你借一下。我说。
我抬手——抬到一半我自己也愣了一下,因为我不知道我手要往哪儿去——
我手指轻轻搭在他耳朵上。
只搭一下。
很轻。
像老朋友打招呼那种。
那位瘦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左耳——
噗——
肿了。
不是慢慢肿。是地一下,跟充气泵接错口子似的,左耳当场鼓成一只熟透的紫色饺子,从耳廓到耳垂,紫得发亮,又厚又圆,沉得他脑袋歪到一边。
那位瘦子:
我:
我手还悬在半空,凝固。
阿九烤炉那边:地一声,竹签插筒倒了。
烟雾里,谢必安一根烟地从嘴角掉下来——烟在落地之前,他那条长舌头地伸出去,精准卷了一下,把烟卷了回去。
那位左耳成饺子的瘦子捂着耳朵刚要叫——
哥你——你他妈对我干啥——
但他还没把字说全,他那只握着抢来羊肉串的右手——
噗——
——也肿了。
整只右手地胀成了一只蒸馒头,五根手指被肿肉撑得直挺挺张开,那把羊肉串全掉地上。
他:啊——
他另一只手赶紧捂上去——
那只手地也肿了。
肿成另一只蒸馒头。
他:啊啊啊——
他一个踉跄往后退,肩膀重重撞到他旁边那位喝北冰洋的兄弟——
那位喝北冰洋的兄弟刚还在乐,看见同伴肩膀撞过来,下意识抬手一挡——
——挡到了他自己的脸。
噗——
他的脸——
整张脸,地一下肿成了一颗熟透的紫茄子。
眼睛被肿肉挤成一条缝,嘴被肿肉挤成噘起来要亲人的样子,鼻孔被肿肉挤得只剩下俩黑点。他手里那瓶北冰洋掉地上,玻璃碴溅了一地。
巷子里那几个偷偷抬头看的客人——
笑了。
不是憋着笑。
是直接喷豆腐脑那种喷的笑。
我:
我低头看自己那两根食指中指。
指尖还有点烫。
——我刚才碰他的时候碰了几下?
我数:耳朵一下。
就这一下。
可剩下俩——一只手肿成两只馒头、一张脸肿成一颗茄子——那俩是他俩自己撞自己挡自己撞出来的,我手没沾。
但是肿。
全肿了。
像我手一伸出去,整条空气里都带毒。
——我心里。
我心里很清楚:
我会一招摸啥肿啥。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
我手刚才自己就动了。
腰里那块木牌——
一声极轻的响。
我没低头看。
我已经知道——木牌上又添了一道刻痕。
脑子里
——一盏小灯,灭了。
我说不上是哪一段记忆。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刚刚,被拿走了。
很轻。
像一缕烟。
胖子大壮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扭头看自己俩兄弟——一个左耳挂着紫饺子两只手各拎一只蒸馒头,一个顶着颗紫茄子嘴噘成要亲人——他看了三秒。
他疯了。
卧槽你他妈是个啥东西——他抡起那把不锈钢扳手就冲我扑过来。
——这一下我下意识往后躲。
——躲不掉了。
我刚才走那两步把自己怼到雨棚柱子和可乐箱中间,胖子扳手抡过来的距离,我伸手都来不及。
但我嘴比脑子快,手又比嘴还快——
手是没伸出去。
但腰里那块木牌,被我下意识一摸。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为啥摸它。
我手比脑子更快。
我把木牌往烤炉那边一比——
——只是一比。
烤炉里那盆通红的炭火,地往上窜了半尺。
阿九的烤炉是老式的,炉膛深,平时火苗只贴着串底舔。这一窜,火苗直接舔到了他头顶那块九哥串的招牌底下。
招牌没事。
但烤炉旁边那张挂着的小小神像——一个搪瓷做的,巴掌大,一个面容慈眉善目的老头儿,写着东厨司命定福灶君——
那神像地一声,眼睛睁开了。
只我一个人看见了。
——不对,谢必安也看见了。我余光里捕捉到他烟头一顿。
那双搪瓷的眼睛在炉火映照下转了半圈,落在大壮脸上。
后来——
后来发生的事情,旁人看着是这样的:
那位叫大壮的胖子,正举着扳手要砸阿九的烤炉,突然脸色一白,转身就往巷子外冲。冲出去三步,一声栽倒在路边的下水道盖子上,扳手飞出去老远,他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嘴里哎哟哎哟叫得跟杀猪一样。
他身后俩瘦的还没反应过来,胖子已经从地上爬起来,连扳手都不要了,三步并作两步往巷子外跑,边跑边喊:
拉肚子——我拉肚子——快——
俩瘦的对视一眼,慌慌张张跟着追:
壮哥你等等我们——
壮哥下水道盖子那边是死胡同——
壮哥别脱裤子啊壮哥——
巷子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那几个埋头吃饭的客人地一下全笑出来。
阿九手里那把竹签也地落回烤炉。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很复杂。
而旁人看不见的事情是这样的:
灶神的搪瓷眼睛在我了那一下之后,真的睁开了。
老灶君慢悠悠从神像里探出半个身子,伸了个懒腰,对着我拱了拱手——
温帅。
我:
老灶君笑眯眯:这胖子前天偷我香火钱,我正没辙呢,您这一来,正好。
我:……我啥也没说。
老灶君:您木牌一比,就是说了。
他转头瞅了一眼大壮,伸出一根食指——
就一个字。
大壮捂着肚子就栽了。
老灶君又转回头,对我笑得跟个慈眉善目的小老头儿一样:
放心,没要他命。就让他这周拉个稀,记个教训。回头他要再不长记性——
他冲我眨了眨眼。
——温帅您再来比一下。
我:
