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是被牛头翻身的动静吵醒的。他睡在灶房角落的草席上,翻身的时候整个草席跟着嘎吱响了一声,像踩碎了一片干荷叶。
我躺在灶台旁边的柴堆上。不是床——灶房没有床。柴堆上铺了一层干稻草,比草席软一点,但也软不到哪去。昨晚从井沿回来就直接躺下了,连鞋都没脱。
坐起来的时候腰有点僵。左腿麻了,大概是睡觉压到了。我揉了揉膝盖,把鞋带重新系紧。
灶房外面有脚步声。很轻,但节奏很稳——不是牛头那种翻身式的动静,是有人在走路。
我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院子里有个老头在扫地。扫帚是竹枝扎的,扫在地上沙沙响。老头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别着个旱烟袋。
是张二叔。
他每天早上都起得最早。我搬来三天了,没一次比他早过。
醒了?他头也不抬。
灶上有粥。
我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一锅白粥,米粒煮得稀烂,上面飘着几颗枸杞。旁边还有一碟咸菜——切得细细的萝卜干,拌了辣椒油。
我盛了一碗粥,蹲在灶台边吃。
牛头也起来了。揉着眼睛从草席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他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锅里的粥,皱了皱鼻子。
又是白粥?
有意见?张二叔从门口走进来,把扫帚靠在墙边。
没意见。就是觉得——咱们好歹也是在给阴间干活,能不能吃点好的?
你以前吃的什么?
以前?牛头想了想。以前记不住了。但我觉得应该比白粥好。
你以前吃的就是白粥。张二叔坐下来,从腰间解下旱烟袋。你以前连白粥都喝不上。
牛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盛了碗粥,蹲在我旁边。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喝什么?他小声问我。
我不知道。但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不是什么都知道。张二叔把烟袋装上了烟丝,用火折子点了。我是活得久。活得久了,见过的粥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这话听着像夸自己,但我没法反驳。
烟丝烧起来了。张二叔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是青白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我放下碗。
正好。我正想说这事。
我把昨晚的发现说了一遍。
锁忆。温良勿开。碰一次消耗0.03%灵根。锁快耗尽了。
说的时候我把袖子撩起来,给他们看了手腕内侧。灵根痕迹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像一条浅淡的青色血管,从手腕延伸到手肘。这是灵根密度的外在表现,密度越高颜色越深。5.97%的颜色,大概是淡墨兑了十碗水的样子。
张二叔听完没说话。他把烟袋在灶台边上磕了磕,磕掉烟灰,又装了一锅。
牛头坐在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从哪开始。
所以——他终于开口了。你以前给自己上了一把锁。然后把钥匙弄丢了。现在锁快自己松了。
差不多。
你给自己锁了什么?
不知道。要是知道还用锁吗?
也是。他又想了想。那锁面上写温良勿开——意思是你知道有人会来开?
我写的是,不是勿让人开。可能是防自己,也可能是防别人。更可能是——防将来的我自己。
张二叔又吸了一口烟。这次他没吐出来,烟在肺里转了一圈才慢慢从鼻孔里飘出来。
申请书。他说。
什么?
锁忆不是自己能上的。他把烟袋放下。阴间的规矩——任何形式的记忆封禁,都需要向所在殿提交申请。十殿中只有第三殿、第五殿和第七殿受理锁忆申请。你申请了,他们批了,然后由判官执行。
我申请过?
你申请过。张二叔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的柜子旁边。柜子是木头的,上面有把铜锁。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锁。
柜子里面是一摞纸。黄纸,边角卷曲,上面有毛笔写的字。他翻了翻,从中间抽出一张。
这是你的锁忆申请表。他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看。纸上的字迹很工整——不是我平时的字,但也不算太丑。内容很简单:
申请人:温良。申请事项:锁忆。锁忆范围:指定段落。锁忆期限:至灵根耗尽自动解除。
下面是审批栏。第三殿的章盖了。判官签字也签了。
但申请表最下面有一块被裁掉了。
裁的位置很精确——刚好在审批栏和申请人签名之间。像是有人拿着剪刀,沿着一条线剪过去的。
这一截是什么?我指着裁掉的部分。
申请人备注张二叔说。通常用来写锁忆原因或者特别要求。有的人会写此锁不可由本人解除,有的人会写锁忆期间不得接受任何查询
那我的备注写了什么?
