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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空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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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地巡狩

作者:好一朵小花 | 分类:军事 | 字数:110.1万字

第30章 空空空

书名:代地巡狩 作者:好一朵小花 字数:9.0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5 00:37:42

第二十六天。

冯执事的事还没凉透,城隍庙的灶房倒先凉了。

牛头做完面回走廊蹲着去了,马面跟着回偏殿补觉,张二叔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文书科整理档案——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她桌上堆了七个文件夹,标签分别写着冯执事案·证据一冯执事案·证据七。

陈三亩在浇花。书签在画谛听——画了第十七版,还是像中华田园犬。

我坐在台阶上,左手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真够记仇的——牛头那五个字一直在脑子里转。

腰牌弹了一行字:宿主心率高。建议:出门走走。

你什么时候能测心率了?

宿主心率偏高。建议:出门走走。重复:出门走走。

我正想骂腰牌,城隍庙正殿的门被推开了。

老七的舌头先进来——那截白花花的、拖到下巴的长舌头从门缝里伸进来,像一条走错了路的白蛇。然后是老七的脸,白面高瘦,吊眉细眼,嘴角叼着一根烟。

温哥。搁家蹲着呢?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今儿跟我走。勾魂。

我是日游神,不是拘魂——

不是让你干活。让你跟着看看。老七翻了个白眼——白眼翻在白脸上效果很震撼,像豆腐上裂了条缝,你在城隍庙蹲了快一礼拜,再蹲下去身上长蘑菇。张判官说的,让你出去透透气。她让你觉得是兄弟带你玩,不是看管。

……她倒是想得周全。

老八蹲在台阶下面啃烧饼,比老七矮一头胖一圈,面色黢黑,蹲在那儿像口倒扣的铁锅。芝麻掉了一台阶,他一颗一颗捡起来弹进嘴里。

温哥!走走走!带你见世面!

什么叫见世面?

老七替他回答:一般的阴魂,拘魂小鬼去就行——穿黑褂子扛铁链的临时工,勾的都是正常死亡没什么执念的普通魂。我们不管。我们管的,是不一般的。到了你就知道。

……

第一个。城东。老式家属院。

六层红砖楼,楼道里贴着小广告和居委会通知,楼梯扶手上的绿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三楼,门开着,门口摆着两双白布鞋。

屋里已经布置成了灵堂。

一张黑白遗照搁在条案上,照片里是个老头,穿深蓝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一种很克制的笑——那种在正式场合拍了照、笑得不出格也不冷淡的笑。条案上摆着供品:一只烧鸡、一盘苹果、三杯酒、一炉香。香烧了一半,灰弯着腰没断。

遗照下面躺着人。

老头本人。穿好了寿衣,深蓝色的,跟照片里那件中山装一个色。手交叠在肚子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净——他这辈子大概没干过粗活。

灵堂里站了十几个人。

他姓周。老七靠在门框上,没进去,叼着烟低声说,退休以前管城建口,副厅。八十七。心衰,熬了三天,昨天半夜断的。

灵前跪着三个人——两男一女,五十来岁,子女。大儿子跪在正中间,腰板挺直,眼睛红的但没有眼泪,嘴抿着,表情像在开会。二儿子跪在左边,头低着,肩膀一抽一抽——真哭。女儿跪在右边,手帕捂着嘴,哭声不大,但手帕已经换了三条。

旁边还站着十几个人。穿西装的、穿夹克的、穿裙子的,有的拎花圈,有的拿白信封。有两个年纪大的站在墙角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附耳听声能听见。

……遗嘱的事定了没有?

老大说出殡以后再谈。

那套别墅——

别说了别说了,有人在看。

灵前的大儿子抬了一下头——不是看那两个说话的,是看条案上的供品。他站起来,把烧鸡转了个方向,鸡头朝外。然后蹲下去,把父亲交叠的手调整了一下——左手在上,右手在下。

做这些的时候,他表情没变。像在完成一个流程。

老七吸了口烟。

这种我接过好多次。大人物。灵前满堂。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你看跪着那个大儿子——他不是不伤心,他是没空伤心。他爹刚走,他已经是这个家的了。一会儿要管烟管酒管花圈,一会儿要跟单位来的人握手,一会儿还要防着弟弟妹妹盯着那套别墅。忙。忙到哭的时间都得往后排。

二儿子呢?

