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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寅末卯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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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地巡狩

作者:好一朵小花 | 分类:军事 | 字数:110.1万字

第61章 寅末卯初

书名:代地巡狩 作者:好一朵小花 字数:8.7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5 00:37:42

Day 54。审查倒计时:三小时。

我没睡。

不是不想——是灵根不让。7.25%的灵根缩在胸口最暗的地方,像一只快渴死的猫,每隔一会儿就一下——不是疼,是干——嗓子眼里卡了一粒沙,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腰牌说睡眠期间灵根波动最小。

腰牌没说的是——7.25%的灵根连波动最小都做不到。

凌晨三点。寅时。天还没亮,但东边已经有一层灰了——不是白,是灰——像有人在黑布底下铺了一层薄棉。

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风一来就动,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挠地面。

牛皮纸本子摊在膝盖上。台灯的光调到最暗——不敢开亮,灵根见光则动。黄不老说的,灵根见光则动,阴差夜间调灵根不开灯不是省电。

第十五页的路线图。看了不下二十遍。灵根每次都跳——像认得——但7.25%的我就是认不出来。

我把本子翻回第十二页。第一行:妪、记、(待辨)。

之前辨不出第三个字。铅笔字太淡,纤维密度的变化像影子一样模糊。

但现在是寅时。阴气最重的时候。灵根在阴气里反而更稳——不是更活跃——是更沉——像水里的石头,不会被浪打走。

我把本子凑近台灯,侧着角度,让光从纸面上方斜过去。

纤维密度变化——

第三个字的上半部分露出来了:一横,一竖,竖的右端往左勾。

我呼吸停了一下。

这个结构——

后面——一横一竖右勾——

。

第一行:妪、记、言。

妪记言。

妪记下来的话。

不是两个字——是三个字——妪记言——妪记录了谁的话——

灵根在胸口跳了一下。不是外泄——是认。像认老朋友——但7.25%的脑子跟不上——

我闭上眼,把灵根按回去。不能激动。0.01%都花不起。

妪记言。

如果本子是温良自己写的——铅笔——擦掉——留给失忆后的自己——

那妪记言就不是妪写给温良看的——是温良写给自己的——提醒自己——妪记了谁的言——

谁的言值得妪记?

碎片的备份里温良自己说:地脉断口的嘴在张嘴。

嘴。口。

妪记的——是地脉断口说出来的话?

地脉断口会说话?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灵根又跳了一下——不是认——是怕。

灵根也会怕?

腰牌没弹提示。可能0.01%以下的波动它检测不到。也可能它也怕。

我把牛皮纸本子合上,深吸一口气,数了五下。

一——不是现在。二——0.32%余量。三——审查还有三小时。四——不能想这个。五——先过审查。

灶房里有动静。

老八在煮面。第四锅。

第一锅:盐放多了,他尝了一口直接吐了,咸!跟喝海水似的!老七在旁边说你是盐罐子倒了还是盐罐子炸了?

第二锅:煮过了,面条泡成一坨,筷子插上去像旗杆——跟昨晚那锅一个德性。

第三锅:又咸了。老八自己都不好意思,蹲在灶台边嘀咕我明明少放了——老七说你少放了一勺没错,但你第一锅多放了三勺,盐还在锅壁上呢。

第四锅。终于能吃了。

老八端着碗出来,脸上全是汗,围裙上沾了面粉和酱油,黑脸上两道白印子——擦汗擦的。矮胖的身影在灶房门口顿了一下,像在等人夸他。

温哥,吃面。

我看了看碗。面是白的,汤是清的,葱花漂在上面——居然像一碗正常的面。

你尝了吗?

尝了。他挺了挺胸,这次真行。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淡了。

但我不想告诉他。他煮了四锅。凌晨四点。审查还有一小时。

我说。

老八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在黑脸上特别显眼。

老七从屋里出来,白面长舌,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审查场合不能邋遢。他看了老八一眼,看了我手里的碗一眼。

淡了?他问。

你说呢。

我闻都闻出来了。老七走过来,从灶台端出酱油瓶,往我碗里滴了两滴。你煮了四锅面,盐的味觉都煮没了——下次煮面前先漱口。

七哥!我漱了!

