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54。酉时。
太阳还没落,老槐树的影子已经拖到院墙半腰了。
我坐在小桌旁,把该理的东西理了一遍。腰牌弹了两行灰字——
守口债承压:0.18。余量:0.187%。本牌建议:今晚别出门。
本牌追加建议:今晚别出门的意思是——待在院子里——哪儿也别去——包括旧书摊——尤其是旧书摊。
尤其是旧书摊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旧书摊在地脉断口上面。地脉断口在呼吸。呼吸在加速。你去那儿等于把自己塞进震源。
书签今晚要去。
书签灵根0.3%,低于5.0%接收阈值。她去了等于没去——物理层面。但意志层面,本牌承认,比本牌强。
你也夸人?
陈述事实。不是夸。
老七靠在院墙上,烟叼着没点。从旧书摊回来之后他一直这样——叼着烟不点——舌头耷拉在外面,像一条忘了收回的绳。
温良。他开口了。烟在嘴唇之间转了个方向。你今晚真要去老库?
茶约最后一次。月底过期。
0.187%余量。调档0.03到0.05%。查完剩0.137%到0.157%。你拿什么剩的?
拿脑子剩的。看一遍就够了。
你看一遍能记住什么?你的记性——
七哥。我看着他。你的烟叼了半个时辰了。不点就别叼了。看得我嘴干。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嘴角的烟。舌头一卷,把烟收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出来。
……我烦。
烦什么?
烦你。烦47%的你。烦钱老板那个梦话。烦。烦。烦你左手画圈。烦你0.187%还非要出门。
他把烟蒂弹到地上。踩了一脚。青蓝色的火星散了一圈,比平时暗。
最烦的是——我他娘的不知道该烦谁。
老八从灶房端出来一锅粥。白粥。没放盐。没放任何东西。
温哥——这个——你喝点——0.187%——得补补——
白粥补灵根?
补不了灵根补胃。胃暖了心就不慌。我奶奶说的。
你奶奶是黑无常还是凡人?
凡人。但我奶奶活了九十三。心从来不慌。
我接过碗。粥很烫。碗壁上全是手指印——老八端过来的时候太烫了换了三次手,每个手指头都按了一下。
老八。
今晚——你跟书签去旧书摊。
他的胖脸一僵。我——我守——守钱老板?
守书签。她0.3%灵根。你7.8%灵根。出了事你扛得住。
那——温哥你——
我去老库。老七跟我去。
七哥跟你去——那我——我一个人——守书签——他抠着围裙的边,嘴嘟起来了。我——
老八。老七从院墙那边走过来。烟灰从肩膀上掉下来。你不是一个人。你带着擀面杖。
擀面杖——对付谁?
谁靠近书签你擀谁。
那——地脉断口呢?
地脉断口你擀不了。但你擀得了靠近书签的人。
老八想了想。胖脸上的五官挤到一起又散开——他在算——7.8%灵根+擀面杖 VS 0.3%灵根的书签——这个仗——能打。
他把擀面杖从腰带上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温哥放心。我守着书签。谁过来我擀谁。
地脉断口也擀?
地脉断口——他犹豫了半秒。我擀面!面也是软的!地脉也是软的!差不多!
书签站在院门口。铅笔别在耳朵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左脚踩地肩膀微沉。
她换了一双布鞋。旧的那种——黑面白底——鞋帮上有个补丁——不是她的——是17号门杂物箱里翻出来的——大了两号——塞了棉花才穿稳。
师父。第一百零六行。她翻开本子。今晚执行计划。书签守耳。地点旧书摊。对象钱有福。方法:每晚入睡前对钱老板说三遍。频率:每夜一次。时长:至钱老板入睡后一个时辰。
你第一天。别逞强。说完了就走。
知道了。
钱老板要是问你为什么——
我就说爷爷,您听错了,快睡吧
他要是再问呢?
