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天。
昨天巡了一天,今天腰牌弹了一个新字:
宿主慑·认式·远程·5.0秒。进步:+1.0秒/日。按此速度,七天后慑时可达12.0秒。
真的假的?
预测基于线性模型。实际进步通常为非线性。建议:不要依赖预测。
那你还弹这个干嘛?
鼓励您。
我把腰牌翻了个面。
翻面无效。鼓励依然有效。
……
早上六点,我自己出了门。
没有人带。老七和老八昨晚没回来——城北的小案子比预想的麻烦,马面发消息说今晚不回了。牛头在偏殿蹲着,他说你去吧,有事传讯签喊我。
书签蹲在门口系鞋带——她今天换了一双新鞋,不知道从哪弄的,白球鞋,鞋头上画了一只灰狗。
谛听?
她抬起脚给我看,第十九版!比第十八版好看多了!
第十八版嘴角翘着。第十九版——嘴角还是翘着,但多了一个歪脖子,像在假装不在意。
你画谛听画了十九版了。
因为每次都不太对。她系好鞋带站起来,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但它到底少了什么——我不知道。等我知道了,就画对了。
她这话听着耳熟。
少了点什么——不知道少了什么——等知道了就对。
跟我的灵根一样。灯泡拧松了,不知道开关在哪儿,等认够了灯就亮了。
走吧。我说,今天往城东。
城东?师父不是说0.9阶管不了城东吗?
管不了不代表不能去。巡街是我的活——城东也是我的辖区。先巡再说。管得了的管,管不了的记。
书签把本子掏出来又塞回去——老七说了巡街不带本子。她憋了两秒,把手揣进兜里,摸着耳朵上的铅笔,一脸不舒服。
走吧。
……
城东。
昨天来过一遍,今天路线差不多。但我走得更慢了——老七说了,闻完了别急着走,多待一会儿,多听两句,认深了慑才长。
早点摊。豆腐脑的老大爷——命数将尽的霜味比昨天更薄了一分。不是他更接近死了——是我的灵根更准了。薄了一分意味着我闻到了他灵根里的最后一层——平静。像一面湖,水面没有波纹,底下也没有鱼。他活够了,安安静静等着。不用管。
菜市场。跟昨天一样热闹,但今天我多待了一会儿。蹲在鱼摊旁边,看杀鱼的。鱼摊老板动作利索,刮鳞剖肚一气呵成,鱼眼睛瞪着,嘴巴张着,但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闻了闻——鱼有魂吗?
书签凑过来小声说:师父,黄蜂帅管昆虫。鱼……应该归鱼鳃帅。
你怎么知道?
设定卡上写的。十大阴帅特种执法组:鱼鳃。
鱼鳃帅管鱼?
管涉水的魂。鱼的魂跟人的不一样——鱼的魂是碎的,一条鱼一碎片,一千条鱼才凑一整条魂。跟蚂蚁差不多,但是水里的版本。
我看着案板上的鱼。一条鱼一碎片。
那鱼死了——需要接引吗?
不需要。鱼碎片太小了,散了就散了,自己会漂回去。只有整条魂散了才需要接引。
我看着那条被刮了鳞的鱼。碎的魂,自己漂回去。比人简单多了。
站起来继续走。
经过公园的时候——我停了。
长椅上没有人。
昨天的中年男人不在。
我闻了闻——长椅上的味道还在。执念的重量、别人沾的刀味、账本味。但淡了。像一件衣服被人穿走了,衣服不在了,但衣服的味道还留在椅子上。
他今天没来。我说。
书签问。
昨天坐在那个位置的人。有人想让他死。
书签的铅笔从耳朵上掉了下来。
想让他死?谁?
不知道。但他身上沾了刀味。今天他没来——要么是出门了,要么是——
我没说完。
因为我的灵根跳了。
不是的跳。不是的跳。是的跳——跟昨天闻到城东阴气时一样的跳法,但更猛。
像鼻子突然闻到了烟——不是饭菜的烟,不是着火的烟——是刚划了一根火柴、就在你耳朵旁边的烟。
我拉了书签一把。
怎么了?