漱的什么口?面汤?

面汤也是水!

我喝了一口面汤。这次正常了。

书签从屋里出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灰蓝色小褂子,本子夹在胳膊底下,铅笔别在耳朵上。左脚踩地的时候肩膀微微一沉——老习惯。

但她今天多了一个细节:铅笔上有一排细小的牙印。

你咬铅笔?

她愣了一下,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看了看,脸红了。

……紧张。

紧张咬铅笔?

铅笔又不会疼。

你咬我试试,我也不会疼。

师父!

腰牌弹了一行灰字:

温馨提醒:审查前紧张属正常反应。建议:深呼吸。附加建议:不要深呼吸太大,灵根波动会涨。本牌不接受物理接触。

我看着最后一句话。

你谁啊——谁要物理接触你了?

预防性声明。宿主上次紧张时咬了本牌边角。牙印尚在。

我不记得这事。但牙印确实在。在腰牌右下角,两排细小的印子。

那不是我咬的。

灵根残留比对:温良。匹配度:99.7%。

0.3%呢?

可能是上次吃面后没漱口。

老八在旁边了一声。

老七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走。

城隍庙在城东。从17号门走过去,平时一刻钟。

今天走了半小时。

不是因为慢——是因为我每走十步就要停一下——不是腿的问题——是灵根的问题。7.25%的灵根在身体里晃——像一杯水只剩了个底——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水在晃——晃到杯沿就往外溅。

0.32%余量。0.01%都不能溅。

老七走在我左边。他没说话,但每次我停下来,他也停下来,点上烟,青蓝色的烟雾飘起来散成鬼火——像在给路照明。

书签走在我右边。她今天走路没有左脚一沉的节奏——太紧张了,每一步都踩得一样重——像在走钢丝。

老八在最后面。他走路的姿势像个企鹅——左右摇摆——不是因为胖——是因为他在数步数。嘴里念念有词。

你在数什么?

步数。从17号门到城隍庙,一千零三十二步。上次走一千零二十八步。多了四步。

为什么多了四步?

温哥你停了四次。

你连这个都数?

紧张嘛。老八搓了搓手,数数能分散注意力。

老七回头看了一眼老八,又看了一眼我,舌头耷拉在下巴上,嘴角往下一撇。

你俩——一个咬铅笔一个数步数——审查还没开始呢——

七哥你紧张的时候干什么?老八问。

老七吸了一口烟,吐出来,青蓝色的烟在凌晨的空气里散开。

他把烟蒂弹到地上,踩了一脚,我骂人。

天亮了一点。

东边的灰变成了浅蓝,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布。城东早起的摊贩已经出来了——卖豆浆的推着小车,轮子嘎吱嘎吱响;炸油条的锅已经开始冒烟,油烟混着面粉的味道飘过来。

凡人的早晨。

温良的审查。

一个推三轮车的大爷从我身上穿过去——我没来得及收——灵根在身体最外层薄薄一层,7.25%撑不住完整的。

大爷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回头看了一眼。

今天这风邪乎。

他嘟囔了一句,推着车走了。

书签在旁边小声问:师父——刚才——

没事。7.25%的理不完整,偶尔漏。

漏了会不会——

不会。凡人感觉像过堂风。

腰牌弹了一行灰字:

灵根波动提示:0.003%。当前:7.247%。守口债承压:0.05。余量:0.317%。

0.003%。只是被凡人穿了一下。

0.317%。比昨天又少了。

我没说话。继续走。

城隍庙到了。

庙门是朱漆的——掉了一半漆,露出底下的灰木——门环是铜的,绿锈爬了一半。台阶上长了一层薄苔,踩上去滑——我脚底一滑——

老七的手扶了我一把。

他的手很稳。白无常的手。死了三百年了。但稳得像还在活。

温良。他低声说。

审查的时候——灵根压住——能不说的不说——能说一半的说一半——

老七。

你什么时候变得跟张二叔一样了?