我就不说话了。像奶奶那样。奶奶以前怎么做的我怎么做。
我看着她。铅笔上又多了三个牙印。今天。
书签。
你怕不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大了两号。棉花塞在脚趾的位置。走一步脚跟会稍微离开鞋底。
她说。但奶奶怕了两年。我至少怕一晚上吧。
师父。您也怕。对不对?
……对。
那咱俩都怕着去。比都不怕硬撑着强。
她把本子合上。铅笔别回去。牙印对着耳朵。
走吧。她说。
从17号门到旧书摊。酉时末。天暗了。
巷口的灯还没亮。卖豆浆的那家关了门——铁皮卷帘拉了一半——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戏曲——咿咿呀呀——听不清唱什么。
脚底板在震。比白天轻了——离开旧书摊半天——灵根没跟地脉断口同步——但那个节奏还在——4——1——4——2——像一首歌卡在脚心——走路的时候偶尔踩在点上————走偏了——没了——再走两步————又踩上了——
老七走在我前面。他没说话。舌头缩回去了。烟也没叼。手插在袖子里。白无常把手插在袖子里——我认识他三百年——他只在两种情况下这样——冷,或者准备好了动手。
今晚不冷。
旧书摊的灯亮了。钱老板点了一盏小台灯——暖黄色——照着铁皮棚子里一排排旧书。他坐在马扎上,没看书——手里攥着那支钢笔——笔帽还是没摘——
他看见我们的时候,眼圈又红了。
你们——来了。
钱叔。我走到棚子门口。脚底板的震又来了——比白天清晰——4——1——4——2——地脉断口在入夜后更活跃了——嘴喘得更重了——
腰牌弹了一行灰字:
守口债承压:0.18→0.19。余量:0.177%。原因:入夜地脉活跃+接近震源。本牌:叹气。
0.19。又涨了0.01。
钱叔——今晚——我让他们在这里陪您。
他们?钱老板看了看老七——白面长舌——又看了看老八——矮胖黑脸——擀面杖——又看了看书签——铅笔本子布鞋——
这是——
我徒弟。我说。她今晚在这陪您。
陪——我?
嗯。陪您说话。您睡不着的时候——她跟您聊天。
钱老板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攥紧钢笔,老花镜滑到鼻尖,抬头看我——60来岁的凡人老头——老婆走了快两年——每天晚上听见地底下有东西在说话——
你——你知道的——对不对?地底下——那个——
钱叔。书签走上来。她把本子夹好,铅笔取下来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小棍子——您吃了吗?
钱老板愣了。
……没。
没吃怎么行。我给您下碗面。
你会——
我师父教过我。面要开水下锅,大泡咕嘟咕嘟。盐少放。一碗面四把。
老八在后面吸了一下鼻子。他没出声。但擀面杖在手里攥得更紧了。
温良蹲在棚子外面。老七站在巷口。
我走了。我说。
现在?老七回头。
趁天还没全黑。老库夜间也开,但白天找档案更快。
你0.177%——
够了。看一遍。记重点。回来。
他看着我。舌头在嘴唇之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温良。
老库那边——如果契约上有什么——你扛不住的——别硬扛。
什么叫扛不住的?
比如——你的守口债——上面的条款——有些条款是你自己写的——47%的你——8%的你看了不一定能接受——
什么条款?
我不知道。我只是——他停了。烟从袖子里滑出来,叼在嘴上,没点。我只是觉得——你查的东西——跟你自己有关——查自己永远比查别人疼。
你查过自己?
