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54。戌时。
老库的铁门从外面推开的时候，铁锈味和旧纸味一起涌出来——像打开一口封了五百年的箱子——如果箱子里装的全是账本的话。
哟。温大人。又来。
库管老库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搪瓷缸子端在手里，缸身上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掉了四个，只剩一个字孤零零挂在搪瓷边沿——像五百年唯一没退休的员工。
茶约。最后一次。
我知道。崔判官那边有记录。月底不使就作废。老库用搪瓷缸子往里指了指。己丑-七七一三——守口债原始契约——对吧？
我停了一步。
你怎么知道我要查这个？
您上回来查的是目录。目录上标了原始契约编号。按常理——查完目录的都会来查原始契约。按非常理——他吹了吹搪瓷缸子上的热气。——0.147%余量还跑来查档——属于非常理。
你有意见？
没意见。五百年的库管什么没见过。0.1%来查的我见过。查完走到门口倒下的也见过。搪瓷缸子我多备了一个——
接血？
接灵根。灵根不占地方。比血好装。
我没接话。拐进走廊。
走廊很长。铁架子两边排到顶。每一层都是卷宗。有些标签发黄到字迹全无，有些新得像昨天才归档——五百年攒下来的账全在这儿——阴间的、阳间的、半阴半阳的——欠的、还的、赖的、磨的——
脚底板的震还在——4——1——4——2——隔着老库的石板地传上来——闷——像隔着棉被听心跳——
腰牌弹了一行灰字：
灵根余量：0.147%。进入档案总库。茶约确认：有效。最后一次。本牌提醒：调档预计消耗0.03%-0.05%。调档后余量0.097%-0.117%。0.10以下为极端危险区间。本牌在极端危险区间的功能包括但不限于：碎嘴、建议、预警——全部降级。唯一不受限功能：记账。
你能不能别弹了。
不能。这是本牌最后的全功能时段。本牌要珍惜。
你珍惜的方式是烦我？
这是关怀模式。免费。
上次也是免费。
上次也是0.147%。本牌的免费标准和您的余量成反比。您越少，本牌越便宜。
那我现在是不是白嫖你？
……本牌不回答这个问题。
己丑-七七一三。
老库从铁架第三层抽出来的。灰布封皮。比巴掌大一点。线装。封面无字——只有编号——朱砂写的——笔画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守口债原始契约。老库把卷宗放在铁桌上。铁桌上的茶渍圈了三层——每一层颜色不一样——他在这张桌上喝了五百年的茶。跟您上回查的目录不一样——目录是誊本——这是原签——上面有灵根签名——只有灵根能对上灵根——
我知道。
您知道——但您现在8%——签这个的时候您55%——55%的灵根签的——8%去对——老库摘下小圆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能对上吗？
不知道。试试。
试试——他摇头。五百年来试的人——试成了的没几个——试失败的——灵根对不上——卷宗不认——卷宗不认就打不开——打不开就白来——白来还消耗灵根——
你有别的办法吗？
老库看了我一眼。半白半黑的胡子动了一下。
有。灵根透镜。
上回用过。
上回您用透镜看的是中间层。这回——您得用透镜对签名。灵根签名不是文字——是痕迹——痕迹需要痕迹去认——8%对55%——差了七倍——但——他把搪瓷缸子放下。——8%也是温良的灵根。签名认的是人不是数。
他转身从铁架子上拿下来灵根透镜。紫色镜片。铜丝框。跟上次一样。
三条件——上回说过的——再提醒一遍——第一，只能灌一丝灵根，多了烧穿中间层——第二，看过即忘，一个时辰内完全消散——第三——
第三是什么？
第三——您上回没问——第三是——灵根透镜对灵根签名——如果签名认了——您会感觉到签约那一刻的残留——不是画面——是感觉——55%的您当时的感觉——
什么感觉？
不知道。每份契约的残留不一样。有人疼。有人冷。有人——他端起搪瓷缸子。——哭。
……你看过多少人签守口债？
不多。五百年也就七八十个。活着的——他喝了口茶。——就您一个。
我把灵根透镜放在卷宗封面上。
紫色镜片在灰布上亮了一瞬——像月亮从云后面露了一下——
