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七走了一炷香。
我靠在墙上,0.11%,左肩还在疼,脑子倒是转得比灵根快。
守口债→灵根→覆层→兵。
这供应链缺了一环。
灵根被债权人拿走,拿去直接给恶鬼穿?3.1级的穿不到两个时辰就衰减,说明灵根不是直接穿的,中间有加工,覆层。
那灵根加工之前,存在哪?
不可能随身带着。47%灵根密度,背着走腰牌不把你记死才怪。
所以灵根一定存在某个地方。
地脉断口的嘴,在吃,5-2-5-2。
嘴吃进去,胃存着。
胃。
我进过胃层。
2.1%的时候,大力鬼王指的明路,火柴进暗房,锚链系着,一刻钟时限。
我在胃层壁上找到了我的根脉,拔不动,长进壁里了,鬼王的人帮拉,11%被拽走,8%稳住。事出有因——四个字——11%——每字2.75%。中文真贵。
但重点不是价。
重点是,我在那一臂之光里,看见了壁上不止我的根脉。
密密麻麻,别人的灵根,长满了壁。
我当时以为是地脉纹路,没多想,忙着拔自己的。
现在想——
那不是纹路,那是灵根,不止我一个人的。
胃层壁上,长满了灵根,像一个——
军火库。
我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第一遍:壁上的灵根是存量。存量意味着有人在囤。囤的目的只有两个——等涨价,或者等打仗。
灵根不涨价。灵根只会衰减。3.1级的覆层两个时辰就衰减完了。但壁上的灵根不会——它们长在壁里,靠地脉供养,不衰减,不消耗,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器官,随时可以取出来用。
第二遍:壁上的灵根不止一个人的。我在胃层里看到至少三种颜色——暖黄、冷青、灰白。三种颜色意味着三个以上的供给源。城东、城西、城北,三个方向的守口债,三个方向的灵根,全部喂进胃里,存在壁上。
第三遍:胃层不只是仓库。胃层的壁是活的——根脉在里面流动,像血管。灵根长在壁上,不是在上面——是在上面——和壁融为一体——取的时候连壁一起撕。
所以胃层壁本身也是原料的一部分。
端掉仓库不够——得端掉整面墙。
我越想越清醒。0.11%的脑子比7%的时候转得快——大概是因为没什么可以分心的了。
巷口传来脚步声。
沉,稳,每一步踩实了才抬,不是老七的。
老八站起来,擀面杖拎在手里。
巷口转进来一个人。大。比老七高半个头比老八宽两个身,两根短角从鬓角往上冒,帽檐歪了。
牛头。阿傍。十大阴帅,勾魂引魄组。
他走到巷口站住,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看我的方式跟老七不一样。老七看我像看一个认识很久的后辈——带着点心疼——心疼藏在嫌弃底下——你不仔细看就看不到。牛头看我像看一个伤员——检查伤口在哪——判断还活不活得过来——不是冷漠——是效率——
牛头的效率。先看你能不能动。能动就说正事。不能动就先把命保住。正事可以等,命不行。
老七在崔珏那儿。声音从井底冒出来,我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黄纸。军情。
黄纸,不是审查组的白纸,黄纸=军情司。
我接过来,崔珏的笔,瘦硬如刀刻。
军情判令:养兵·造反·二级预警。准。审查暂停。军情优先。温良转为军情证人。专项问话三题。
问话人:牛头阿傍。
时限:今日申时前。
审查暂停。我从被审查的人变成了军情证人。
崔珏一炷香就判了?
一炷香不到。牛头找了面墙靠着,背把墙遮了大半。腰牌弹的红字,二级预警,十殿也收到了,预警到了他就得判。
他没急着问,从怀里掏出一个扁铜壶,壶嘴冒着热气。
喝一口。牛黄。崔珏让带的。
我喝了一口,苦得整张脸皱了,舌根发麻,一股热从胃里往头顶冲。
操——
牛黄。牛头面无表情。我身上挤的。
我差点把铜壶摔了。
开玩笑。药房领的。牛头嘴角动了一下,你眨眼就错过了。
我比老七含蓄。他说。
老八在后面嘀咕,含蓄个屁,上次你说面里有毒——
那碗确实有毒。我救了你。
你提前说了吗?