查过。我为什么上吊。查完了——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比不查的时候更疼。
我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了。
温良。
旧书摊那边——如果出事——腰牌弹红色——我不管你在老库还是阎王殿——你给我回来。
我说的是——你给我回来——不是你尽量回来
好。七哥。我回来。
他嗤了一声。走了。
我转身——要往城隍庙方向走——
脚底板震了一下。
不是4-1-4-2的节奏——是一次——单次——重——像有人在地底下跺了一脚——
腰牌弹了一行灰字——但不是灰字——
是红字。
? 检测到异常灵根波动。来源:辖区外。方向:旧书摊巷口。强度:阴帅级。本牌判定:非宿主关联。非地脉断口。非本牌识别范围。
阴帅级。
辖区外。
旧书摊巷口。
我停下脚步。
巷口——老七刚才站的位置——现在没有人——但巷口的灯——灭了——
不是坏了——是灯泡里那根钨丝——暗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经过——挡了一下光——
然后巷口站着一个人。
月白长衫。
干净得不像在人间穿过。
脸白。白得让眼睛聚不上焦——越盯越觉得脸在退后——雾后面还是雾——
没有影子。
路灯灭了一秒的那一瞬——我看见他的脚底下——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在石板路上——他站的那块石板——是亮的——光直接穿过去——
林未明。
夜游神。
他站在巷口。没动。双手叠在身前——月白袖口垂下来——像两片没落地的月光。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腰牌——没弹字。
不是没内容——是——安静——彻底安静——像整个系统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连那行本牌建议都没有——
温公。
他的声音从巷口飘过来。温温柔柔的。像哄走丢的孩子。
好久不见。
老七的声音从棚子里面传出来——
你他妈来这儿干嘛?
他从铁皮棚子里走出来——烟没叼——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白面——长舌——眼睛盯着巷口的白衫——舌头从嘴唇之间伸出来——耷拉到下巴——
不是平时那种松松垮垮的耷拉——是绷着的——像蛇吐信之前——
谢必安。林未明微微欠身。半个躬。30度。停一秒。好久不见。
我问你来这儿干嘛。
路过。
路过?老七的舌头甩了一下。烟灰没有——他没点烟——但舌头甩的那个动作——是弹烟灰的动作——下意识的——你巡逻巡到地脉断口上面来了?这不是你的辖区。
不是。
那你路过个屁。城东什么时候有过你的路?
林未明没接话。他的视线从老七身上移开——移到铁皮棚子——移到里面那盏暖黄色台灯——移到坐在马扎上攥着钢笔的钱老板——
他的目光在钱老板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移回来。
温公。
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哑。
您在查守口债。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
你看见什么?
您今晚要去第二殿档案总库。茶约。最后一次。
我的后背汗毛全竖了。
茶约——我今晚要去老库——这件事我只在17号门说过——老七老八书签——没有别人——
他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茶约?
林未明看着我。那张白得让人聚不上焦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他的眼睛——不是白的——是灰的——像月亮被云遮住之后的颜色——
温公。他又欠了一下身。我看见的——不是今天看见的——是很久以前看见的——
什么意思?
两年三个月前——您签守口债的时候——我在。
巷子安静了。
老七的舌头收回去了——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弦——
你在?老七的声音压低了。不是怕——是怒——压着嗓子的怒——温良签守口债的时候——你在场?
你是见证人?
不是。
那你他妈在干什么?
林未明没回答。
他看了老七一眼——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视线回到我身上——
温公。守口债——您守不住的。
四个字。
你守不住的。
老七动了。
不是走——是冲——白无常的冲——三步——从棚子门口到巷口——他的手已经伸出来了——
五根手指——白——长——指甲——
他抓的是林未明的领口。
没抓到。
林未明没躲——他的位置没变——但老七的手——从领口旁边穿过去了——像抓了一片雾——
谢必安。林未明看着穿过自己领口的那只手。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我不跟你动手。
谁他妈要跟你动手!老七把手收回来——手指上什么都没有——连雾都没有——你在温良签守口债的时候在场——你看见了——你没拦——你看着他签——然后两年三个月后你跑到地脉断口上面来说你守不住的——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就是你来看笑话?