然后卷宗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灵根——灵根签名在感应——8%的灵根贴上去——55%的灵根签名从纸里面往外推——推了一下——又收回去——像隔着一扇门摸了一下对面的人——
门开了。
卷宗自己翻开。
第一页。白纸。右上角编号。左下角日期——两年三个月前——
第二页。条款。
我一条一条看。
债权人：灵根痕迹。不是文字——没有字——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灵根按上去的印记——像指纹——但不圆——是弯的——月牙形——两道弧——像——嘴——
像一个张开的嘴。
我用透镜对着那个印记看了三秒。灵根在胸口跳了一下——认——7.247%认出了这个印记——但8%的脑子没跟上——
债权人签名不是文字。我跟老库说。是灵根印记。月牙形。
月牙形——老库摸了摸胡子。——这种签名法——只在债主身份需要保密时才用。灵根印记比文字安全——文字能被磨——灵根印记磨不掉——但只有灵根能认——认了也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
守口债的债主——连名字都守在口里——
我继续看。
债务人：温良。灵根签名。55%的灵根痕迹——我看了一眼自己的灵根签名——跟8%的完全不一样——55%的签名笔画重、密、带锋——8%的签名——我没见过——因为我现在就是8%——但我知道——8%的签名一定是轻的——虚的——像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两份签名。同一个名字。差了七倍。
定金：47%灵根密度。
白纸黑字。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47%。不是约47%47%左右——47%——精确到——我签的时候——把我自己切了一半出去——
守口内容：城东旧书摊地脉断口——之口。
两个字——不是之秘密——不是之信息——是——嘴——我守的是一张嘴——一张在地底下喘气的嘴——
期限：至替。
至替。不是五十年——是——直到有人替我——
碎片002里的话——拖到有人来替我——
两个字写在条款里——像一把刀——一直悬着——等另一个人来接——
我翻到条款附注。
第三条：灵根密度低于3.0%时，守口债自动触发代偿。
3.0%。
不是5.0%——不是腰牌说的5.0%以下封印失效——是3.0%——
代偿——代偿什么？
代偿内容被磨了。不是裁的——是磨的——灵根层被磨得只剩一个轮廓——看不清——但形状——像——一只手——
五根手指。伸开的。张开的手。
白手？
代偿=灵根密度低于3.0%=守口债自己找一个替代方案=白手？
我盯着那个磨出来的手形看了十秒。灵根在胸口一下一下跳——4——1——4——2——跟地脉断口同步——债连着嘴——嘴连着灵根——灵根连着心跳——
第四条附注（灵根层·需透镜）：
我拿起灵根透镜。灌了一丝灵根。紫色镜片亮了。
灵根层的字浮出来——不是印刷体——是手写——我的字——55%的温良写的——笔画重、密、带锋——
第一行：
钥匙不是灵根。钥匙是嘴。
第二行：
谁让嘴说话，谁拿钥匙。
第三行：
别找我。找嘴。
三行字。
我看着这三行字——55%的温良写给8%的温良的——两年三个月前——在签守口债的同时——在灵根层偷偷加了附注——
钥匙不是灵根——守口债的定金是灵根——但灵根不是关键——嘴才是——
谁让嘴说话，谁拿钥匙——如果有人让地脉断口的嘴说话——那个人就拿到了钥匙——钥匙不是灵根——钥匙是——控制嘴的权力——
别找我。找嘴——别想怎么还债——去查谁在让嘴说话——
林未明说——嘴不是问题——问题是谁在让它说话——
跟我的附注——几乎一模一样——
他看过这份契约？
还是——他在签约现场就听见了？
他说两年三个月前——我在——他站在旁边——看着我写这三行字——
我放下透镜。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灵根在抖——7.247%在颤——像有什么东西在灵根里面挣扎着想出来——47%——在封印墙后面——不是推——是——认——47%也认出了这三行字——
温大人——老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您脸色——不好。
什么色？