说了。你说我尝尝。然后吐了。毒吐出来了。我救了你。
闷,真闷,但闷中有刀。
第一题。牛头掏出铜片。灵根从哪来?
守口债。我说。签守口债的人,定金灵根,债权人收走,47%,我的是最大一块,城东城西城北都有守口债,原料采集网。
牛头在铜片上划了一道。灵根存在哪?
第二题直接来了。
胃层。我说。我进过,壁上密密麻麻长满了灵根,不止我一个人的,像个仓库。
第四格三层,嘴吃、胃存、锁等,嘴是入口,胃是仓库,锁在底下我没到。
牛头的角微微偏了,他认真听的时候角会偏。
你说的仓库,多大?
我只看到一臂之光,但壁上的根脉,比我见过的任何灵根储量都多。
我看着他。
你以为地脉断口是什么?嘴,张着嘴,5-2-5-2,一直在吃。守口债的定金灵根,债权人拿走,喂嘴,嘴吃到胃,胃存着,递衣裳的人从胃里取灵根,造覆层,养兵。
整个供应链不是债→灵根→覆层→兵,是债→灵根→嘴→胃→覆层→兵。嘴和胃是仓储环节,没有这个仓库,灵根没地方存,覆层没法批量生产,兵没法养。
书签走过来,本子翻开,铅笔在飞,在供应链图上加了嘴和胃。
温良,牛头看着我,你在说,胃层是军火库?
不只是仓库。是军火库。
巷口安静了。
连钱老板的评书都停了一段,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如果端掉这个仓库——牛头声音更低了。
47%可能回来。我说。
灵根认主,根脉认主人的暖色,碰到了自动连回。上次我一个人拔不动,如果十殿帮,如果端库,47%认我的暖色,自动连回,7.237%+47%=54%。
54%的日游神,我本来的样子。
腰牌弹了一行灰字。
本牌系统评估:47%回归概率——如果仍存于胃层——89.3%。如果已被取用——0%。本牌追加:本牌等这句话等了两年三个月零十七天。本牌再追加:本牌不激动。系统温度升高0.3度。正常波动。
你激动了。
0.3度是硬件误差。本牌升级了。升级后误差范围扩大。
你的硬件误差从来没超过0.05度——
47%回来的时候误差就会变大。本牌风格。
牛头看着我。47%回来,你说得轻巧,你知道胃层什么情况,你进去过,拔不动。
我一个人拔不动。十殿能。
十殿不是铁板一块。牛头说。五殿秦广王第一个签了,支持军情,八殿都市王没签,说要再看看。
有人造反,他说再看看?
他说证据不足,你一个0.11%的证人的推理,他信不过。
那谁信?
五殿信。崔珏信。三殿宋帝王没表态,但判官今天去老库调了上次出事的旧档,调档=在查。二殿楚江王说上次出事查了杀了散了,何必惊动十殿
上次出事——我重复。老七也这么说,但老七又说,封令的人自己也在养。
牛头的角压了下来。
这话老七跟你说的?
说了又收回。
他不该说。牛头声音更低了。封令是十殿集体决议,签了之后,谁最积极执行?八殿。逮人、拿人、审人、行刑,他都在场。但现在,他说再看看。
他看着我,面无表情。
我只说事实。八殿当年最积极。八殿现在最犹豫。你自己想。
他自己想。
封令的人,自己也在养。
牛头翻过铜片,背面刻着一行字,字更大更粗。
温良本人是否愿意再次进入胃层确认军火库规模?
再进胃层。
0.11%进不去。我说。
崔珏知道。牛头把铜片揣回去。他问的是是否愿意,愿意的话,五殿可以批临时灵根补给,0.11%补到2.0%,差1.89%,公家出,不用还。
不用还,白嫖1.89%。
如果军火库确认了,十殿端不端?