有人在这儿。
不是活人——是另一种。
我循着灵根的警觉方向走。出公园,过马路,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跟城南的老巷子差不多,但这是城东的巷子,两边是高层住宅的围墙,墙根底下停着电动车和垃圾桶。
巷子中间——
有一个人蹲着。
不是活人。
是一个魂魄。
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深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魂魄的头发跟活人不一样,活人的头发会乱,魂魄的头发保持死之前的样子。他的头发一丝不乱,像用胶水固定过。
是昨天坐在长椅上的那个男人。
他死了。
我闻了闻——
味道跟昨天一样。执念、刀味、账本。但多了一层——新的。
铁锈。
不是灵根里的铁——是外面的铁。像被人用铁器打过,铁锈味渗进了魂魄表面。
他死了多久?我问。
我低头看腰牌——它弹了一行字:
检测到新近亡魂。死亡时间:约4小时前。死因:非自然。状态:未散。
四小时前。凌晨两点左右。
凌晨两点——老七说那是他巡街的时间。但他昨晚在城北。
他是被人打死的?书签小声问。她蹲在我旁边,看着那个蹲着的魂魄,铅笔攥得紧紧的。
不是打死——我闻了闻,铁锈味在魂魄表面,不在里面。打的话味道会渗进去。这个味道在外面——像是……有人用铁器赶他。
像赶牲口。
中年男人的魂魄蹲在巷子里,双手抱着膝盖——跟昨天那个格子衬衫女人蹲的姿势一模一样。但他不是在等人。他是在躲。
你叫什么?我蹲下来。
他抬头看我。
他的眼睛——活人的眼睛会有光,魂魄的眼睛不一定。有执念的魂魄眼睛还有光,没有执念的已经灭了。他的眼睛还有光——但光是冷的,像冬天路灯照在铁栏杆上反出来的光。
赵德胜。他说。
赵德胜。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城西那个退休律师也叫赵德胜,不过那是另一个人。这年头同名同姓的多了去了,跟那老头没关系。
赵先生,你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昨天还在公园坐着。今天醒过来——就在这儿了。
你不记得了?
我记着……有个人来找我。他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夹克布料,穿黑衣服。很高。他让我签一份东西——我不签。他就——
他的手在抖。
他就怎么了?
他拿了一根铁棍。打了我一下。不疼——但我醒了之后就在这儿了。
我闻了闻铁锈味——不是铁棍。铁棍的味道是钝的、重的。这个铁锈味是尖的、薄的——
像判官笔。
不。不是判官笔。判官笔的味道我闻过——张二叔的判官笔是竹墨味,不是铁锈味。
这个铁锈味——像是拘魂索。
拘魂索。阴差拘魂用的铁链。但拘魂索不是铁的——是阴铁。阴铁有铁锈味但不是真锈,是一种被阴气泡过的金属味。
打你的人——是阴差?
赵德胜摇头:我不知道。但他身上……没有你的味。
什么意思?
你身上有一种味——他看着我,暖的。像太阳晒过的地方。他身上没有。他身上全是铁味。冷铁味。从里到外。
我愣了一下。
暖的。像太阳晒过的地方。
这是他闻到了我灵根里的味道——灵根里有秦嫂的太阳、小旭的小灯笼、牛头的灶。这些暖的东西,是我的。
而那个人身上全是冷铁味——没有暖的东西。
这是什么样的人?灵根里全是铁、没有一丝暖——
赵先生。你昨天坐在公园长椅上,身上有刀味——有人想让你死。你知道是谁吗?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账本。他说。
什么账本?
我以前是会计。在一家公司——城东的——做了十一年。后来我发现——
他停了。
发现什么?
他们的账是假的。他的声音低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两家公司,一套真账一套假账。假账给税务局看,真账——真账在老总的保险柜里。我做了一年,做不下去了。我写了举报信——
寄给谁了?
税务局。纪委。都寄了。没人回。
然后呢?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人来找我。让我再想想。给了我一笔钱。我没要。后来——我就被调走了。从城东调到城西,做仓库管理员。降薪。我老婆——
他没说下去。
我闻到了。他灵根里最深处——账本味的底下——还有一层。不是账本。是一个人。一个女人。味道已经淡了,淡得像洗了一百遍的格子衬衫——但还在。
老婆。他老婆因为他降薪走了。
昨天——有人来找你,让你签什么?
保密协议。赵德胜说,签了就给五十万。不签——
不签怎样?
不签——我就来了这儿。
我站起来。
灵根在跳——不是警觉的跳,是该做事的跳。像手心发痒——不是想挠,是想攥。
赵德胜是被人从阳间打到阴间的。不是正常死亡——是被阴差(或类似阴差的东西)用拘魂索打死的。打他的人灵根全是冷铁、没有一丝暖。而且——他死了之后,没有人来接他。
没有拘魂小鬼。没有黑白无常。没有人。
他蹲在这条巷子里,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赵先生。我蹲下来,我帮你引路。
你是——
日游神。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信了,是听说了。
日游神——巡街的?
对。我巡街。我帮你找到路。但你得先告诉我——打你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赵德胜想了想。
很高。穿黑衣服。没有脸。
没有脸?
不是没有——是我看不见。他站在那儿,我能看见他的身体,但脸的位置是糊的。像——
像雾?