白。跟您查的那份契约上的签名——差不多白。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白——不是林未明那种白——是血都跑到灵根去了皮上没血的白——
见证人栏。我指着卷宗上一块空白。这里——有没有字？
老库凑过来。戴上小圆眼镜。看了三秒。
空白。
灵根透镜呢？
您要再看？消耗加0.01%——
我把透镜对上见证人栏。灵根灌进去——紫色亮了——
空白——不是空白——有东西——极淡——像有人写了又擦了——擦得很干净——但灵根层留下了痕迹——一笔——只有一笔——
竖。
从上到下。一道竖。
像字左边那一竖——
也像字中间那一竖——
也像字中间那一竖——
也像——任何字的第一笔——
不能确认。
但——如果林未明真的在场——如果他是见证人——如果他自己签了又擦了——为什么擦？
因为他不想留下名字。
一个不想留下名字的见证人——他看见了温良签守口债的全过程——他没有拦——他签了见证人栏——然后他把自己的名字擦了——
为什么？
灵根余量：0.147%→0.107%。消耗：0.04%。调档完成。余量进入极端危险区间。本牌功能降级：碎嘴→偶尔碎嘴。建议→不保证有。预警→看心情。关怀模式→永久免费但可能来不及。
腰牌弹了一串灰字。我都没力气骂它了。
0.107%。
我把卷宗合上。递给老库。
记住了吗？老库问。一个时辰就忘。
记住了。我说。忘之前——我把能写的写下来。
写在哪儿？
书签的本子。
老库点了点头。端起搪瓷缸子。
温大人。
您0.107%——走出去——别走小巷——
为什么？
0.1%以下的灵根——在阴间系统里——跟灯油快尽的灯一样——谁都能看见——谁都能吹灭——
他喝了一口茶。
走大路。有灯的路。
我从老库出来。
戌时。月在中天。城隍庙后街的路灯——亮着——但只亮了左边三盏——右边两盏灭了一盏——剩一盏在闪——钨丝一明一灭——像心跳不齐——
0.107%。
脚底板的震——4——1——4——2——还在——但比在老库里面的时候轻了一点——走远了——隔了几条街——地脉断口的喘息像隔着几堵墙听人打呼噜——
腰牌弹了一行灰字——比之前暗——像屏幕亮度调低了——
本牌提醒：走大路。库管说的。本牌同意库管的意见。本牌和库管在安全问题上的立场高度一致。
你也听他的？
他五百年。本牌——算了。本牌不跟人比资历。
我往大路走。城隍庙正街。路灯全亮。偶尔有夜巡的阴差经过——看了我一眼——低下头——不看——0.107%的灵根在阴差眼里大概跟鬼火差不多——微弱——但还亮着——
大路走了三分之二——前面是十字路口——左拐是回旧书摊的路——右拐是——
我停下脚步。
右边那条路——没有灯。
巷子。窄。两边是老筒子楼的后墙。墙上的管道锈了。月光从巷口照进去——只照了三步远——三步以后是黑的——
我要从右边走吗？
左边——绕路——多走十分钟——0.107%的灵根——多走十分钟意味着多消耗——哪怕只是走路——灵根在维持阴阳眼的运转——在维持守口债的封印——在维持47%的锁——每走一步都在烧——
右边——近——但没灯——老库说有灯的路——
本牌建议：左边。腰牌弹字。灰字。很淡。
右边近。
近不等于安全。
0.107%走十分钟的路也未必安全。
0.107%走没灯的巷子更不安全。
你凭什么判断？
本牌凭数据。0.10以下灵根在暗处的暴露面积是有灯处的四倍。本牌上周刚更新了算法。
你还有算法？
本牌有逻辑模块。参考标准：张判官。
我站在十字路口。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只有一条影子——不是林未明那种没有影子——我的影子跟了我三十多年——或者说——跟了现在的我不知道多少年——
右边。近。
我拐了右边。
……本牌记录：宿主未采纳建议。本牌不对后果负责。但本牌会记账。
巷子里的空气比大路上冷。不是温度的冷——是——阴气——老筒子楼的后墙——锈管道——排水沟——这些地方攒阴气——
月光只照了三步。第四步开始就是暗的。
我靠着右边的墙走。手贴着砖——砖面粗糙——有青苔——湿的——指尖碰到苔藓的时候打了个寒战——不是冷——是0.107%的灵根太敏感——碰什么都像被电了一下——
走了大概二十步。
脚底板的震——4——1——4——2——忽然——轻了——
不是走远了——是——有什么东西——在附近——地脉断口的共振被——干扰了——
腰牌没有弹字。
