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54 → 55。寅末卯初。
醒来的时候——腰牌先醒了。
它没弹字。
它——震了一下。
像心脏漏了一拍。
不是4-1-4-2的地脉呼吸——是——被撞了一下——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从灵根层撞过来的——
我睁开眼。
铁皮棚子还在。月光从缝隙漏进来的白线还在。钱老板的呼吸还在——匀——没有梦话——书签坐在旁边——头一点一点的——铅笔还在手里——安全——
老七呢?
我转头。
门口。老七靠着门框。烟灭了。手还夹着烟蒂——姿势没变——但他的人——醒了——
你醒了。
撞了一下。
什么撞了一下?
你的灵根。他松开烟蒂,烟蒂掉在地上——没灭,但也不亮——像死掉的火星。撞了两次。中间隔了一个时辰。
什么时候?
第一次丑时。第二次寅时。
撞哪儿了?
撞你的灵根。不是撞你的心口。不是撞你的肩膀。是撞——封印墙后面的那个。
47%。
我坐起来。左肩疼——像冻疮化冻的那种——钝疼——一跳一跳——不是自己的心跳——是被冻伤的那块肉在跳——
撞了47%?
不知道是不是47%。反正撞的是你藏起来的那部分。他蹲下来,捡烟蒂。撞完之后——被撞的东西——缩了一下。
缩了?
缩回去了。像被吓了一样。然后——地脉呼吸就变了。
变了?
4-1-4-2变快了。5-2-5-2。现在是这样。4秒吸1秒停,5秒呼2秒停。比之前重。
我停了一步。
地脉呼吸变快=嘴张得更大=守口债承压可能涨——
承压涨了?我问。
不知道。我看不见灵根数据。我只看见呼吸。他站起来,把烟蒂扔出去。但撞两次——绝对不是你睡得好好的它自己来撞你。
谁在撞?
我不知道。
你没看见?
我在门这儿。巷口。视线没断。他的舌头收回去又伸出来——白的——在青灰色的黎明前格外白。——但我没看见白长衫。没看见没影子的东西。没看见极快闪过去的白光。
那可能是——
可能是灵根层面的攻击。不是物理层面的。物理层面我看得见。灵根层面——他摇头。——黑白无常是勾魂引魄的。我们看得见魂魄——看得见灵根波动——但灵根层里面发生的——我们看不清。
腰牌弹了一行灰字——很淡——像快灭的灯——
本牌午夜记录:灵根层碰撞两次。丑时一次。寅时一次。来源:无法确认。性质:撞击后缩回。疑似——恐惧。
恐惧。
47%怕了?
它怕什么?我问腰牌。
本牌不知道。本牌只记录。本牌看不见47%的恐惧。本牌只能看见47%的反应。
什么反应?
第一次碰撞:47%向内收缩。第二次碰撞:47%向内收缩+颤抖。本牌判断:47%在躲避。
躲避。
有人在半夜撞了47%两次,47%躲避了两次——
谁?
——会是昨天的袭击者吗?
——会是林未明吗?
老七。我站起来——左肩疼得深一点——地脉呼吸变快了——守口债承压可能涨了——
我知道。
钱老板——
钱老板没说梦话。他往里指了指——书签还在睡——小丫头守了一夜。钱老板睡了一夜。没说梦话。但呼吸变重了。五-二-五-2比四-一-四-2重。
呼吸变重——是嘴张大了——还是——
还是钱老板睡不踏实。他转身。老八醒了吗?
灶房门口。老八抬起头——围裙还在——擀面杖横在膝盖上——眼睛红的——
醒了。七哥——
温哥醒了。老七往门外走。走了。回城隍庙。
等等。我叫住他。回城隍庙干什么?
张二叔。老七没回头。三日内批复。今天是第一日。卯时张二叔上工。你去找她。
找她干什么?