二儿子是真哭。他在外面做生意,赔了,这几年靠他爹的关系撑着。爹没了,关系断了。他哭的不光是爹,还有自己。

女儿?

嫁得远,一年回来两三次。她哭的是欠的——欠的陪伴,欠的电话,欠的那句我这周不回去了下周吧。太多了,还不了了。

我闻了一下。

灵堂里的味道不是一种。是一层一层的。最上面是香和纸钱,浓的,盖着一切的。底下是烧鸡和苹果。再底下——

人的味道。十几个人十几种味道搅在一起。有的干净,有的浊,有的苦,有的甜——还有一种很特别的,像铜板泡在醋里。那是算计的味道。不是坏人的算计,是人的算计。活着的时候算,死了还在算。

而老头——老头的味道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一层很薄的底,像一块洗干净的旧布。那层底里没有执念,没有不甘,没有遗憾。

他是真的活够了。

像他这种——老七把烟灰弹在楼道窗台上,走的时候最安静。不是不疼——心衰很疼的,最后三天疼得浑身冒汗。但他不怕。他怕的不是死,是死之前该办的事没办完。遗嘱立了,关系交代了,三个孩子各有安排。他觉得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是他的事了。

老七说完,看了一眼灵堂里遗照旁边的一张小照片——老头年轻时穿着军装,很瘦,站在一片工地上,背后是还没盖好的楼。

他三十二岁那年管过一个安置房项目,一千两百户。有个钉子户死活不肯搬,老头自己去蹲了三天,跟人家吃住在一起。后来搬了——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老头帮他把新房子里漏水的管子修好了。他这辈子信一件事:什么都可以谈,前提是你得先把人家的管子修好。

老七掐了烟。

走吧。他不需要我们。他准备好了,家人在,丧事有人在办。这种魂自己会走——三到七天内自己找到路。我们只是来确认一下,不需要接。

不用接?

不是每个魂都需要接。老七往楼下走,需要接的,是那些找不到路的、不敢走的、走了又回来的。他自己能找到路——一辈子都在帮别人找路的人,最后自己那条路不会丢。

我跟着老七下楼。经过灵堂门口的时候,大儿子正在跟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握手,脸上已经换上了应酬的表情。二儿子还在跪着,哭声比刚才小了。女儿在打电话——喂,小周,我爸那个保险单你帮我找一下……对,书房第二个抽屉……

我闻到最后一种味道——老头的味道。那层薄薄的底正在散,像晨雾遇见太阳。他没有回头。

……

第二个。城北。一条背街的平房。

跟上一个完全不一样。

没有灵堂。没有花圈。没有穿西装的人。甚至没有遗照。

一间十二平米的平房,门虚掩着,灯没开。外面天还没全黑,斜阳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斜斜的十字。

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

很小。缩在被子里,像一截枯了的树根。头发全白了,贴在头皮上,稀稀拉拉的,像冬天没落干净的枯草。手露在被子外面——那只手我看了很久。指关节粗大,像一截老竹子的节,指缝间的皮肤裂了口子,口子上面结着老茧,老茧上面又叠着新茧。这双手洗过多少碗、搓过多少衣服、择过多少菜、拧过多少回拖把——手记得。

床边坐了一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低着头,不说话。他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碗面——凉了,筷子搭在碗沿上,一口没动。

她姓秦。老七站在门外,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度,街坊叫她秦嫂。不是什么秦嫂——她就姓秦,一辈子没嫁过人。

没嫁过人?那刚才那个——

是她弟弟的儿子。她养大的。弟弟弟媳在外地打工,孩子从三岁扔给她养,养到十八岁出去打工。这十年她一个人住。

那侄子——

一周来看一次。不多。但每次来都给她带一碗面——她牙口不好,就爱吃软的。这家面馆是她年轻时候干活的那个——她给那家面馆洗了二十八年的碗。

我看着老太太的脸。

很平。不是那种死后的僵硬——是很安静的平。像一片水面,风过了,波纹散了,水面又回来了。嘴角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沉,眉毛没有拧着,连额头上的皱纹都松了。