老灶君拱拱手,缩回搪瓷神像里。神像的眼睛地一声闭上了。
我转回头。
腰里那块木牌,又了一声。
我低头看。
木牌正中两个隶字下面——多了第二道极细的刻痕。
跟我刚才摸啥肿啥那一笔挨着,并排,俩刻痕都新得发亮,像被人用针挨着划上去的。
我盯着那俩道刻痕看了两秒。
然后,我脑子里某个地方——
——又一盏小灯泡,被人按灭了。
加上我刚才摸啥肿啥那一下灭的——一晚上灭俩。
我说不上是哪两段记忆,因为我本来也没几段记忆——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刚刚,被拿走了两份。
很轻。
像两缕烟。
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认自己还是自己。
谢必安的烟头在对面地灭了。
他没说话。
范无救小声:……温哥,你脸白了。
……没事。我把木牌别回腰里,挤出个笑,吃串。
阿九走过来,往我桌上地放了两扎冰啤。
今晚的账,他说,我请。
哎,那不行——
温哥。他打断我,眼神难得正经了一下,你别问我看见了啥。我啥也没看见。
他顿了顿。
我就是……觉得你这人,今晚跟以前有点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以前——他想了想,以前你帮我灶神活络活络,灶神出来了,您俩拱手、寒暄、抽烟,跟两个退休老干部下棋一样客气。
今晚你比那一下,他指了指我木牌,灶神出来就跟见着上司似的——拱手喊。
我:
阿九扯了扯嘴角:以前没这么喊过。
我:
谢必安在对面慢慢吐了口烟。
烟里那只青蓝色的小鬼火飞蛾扑棱了两下,没飞起来,落在可乐箱上自己烧自己。
那口烟还没散,巷口那头,哒、哒、哒地踩进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
不快。
但每一步都像踩着秒表来的。
我抬头。
巷子尽头的路灯下,走来一个穿黑色长袍的女人。
——黑色长袍。
——这是我今晚第二次看见。
只是这一次,她离我只剩五米。
她的脸我这回看清了——
清秀,眉眼很冷,鼻梁很挺,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年纪看不出,约莫二十五六,也可能三十出头。她左手抱着一本厚得吓人的册子,右手捏着一支钢笔,钢笔尖朝下,墨水还没滴干,悬在那本册子上方。
她走到我桌前。
烤炉里的炭地塌了半截。
那几个吃饭的客人——这次他们看不见了,因为他们是凡人,她身上有判官的隐身气——头也没抬。
她在我对面那只小马扎上慢慢坐下。
我盯着她。
她也盯着我。
整整三秒。
我嘴比脑子快——
姐,您找谁?
她:
她把那本册子地拍在我面前的可乐箱上。
册子很厚,封面用工楷写着四个字:
当值名录
她翻开。
哗啦哗啦翻了七八页,停在某一页。
她伸出那支墨水还没滴干的钢笔,在那一页两个字下面,新添了一行小字。
我凑过去看——
五月二十日 · 戌时三刻 · 借灶神之口惩戒凡人三名。损招序号:本月第八。
我:
我:……本月第八?
她抬起眼。
那双眼很冷,但冷得很有讲究——像冰镇过的乌龙茶,凉,但回甘。
温大人,她说,
本月第八次了。
我嘴张了张。
我刚想说姐我都失忆三个月了,你这账怎么算的——
她已经合上了册子。
钢笔地一声扣回笔帽。
她站起身。
走之前,她瞥了一眼我腰间那块木牌,眼神在那道新出现的刻痕上停了半秒。
只半秒。
然后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哒哒哒沿着巷子往尽头走。
走出十米——
她忽然顿了一下。
回过头。
她没看我。
她看的是我对面的谢必安。
七哥。她开口,他记不得我?
谢必安把烟头按熄在可乐箱上。
她了一声。
只一声。
然后转身,继续走。
我盯着她的背影,盯到她拐过巷子尽头。
然后我转回头,看着谢必安。
她谁?
谢必安没回答。
老七,我又问了一遍,她谁?
谢必安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
青蓝色的烟在他长舌头边上盘了半圈。
张尔书。他说,你顶头监管对接人。
……张尔书。我念了一遍。
念完,我心里一下。
这是今晚第四次了。
但这一次的,和前三次都不一样——
前三次像被人用指节敲了一下,闷。
这一次像被人用极细的针,挑了一下。
很疼。
但我说不上是哪儿疼。
——张二叔?我嘴比脑子快,鬼使神差地嘀咕了一句。
谢必安那条长舌头一顿。
他眯着眼看了我一秒。
然后慢慢吐了口烟。
温良。他说,你刚才那句,你最好祈祷她没听见。
为啥?
——你以前每次叫她张二叔谢必安把烟头一弹,
她罚你抄《地府公文范本》三千字。
我:
巷子尽头,那阵高跟鞋的声音,没走远。
它在巷口顿了一秒。
又地一声,更轻地往前迈了半步。
——然后才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我盯着那个方向,鸡皮疙瘩从后脖子一路爬到尾椎骨。
阿九从烤炉那边探出半个头:
温哥,他小心翼翼,你这一晚上,撩了几个不该撩的?
我:
谢必安:
范无救小声:……仨。
我:
烤炉里的炭,地又塌了半截。
我低头看了一眼腰里那块木牌。
刻痕一道。
新的,亮的。
今晚刚来的。
——我心里很清楚,这块牌子,以后还会很挤。
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