干什么?温良——你他妈0.097%——守口债承压0.22——地脉呼吸变快了——昨晚有人撞了47%两次——袭击者没抓到——林未明到底是不是你也不知道——他转身——舌头甩在外面————你他妈等到批复下来?等到三日后?等到——
他停了。
等到什么?
等到守口债承压跳过临界值?
等到47%不再躲避而是反扑?
等到——替我开口的那个人真的出现?
不用你替我急。我说。我先喝碗粥。
0.097%——你还有脸喝粥?
胃暖了人就还活着。你兄弟说的。
我兄弟说的是——老七的舌头收回去————我兄弟说的是白粥补不了灵根补胃——不是让你0.097%还他妈坐下来吃早饭——
我没坐下。我站着喝。站着喝省灵根。
你他妈——
找她问规则。老七往门外走。问守口债的审查规则。问有没有漏洞。问有没有可以钻的地方。问——有没有办法——让你不输。
我跟着他走出去。
书签醒了。
师父?
没事。我没回头。睡你的。晚点回来。
师父——您——
别跟着。
师父——书签本子——她跳下来——本子抓在手里——我记了——
我记不住你替我记。
师父——等等——她追出来——铅笔掉了——又捡起来——铅笔尖断了——她心疼地看了一眼——拿指甲掰了掰——掰不动——塞进嘴里咬出个新尖——昨晚我记了——钱老板没说梦话——呼吸变重了——老七师父说的——但我还记了一个——
记了一个什么?
午夜的时候——她翻开本子——铅笔指着一行字——午夜丑时。地脉忽然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声音变了。
什么声音?
呼吸的声音——还是4-1-4-2——但是——她咬了一下铅笔————好像——有人在里面说话。
说话?
听不清。就像——隔着两层墙——听见有人在里面念叨——但我听不清在念叨什么。
你听见多少?
两个字。
哪两个字?
书签停了一秒。
第一个字——像。
第二个字呢?
书签的脸白了一点。
第二个字——像。
开。
替。
——守口债的期限=至替。
——47%在旧书摊说的话=开印非开嘴。
——钱老板梦话说过的第一个字=断。
——钱老板梦话说过的第二个字=开。
——现在书签听见的开+替——
开替?
——开印?
——还是——
开替口?
我盯着书签。
你确定听见了?
不确定。但我真的——听到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地脉呼吸就恢复正常了——然后又变快了——
书签记了。记了丑时。地脉忽然停了一下。里面说话。两个字。开+替。
我没有翻本子。
我看见书签的脸——她紧张——她害怕——但她记录了——
——就像在旧书摊她记守口债契约信息一样——
——她在我忘记的时候替我记——
——她在我看不见的时候替我看——
师父——您不骂我?她小声说。午夜那次——我差点没听清——我应该醒得再早一点——我应该——
骂你干什么。
可是——您说守耳——我只守了耳朵——我守不住说话——
书签。
你做得对。
她愣了。
做得对?
守耳就是守耳。守住钱老板的耳朵,不让他听见。你在旁边守,你替他听见——这就是对的。你听见的开+替——就是你要听的。
可是——开替——我不懂什么意思——
你记下来就行。意思以后再说。
书签咬了一下铅笔。
师父——那您去找张判官干什么?
找她问规则。
问什么规则?
问——守口债怎么算合法。
守口债——书签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守口+守耳吗?不是您替凡人守地脉断口的口吗?怎么算合法?
我怎么知道怎么算合法。所以我问张二叔。
可是——师父——如果问出来——她停了————如果问出来——您要告诉崔判官吗?
我看着她。
她知道。
她知道崔判官挡的那一问——她知道崔判官替温良拦了追问——她知道温良答了不是地脉断口的口——她知道——
书签。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审查那天。她低头——铅笔转了一下————崔判官说——下次别让我挡第二次——他挡了什么?他为什么要挡?他为什么要说第二次?——师父您说了谎——您说了不是秘密的秘密——所以他挡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如果问出来——您要告诉崔判官吗?