正常——0.107%——腰牌的碎嘴都降级了——反应慢了——
又走了五步。
巷子拐弯处。月光从拐角切进来——一条白线——切在地上——像一把刀——
我走到拐角。
然后——
灵根在胸口猛跳了一下——不是4-1-4-2——是——警报——8%的灵根在叫——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有人在你后脖颈上吹了一口冷气——
我转身——
身后——
有人。
白色的。
不是月光的白——不是白墙的白——不是白纸的白——是——
人。
站在巷子里。三步远。月光没照到的那片暗处——但他的白——自己亮的——长衫——白的——到脚踝——
太快了。
我走过来的时候——他不在——我转身的时候——他已经在三步之外——
什么时候到的——
脸——看不清——白的——不是聚不上焦的那种白——是——暗——他站在暗处——月光没照到他脸——只能看到轮廓——下巴——窄——嘴唇——抿着——
没有影子。
月光从他身上穿过去——打在后面的墙上——墙上只有管道的影子——没有他的——
腰牌——
没弹字。
没弹字——不是降级——是——静默——被干扰——
3——2——1——
腰牌弹了一行红字——
? 灵根波动记录中断：3秒。原因：未知阴帅级灵根干扰。来源：无法确认。
3秒。
林未明是4分37秒。这个人是3秒。
但——三步——已经够了——
他动了。
不是走——是——闪——白长衫的衣角先动——像被风扯了一下——然后人已经在两步之内——
一掌。
打向我的胸口——不是心口——是腰牌的位置——
他要打碎腰牌？
还是打碎——灵根？
我的身体自己动了。
不是我——是47%——封印墙后面的47%——在极端危险的那一刻——抢了——左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不是画——是——挡——
五根手指——我自己的手指——但力气不是我的——47%的力气——像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撑住我的手腕——
掌对掌。
他的掌心贴上我的掌心——
冷。
不是凉——是冷——零下的——千年冰——碰上的一瞬间我的掌心灵根猛缩了一下——像被烫了——但不是烫——是冻——冻到疼——疼到烫——
他的力气——比我大——比我大很多——0.107%的灵根对上——不知道多少——像鸡蛋碰石头——
但——47%撑住了——只撑了一瞬——
一瞬就够了。
他没打中胸口。
掌心偏了——从腰牌位置滑到肩膀——擦过去——
我的左肩像被冰刀削了一层皮——疼——不是皮肉疼——是灵根疼——0.107%的灵根从肩膀被撕了一丝出去——
然后他退了。
比我来的速度还快——一闪——白长衫——月光切在巷子地上那条白线——白线一晃——人已经不在了——
巷子空了。
只有月光。和锈管道。和排水沟。
和我的手——还举着——左手——47%慢慢松开——手指从僵到软——像借完力气在还——
腰牌疯狂弹字——
灵根余量：0.107%→0.097%。消耗原因：外力攻击-0.01%。本牌记录：3秒灵根静默→宿主左掌格挡→攻击者掌心接触宿主掌心→攻击偏移→接触左肩→灵根外泄0.01%→攻击者远遁。
本牌补充：攻击者特征——白色衣物/无影子/速度极快/灵根强度超出本牌检测范围/阴帅级/腰牌被干扰3秒。
本牌追加：0.097%。极端危险区间。本牌功能持续降级。碎嘴模式保留但频次减半。
0.097%。
我靠在墙上。左肩在疼。手掌在抖。不是47%的抖——是我自己的抖——8%的温良在抖——
刚才——47%替我挡了——
不是商量——不是你让我来——是直接——抢——在8%来不及反应的零点几秒里——47%从封印墙后面伸出手——替我挡了一掌——
这是第二次——47%保护我——第一次是在旧书摊——47%操控左手画字——但这次不一样——画字是表达——挡掌是——求生——
47%——想活——
8%也想活——但8%的反应速度不够——0.097%的灵根——连腰牌预警都慢了3秒——如果不是47%——
那一掌打在腰牌位置——腰牌碎了——灵根散了——我——
温良——！！
声音从巷子外面传来——老七——白无常的嗓子——穿透了半条街——
温良——你在哪儿——我喊了——你他妈回答我——
我张开嘴——嗓子是干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温——
在这儿。终于挤出声音了。哑的。像砂纸磨铁皮。