看规模。你说壁上密密麻麻,但一臂之光多大?十殿需要知道整个胃层有多大,存了多少灵根,够造多少兵,知道了才能判。养兵令还在,凡牵扯养兵不用审直接拿,端库=执行封令,名正言顺。
但端库不是你干。0.11%,你进去确认了就出来,端库是十殿的事,调兵,围库,清库,灵根回归,47%认主,自动连回。
前提是47%还在胃层里。
前提是47%还在胃层里。牛头重复。所以你进去,看一眼,确认它在,出来,十殿端库,它回来。
如果它不在呢?
牛头看着我。
那递衣裳的人已经取走了,已经做成覆层,裹在鬼身上了。你0.11%,你就真的0.11%了。
我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了个面。
永远。
一个0.11%的日游神,连游魂都算不上——游魂还有0.3%——我比游魂还薄——再掉一点就进了生死模糊区——那个东岳大帝伸手捞人的地方——
但我还活着。还能动。还能想。还能推理。
0.11%的活人,和0%的死人之间,只差一个念头。
而我现在要做的,是保住这个念头。
我进去还有一个问题。我说。上次进胃层,壁上最深的地方有一道光,冷色,不是暖色,不是我的。第四格第三层,锁。设印的人等阎君,五百年等一个付得起代价的人来开锁。
牛头的角往前压,像牛要顶人。
锁,你在胃层里看见了锁?
冷色的光,不是我的。
我知道锁是什么。牛头说。但我不能告诉你,崔珏没问我锁,锁的事你以后问崔珏。端库的时候锁会开,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三题问完了。牛头转身。我回崔珏。
等等,你是专门来的,别装路过。
牛头转过身,帽檐终于正了。
我确实路过,但崔珏叫住我的时候,我没犹豫。
为什么?
因为你欠我一顿酒。三年前你说请我喝酒,到现在没请。你先进去,出来,我喝你的酒。
他往巷口走。
你请不起,我喝得贵。上次老七请我,喝了他半个月薪水。
你一个人喝半个月薪水——
我牛。牛喝得多。
老七从来没说过这种话。老七喝酒是闷着喝的——一个人——角落里——一杯接一杯——不跟人碰杯——不说话——喝完把杯子倒扣在桌上——杯底朝上——意思是——
牛头不一样。牛头喝酒是灌的——端坛子——咕嘟咕嘟——喉结上下一翻——半坛子没了——然后把坛子往桌上一顿——再来!——
两种喝法。两种人。一个把酒当药,一个把酒当水。
老七喝酒是因为他不想清醒。牛头喝酒是因为他太清醒了——清醒到需要酒来让自己糊涂一下——
但他今天没喝。他带了牛黄来。带了军情令来。带了别碰锁的警告来。
他是来办正事的。
他走出巷口,背影大得把光遮了半边。
老八嘀咕,他确实喝得多,上次在城隍庙后院喝了一坛供阎王的,他说阎王不喝酒我替他喝,浪费可耻,张二叔罚他戒酒三天,三天后他喝了四天的量补回来了。
我靠在墙上,0.11%,但嘴角动了一下。
牛头这种人——看着粗——其实细得很。他说——从崔珏那儿到这儿——城东到城北——他路过个屁——他从南边绕过来的——故意绕的——为的是在路上把崔珏的军情判令想清楚——想清楚了才来——
他想清楚了什么?
军情判令上写的养兵·造反·二级预警——二级预警意味着什么?一级是怀疑,二级是初步确认,三级是板上钉钉——崔珏直接判了二级——说明他已经掌握了至少一条实锤——
实锤是什么?