他嗤了一声。舌头晃了一下。我不是张二叔。张二叔会说。我说别他妈逞能

收到。

门口站着两个阴差。编制内的——灰布制服——胸口别着铜牌——一个写着巡察司·值日,一个写着巡察司·值夜。

值日的那个看了我一眼,点头:温大人。

值夜的那个没看我——他在看老七。白无常。谁见了都得看两眼。长舌头。白面。不是你每天能见到的造型。

谢大人也来?值日的问。

我陪他。老七说,把舌头往嘴里收了收——审查场合——尽量体面——但只收了三秒又耷拉出来了。

值日的阴差让开了路。门开了。

城隍庙正堂。

我进过很多次。但从来没在卯时进来过。

正堂的灯——不是凡人的灯——是灵根灯。八盏。挂在大梁上。每一盏都烧着一缕灵根丝——城隍庙的公家灵根——灰色——稳——像八根灰色的线从房梁上垂下来。

灵根灯照的不是人——是灵根层面。在灵根灯下,所有灵根痕迹无所遁形。

我走进去的时候,灵根了一下——像被照了X光——全身灵根在灯光下一览无余——7.25%——薄得像一层纸——灯一照就要透——

我咬住舌尖。疼。但管用。灵根被疼压住了。没有外泄。

0.317%余量。在灵根灯下,这个数字比在任何地方都更刺眼。

正堂中央是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深蓝官袍,瘦脸,山羊胡,手指间夹着一支毛笔——不是钢笔——是毛笔。旧式的。

陈渡。巡察司主审。第二殿来的。

左边那个:灰袍,女,三十出头的脸,但眼睛比脸老二十岁——张尔书——张二叔。她没看我。她在翻一本册子。

右边那个:空着。

三个主审位,坐了两个。第三个是空的。

温良。陈渡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正堂的回音让每个字都像敲在木鱼上。

十殿审查第二轮。卯时。城隍庙正堂。他顿了一下,三题复验。第一轮已结第三题。今日复验第一题与第二题。

他放下毛笔,从案上拿起一张黄纸。

第一题:四条因果债。债权人。原因。逐一作答。

我站在正堂中央。灵根灯照在身上,灰色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但影子只有我的一半高——7.25%的灵根只能撑起一半的影子。

书签站在我身后三步。本子翻开,铅笔攥在手里。她没咬铅笔——审查场合——她忍住了。但铅笔在她手指间微微转——紧张。

老七站在门口。他没有进来——审查规定,非当事人不得入正堂——但他没走。他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根烟。青蓝色的烟雾从门口飘进来,在灵根灯下散成一圈淡蓝色的鬼火。

陈渡看了他一眼。审查堂内禁止吸烟。

老七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又叼回去了。我站门口。

门口也是堂内。

那我把烟掐了。

他掐了。烟蒂弹到门外,踩了一脚。

谢大人。陈渡面无表情,转回来看我。第一题。第一条债。三两七钱。债权人?

沈老太太。经手人。非债权人。

债权人?

妪。系统代号。凡人老妇人。

姓名?

未知。街坊称。全白头发,银簪子,深蓝布褂。两年半前出现过一次。

陈渡在黄纸上写了几笔。毛笔字。工整。

原因?

待确认。与第三条守口债关联。第一条债的经手人与第三条债的债权人指定委托人系同一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山羊胡子微微动了动——不是表情——是呼吸。

你是说——三条债指向同一个债权人?

可能性很大。第二条债债权人也是。第三条债债权人不是——是排除项——排除姓谢的——剩下的指向同一人。

但姓名仍未知。

陈渡的笔停了一下。

日游神欠债——债权人是一个没有姓名的凡人老妇人——三条债指向同一人——总额九两九钱。

他没问为什么。他只是把这个事实念了出来。

但在正堂里——在灵根灯下——这三个事实连在一起——听着就像——

日游神替凡人做事。

日游神欠凡人的债。

日游神越权。

我的后背冒了一层冷汗。灵根缩了一下——不是外泄——是收缩——像受惊的刺猬把自己团起来。

陈渡继续。

第一条债,原因?