她走得很安静。

她这辈子——我开口,又不知道怎么问。

老七替我说了:她这辈子没有大事。没当过官,没挣过大钱,没出过远门,没谈过恋爱。二十八年在面馆洗碗,早上五点到,晚上九点走,一天洗三百个碗,一块钱一个碗的时候洗三百个,五毛钱一个碗的时候还是洗三百个。退了休在家给侄子做饭洗衣裳。侄子走了,她一个人住,早上起来去菜市场买一把蔫了的小青菜——便宜,炖软了也能吃。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跟隔壁老太太聊两句。晚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老七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变——还是那种日常的、平的、不抒情也不冷。但他站在门外没进去。他给这个老太太留了门口的位置——像在等人。

她——需要接吗?

需要。老七说,她找不到路。

为什么?她不像那种有执念的——

她没有执念。她只是——从来没出过门。老七看了我一眼,你想想。她一辈子就在这条街上。面馆在这条街上,菜市场在这条街上,院子在这条街上。她没见过别的地方。死后的路——不是这条路也不是那条街。她不知道往哪走。

我看着那个床边坐着的男人——侄子。他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肩膀在抖。不大,像忍着的那种抖。碗里的面凉透了,筷子搭在碗沿上,一口没动。

面馆的面。他每次来都带一碗。

她年轻的时候——老七把烟掐了,二十出头那会儿有人给她说过一门亲事。隔壁镇的一个木匠,老实人。她去看了一眼——不是看木匠,是看木匠家里的那扇门。那扇门是木匠自己做的,上面雕了一朵花,雕得很好看。她回来跟介绍人说,不嫁。介绍人问她为什么,她说——那扇门好看,但我不能因为一扇门就嫁一个人

老七的嘴角动了一下。

后来那扇门的事传开了,街坊笑她——秦嫂挑门不挑人。她不生气。她说门天天要看,人嘛,看着看着就习惯了。她这辈子就这样——知道自己要什么,不多,但清楚。

我闻了闻。

老太太的味道——跟第一个完全不一样。没有香和纸钱盖着。就是她自己的味道:碱水的味道——洗碗用的碱;蔫了的小青菜的味道——煮软了那种;洗衣粉的味道——便宜的、大袋的;还有一种——太阳的味道。晒了一下午的被子,攒了一个夏天的热乎气。

干净的。踏实的。没有一丁点算计的味道。

老七。我叫了一声。

我来接她。

老七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说闻气能闻方向吗——她找不到路,我能闻出来。

她没有执念,你闻什么?

闻她认识的路。我说,她这辈子就在这条街上——面馆、菜市场、院子。我顺着她的味道走,从面馆到菜市场到院子,把这些路连起来。连起来了,她就知道自己在哪了。

老七没说话。他看了我两秒——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你小子倒是想得到的意外,也有这条路你以前走过的了然。

他说,你来。

我走进去。

老太太躺在床上。侄子没发现我——他看不见。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她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指关节粗大,老茧叠着老茧。我闻了闻——碱水、小青菜、洗衣粉、太阳。

然后我的灵根动了。

不是的动——是更深的一下。像有根弦被拨了,嗡的一声,从手心一直传到胸口。灵根在记——把老太太的味道一笔一笔刻进去。碱水多少、小青菜多蔫、洗衣粉多便宜、太阳多暖。

刻完了。

灵根认识她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的灵根又动了一下——不是往前,是往回。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在我的灵根上,另一头系在老太太的魂魄上。

我拉着那根线,从门口走到院子,从院子走到巷子,从巷子走到菜市场——菜市场的摊主在收摊,蔫了的小青菜三毛一把——从菜市场走到面馆——面馆还亮着灯,老板在擦桌子,锅里还煮着一碗面,不知道给谁留的。

我把线拉直了。

从面馆到菜市场到巷子到院子到门口——老太太一辈子的路,连起来了。

我站在面馆门口,回头看。巷子很长,灯很暗,但那条线上有光——很淡的、暖的光,像晒了一下午的被子。

老太太的魂魄站在院子里。

她很小——比活着的时候还小,缩着,穿着那件洗了发白的蓝布褂子。她看着我拉出来的那条线——从面馆到菜市场到她住了一辈子的平房——然后她沿着那条线,一步一步地,慢慢走了。