我没有回答。
老七在门口等我。老八已经走到巷口了。
温良7.237%。守口债承压0.22。余量0.097%。
天亮灵根会自然恢复一点——不多——但够走路。
守口债审查三日内批复。
袭击者身份未明。
47%被撞两次——恐惧——躲避——
书签听见的开+替——
开替?
——开印?
——还是——
开替口?
谁在让嘴说话?
谁在让地脉断口的嘴说话?
谁在撞47%?
谁在——替我开口?
我看着书签。
先别想这些。你睡你的。晚点回来。
师父——您——
我带着老七老八。我0.097%——走不动路,但是打得过。
打得过谁?
打得过——我笑了一下————走得0.097%的我自己。
书签愣了。
师父——您在开什么玩笑?
没有开玩笑。我往门外走——左肩疼得更深了——0.097%的时候——我就是我最大的敌人。我得打得过我自己——才打得过别人。
师父——
回去睡觉。
师父——书签本子——她追出来——本子递过来————您带着——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您忘了——
我停下。
书签记了守口债契约信息——记了午夜丑时开+替——记了我看过的即忘——
——她是我的记忆。
——在我灵根不记得的时候——她替我记——
我带着。我接过本子——塞进怀里——晚点还你。
师父——
回去了。
我走出铁皮棚子。
老八站在巷口。老七靠在门边。黎明的光从巷口照进来——灰蓝的——很冷——
腰牌弹了一行灰字——
本牌建议:不要跑。走。跑会消耗灵根。0.097%走不动路,跑得动心衰。本牌追加:本牌不是诅咒。本牌是事实。
你他妈最后那句。我对着腰牌说。
本牌风格。
腰牌真的没弹字了——它只是在黎明前的灰光里——像一块旧木头——一块挂在腰间的——刻着字的——
旧木头。
走向城隍庙。
老七在前。老八在后。我在中间。
左肩疼。
不是剧疼——是钝疼——像冻伤化冻——每一跳都提醒我——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袭击者白色长衫。无影子。极快。阴帅级。掌心零下温度。一击不中立即远遁——
他一击不中——所以他没再来——
——还是——
他一击不中——所以他换了一种方式?
——灵根层面的碰撞?
——撞击47%而不是撞击8%?
——他在试探47%的反应?
——还是在——
逼迫47%?
老七。
袭击者一击不中——为什么不补?
不知道。
阴帅级的速度——如果他想补——他补得上。
所以他不想补。
不想补?他一掌打向腰牌位置——他要打碎腰牌?还是要打碎我的灵根?如果他只是想试探——他为什么要用那么重的力?掌心零下温度?
也许他想打碎腰牌但没打中。老七的舌头甩在外面————也许他想打碎你的灵根但被47%挡了。也许他想试探47%但没试出什么。也许——
也许什么?
也许他不是袭击者。
我停下。
不是袭击者?
袭击者要杀你。如果他不是袭击者——他是谁?
老七。白色长衫。无影子。极快。阴帅级。跟林未明几乎一样——你说是谁?
林未明。
那他不是袭击者?
林未明——老七的舌头收回去又伸出来————林未明要杀你吗?
我愣了。
林未明要杀我吗?
——他在旧书摊巷口说我来守夜——
——他说嘴不是问题——问题是谁在让它说话——
——他说那句话是对我说的拖到有人来替我——
——他有没有说过要杀我?
——没有。
——他说我来守夜——
——守谁的夜?
——守温良的夜?
——还是守地脉断口的夜?
——还是——
守嘴的夜?
老七。林未明说我守不住的——守不住什么?
守不住嘴。
嘴不是问题——问题是谁在让它说话——谁在让嘴说话?
不知道。
林未明说那句话是对他说的——拖到有人来替我——替我的是什么?
温良——我他妈问你?你问我?
——替我守口?
——替我开口?
——替我——
我停了。
左肩疼得更深了。
——替我。
——开替。
——书签听见的开+替——
——开替口?
——是谁在让嘴说话?
——是谁在撞47%?
——是谁在——
替我开口?