不知道。被裁了。
谁裁的?
张二叔没回答。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对着灶台的光看了看。
你看这个裁痕。他把纸递近了一点。
我凑过去看。裁口很整齐,但边缘不是平直的——有一圈细微的焦痕。纸的纤维在裁口处卷曲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断的。
这不是剪刀。张二叔说。
是烧的?
是灵根烧的。他放下纸。有人用灵根把申请栏烧掉了。
为什么?
因为剪刀剪不掉灵根关联的东西。申请栏如果被灵根做了标记——任何物理手段都裁不掉。只有用同样性质的灵根去烧,才能烧断关联。
那烧的人是谁?
张二叔看着我。眼神很平,但语气变了。
灵根的痕迹跟您灵根里那一半外来频率——同味。
灶房里安静了几秒。灶台上的粥还在冒热气,枸杞在碗里慢慢沉底。
你的意思是——烧申请栏的人,用的是跟我灵根里那个外来频率一样的灵根。
一样同一个
那不就是我吗?
不一定是。张二叔重新坐下来。可能是你灵根里那个外来频率的主人。也可能是——你自己,但在某个你记不住的时间点。
牛头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等一下。我捋捋。温良申请了锁忆。申请表上的备注被烧了。烧的人是灵根里那个外来频率的主人。但温良勿开是温良自己刻的。所以——
所以有两种可能。我说。第一种:我自己在不同的时间点做了不同的事。清醒的时候刻锁,被控制的时候烧申请栏。第二种:有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灵根里那个外来频率。两个各有各的目的,但用了同一副身体。
你倾向哪种?
我倾向先弄清楚那个外来频率是谁。再判断几个我的问题。
张二叔点了点头。他重新装上烟丝,但这次没点。
那个外来频率——我之前跟你说过。你的灵根里有两种味道。一种是你自己的,一种是从外面来的。外面的那个频率跟你自己的频率混在一起,但性质不同。你自己的灵根是借来的阴间灵根,那个外来频率——像是从别处渗进来的。
从哪渗进来的?
不知道。但跟胃层有关。
牛头的眉毛挑了一下。胃层?
你昨天下的那个弯道。壁面上的鱼鳞粉。根脉的甜味。还有——他顿了一下。你碰锁的时候,灵根消耗0.03%。那个消耗不完全是保管费。有一部分是你的灵根在回应锁面上的外来频率。两种频率碰在一起,产生了共振。共振就会消耗。
所以碰锁消耗的0.03%里——有多少是保管费,多少是共振?
我没算过。但如果是纯保管费,你碰一次应该消耗固定的量。你碰了两次,两次都是0.03%——这不正常。正常应该是第一次高,第二次低,因为锁在逐渐松开。但你两次一样。说明消耗的0.03%里,有一部分是固定的保管费,另一部分是你灵根里外来频率的共振消耗——而共振消耗的量跟锁的松紧无关,跟你灵根里两种频率的混合程度有关。
牛头在旁边听得眼睛都快对眼了。
你等会——这意思是不是说,温良的灵根里住着两个,这两个声音一碰面就吵架,吵架就要花钱?
可以这么理解。
那花的是谁的钱?
都是温良的。
牛头看了我一眼。那你这不是灵根,是合租。
张二叔说的事我记在心里,但现在没法深挖。外来频率的事得先有更多信息才行。
还有一件事。我说。审查的时候,崔珏说了一句话——茶不错,下次泡龙井
张二叔的眉毛动了一下。
龙井?