字面意思是——他守不住。
你他妈——
七哥。我开口了。
老七回头看我。舌头耷拉在外面,歪到一边。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怒——白无常的眼睛红了——我在三百年里只见过两次——
温良——他——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他说你守不住——他说你签守口债的时候他在——他什么意思——他是来看你签还是来催你签——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让他站那儿?
我让他站哪儿他也不会走。他没打算走。他还没说完。
老七看着我。又看了看林未明。舌头收回去。又耷拉出来。
你要听他说完?
他退后两步。退到我和林未明之间。我站这儿。他要是敢动一下——
他不会动。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夜游神不在夜里动手。
老七愣了。
什么意思?
夜游神的规矩——夜间巡察、日间回避——他不会在日落之前动手——但现在——我看了看天——太阳刚落——天边还有最后一丝橘红————刚入夜——他能动——但他不会——因为他还想说话——
温公说的是。林未明又欠了一下身。30度。停一秒。我想说话。
那就说。我看着他。说完了走。
他看着我。月白长衫在巷口的风里动了一下——不是飘——是——贴着身体——像长进了身体里——守口债——您守不住——不是您不够努力——是——这口——从一开始就守不住——
什么意思?
温公——您守的是地脉断口的嘴——嘴在张——在喘——在说话——但嘴不是问题——
那什么是问题?
问题是谁在让它说话。
巷子又安静了。
远处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戏曲——还是那家卖豆浆的——铁皮卷帘拉了一半——咿咿呀呀——
谁在让它说话?我问。
我不知道。林未明说。
你不知道?你在场——你看见了——你不知道?
我看见了签约。我没看见是谁在让它说话。签约之前——嘴已经在张了——签约——是温公您自己的决定——封——拖——拖到有人来替您——
你怎么知道拖到有人来替我
碎片002里温良的话。灵根备份。0.15%换来的。我自己都不愿意再听一遍的内容——
他怎么知道?
林未明看着我。灰色的眼睛在巷口的暗光里像两颗冷掉的星。
因为——温公——那句话——是对我说的。
我的灵根在胸口猛跳了一下。
不是地脉断口的4-1-4-2——是——认——灵根认出了什么——像看见一个老朋友——但脑子跟不上——
对——你说的?
是。两年三个月前——您封印之前——最后说了一句话——拖到有人来替我——我问您——您没说完——声音断了——
他停了。
但我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
您没说出口的那半句。
我的左手在口袋里又动了。
不是画——是——握拳——47%——在封印墙后面——不是推——是——认——47%的我也认出了这个人——
你没说完的那半句是什么?老七在我旁边。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也来个我听见了但我不告诉你
林未明看了老七一眼。
谢必安。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你没有义务?老七的舌头伸出来了——全伸——耷拉到胸口——这是他要骂人的前兆——你跑到地脉断口上面来——告诉你搭档他守不住——然后说我没义务——你算什么搭档?
我没说我是他搭档。
你不是夜游神?你不是日游神的搭——
我——林未明的声音停了一瞬。第一次——他说话停了————是夜游神。但——是不是搭档——不是我说了算。
老七的嘴张了。舌头在空气里甩了一下。准备开骂。
老七。我喊住他。
怎么了?
让我说。
我看着林未明。他也看着我。灰色的眼睛。白色的脸。月白的长衫。没有影子的脚。
林未明。
温公。
你守不住的——你说完了吗?
没有。
那继续。
守不住——不是放弃的理由——但——温公——您要知道——守不住的口——越守越裂——您用灵根做定金——定金不够了——嘴就开口——这不是您能控制的——
那谁能控制?
没有人。
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他看着我。让您知道——您不是一个人在守。
不是一个人?还有谁?
他没说话。
巷口的风停了一瞬。月白长衫的衣角垂下来——不动了——
他说。
老八从棚子里面冲出来了。
擀面杖攥在手里。围裙还没解。胖脸上全是汗。他没听全——但他听见了最后那个字————
老八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大。瓮声瓮气的。像敲鼓。你帮温哥?你帮温哥守?你两年三个月前在场你没拦——现在跑来说你帮忙——你帮什么忙?