老七。如果林未明不是袭击者——那昨天的白色长衫——
我不知道。
你他妈看见的——你他妈说的——是林未明——
我说的是——老七转身——手抓着我的肩膀——左肩——剧疼————是林未明。但林未明不一定是袭击者。
我疼得闭了一下眼。
你他妈——
温良。老七的脸离我很近——白的——白的————林未明撞47%。林未明撞你两次。林未明看什么?看47%。他不杀你。他要——
他要什么?
要47%。老七松手————他要47%。他不杀你。他只要47%。
我靠在墙上。
左肩疼。
0.097%的灵根。
47%能控制左手。
47%替我挡了一掌。
47%能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画字——能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格挡——
47%在封印墙后面——55%的温良把它封起来的——
——林未明要47%?
——为什么?
——47%是什么?
——是灵根?是记忆?是——
我55%的时候丢了什么?
——我丢了47%的灵根——
——那我丢了什么记忆?
——55%到8%——丢了47%的密度——丢了47%的记忆——
——那47%记忆是什么?
——是——
拖到有人来替我——
——谁替?
——47%替?
——还是——
什么替47%?
老七。林未明要47%——他要47%干什么?
我不知道。
你他妈——
温良。老八在后面说话了——瓮声瓮气的————温哥——我哥没看见灵根层面的东西——但——我——
你什么?
我——老八低头——擀面杖横在膝盖上————我闻到了。
闻到了什么?
味道。老八抬头——脸黑的——黑的————昨夜丑时第一次碰撞——我闻到了。
什么味道?
老八说————霜的味道。零下的。极冷。比老库档案总库的铁门还冷。比昨天那个袭击者的掌心还冷。比七哥骂人时的口气还冷——
你说什么?老七回头。
比昨天那个袭击者的掌心还冷——
上一句。
比老库档案总库的铁门还冷——
再上一句。
霜的味道——
你他妈说我的口气冷?
袭击者的掌心霜白——林未明月白——
霜白不是月白。老八说————霜是刺的。月是温的。林未明的味道——我以前闻过——是月。昨夜丑时碰撞的味道——是霜。
我停了。
霜。
月。
——昨天袭击者掌心零下温度——霜白——
——林未明月白——温柔——像哄走丢的孩子——
——昨夜丑时碰撞的味道是霜——
——不是林未明?
——那——
谁?
老八。那寅时第二次碰撞呢?
寅时没味道。老八摇头————就像——他想了想————就像——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个人站在那儿——你闻不见——你感觉不到——但你知道——有人。
有人。
但没有味道。
没有温度。
没有影子。
——是林未明?
——还是——
是另一个人?
——昨天袭击者——霜白——
——今夜丑时碰撞——霜——
——同一个人?
——还是——
另一个人?
老八。那今夜——你看见什么了吗?
没看见。老八摇头————我就在灶房门口——守着钱老板——但我没看见白色长衫——没看见没影子的东西——没看见极快闪过去的白光——
但你闻到了霜的味道。
霜的味道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老八低头————就像——从空气里冒出来的——忽然一下——闻见极冷的霜——撞了一下——然后——缩回去——然后——霜的味道也散了。
撞哪儿了?
撞——老八指了指胸口————撞——里头。
里头。
——灵根层。
——撞47%。
——有人撞47%两次。
——第一次霜的味道——第二次没有味道——
——霜是昨天的袭击者——
——没有味道的是谁?
——林未明?
——还是——
另一个人?
温良。老七说————走吧。卯时张二叔上工。你去找她。
找她干什么?
问规则。老七转身————问守口债怎么算合法。
如果问出来——我要告诉她吗?
你告诉不告诉——是你的事。老七往前走————但张二叔——她会记。
她会记什么?
记你在审查前查规则。记你试图钻规则。记——老七的舌头甩在外面————记你他妈连0.097%都不老实。
我跟着他往前走。
腰牌弹了一行灰字——
本牌建议:提前声明。提前声明不是撒谎。撒谎是隐瞒。提前声明是坦白。坦白扣分少。隐瞒扣分多。本牌补充:本牌不是教你诈。本牌是教你减分。
你什么时候学会法律咨询了?