他把烟袋放下了。这次是真的放下了,不装了。
龙井不是茶。
不是茶?
龙井是第二殿档案总库的代号。
牛头在旁边了一声。所以崔珏说的下次泡龙井
下次去档案总库调档张二叔说。崔珏的茶约不是请喝茶——是合法邀请函。持判官茶约进入档案总库调阅,不需要审批,不需要报备,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这是判官之间的通行规矩——茶约调档
他为什么要给我发邀请函?
因为他审查完了你,觉得你有资格去查一些东西。但他不能明着告诉你——审查有规矩,审查官不能给被审查人提供信息。所以他用暗语。茶不错意思是你过关了泡龙井意思是你可以来查了
那我能查什么?
档案总库存的是所有殿的案卷底本。守口债、灵根借出协议、因果债——所有的。但调阅有规矩——你只能查自己相关的,不能查别人的。你也不能抄,只能看。看完出来,记在脑子里,不能说给别人听——说出去了算泄密,泄密的代价比锁忆还贵。
那我不是白查了?查了还不能说?
你可以说。但你说了——听的人就要承担连带代价。
什么代价?
跟守口债一样。你泄露的内容越重要,听的人承担的代价越大。所以通常没人敢听。
我想了想。那崔珏让我去查——他知道我不能说。
他知道。但他还是让你去了。张二叔看着我。你想想——一个判官,在审查结束后,冒着违反规矩的风险给你发茶约。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我知道什么。
他想让你知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觉得你知道。
这个问题我没接。
牛头在旁边琢磨了半天,终于开口:龙井就是第二殿的档案室?
不是档案室。是档案总库。档案室是各殿自己存的,总库是所有殿汇总的底本。档案室里的东西可以改——总库里的改不了。
那去总库查——查的是原始记录?
对。最原始的那种。落笔之后不可更改。
那温良的守口债——在总库里有记录?
有。而且不只是守口债。灵根借出协议也有。因果债也有。所有跟温良有关的文书,都在总库里。
牛头看了我一眼。那明天去?
明天辰时。张二叔说。总库辰时开门,午时关。你有三个时辰。
下午的时候马面来了。
他是自己来的,没提前打招呼。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他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你审查过了?他问。
过了。
几等?
没评级。只说茶不错
他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他在院子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把牛皮纸袋放在膝盖上。
崔珏让你去龙井?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提了一句。
你们俩认识?
阴间的判官都认识。他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叠纸。但崔珏不轻易跟人提。他提了,说明他觉得你应该去。
你怎么觉得?
我不觉得。我觉得你应该去——是因为我知道总库里有什么。他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看。纸上画了一张图——不是地图,是一张表格。表格的列名是:
债务人 / 债权人 / 金额 / 成因 / 关联人 / 状态
这是什么?
守口债的结构图。马面说。我昨天整理了一下你审查时的记录。审查的时候,崔珏给你看了灵根曲线,上面标注了你的四条因果债。我把四条债的核心信息整理出来了。
我看了看表格。
第一条:三两七钱。债权人:17号门沈老太太。成因:封口。状态:未清。
第二条:五两。债权人:不详(被掉)。成因:守口。状态:未清。
第三条:三两二钱。债权人:不详(被掉)。成因:封口。状态:未清。
第四条:一两三钱。债权人:温良自己。成因:自封。状态:未清。
第四条——债权人是我自己?
对。你自己欠了自己的债。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给自己上了锁忆。锁忆是封禁行为,封禁行为在阴间产生因果——你把一段记忆封了,这段记忆就了你。你不还,债就一直挂着。
那为什么金额最小?
因为自封的代价本来就小。封别人的记忆代价大——因为涉及别人的因果。封自己的记忆代价小——因为你只是把自己的东西藏起来了,没动别人的。但代价小不代表不重要。一两三钱是最低金额的债,也是最难清的债——因为债权人和债务人是同一个人。你要清这笔债,得先原谅自己。
我盯着表格看了好一会儿。
第三条——三两二钱。债权人被磨掉了。但成因写的是。和有什么区别?