林未明看着老八。矮胖。黑脸。擀面杖。
范无救。
别叫我名字!你不配!
老八的擀面杖举起来了——不是要打——是——举着——像举一面旗——黑无常举擀面杖——三百年头一回——
你——你离温哥远点!
老八。我喊他。
温哥!他说他帮忙!他帮什么忙!他在旁边看着你签守口债!他看着你把47%灵根封进去!他看着你变成8%!他什么都没做!现在他来说他帮忙!
林未明没动。月白长衫在风里又动了一下。他看着老八举着擀面杖的手——黑面——胖——抖——
范无救。他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您说得对。我什么都没做。
那你——
但我今天来了。
来了又怎样?来了说一句你守不住的然后走?你——
我没说我要走。
老八的擀面杖停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未明看了我一眼。灰色的眼睛。——温公。我来守夜。
你——老七的舌头在嘴唇之间转了一圈。他大概在三百年里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个所有人都觉得是敌人的人站在面前说要帮忙——而且说话的语气像在哄孩子——
你守夜?老七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你在地脉断口上面守夜?你夜游神?你的辖区在城西——城东不归你管——你跑来守谁的夜?
守温公的夜。
温良不需要你守夜。温良有我。有老八。有书签。
谢必安——您是白无常——您有您的差事——您不能每天晚上守在地脉断口上面——
那也不能让你守——
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你。
这四个字——老七说得很平——没有怒——没有骂——就是陈述——像在说今天没太阳——
林未明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但信不信——不是今晚的问题。今晚的问题是——嘴在张——守口债在涨——温公的灵根在耗——您0.187%余量——您去老库调档——调完剩0.14%——那时候如果嘴再开一点——谁来挡?
老七没说话。
林未明看着他。您白无常——您挡得住一次——挡得住两次——挡得住每天晚上?
那也轮不到你。
轮不轮得到——不是您说了算——是温公说了算——
他们两个对视。巷口的灯又暗了一瞬——林未明站着的那个位置——灯泡里的钨丝——像被什么东西遮了一下——
然后灯亮了。
林未明走了。
不是转身走的——是——月白长衫的衣角——在风里晃了一下——然后人就不在了——像被月光收走了——巷口空了——只剩下石板路上他站过的那块——亮的——光直接穿过去的——
他站过的那块石板——我低头看——
有一样东西。
一只烟头。
红盒白字。滤嘴上有深咬痕。
跟温良床头那盒一模一样。
腰牌突然恢复了——疯狂弹字——
? 灵根波动记录中断:4分37秒。原因:辖区外阴帅灵根屏蔽。本牌在此期间无法检测、记录、建议或碎嘴。本牌对此表示不满。
守口债承压:0.19→0.20。余量:0.167%。原因:入夜地脉活跃持续+灵根波动+外部阴帅灵根叠加干扰。
本牌补充:0.20以上进入高危区间。本牌决定恢复碎嘴模式以缓解焦虑。这4分37秒本牌什么都干不了,比关机还难受。本牌不喜欢这种感觉。
4分37秒。
腰牌被屏蔽了4分37秒——从林未明出现到他消失——整个系统——完全静默——
这意味着——地府的账本系统——对夜游神——是盲的——
他站在那里4分37秒——腰牌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对温良说了什么——
如果他想做什么——4分37秒——够了——
温哥——老八还举着擀面杖。手在抖。不是因为重——是因为气——他——他什么意思——守夜——他说他来守夜——他凭什么——
老八。把擀面杖放下。
我不放——
你举了五分钟了。手腕不酸?