我咽了一口唾沫。舌尖上还有刚才咬的痛。

经手。沈老太太经手了一笔与相关的交易。具体内容待查。

待查?陈渡的笔又停了。审查限期已到,温良。不是答案。

我知道。

第二条债。一两二钱。陈渡翻了一页黄纸。原因?

被动触发。灵根外泄碰断因果线。非主动借贷。

债权人?

妪。系统指定。

为何系统指定一个凡人老妇人作债权人?

这个问题——

我没有答案。

温良灵根外泄碰断因果线——因果线的另一端连着钱老板老婆——钱老板老婆死了——守口失效——

但系统为什么指定做债权人?

不是钱老板老婆——是另一个人——银簪子——

为什么因果线断裂后,债挂在名下?

因为才是因果线的起点——

不是钱老板老婆欠的——是欠的——钱老板老婆只是中间节点——

温良的灵根碰断了的因果线——所以债挂在名下——

但只是一个凡人老妇人——她怎么可能有一条连着日游神的因果线?

除非——

除非不只是一个凡人老妇人。

我后背的冷汗更多了。灵根又缩了一下。

温良?陈渡的声音。

……原因与守口债关联。我说。系统指定为债权人,是因为因果线的起点在她身上。具体原因——待查。

又是。

陈渡没有说话。他低头在黄纸上写。毛笔字。一笔一画。

张二叔始终没抬头。她在翻册子。但我注意到——她的笔尖在册子边缘点了一下——没落字。

她在替我记。不是记我说的话——是记我没说的话。

第三条债。五两。陈渡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读菜单。守口债。债权人?

关键题来了。

守口债的债权人——不是——但也不能直接说——因为三条债指向同一个凡人老妇人——日游神欠一个凡人老妇人三条债,总额九两九钱——这个事实本身就会引发追问——

日游神凭什么欠一个凡人老妇人的债?

她让你守什么?

守口——守什么口?

我答不了。

答——合法——但审查组会追问什么秘密——

答地脉断口的口——越权——日游神没有权限封地脉断口——

我站在灵根灯下,后背湿透,灵根缩成一团,0.317%的余量在灯下像一层薄纸——

债权人——我开口了。

灵根在胸口跳了一下。

妪

说了。

陈渡的笔没停。他在写。

三条债同一债权人?

……是。

他写完了。放下毛笔。

守口债——守的是什么?

来了。

最关键的问题。

灵根在胸口猛跳了一下——不是缩——是撑——像要冲出去——

我咬住舌尖。咬得更重。嘴里有铁锈味。

秘密。

一个词。两个字。

帮人守秘密。合法交易。用灵根做定金。

陈渡看着我。山羊胡子上有一滴墨——刚从笔尖滴下来的——他没擦。

什么秘密?

我张了嘴。

灵根在胸口跳——跳——跳——像一只手在拍门——

不是白手——是我自己的手——47%的温良的手——

他在封印墙后面拍门——

不是挡——

是急——

别说。

灵根传来的不是声音——是震动——像有人隔着墙拍了一下——

47%的我——在说——别说——

温良?陈渡的声音。

我闭了一下眼。

涉及地脉安全。我说。具体内容——属于守口范围——不能透露。

陈渡的笔停在半空。

守口来拒绝回答审查组的问题?

守口债的规则——守口期间,秘密内容不对外公开——包括审查。

温良。陈渡放下毛笔。他的声音没有变化,但山羊胡子微微颤了一下。审查组的权限——

审查组的权限在十殿规章之内。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不是老七。

所有人都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灰判官袍。左手夹钢笔。表情极淡。

崔珏。

四大判官之一。第二殿判官。

他什么时候来的?