牛头没问。他只问了三题。灵根从哪来——存在哪——愿不愿意再进去。
他没问谁在养兵。
因为他知道。
或者——他不敢问。
牛头是十大阴帅之一。勾魂引魄组。说白了就是阴间的特种兵——执行命令不分析命令——但他今天问的三题——每一题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方向是:端库。
不是查。不是审。是端。
端库意味着什么?调兵,围库,清库,灵根回归。这是军事行动,不是调查。军事行动需要军事命令。崔珏一炷香就判了——说明他等的就是这个——等了一条实锤——等了一个借口——
现在借口有了。
二级预警。
二级预警在十殿体系里意味着事态紧急,可跳过常规审批。跳过审批意味着不用等十殿投票——五殿签了就能动。
五殿秦广王签了。
五殿签了就能调五殿的兵。
但胃层在城东。城东是六殿的地盘。六殿卞城王没签。
五殿的兵进六殿的地盘——这不是端库——这是入侵。
除非十殿过半。
除非六票。
现在只有五殿一票。还差五票。
牛头说八殿没签,说再看看。八殿当年执行封令最积极。现在最犹豫。
最积极的人——现在最犹豫——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等。等什么?等端库的人动手?等递衣裳的人跑掉?等灵根被抽完?
还是——等一个他想要的结果?
书签走过来,铅笔指着新画的图,债→灵根→嘴→胃→覆层→兵。
胃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手里拿着一根管子,管子插进胃里。
递衣裳的人从胃里取灵根,用管子,灵根长在壁上拔不动,他一定有工具,像抽水,抽。
还有,如果他能从胃层抽灵根,那胃层里一定有接口,不然他够不着。
接口,像水龙头,一拧就来。
灵根不是自来水。
这图画给我自己看的,又不是画给递衣裳的人看的。
你画给他看他也不嫌。
师父——
画你的。
书签嘟了一下嘴,在小方框旁写了接口(水龙头)。
地脉呼吸突然变了。
5-2-5-2,5-2——
6。
第二个变成了,嘴张得更大了,吸的时间变长了。
老八站起来。地脉不对——
腰牌弹了浅红色字。
地脉断口呼吸模式异常。吸频延长。胃层活跃度上升。灵根提取信号——微弱——间歇——有人在取货。
有人在取货。
递衣裳的人,正在从胃层里抽灵根,现在。
牛头还没走远。我对老八说。叫他回来。
老八冲出巷口。
腰牌,取货位置在哪?
西南偏南。三百步。地下胃层。
西南偏南三百步,城隍庙后巷。
我的手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0.11%的指甲——软得像纸——但疼是真的——
递衣裳的人。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牛头来问话。知道了崔珏判了军情。知道了胃层要被发现。
所以他开始抽了。
不是准备抽——是正在抽——
腰牌说的是——间歇意味着他不是连续抽——是分批抽——像一个人从仓库里一筐一筐搬东西——每搬一筐就停下来看看外面有没有人——
他在偷。
在所有人发现之前——把能搬的都搬走。
47%——89.3%——每一秒都在变——
老八,告诉牛头,城隍庙后巷地下,胃层,取货!
书签站在我旁边,本子抱在胸前。
她的铅笔还在动——不是在写字——是在画——画一条从胃层到地面的管子——管子弯弯曲曲——接口处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水龙头三个字——
她画完了,把本子翻过来给我看。
管子从胃壁上接出来——沿着地脉的缝隙往上走——走到一个地方分了三条叉——三条叉分别通向城东、城西、城北——
师父你看——他不是一个人在抽——他分了三路——城东一路城西一路城北一路——同时抽——所以腰牌说——不是停——是这一路抽完了换另一路——
我看着那幅图。
三条叉。三个方向。三个供给源。
城东、城西、城北——守口债的三个方向——灵根的三个来源——管子把灵根从胃层抽出来——分成三路——送到三个地方——
三个什么地方?
三个造覆层的地方?三个养兵的地方?还是——三个人的手上?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个供应链比我想象的大得多。不是一两个人能干成的事。
师父,他在抽灵根,现在。
他知道老七上报了,知道崔珏判了军情,他在抢。军火库要被端了,赶在端库之前把灵根抽走。47%不在了,我0.11%,永远。
那我们——
等牛头。0.11%我能干什么。
地脉呼吸,5-2-6。
胃层里,有人在抽灵根,47%,89.3%。
一秒一秒地变。
腰牌弹了最后一行浅红字。
灵根提取信号持续中。本牌建议:守住。本牌等了三百年。本牌不想白等。0.11%的您,也值得守。
0.11%,也值得守。
我摸了一下腰牌,凉的,但凉里面有微微的震。
像心跳。
不是我的。
是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