——酸。他慢慢放下来。擀面杖在手里转了半圈。他的手还在抖。
七哥。我转向老七。
他站在巷口。林未明站过的位置。他低头看着那只烟头。红盒白字。深咬痕。
这烟——老七的舌头在嘴唇之间动了一下。——跟上次一样。
上次?
第5章——不是——上次——巷口——他站过的位置——也是这个烟——红盒白字——深咬痕——
他蹲下来。看了两秒。站起来。
温良。他说的——那句话是对我说的——你信吗?
我不知道。
你守不住的我来守夜——你信吗?
我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看钱老板。
铁皮棚子里。
钱老板睡着了。
书签坐在他旁边的马扎上。本子翻开。铅笔在手指间转——没写字——她在听——听钱老板的呼吸——
师父。她抬头。钱爷爷——刚才——那段时间——
你看见了?
没。我在里面。但我听见了。老七叔叔的声音——很大——还有——
还有什么?
安静。她的铅笔停了。有大概——很长一段——特别安静——连老七叔叔都不说话了——那种安静——不像没人——像——所有人都不动——
4分37秒。腰牌被屏蔽的那段时间——所有人都静了——不是因为林未明做了什么——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让所有人——连老七——都——
钱老板呢?那段时间他怎么样?
钱爷爷——书签看了看睡着的钱老板——花白头发——老花镜摘了放在旁边——钢笔攥在手里——他——也静了——他一直在听地底下的声音——但那段时间——他不听了——
不听了?
他跟我说——丫头,地底下不响了
我的灵根又跳了一下。
地底下不响了——林未明在场的那4分37秒——地脉断口——停了——不喘了——4-1-4-2的节奏——断了——
他站在地脉断口上面——嘴停了——
他让嘴停了?
还是嘴不敢在他面前喘?
师父——还有一件事。书签的声音很轻。她翻到本子的新的一页。钱爷爷——睡着之后——说了一个字。
我的背脊凉了。
什么字?
她看了我一眼。铅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大大的——
开。
钱老板在梦里说了。
47%的温良在旧书摊说的也是。
林未明站在地脉断口上面——嘴停了4分37秒——他走了——嘴又喘了——钱老板梦话说————
腰牌弹了一行红字:
守口债承压:0.20→0.22。余量:0.147%。原因:凡人梦话二次关键词泄露。字承压+0.02。警告:0.20以上高危区间。本牌建议:立即远离震源。本牌追加建议:立即远离林未明出现的区域。
0.22。
从0.18到0.22。一天之内。
余量0.147%。
我站在铁皮棚子门口。左手在口袋里握着拳。47%没有动——没有推——没有画字——47%也安静了——
像林未明站在巷口的那4分37秒一样安静——
师父——书签站起来。铅笔攥紧了。0.147%——您还去老库吗?
我看着她。
0.147%。
调档0.03%-0.05%。
调完只剩0.097%-0.117%。
我说。
可是——
书签。0.22。如果不查——我不知道守口债原始契约上写了什么——我不知道47%的我为什么封印——我不知道拖到有人来替我的下一句是什么——我不知道林未明为什么在场——我不知道他是帮忙还是添乱——我什么都不知道——0.147%够我看一遍——一遍够了——
一遍不够呢?
那就不够。但0也比不去强。
她看着我。铅笔上的牙印——又多了两个。
师父——林未明——他说我来守夜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但他在的时候——地脉断口停了——
我知道。
那他——
书签。我不知道。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但我今晚必须去老库。守口债承压0.22。余量0.147%。我还有一次茶约。月底过期。如果我不去——三天后审查批复——我拿什么交?