守口是你自己选择不说。是别人不让你说。第三条债——有人封了你的口。但封你口的人是谁,记录被磨了。
谁磨的?
不知道。但磨掉记录的人花了很大的力气——第二条和第三条的债权人都被磨了。第二条是五两,磨得相对简单。第三条是三两二钱,磨得更彻底。说明磨第三条的人比磨第二条的人更用心——或者更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知道第三条债的债权人是谁。
牛头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插了一句:所以四条债里,第一条和第四条是明的,第二条和第三条是暗的。暗的两条被人故意抹掉了债权人信息。
那去总库——能查到被磨掉的部分吗?
查不到。磨掉就是磨掉了。总库存的是原始记录——如果原始记录上被磨了,总库里的也是磨过的。
那去总库还有什么用?
马面看了牛头一眼。然后看向我。
有用。因为总库里不只有案卷。还有——调档记录
调档记录?
谁在什么时间调阅过你的案卷。每一次调阅都有记录。如果有人在磨掉债权人信息之后又来调阅过——那调档记录上会留下他的名字。
那如果有人磨了记录但没来调阅呢?
那说明磨记录的人——不是通过正规渠道磨的。
非正规渠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有人绕过了档案总库的流程,直接改了原始记录。
这可能吗?
马面没直接回答。他站起来,把纸叠好,塞回牛皮纸袋里。
去总库的时候——先看案卷。案卷看完,再调调档记录。调档记录在总库地下二层,要找库管老库。他姓顾,你叫他顾叔就行。
他信得过吗?
他在总库待了六十年。六十年没出过一件事。你觉得他信不信得过?
他把纸袋递给我。拿着。明天调档的时候用得上。
我接过纸袋。
马面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崔珏的茶约,你拿好了吗?
拿了。
茶约上除了两个字,还有什么?
我想了想。还有一行小字——辰时,东门
东门是档案总库的东门。辰时开门。你辰时到,从东门进。进去之后找顾叔——他会带你去调档室。
然后呢?
然后你自己看。看多少算多少。别贪多——三个时辰不够你把所有案卷看完。先看守口债,再看灵根借出协议,最后看因果债。顺序不能乱。
为什么?
因为越往后看,信息越重。你的灵根已经在消耗了——如果先看重的,后面看轻的就看不进去。先轻后重,给脑子一个缓冲。
他说完,走了。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
不是牛头。牛头进来从来不敲门。不是张二叔。张二叔在灶房里,没动。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太太。个子不高,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褂子,手里端着一个瓷碗,碗上盖着一块蓝布。
你是温良吧?
我是。
我是你隔壁的沈老太太。17号门的。她把碗往前递了递。给你送碗红烧肉。
我愣了一下。
红烧肉。
昨晚——嘴在弯道里。红烧肉的味道。
你瘦了。沈老太太看着我。
这三个字说得很自然。像是街坊邻居见面的寒暄。但我站在门口没动。
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你以前住这儿的时候,我经常给你送吃的。
以前?
你不记得了?也是——她笑了笑。你这孩子,从小记性就不好。
她说。
从小。
我看着她。白发,蓝布褂子,瓷碗,红烧肉的味道从碗盖的缝隙里飘出来。
你——认识以前的我?
当然认识。她把碗塞到我手里。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转身走了。走路的步伐很稳,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我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红烧肉的味道还在。
牛头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谁啊?
17号门的沈老太太。送红烧肉的。
他缩回去了。
我低头看了看碗。碗是粗瓷的,边沿有个小缺口。蓝布掀开——确实是红烧肉。四块。肥瘦相间,颜色酱红,汤汁浓稠。
一两三钱。三两七钱。
第四条债的债权人是温良自己。成因是自封。
第一条债的债权人是——17号门沈老太太。成因是封口。
她送我红烧肉。她说你瘦了。她说你以前住这儿的时候我经常给你送吃的。
她说。
我端着碗走进灶房。张二叔在灶台边洗菜。牛头已经坐到了桌边,眼睛盯着碗。
能吃吗?他问。
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
不知道能不能吃。她是第一条债的债权人。三两七钱。封口债。她给我送红烧肉——是善意,还是别的什么?