本牌功能随宿主处境自动升级。0.097%——法律咨询免费。0.5%以上收费。
越穷越便宜?
本牌的定价逻辑和您的余量成反比。您快死了——本牌就白送。
那我0.097%你是不是该倒贴我?
……本牌不回答这个问题。
你他妈最后那句。我对着腰牌说。
本牌风格。
城隍庙。
卯时。
三两个人在门口烧香——凡人不知道今天巳时十殿审查结果公布——他们只知道卯时开门——早烧香早拜佛——一个大妈拎着菜篮子进来,篮子里一把葱露着头,像来给城隍爷送外卖——门口大爷把功德箱拍了拍——又满了?这才初几?——吵吵的——烟火气——
老七没走正门。他绕到后面。
我也绕到后面。
老八跟上来。
后门。张二叔的私人入口。
老七敲门。
三下。
两慢一快。
门开了。
张二叔站在里面。
判官袍。夹着钢笔。左手。面无表情。
温大人。她看了我一眼————卯时。您来得——
不早。正好。
她让我进来。
老八留在门外。老七跟进来——但不进张二叔的办公室——他站在走廊——守着——
张二叔让我坐下。
我坐下。
左肩疼——坐下去的时候疼得更深——
她看了我一眼。
左肩。
怎么回事?
昨天遇袭。袭击者一掌没打中,擦伤左肩。
她点头。
林未明?
不确定。
为什么?
有实体。零下温度。掌心有冷但不是温。林未明没有实体。林未明掌心无温度。
她点头——钢笔在指间转了一下——
但你看清脸了?
没看清。
那你不能排除。
不能。
那就继续怀疑。她把钢笔放在桌上————您来找我——不是为了说左肩疼的事。
不是。
是为了什么?
为了守口债。
审查结果三日内公布。您今天来——
我提前来——
提前来干什么?
提前来问规则。
什么规则?
守口债的审查规则。有没有漏洞。有没有可以钻的地方。有没有——我看着她————有没有办法——让我不输。
张二叔面无表情看着我。
温良。您让我教您——怎么钻地府的审查规则?
不是钻规则——我改口————是——找漏洞。
有什么区别?
钻规则是主动找漏洞。找漏洞是——我想了想————是——问清楚规则。
问清楚规则——然后呢?
然后——看有没有可以用的地方。
张二叔没说话。
她拿起钢笔——在指间转——转了三圈——停了——又转了一圈——
我数了四圈。
张判官——你转笔的时候是在想事儿还是在审我?
都在。
那你想完了还是继续想?
您急?
0.097%——我什么不急?
急的人容易说错话。她把钢笔停下————您确定您现在要说?
温良。她说————您知道守口债的审查规则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您先去档案室查。查完回来再说。
档案室在哪?
三层。文书科。老库不进档案室。文书科自己查。
文书科——
您去查。查完回来。我让您进。
我站起来——左肩疼——
张判官——
守口债——我要查什么?
查《守口债条款》第七条。她说————第七条——是判官判案的唯一依据。
第七条——
您去查。查完回来——我让您进。
我转身往外走——
腰牌弹了一行灰字——
本牌建议:问第七条是什么。直接问比查快。查档案需要灵根。0.097%查档案会耗多少?本牌补充:本牌不是教您偷懒。本牌是教您省灵根。
我停下。
张判官——第七条是什么?
张二叔没抬头。
她把钢笔放下——
第七条——她说————守口债的合法基础是——凡人同意。凡人自愿——守口债才成立。凡人被胁迫——守口债不成立。凡人不知情——守口债不成立。
她看着我——
温良——您说您守口——守的是凡人的口——还是——守的是凡人自愿的口?
我愣了。
凡人同意——
凡人自愿——
——守口债的合法基础是——凡人同意。
——但钱老板知道吗?