她咬了一下铅笔。
行。那您去。我在这里守。
你——
师父。钱爷爷说了——承压跳了0.02——他明天晚上可能还会说——我每天晚上来——对他说——守他的耳朵——这是我的事——您去做您的事——
她把铅笔从嘴边拿开。牙印又多了两个。今天的总数:七个。
师父。快去快回。
……好。
我站起来。看了老七一眼。
七哥。你留在这儿。
我跟你去老——
不。你留在这儿。林未明说我来守夜——他可能还会来——他来的时候——腰牌会静——你注意——如果腰牌静了超过30秒——叫我——
怎么叫?腰牌都静了——
你喊。你白无常的嗓子——城东到城西都听得见——
老七的舌头伸出来。歪到一边。看着我。
你他妈——0.147%——你让我在这守着等你——你一个人去老库——
不是一个人。老库有老库。
老库是个五百年的碎嘴——
碎嘴也能帮忙。
他嗤了一声。骂了一句。转身走到棚子门口。靠着铁皮门框。点了烟。
去吧。他没回头。30秒。他来了我喊。你听见我喊就跑回来——不管你在看什么——不管你看到第几行——跑回来——
温良。
我说跑回来。不是走回来。
……好。
我往城隍庙方向走。
脚底板的震——4——1——4——2——回来了——林未明走后地脉断口又喘了——比之前更重——像跑完步的人弯着腰大口喘——
0.22。余量0.147%。
腰牌弹了一行灰字:
本牌有义务提醒:宿主正在前往第二殿档案总库。灵根余量0.147%。调档预计消耗0.03%-0.05%。调档后余量0.097%-0.117%。0.10以下为本牌定义的极端危险区间。本牌在极端危险区间的功能将受限,包括但不限于:碎嘴、建议、关怀模式、预警。
什么功能不受限?
记账。本牌永远能记账。
那你记吧。
正在记。第一百零七行:Day 54酉时末。宿主前往老库。守口债承压0.22。余量0.147%。林未明出现。对话4分37秒。腰牌屏蔽4分37秒。钱老板梦话。承压+0.02。林未明称我来守夜。林未明称那句话是对我说的。林未明留烟头一只。红盒白字。深咬痕。宿主决定继续前往老库。
你连他说了什么都记了?你不是被屏蔽了吗?
本牌被屏蔽期间无法实时记录。但宿主刚才复述了一遍。本牌记忆力很好。
我没有复述——
您跟书签说话的时候本牌听见了。本牌的听力不受灵根屏蔽影响。本牌只是不能检测、记录灵根数据。碎嘴和偷听是两套系统。
……你偷听我说话?
不是偷听。是被动接收。本牌无法关闭听觉。跟您的灵根无法关闭一个道理。
你拿自己跟我灵根比?
本牌觉得自己比灵根靠谱。灵根会外泄。本牌不会。
月亮升起来了。
我从巷口拐进城隍庙后街。老库的入口在庙后第三道门。茶约还剩一次。月底过期。
身后——旧书摊的方向——脚底板的震还在——4——1——4——2——
但比刚才轻了一点。
也许是因为我走远了。也许是因为书签在钱老板身边。也许是因为老七靠着铁皮门框在抽烟。
也许是因为——
林未明说的那个——
拖到有人来替我——
那句话是对他说的。
我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但0.147%余量的人没有资格挑帮手。
哪怕那个帮手——连影子都没有。
腰牌弹了最后一行灰字:
本牌评估:宿主当前信任困境=0.147%的余量vs一个没有影子的夜游神。本牌不提供信任建议。本牌只提供数据。数据如下:林未明在场4分37秒,地脉断口呼吸暂停,守口债承压未涨。林未明离场,地脉断口呼吸恢复,钱老板梦话,承压+0.02。本牌不判断因果关系。本牌只呈现时间顺序。
你在暗示什么?
本牌不暗示。本牌陈述。
你的陈述看起来像暗示。
那是宿主的主观解读。与本牌无关。
你越来越像张二叔了。
谢谢。张判官的逻辑模块是本牌的参考标准之一。本牌之前说过。
你说过。
那宿主为什么还要说一遍?
因为我0.147%余量。脑子不够用了。重复一遍确认。
……本牌理解了。关怀模式重新开启。免费。仅限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