每走一步,她就高了一点。

走到面馆门口的时候,她跟我差不多高了。她看了看面馆——门上挂着的牌子,上面写着秦记面馆,旁边贴着一张红纸:招聘洗碗工。

她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沿着另一条路走了——不是来时的路,是一条更宽的、更亮的、我看不到尽头的路。

老七站在巷子口,看着老太太走远。

温哥。他说,你刚才做的那件事——

怎么了?

引路他看着老太太消失的方向,不是闻气,不是闻魂——是你用灵根替她把她认识的路画了一遍。你的灵根记住了她,她的魂魄跟着你的记忆走——这是日游神的活。

日游神的活?

日游神巡街、护良民、引路——你以前天天干。只不过你忘了。老七把烟头弹进沟里,今天自己想起来了。

我的手心在发热。灵根还在微微跳。

走吧。老七往巷子外走,还有一个。

……

第三个。城中。一栋独栋别墅。

铁栅栏门,花岗岩台阶,院子里种着两棵银杏树——刚入夏,叶子还是绿的。门口停了三辆车,一辆比一辆贵。

客厅很大。真皮沙发、水晶吊灯、墙上挂着一幅不知道真假的水墨画。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出头,穿真丝睡衣,脸色发黄——不是健康的黄,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透出来的、像旧报纸的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他手里攥着一把珠子——琥珀的,盘了很多年,包浆厚得像一层琥珀上面又长了一层琥珀。

他在喘。

不是普通的喘——是那种每一次呼吸都要跟自己的身体做交易的喘。吸一口气,肺里像有块石头堵着,只能吸半口;呼一口气,石头没让路,还得使劲推。推一下,胸腔里咕噜一声,像水管里卡了空气。

他身边站着一个人。不是家人——是一个穿灰袍子的瘦男人,头发梳得很贴,眼神很亮,亮得不正常。

灰袍人在说话。我附耳听声——

……周老板,我跟您说,这个不是骗人的。我们那边的规矩——您懂的——有些事情可以商量。延寿三年,您出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叉开。

五十万。

沙发上的男人——周老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恐惧,不是犹豫——是赌。像一个在牌桌上押了全部身家的人,发牌之前的眼神。

三年?

三年。我们可以操作。我那边有人——

你那边有什么人?阴差?

比阴差……更管用的。

周老板攥紧了琥珀珠子。珠子互相磕碰,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上次那个——管用的——收了我三十万,给了我一张符。符烧了喝下去——什么用都没有。

那次是渠道不对——

渠道不对?周老板的嗓子哑了,不知道是病哑的还是气哑的,我喝了那碗符水拉了三天肚子!渠道不对?你信不信我——

他没说完。因为他喘了。猛地一喘,整个人往前弓,真丝睡衣的扣子崩开了一颗。灰袍人伸手扶他——被他甩开了。

别碰我!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说能办——

老七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同情,是一种很复杂的、见多了之后才有的东西。像老中医看一个讳疾忌医的病人,想骂但骂了一百遍都没用,最后就只剩下一声叹。

又是一个。老七说。

又是一个什么?

延寿的。老七走进客厅,从灰袍人身边走过去——灰袍人看不见他,但打了个寒颤,像后脖颈被什么凉东西吹了一下,人快死的时候,什么招都使。找阴差走后门、找黑市买续命符、找巫蛊门求还魂药——每年少说二十起。有用的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命不是他们管的。老七走到周老板面前,低头看着他,命是天道管的。阴差管的是收魂,不是定寿。找阴差延寿——等于找环卫工改红绿灯。不是一个系统。

周老板看不见老七。他还在跟灰袍人说话。

你告诉我——到底有没有办法?

灰袍人犹豫了一下——那个犹豫很微妙,像一只狐狸在估算兔子还剩多少肉。

有。但——

多少钱?

这个不是钱的事——

多少钱?