张二叔把菜放下。他看了看碗里的红烧肉,又看了看我。
为什么?
因为她送都送了。你不吃,她会知道你在防她。防一个给你送红烧肉的老太太——你以后的路会难走很多。
但她是债权人——
她是你邻居。在你失忆之前,她是你邻居。在你失忆之后,她还是给你送红烧肉。他顿了一下。一个封了你口的人,在封完之后还在给你送饭——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
她封我口——可能不是我愿意的。也可能——她封完之后,后悔了。
或者——她封我口这件事本身,就是替我做的。不是害我,是帮我。
张二叔没再说话。他重新拿起菜继续洗。
牛头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他伸手从碗里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好吃。他说。你别想那么多了。先吃。
我也夹了一块。
确实好吃。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油的味道很正,冰糖的甜味刚好。
三两七钱的封口债。
红烧肉的味道。
嘴在弯道里认出的就是这个味道。
晚上,张二叔把我叫到灶房后面。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不是白天那张申请表,是另一张。更小,更旧,边角磨得发毛。
这是什么?
你的锁忆申请表的副本。
副本?
申请表交上去之后,第三殿会留一份底。我托人抄了一份。他把纸展开。你看这里。
他指着副本最下面的一行。白天那张的这个地方被裁掉了——但副本是抄的,不是原件,所以没被裁。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跟申请表上的一样——是我的字。
锁忆原因:防止本人泄露第三债权人身份。
我看了好几遍。
我——自己申请锁忆——是为了防止自己说出第三条债的债权人是谁?
那第三条债的债权人——
你不知道。你申请锁忆的时候——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不管怎样,你觉得自己可能会说出来。所以你锁了自己的记忆。
那申请栏的裁痕——灵根烧的——是谁烧的?
不知道。但烧的目的是——不让你知道是你自己申请的。副本上有原因,原件上裁掉了——说明烧原件的人,不想让现在的你以前的你写的锁忆原因。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知道——你锁忆是为了防止泄露第三条债的债权人——那你就会去查第三条债的债权人是谁。而查到了——你就违反了自己的锁忆。
我靠在墙上。墙是凉的,背也是凉的。
所以——以前的我,知道一个秘密。秘密是第三条债的债权人是谁。以前的我怕自己说出来,所以锁了记忆。然后有人——可能是灵根里那个外来频率的主人——把原件上的锁忆原因烧了,不让我知道是我自己锁的。
那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如果你知道是你自己锁的——你就会想办法打开锁。打开了——秘密就出来了。他不想让秘密出来。
第三条债的债权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这么重要?
张二叔把副本叠好,塞回怀里。
这个问题——明天去龙井的时候,你自己找答案。
夜深了。牛头睡了。张二叔也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碗在旁边的石头上。红烧肉吃完了,碗底还剩一点汤汁。
我端起碗看了看。汤汁在月光下泛着油光。
三两七钱。红烧肉的味道。
沈老太太说你瘦了。
她认识以前的我。以前的我——住在这里,吃她送的红烧肉,知道第三条债的债权人是谁,然后自己锁了记忆。
我把碗放下。
灵根密度5.97%。锁快耗尽了。锁面上我写温良勿开。
申请栏被灵根烧了。烧的痕迹跟外来频率同味。
副本上写:锁忆原因——防止本人泄露第三债权人身份。
明天的辰时。第二殿档案总库。东门。崔珏的茶约。
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亮。阴间的月亮跟阳间的不一样——不是圆的,是弯的。像一把钩子挂在天上。
下弯。
锁面上的字又浮上来了。温良勿开。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没去碰手腕。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