老七靠在门框上,烟掐了,舌头收了——审查场合——他尽量体面——但此刻他看崔珏的眼神——不是惊讶——是你终于来了。

崔珏走进正堂。灵根灯照在他身上——灰色光——但他的灵根太强——灯根本照不出他的轮廓——像一座山走进了一间屋子——灯不是在照他——是在被他挡住。

崔判官。陈渡站起来。山羊胡子的墨终于被他注意到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此案——

第二殿有管辖权。崔珏说。声音不大。但正堂的回音让每个字都像盖章——不是毛笔的章——是钢印——压下去就改不了。

守口债的规则——审查组有权知道秘密内容——

审查组有权知道债权人和原因。崔珏站在正堂中央,离我三步远。他没看我。他在看陈渡。秘密内容不在审查范围内。这是守口债规则第七条。陈主审应该知道。

陈渡沉默了。

张二叔终于抬头了。她看了崔珏一眼。只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翻册子。但她的笔尖——又点了一下——这次点得更重——册子边缘多了一个小坑。

崔珏转回来看我。

看了两秒。

然后他走到正堂侧面的空椅子前——第三把椅子——坐下。

原来第三个位子是他的。从一开始就坐在审查组里。只是迟到了。

他从袍子口袋里掏出一只茶杯。白色搪瓷杯。磕掉了一块瓷。他把钢笔夹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右手端着茶杯。

继续。他说。

陈渡重新坐下。拿起毛笔。

第三条债——原因暂记守口·秘密·待查他在黄纸上写了几个字。

暂记。

不是——是——意味着这个问题还会再问。

第四条债。陈渡翻到下一页黄纸。七两三钱。关联:角粉·庚雷·其他。原因?

第四条。

跟你自己有关——崔珏上次说的。

我深吸一口气。

这条债——我目前掌握的信息有限。

有限到什么程度?

知道关联项。不知道具体原因。崔判官提示跟自己有关

陈渡看了崔珏一眼。

崔珏端着搪瓷杯。没说话。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债权人?陈渡问。

——未知。

温良。四条债。三条指向同一个债权人——姓名未知。第四条债债权人未知。四条债的原因——一条,一条被动触发,一条,一条。

他把黄纸放下。毛笔搁在砚台上。

这是你的答案?

我站在灵根灯下。影子只有一半。冷汗已经把后背的衣服湿透了。

陈渡没有评价。他看向张二叔。

张判官。文书记录。

张二叔合上册子。站起来。面无表情。

四条因果债。债权人:三条指向同一人,代号,凡人老妇人,姓名未知;一条未知。原因:经手、被动触发、守口、未知。

她念完了。声音很平。像在念菜单。

然后她加了一句。

附记:审查当日,灵根7.247%。守口债承压指数0.05。余量0.317%。灵根高危区间。

她把我的底——全翻出来了。

陈渡的笔又拿起来了。他在黄纸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我没看见写的什么。

第二题。陈渡说。大力鬼王的人。身份?

这道题我更没有答案。

大力鬼王的人——从头到尾——我只知道大力鬼王的人这五个字——是谁——在哪——干什么——全不知道。

目前仍在追查。我说。

追查了五十四天。陈渡的声音没有波澜,但五十四天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在空气里。答案呢?

——没有。

陈渡放下毛笔。

正堂里安静了三秒。灵根灯的灰色光在空气里微微晃。

然后——

腰牌震了。

守口债承压指数变化:0.05→0.06。原因:外部压力触发。余量:0.307%。

0.06。涨了。

不是我的情绪——是外部——守口债——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在碰地脉断口——

灵根在胸口猛缩——不是缩——是被按——

不是白手——

是守口债本身——

债在承压——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碰地脉断口——

我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陈渡看到了我的表情变化。

温良?