脚步声。急的。重的。老七的步子——白无常三步并两步——从巷口冲进来——月光照到他——长舌头甩在外面——眼睛——红了——
你——他看见我了——靠在墙上——左手还举着——左肩的衣服——破了一道口子——不是割的——是冻裂的——布料边缘结了白霜——
不知道。
什么意思不知道？你看见了——
看见了。白的。很快。没看清脸。
白的——老七的舌头收回去又伸出来。——多白？
长衫。白色。没有影子。
他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白上加白——
林未明。
不确定。
不确定？白色长衫——没有影子——三步之内到你面前——不是林未明是谁？
老七。林未明让我腰牌静了4分37秒。刚才这个人——3秒。
3秒——那又怎样？他不想被记录太久——他故意缩短——
4分37秒和3秒——差了快一百倍——
也许他今天不想久留——也许他只是来试探——也许他——
老七。我打断他。林未明打我——用什么？
什么意思？
林未明打我——用什么——他跟我说话的时候——双手叠在身前——他不碰人——你抓他领口——抓了个空——他是虚的——他不是实体——
老七愣了。
但刚才那个人——我把左手翻过来给他看——掌心——有一道白印——像冻伤——皮没破——但颜色不对——白的——不是血色————他碰我了。实打实地碰我了。他的掌心有温度——零下——但有——林未明没有温度——林未明是雾——这个人是冰——
老七看着我的掌心。看了五秒。
……也许林未明想杀你的时候就不是雾了。
也许。
也许他就是。
也许。
你他妈别也许了——0.097%——你差点死在这儿——
没死。
差一点——差多少？差一掌——一掌——47%替你挡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47%的灵根能替你挡——说明47%在主动参与你的身体——这不是好事——8%装47%——47%替8%做动作——下次47%不是挡呢？下次47%是抢呢？
我知道。
47%替我挡了——我活下来了——但代价是——47%证明了一件事——它可以控制我的左手——它可以在8%不知道的情况下出手——
今天它挡了一掌——明天呢？
本牌补充记录：宿主左手非自主动作。来源：47%灵根。性质：防御性。本牌判断：47%灵根在极端危险时触发了保护机制。本牌不对47%的意图做判断。本牌只记录行为。
你连47%的意图都不判断？老七冲着腰牌骂。
本牌判断不了。47%的灵根密度超出本牌的检测范围。本牌只能检测宿主的8%加47%的总和——7.247%。至于哪个动作是8%做的、哪个是47%做的——本牌分不清。本牌只分得清——结果。
结果是什么？
结果：宿主活着。
巷子外面传来跑步声——矮胖——沉重——老八——
温哥——温哥——七哥喊了——我听见了——老八从巷口冲进来——围裙没解——擀面杖——还攥着——喘得像拉风箱————怎么了——谁——温哥你手——
老八。我看着他。擀面杖。
你又举着擀面杖。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擀面杖。慢慢放下来。
……习惯了。
你拿擀面杖追了三条街？
……两圈半。他小声说。七哥跑得快——我跟不上——
你拿擀面杖干什么？
万一——万一有人——我擀他——
老七嗤了一声。你擀谁？刚才那个人——你连看都看不清——
我擀他影子——他没有影子——我擀空气——空气也能擀——面也是软的空气也是软的差不多——
你他妈——老七的舌头伸出来又收回去。——行。走吧。回旧书摊。0.097%——你站这儿多站一分钟就多耗一分钟——
往旧书摊走。
大路。有灯的路。老库说的。老七也说的。这次没人走小巷。
老七在我左边。老八在我右边。一左一右。像两扇门。白无常和黑无常——高瘦白面长舌头——矮胖黑脸擀面杖——三百年搭档——走路都同步——左脚右脚——像一台机器的两个齿轮——
左肩在疼。不是剧疼——是钝疼——像冻疮化冻的那种——一跳一跳——跟地脉断口的4-1-4-2不同步——比那个快——是我自己的心跳——
0.097%。
腰牌偶尔弹字——比之前更暗——像手机电量1%时的屏幕——
本牌更新：攻击者特征对照——林未明（夜游神）：月白长衫/无影子/脸白得聚不上焦/腰牌静默4分37秒/行走方式：被月光收走/遗留物：烟头（红盒白字·深咬痕）。本次攻击者：白色长衫/无影子/脸未看清/腰牌干扰3秒/行走方式：极快远遁如白光/遗留物：无。