……一百万。而且需要——

我给。

灰袍人的眼睛更亮了。

我闻到了。

周老板的味道——不是前两个那种。完全不是。

第一层:琥珀。包浆的、厚重的、盘了很多年的。底下——

钱。不是纸币的味道,是数字的味道。大量的、密集的、堆在一起沉甸甸的数字。他的魂魄被这些数字裹着,像蚕茧裹着蚕——一层又一层,每抽掉一层底下还有一层。

再底下——

空的。

像一间很大的房子,装修得很好,家具都是贵的,灯都是亮的,但没有人住。空荡荡的,回声很大。一个人在里面走,每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弹回来——但那个回声不是陪伴,是提醒:你在里面是唯一的活物。

他——没有家人?我问。

有。前妻。十年前离了。儿子跟前妻,一年见一次,每次不超过两小时。老七看了我一眼,他这辈子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一件事上——赚钱。赚够了第一个一百万,觉得不够。赚够了第一个一千万,觉得不够。赚够了第一个亿——他觉得还不够。因为钱越多,那个空越大。他以为钱能填——填了五十年,没填上。

那他现在花一百万买命——

他不是怕死。老七说,他是怕那个空。活着的时候还有钱挡着,钱让他觉得那个空里有东西。死了——那个空就全露出来了。他不敢看。

灰袍人在跟周老板说什么——我附耳听了一下——……需要您的一缕头发和生辰八字,还有——签一份契约……

周老板的琥珀珠子攥得更紧了。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

我的灵根又动了。

不是——是。灵根认出了周老板的味道——不是因为我以前见过他,而是因为他的味道里有一层东西,跟我灵根里已经记住的某一种味道很像。

空。

我自己的灵根里,也有一个空。失忆留下的——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以前认识谁,忘了为什么活。那个空在灵根里,像一间没开灯的房间,我知道它在,但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周老板的空比我的大。大得多。但本质一样——都是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空。

他赚钱,是为了不看见那个空。

我查案,是不是也为了不看见那个空?

我攥了攥手心。灵根的热度变了——不是更热,是更准。像一把刀被磨了一下,不是更锋利,是更窄——只认这一种味道。

老七。我说。

他找的那个——没用?

没用。老七说,灰袍人是黑市的中介。他卖的实际上是换魂的变种——用别人的阳寿替你的。但换魂需要十殿签字加本人到场,他哪来的这个权限?他能做的最多是——给你一张符,让你觉得舒服一点,多撑三五个月。那三五个月,他会再找你,卖你下一张符。

那——没人管?

有人管。老七看着灰袍人,眼睛眯了一下,但他不在我的辖区——黑市归城隍庙管,日游神管。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看我的眼神——那个眼神在说:这是你的活。但你现在的阶位管不了他。

走吧。老七转身往外走,这个人——还不到时候。他还能活三五个月。灰袍人那张符虽然没用,但能给他一点心理安慰,让他少吃点止疼药。

那三五个月之后呢?

之后——再来接他。老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老板一眼,到时候他可能还会求我们。求也没用——但我们会在。

我们往别墅外走。经过院子的时候,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响——风不大,但银杏叶就是响,像在说悄悄话。

老七。我又叫了一声。

你今天话真多。

你们——每次都这样?

哪样?

见这些。大人物的灵堂,小人物的平房,有钱人的别墅。见了就走了?

老七停下来了。

他站在银杏树下面,烟已经灭了,但他还叼着——叼着不点的烟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

温哥。他说,你问我是不是每次都这样——我告诉你,三百年了,每次都这样。大的小的穷的富的,死的活的不死不活的,哭的笑的哭完了笑的——我都见过。见了就走。

你不难受?

难受。老七把没点的烟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第一年难受得吃不下饭。第十年难受得不想上班。第五十年——习惯了。不是不难受了,是难受的速度变快了。以前一个魂我难受三天,现在——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三秒。我闻到一个魂的味道,难受三秒,然后收进灵根,记住了,走了。下一个。

三秒够吗?