——沈老太太知道吗?
——他们知道他们在替谁守口吗?
——他们知道他们守的是——地脉断口的口吗?
——他们知道嘴在说话吗?
——他们知道谁在让嘴说话吗?
温良。张二叔说————您的问题不是——守不守得住。您的问题是——您守的人——有没有——同意。
我靠在墙上。
凡人同意——
凡人自愿——
——钱老板老婆死了——她守了两年——
——沈老太太还在——她守了三年——
——他们知道吗?
——他们同意吗?
————银簪子老老太太——她说他不知道自己知道——
——她知道她守的是什么吗?
——她同意守吗?
张判官——我看着她————如果凡人不知道——算不算同意?
不算。
如果凡人死了——守的遗愿——算不算同意?
算——张二叔说————如果遗愿是真的。
如果遗愿是假的呢?
那不算。
如果遗愿是——我想了想————如果遗愿是——别人让他说的?
那不算。
我停了。
——钱老板老婆的遗愿——
——沈老太太的遗愿——
——的遗愿——
——是真的吗?
——还是——
有人让他们说的?
——把牛皮纸本子给钱老板——有人来问那个白的就把这个给他——
——她知道那个白的是谁吗?
——她知道她守的是什么吗?
——她同意守吗?
——还是——
有人让她守的?
——说他不知道自己知道——
——她知道是谁吗?
——她同意帮守吗?
——还是——
有人让她帮守的?
张判官——我看着她————守口债的合法基础——除了凡人同意——还有什么?
还有——张二叔说————守口债的用途——合法。
用途——
守口债——守的是凡人的口。如果守的是别的东西——不合法。如果守的是——地脉断口的口——她停了————温良——您守的是什么?
我靠在墙上。
守的是什么?
——钱老板的嘴?
——沈老太太的嘴?
——地脉断口的嘴?
——守口债守的是——凡人的口——
——但我守的是——地脉断口的口——
——地脉断口算凡人吗?
——不算。
——那守口债——不合法?
张判官——我看着她————如果我守的是——地脉断口的口——守口债——不合法?
不一定。她说————如果凡人同意替你守——就算合法。如果凡人不知道——不合法。如果凡人死了——遗愿算同意——如果遗愿假的——不合法。
她看着我——
温良——您的问题——您现在应该清楚了——
我清楚了。
问题不是——守不守得住。
问题是——
凡人有没有同意。
问题是——
凡人知不知道他们守的是什么。
问题是——
凡人的遗愿是不是真的。
问题是——
谁在让凡人守。
——?
——林未明?
——还是——
别人?
张判官——我看着她————如果我查出来——凡人没同意——
那守口债不成立。她说————守口债不成立——您不用守口。您不用守口——守口债就清了。
守口债清了——
清了就是没了。她说————没了就翻篇了。
但——我想了想————如果守口债不成立——那55%的我——为什么要签?
这个问题——张二叔说————您去问55%的您。
我愣了。
55%的温良——签了守口债——
——他知道凡人没同意吗?
——他知道守口债不成立吗?
——他为什么还要签?
——他要守的是什么?
——他要守的是——凡人的口?还是——
地脉断口的口?
——还是要守的——
别的什么?
温良——张二叔说————您要去档案室查《守口债条款》第七条吗?
不用了。
不用查了?
不用了。我看着她————我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我输哪儿了。
您输哪儿了?
我输在——我想了想————我输在——我守的不是凡人的口。
张二叔没说话。
她把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那您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我看着她————查凡人有没有同意。
怎么查?
问凡人。
凡人在哪儿?
旧书摊。我说————钱老板那儿。
钱老板不知道。
我知道他不知道。我说————但我要问问他——他想不想守。
他不知道他守的是什么——他想不想守——有什么用?
有用。我说————如果他不想守——就算他知道,他也不守。那守口债不成立。
那如果他不想守——但他老婆让他守——
那——我想了想————那我要问问他老婆。
他老婆死了。
我知道她死了。我说————但我可以问问他老婆——想让不想让他守——
怎么问?