没事。

他看了我两秒。山羊胡子微微动了动。

第二题——待查。

又是。

陈渡在黄纸上写了最后一行字。然后他把黄纸翻过来,盖上了一方红印。

十殿审查第二轮。第一题:部分作答。第二题:未答。第三题:已结。

他站起来。

审查结果将上报十殿。三日内批复。

三日内。

守口债承压0.06——余量0.307%——

三日内——如果守口债继续承压——如果余量跌破零——

三日内——

温良。

崔珏的声音。

我转头。

他坐在第三把椅子上,搪瓷杯端在右手,钢笔夹在左手指间。表情极淡。

你今天说了一个谎。

我看着他。

守口债——你说的——。

他顿了一下。

不是秘密。

正堂里又安静了。

灵根灯的灰色光照在他脸上——照不出他的轮廓——但照出了他的眼睛——四大判官之一的眼睛。

但我替你挡了。

他站起来。深灰判官袍的下摆在灵根灯光下微微晃了一下。

下次——别让我挡第二次。

他走了。搪瓷杯带走。钢笔带走。连那把椅子上的温度都没留下——四大判官不留在椅子上的温度——

门口。老七靠在门框上,舌头没收回去——但他没看崔珏——他在看我。

他的眼神——不是你小子运气好——

是你他妈到底在守什么。

我没说话。

书签从后面走上来。她的铅笔一直在写。审查全程——她一直在写。

师父。她把本子翻给我看。

最后一行——

第八十九行:崔判官说师父说了一个谎。守口债守的不是秘密。师父说。崔判官替师父挡了。

第八十九行——不写。

已经写了。她咬了一下铅笔——牙印又多了一个——师父说过——全写。

我看着她。

这个实习鬼差。零零八一。铅笔。本子。

她在替我守口——同时也在替我记录——

守口和记录——矛盾吗?

不矛盾。因为本子是白手翻不到的。铅笔字不在灵根层面。审查组翻的也是灵根层面。

本子是我的。不是审查组的。不是十殿的。

是我的。

我说。

从城隍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东边的天是浅蓝色——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布——阳光还没出来——但光已经有了。

老七跟在后面,点了一根烟——审查结束了——他不用忍了——青蓝色的烟雾飘起来散成鬼火。

老八在门口等着——他没进去——审查非当事人不得入堂——他就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

怎么样?他问。

待查。老七替我答了。两条题都是。

待查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没答上来。但没判——留着——三天后再说。

老八的胖脸皱成一团。三天——三天够吗?

老七没说话。他看了我一眼。

三天。

守口债承压0.06。余量0.307%。

三天。

腰牌弹了一行灰字:

审查结束。结果:待批。守口债承压指数:0.06。余量:0.307%。温馨提示:三日内请避免任何灵根消耗。包括但不限于:紧张、焦虑、过度思考、跟本牌吵架。

我没有跟你吵架。

预防性声明。

我走出城隍庙的台阶。薄苔上还有我刚才差点滑的脚印。

书签走在旁边。她把本子合上了,铅笔别在耳朵上。

师父。

牛皮纸本子——妪记言

我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凌晨看见您在看本子。您停了很久。然后合上了。我猜您辨出了新字。

这丫头。

妪记言我说。妪记录了谁的话。

谁的话?

地脉断口的。

她想了想。地脉断口——会说话?

碎片002里——温良自己说——地脉断口的嘴在张嘴——嘴——口——

我看着东边。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有了。

地脉断口有嘴。嘴会张。张了会说话。妪记了它说的话。

那——师父守的口——守的不是秘密——

守的是嘴。

她不说话了。

老七在后面吸了一口烟,烟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混着一句话——很轻——像自言自语——

守嘴。

他吐完烟,舌头耷拉出来,看着我。

温良——你他妈在替谁——守一张嘴?

我看着东边。

太阳从城东的建筑后面冒出一角。光很亮。白得——

这次不像长衫。

这次就是太阳。

但灵根在胸口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光——

是因为——

东边——城东——旧书摊的方向——

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

是地——

脚底板微微发麻——像有什么在地下——在翻——

腰牌震了——

检测到城东片区地脉波动。幅度:0.02。方向:旧书摊地下。守口债承压指数:0.06→0.07。余量:0.297%。

0.07。

又涨了。

地脉断口的嘴——

在张。

(Day 54。审查结束。结果:待批。三日内批复。)

(灵根:7.247%。守口债承压指数:0.07。余量:0.297%。)

(四条债:三条指向/一条未知。原因:经手/被动触发/守口/未知。第二题:未答。)

(崔珏替温良挡了守口不是秘密的追问。下次别让我挡第二次。)

(牛皮纸本子新辨字:第一行妪记言——妪记录了谁的话?地脉断口的嘴的话?)

(守口债承压持续上涨。城东地脉波动。旧书摊地下。嘴在张。)

(0.297%余量。高危区间。三天。嘴在张。答案不齐。但嘴不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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