不够。老七看着我,但够我记住他是谁。记住就够了——我不是来替他们活的,我是来送他们的。送完记住,记住就送得稳。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很凉,但劲儿很大。

你今天闻了三个人的魂。大的小的空的——都记住了。你的灵根里现在有三个人的味道。下次你慑住一个灵,灵根会自动对比——这个灵我闻过,像那个大的,或者像那个小的,或者像那个空的。对比上了,摄就稳了。你之前慑最多8.3秒——因为你摄的那些灵你一个都不认。没有上限。你认识的人越多,摄得越久。

我攥了攥手心。灵根还在微微发热——三种味道刻在里面,一笔一笔,像在写一本还没写完的账本。

温哥。老八从后面跑上来,嘴里又多了一个烧饼——我不知道他从哪弄的,我怀疑他有个烧饼补给站,七哥说得对!我以前也不认——后来跟着七哥跑了三十年,认了几千个魂,现在——

你现在连自己的魂都认不全。老七头也没回。

七哥你能不能别——

十二两银子还了没有?

……七哥你今天能不能——

三百年。三百年了。

那是活着的时候——

活着的更该还!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走在前面,一个高瘦白面长舌头骂骂咧咧,一个矮胖黑脸抱着烧饼缩着脖子。凌晨的城市在他们身后亮起来——早点摊支起来了,豆浆机的嗡嗡声混着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有个大爷在公园门口打太极拳,一个大妈推着买菜的小推车跟另一个大妈打招呼今天豆腐便宜啊。

我跟在后面。

手心还热着。灵根里三种味道还在——旧布的薄、太阳的暖、空房子的回声。

大人物走的时候灵前满堂,但味道最薄——因为该做的做了,该放的放了,活着的时候就把自己的空填满了。填满的方式不一定对——他用的是,把一切安排妥当了,空就看不见了。但空还在。只是他不在乎了。

小人物走的时候灵前只有一碗凉了的面,但味道最暖——因为她从来没有空过。洗碗、买菜、晒太阳、带侄子、看一扇雕了花的门——每一件小事都把那个空占着。没空空。

有钱人还没走,但味道最冷——因为他的空最大。五十年用钱填,填了一层又一层,底下还是空的。他怕的不是死,是空露出来。

三种空。三种活法。三种走法。

闻气闻方向——0.8。

闻魂闻内容——0.9。

闻到了,灵根记住了,下次慑的时候认得出。这不是力变大了——是我认识的人变多了。

我抬头看天。东边泛了一线白。

腰牌弹了最后一行字:

宿主闻气升级:闻魂。当前阶位:0.9。提醒:闻到的不等于看懂的。建议:多出门,少蹲庙。

我把腰牌翻了个面。

它又弹了一行:

翻面无效。建议依然有效。

……

书签在城隍庙门口等我。她抱着本子,铅笔夹在耳朵上。

师父!怎么样?

闻气升级了。闻魂。

闻魂是什么?

能闻出魂魄里装着什么。

那你闻闻我!

我低头闻了一下。

铅笔、本子、还有——画了十七版的谛听。

啊?!你闻得到我画了什么?!

闻不到画的内容。闻到的是你在这件事上花的力气。十七版,每一版都磨了挺久。

她咬着铅笔想了想,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师父·闻魂·初体验。大的·旧布·薄。小的·太阳·暖。空的·回声·冷。

她在字旁边画了一只长耳朵的灰狗——第十八版谛听。这次不像中华田园犬了。像一只蹲着的、耳朵很长的、眯着眼的、嘴角翘着的灰狗。

嘴角翘着。像在笑。像在捉弄谁。

书签。这只狗嘴角为什么翘着?

因为它吐了师父口水啊!它肯定很得意!

我看着那只翘着嘴角的灰狗。

真够记仇的——牛头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也动了一下。

灵根里刻着三种味道。还有一个没见的——那只记仇的灰狗,我和它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以后会想起来的。

也许。

早点摊的豆浆味飘进了城隍庙。陈三亩在浇花。灶房的方向传来马面的声音:

牛哥,这次盐少放点——上次太咸了——

你没放盐。你放的是酱油。

……酱油不是盐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下次还是让你来吧。

灶房的门框又惨叫了一声。

第二十六天。渡。

渡人的认识了被渡的,手才稳。灵根记住了三个人的空——薄、暖、冷。

下一次慑,我就知道对面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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