问遗愿。我说————问遗愿是不是真的。
遗愿真假——您怎么查?
查——我想了想————查谁让她说的遗愿。
谁让她说的?
我说————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林未明。
张二叔的钢笔停了一下。
她看着我——
温良——您怀疑林未明?
我怀疑。我说————林未明说——两年三个月前您签守口债的时候——我在——他在场。他看见了。他可能让凡人守的。
他让凡人守的——为什么?
不知道。
那您打算——
我打算——我看着她————问林未明。
林未明——张二叔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您问不到他。
为什么?
因为他——她停了————他不露面。
他不露面?
您最近看见过他吗?
看见过。我说————昨天。旧书摊巷口。
那之后呢?
那之后——我想了想————那之后——再没见过。
昨天是Day 54。今天是Day 55。昨天之后到今天——她看着我————林未明没露面。
我愣了。
昨天林未明在旧书摊巷口说我来守夜——
——然后没了——
——昨天夜里丑时寅时两次撞击——
——第一次霜的味道——第二次没有味道——
——林未明没露面?
——那是谁撞的47%?
——袭击者?
——还是——
别人?
温良——张二叔说————您问不到林未明。那您怎么办?
我——我想了想————我等他来。
等他来?
我来守夜我说————我就等他来守夜。
他来守夜——您问他?
问他。我说————问他让凡人守的口——是不是凡人自愿的。问他遗愿是不是真的。问他——
我停了。
问他——
问他——
谁是替我开口的人。
走出张二叔办公室。
老七在走廊等着。
怎么样?
查明白了。我说————守口债合法基础——凡人同意。
凡人同意——
凡人自愿守口,守口债成立。凡人不同意,守口债不成立。凡人死了——遗愿算同意。遗愿假的——不合法。
老七的舌头甩在外面——
那——
那我要问凡人——想不想守。问遗愿是不是真的。问——谁让凡人守的。
谁让凡人守的——
不知道。
你怀疑谁?
林未明。我说————林未明说两年三个月前他也在场。他可能让凡人守的。
那你去问他。
我等他来。
等他来?老七的舌头甩在外面————他说我来守夜——你就等他来?
温良——老七看着我————你他妈——
我他妈什么?
你他妈信他?
我不信他。我说————但我等他来。
等他来干什么?
问他。我说————问他让凡人守的口——是不是凡人自愿的。问他遗愿是不是真的。问他——谁在让嘴说话。
温良——老七停了————昨天夜里——撞了47%两次——你说林未明要47%——不是杀你——
那你等他来——他来要47%——你怎么办?
我停了。
林未明要47%——不是杀我——
——他要47%干什么?
——47%是什么?
——是灵根?是记忆?是——
55%丢了47%——丢了什么记忆?
——我55%的时候——拖到有人来替我——
——谁替?
——47%替?
——还是——
什么替47%?
——林未明要47%——是不是——
他想替47%?
还是——他想成为47%?
温良——老七说————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只是——等他来。
等他来——他来了——你要怎么办?
问他。我说————问完了——我就知道——要不要守口债了。
要是凡人不想守呢?
那守口债不成立。我不守。
那你不用守口债——守口债清了——
清了就清了。我说————清了就翻篇了。
翻篇了——那47%呢?
47%——我想了想————47%还在。
林未明要47%——你给他?
不给他。我说————47%是我的。
温良——老七的舌头收回去又伸出来————你他妈——
我他妈怎么了?