本牌列出差异：①腰牌干扰时长 ②行走方式 ③实体性 ④遗留物。本牌不判断是否为同一人。本牌只呈现对照。
你在暗示不是同一个人？我问。
本牌不暗示。
你的对照看起来像暗示。
那是宿主的主观解读。与本牌无关。本牌上次说过。
你上次说的时候也是暗示。
本牌的风格。无法更改。
你越来越像张二叔了。
本牌之前说过。参考标准。
你是不是就等着我说这句话？
本牌不对宿主的反应做预判。但本牌承认——本牌的参考标准确实值得参考。
老七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你跟那破牌子废话什么——0.097%——省点灵根——
它废话不费我的灵根。它自己有电。
它有电你没有——
本牌补充：宿主灵根余量0.097%。走路消耗约0.001%/分钟。距旧书摊约8分钟。预计到达时余量0.089%。本牌建议：不要说话。说话加速灵根消耗。本牌追加：本牌知道自己也在消耗宿主灵根——但本牌的弹字消耗极低——约0.0001%/条——可以忽略。
你每条都这么说。
本牌严谨。
旧书摊。
铁皮棚子。灯亮着。书签坐在钱老板旁边——钱老板睡着了——比刚才安稳——呼吸匀——没有梦话——
书签看见我进来的第一眼——铅笔掉了。
师父——您的手——
她看见了。我的左手掌心——白印——冻伤的颜色——
没事。
0.097%——她看着我的脸——她的灵根0.3%——听不见灵根波动——但她能看见颜色——我的脸色——大概跟老库说的一样————
你怎么少了0.05%？您去老库之前0.147%——查档0.04%——应该0.107%——现在是0.097%——差了0.01%——
路上遇到点事。
什么事？
有人想打我。47%替我挡了。
她的铅笔捡起来了。又掉了。
47%——替您——
嗯。左手。它自己动了。
它——不是画字——是——挡？
挡。掌对掌。
书签看着我。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没有掉——这次稳住了。
师父。47%替您挡——这是第二次了——上回画——这回挡掌——它在——
我知道。
它在帮您。
……或者它在保它自己。我死了它也活不了。8%和47%是一条命。它保护我等于保护它自己。
但——
书签。记录。
她翻开本子。铅笔在纸上停了一秒——然后写——
第一百零八行。她一边写一边念。Day 54。戌时。师父从老库出来。巷中遇袭。白色长衫。无影子。极快。掌击腰牌位置。47%灵根替挡。掌心接触。冷。零下。左肩擦伤。灵根外泄0.01%。余量0.097%。
她写完。停了一下。又写。
第一百零九行。腰牌被干扰3秒。林未明上次4分37秒。区别：时间短。有实体。冷。没留烟头。
你连区别都记了？
师父。您在老库看完契约之后——脑子里还有多少？
一个时辰。老库说的。看过即忘。
那您现在还记得什么？
我想了想。
三行字。灵根层附注。55%的我写的。钥匙不是灵根。钥匙是嘴。谁让嘴说话，谁拿钥匙。别找我。找嘴。
还有呢？
见证人栏。空白。但灵根层有一笔竖。可能是林字的偏旁。也可能是别的。
还有呢？
代偿条款。灵根低于3.0%时触发。代偿内容被磨了。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
还有呢？
……债权人的签名。不是文字。是灵根印记。月牙形。像一个张开的嘴。
还有呢？
没有了。剩下的在消。我能感觉到——像沙子从指缝里漏——每过一分钟少一点——
书签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写字的速度变快了。
师父。我把您说的全记下来。您忘了我来记。
……好。
师父。还有一个问题。
林未明说嘴不是问题——问题是谁在让它说话——您附注写谁让嘴说话谁拿钥匙——这两句话几乎一样——他看过您的契约？
不知道。他签约的时候在场。他可能听见了。也可能——55%的我在写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
如果他看过——那他为什么还要说一遍？
我看着她。
因为他觉得8%的我——没看到。
书签的铅笔停在纸上。牙印又多了两个。
他在提醒您。
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他在加深我对他的怀疑。也许他只是在重复我早就知道的事。也许——
师父。0.097%。您没有余量去想了。
你说得对。
那——接下来怎么办？
我看了看铁皮棚子外面。老七站在巷口。老八蹲在棚子门口。月光照在巷口的石板上——林未明站过的那块——光直接穿过去——
今晚——不走。留在这儿。
留在这儿？
0.097%。走回去再消耗。不如不动。明天天亮灵根自然恢复一点——不多——但够走路。
那——守口债承压呢？0.22——如果今晚钱爷爷又说梦话——
书签守耳。你说。跟钱老板老婆一样。用意志守。不用灵根。
可是——
书签。你已经守了第一晚。钱老板说了和——你说了——他现在睡得比刚才稳——你的有用。
她咬了一下铅笔。
有用。但不够。
不够也得守。守一天算一天。守到——
守到什么？
守到有人来替我。
我没说出来。
但47%在封印墙后面动了——不是推——不是画字——是——握拳——松开——又握拳——像在点头——
像在说——我知道。
老八从灶房端出来一碗粥。还是白粥。还是没放盐。
温哥——喝点——0.097%——白粥补不了灵根——补胃——我奶奶说的——胃暖了人就——
人就怎样？
人就还活着。
我接过碗。碗边有一个小缺——搪瓷的——缺了一块——露出黑色的铁底——
你这个碗——
七哥的碗。他不用了。他嫌缺了一块不吉利——我拿来用了——缺了一块才透气——
碗需要透气？
面需要透气。碗是面的房子。房子得透气。
老七在门口嗤了一声。你他娘的煮了三百年面——连碗都成精了——
面成精了碗才成精——面不成精碗就是碗——
你那面成精了吗？
快了。
快了是多快？
三百年零一天的时候。
你他妈——
我喝了一口粥。白粥。没盐。温的。
胃里暖了一点。
0.097%的时候——白粥补不了灵根——但补胃——老八说的——胃暖了人就还活着——
活着。
还活着。
腰牌弹了最后一行灰字——很淡——像快灭的灯——
本牌第一百一十行：Day 54。戌时。宿主老库调档成功。守口债原始契约核心信息已提取（预计一个时辰内消散）。出库后遇袭。攻击者特征与林未明高度相似但存在差异。47%灵根替挡。余量0.097%。宿主决定留旧书摊过夜。书签守耳第二晚。地脉断口呼吸仍在继续。守口债承压0.22。
本牌补充：今夜有月。月光很白。比白长衫还白。本牌不暗示。本牌陈述。
铁皮棚子的顶上。月光从铁皮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像刀切的白线——
钱老板的呼吸——匀——没有梦话——书签坐在旁边——铅笔在手指间转——没有写——在听——
老七靠着门框。烟终于点了。青蓝色的烟飘起来——散成鬼火——三两点——落在铁皮棚子外面——
老八坐在灶房门口。擀面杖横在膝盖上。围裙解了一半。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我坐在马扎上。左手掌心朝上——白印还在——冻伤的颜色——4-1-4-2——地脉断口——嘴——钥匙——谁让嘴说话——
灵根层附注在消——沙子从指缝里漏——我能感觉到——55%的我写的三行字——每一笔都在变淡——钥匙不是灵根——最后一划没了——谁让嘴说话谁拿钥匙钥匙两个字先走————字还在——但快了——
书签的本子上——铅笔的字迹——不会消——她替我记了——
我闭上眼。
0.097%。
47%在封印墙后面——安静——不像白天那样推——今天它替我挡了一掌——然后它退回去了——像借了东西还回来——
它想活。
我也想活。
8%和47%——一个脑子——一具身体——
今晚它替我挡了——
它说的时候——我不让它开——
它替我挡的时候——我让它挡——
谁在替谁？
拖到有人来替我——55%的温良说的——碎片002——灵根备份——0.15%换来的——
那句话是对我说的——林未明说的——
替——
挡——
两回事。
还是一回事？
月光从铁皮缝隙漏进来——白的——比白长衫还白——
白的——月白——霜白——雾白——
林未明的白——是月光——温柔的——像哄走丢的孩子——
刚才那个人的白——是霜——锋利的——像刀——
两种白。
一个在巷口说我来守夜。
一个在巷子里打了我一掌。
同一个白？
我0.097%。分不清。
也许永远分不清。
也许——
也许不需要分清——因为——不管是月光还是霜——
它们都——很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