你他妈——老七停了————你他妈真他妈——
他没说完。
他转身往外走。
老八跟上去。
我跟着他们。
腰牌弹了一行灰字——
本牌记录:宿主决定等林未明来。宿主计划问林未明——凡人是否自愿守口债。问遗愿是否真实。问谁在让嘴说话。本牌补充:林未明来不来——本牌不知道。林未明要47%做什么——本牌不知道。凡人想不想守——本牌不知道。遗愿真不真——本牌不知道。本牌追加:本牌现在什么也不知道。本牌很难受。
你他妈最后那句。我对着腰牌说。
本牌风格。
走出城隍庙。
巳时。
十殿审查结果——
今天公布。
我还没拿到结果。
但我已经——
决定要不要守口债了。
如果凡人不想守——
我不守。
守口债清了——翻篇。
但47%还在。
林未明要47%——
我不给。
47%是我的。
——但47%——
想活。
——两次替我挡——
——画字——格挡——
——它在保护我——
——还是——
它在保护它自己?
拖到有人来替我——
——替我的是什么?
——47%?
——还是——
什么替47%?
师父——
书签的声音。
我回头。
旧书摊巷口。
书签站在那儿。
手里拿着本子。
铅笔掉了。
师父——您——
我看着她。
她看见我回来了。
她看见我——
活着。
师父——您——她捡起铅笔————您回来了——
您找张判官——
找到了。
张判官怎么说?
守口债合法基础——凡人同意。我说————凡人自愿守口,守口债成立。凡人不想守——守口债不成立。
书签愣了。
那——
那我要问凡人——想不想守。
凡人——书签低头————凡人不知道他们在守什么——
我知道他们不知道。我说————但我要问问他——想不想守。
那——
那如果不守呢?
守口债清了。我说————翻篇。
翻篇了——那——书签抬头————那地脉断口呢?
我停了。
地脉断口——
如果不守口债——
地脉断口的嘴——
张着?
——谁来守?
——谁替我守?
——谁替凡人守?
——我来守夜——
——林未明说——
——他来守——
——他守谁的夜?
——守温良的夜?
——还是守地脉断口的夜?
——还是守——
嘴的夜?
师父——书签说————如果守口债清了——那嘴——
嘴张着。
嘴张着——谁守?
不知道。我说————也许林未明守。
林未明守——书签咬了一下铅笔————林未明守——他守的是——凡人的口?还是——地脉断口的口?
我停了。
林未明守的——
是凡人的口?
还是——
地脉断口的口?
——他说嘴不是问题——问题是谁在让它说话——
——他说我来守夜——
——他守的——
是嘴?
还是——
谁在让嘴说话?
师父——书签说————林未明守的——和您守的——是一回事吗?
我看着她。
我不回答。
因为——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林未明守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守的——是不是和我守的一样。
我不知道——他守的——
是凡人的口?
还是——
地脉断口的口?
还是——
谁的嘴?
师父——书签说————林未明守夜——您等他来——
他来——您问他——
问他凡人想不想守。问他遗愿真不真。问他谁在让嘴说话。
如果他不来呢?
那我就一直等。
一直等?
一直等到他来。我说————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我想了想————或者——有人替他来。
替他来?
——谁替林未明来?
——谁替我守口债?
——谁替我开口?
——谁替我——
拖到有人来替我——
——替我的是什么?
——47%?
——还是——
什么替47%?
书签看着我——
师父——您——
我怎么了?
您——她咬了一下铅笔————您想说什么?
我看着她。
我想说什么?
我想说——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谁会来。
我不知道谁会替我。
我不知道谁会替我守口债。
我不知道谁会替我开口。
我不知道——
谁在让嘴说话。
师父——书签说————也许——您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谁会来。
谁会来?
师父——她指着本子————您忘了?本子上——开+替——
开+替。
——开替?
——开印?
——还是——
开替口?
——谁在让嘴说话?
——谁在替我开口?
——谁在——
撞47%?
——谁在——
要47%?
师父——书签说————开替——是不是——开替口?
我看着她。
开替口?
——开——地脉断口的口?
——替——谁替?
——替我?
——替凡人?
——替——
47%?
师父——书签说————开替——是不是——开——替——
她停了。
她想说什么?
——开替口?
——开替——47%?
——开替——什么?
我看着她。
书签看着我。
我们谁也没有——
说出那个字。
因为——
那个字——
我们还不知道。
我们还不知道——
开替——
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