对。像一团雾。
雾。
我的灵根又跳了——这次不是警觉。是记忆。很浅的记忆,浅得像水面上划过的一道光——
一个人。白长衫。脸白得聚不上焦。雾后面还是雾。
不是同一个人。黑衣服vs白长衫。但看不见脸这件事——
赵先生。那个人的手——你看见了吗?
赵德胜想了想,看见了。他的手——很白。
黑衣服。看不见脸。手很白。
我把这个味道记在灵根里。铁锈+冷铁+手白。
走吧。我伸出手,我帮你引路。
我灵根碰他的灵根——画路线。
赵德胜的路跟秦嫂的不一样,跟格子衬衫女人的也不一样。秦嫂一辈子就在一条街上,画出来是一条线。格子衬衫女人一辈子围着儿子转,画出来是一个圆。赵德胜——
他的路是一张网。
从城南到城东,从公司到仓库,从税务局到纪委,从老婆的家到朋友的门——他的路全是线,每条线连着一个他找过的人、一个他寄过的信、一个他以为能帮他的人。
但他找过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回音。每一条线都断了。
像一张蜘蛛网——他自己是那只蜘蛛,织了十一年,每根丝都断了,只剩他一个人挂在中间。
你的路——我看着灵根画出来的这张网,不是直线也不是圆。是网。你是织网的。
织网有什么用?他说,每根丝都断了。
断了还能接。
我帮他画了最后一笔——不是补断的丝,是画了一个方向。从网的中心往外,指向一个还没断的位置。
那个位置是——城隍庙。
你去那儿。我说,到门口等着。会有人接你。
张判官。你把你的账本、你的举报信、你被调走的事——全告诉她。她管这个。
赵德胜站起来。他的魂魄比刚才高了一点——不是长高了,是站直了。
你是日游神。他说。
我是。
日游神管什么?
巡街。护良民。引路。我说,你走在路上被人打了——这是我的辖区。
他沿着灵根画的方向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我,是看巷子另一头。巷子另一头是城市,是他活了四十多年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往城隍庙的方向走了。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他消失。
灵根里又多了一种味道——赵德胜的:账本+冷铁+断了丝的网。
二十六种了。
师父——书签拉了拉我的袖子,那个人说打他的人手很白
我知道。
手很白——是不是……
不是林未明。我说,林未明穿白衣服。那个人穿黑衣服。
但是——看不见脸——
像雾。我看着巷子口,跟林未明脸白得聚不上焦——像,但不是同一种。林未明是白的,那个人是黑的。白和黑——
我顿了一下。
白和黑。
白无常和黑无常。
不是老七和老八——他们俩什么性格我比谁都清楚。但和这两个字凑在一起的时候,我的灵根里那个暗的房间闪了一下。
不是认的闪——是疼的闪。像有人拧了我灵根一把。
师父?
没事。我攥了攥手心,走。回城隍庙。赵德胜到了之后,张二叔需要知道这件事。
……
回到城隍庙。
赵德胜的魂魄已经到了——他站在城隍庙门口,不知道该往里走还是在外面等。魂魄进庙要走门,他不知道这个规矩,站在门口踌躇。
我替他推开了门。
进去。
他犹豫了一下,迈步进去了。
张二叔在文书科。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扎在脑后,钢笔别在胸口口袋里。桌上还是那七个文件夹——冯执事案·证据一冯执事案·证据七。但旁边又多了几个新文件夹,标签上还没写字。
赵德胜站在她办公桌前面。
张二叔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我一眼。
你带回来的?
巡街碰到的。非正常死亡。被人用拘魂索打死的。
张二叔的钢笔停了。
拘魂索?
阴铁的味道。他闻到了铁锈味。打他的人——穿黑衣服,看不见脸,手很白。
张二叔把钢笔放下来。她看着赵德胜,沉默了三秒——这三秒比她说十句话都重。
你说你做会计?她开口了。
是。十一年。
哪家公司?
赵德胜说了一个名字。
张二叔的表情没变——但她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就一下。
我认识这个动作。她点一下,代表她听过这个名字。不是第一次。
你举报了?
寄了三封。税务局、纪委、城东分局。没人回。
你被调走了。
降薪。调到城西仓库。
你老婆——
走了。
张二叔点了点头。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文件夹,在标签上写了三个字——赵德胜。
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她说,账本的事、举报的事、找你的人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漏。
赵德胜开始说。
他说了很久。从十一年前进公司,到发现假账,到写举报信,到被调走,到昨天有人找他签保密协议——他全说了。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张二叔一直在记。她的钢笔从没停过。
等赵德胜说完了,张二叔把钢笔搁下来,看了一眼文件夹里的记录。
你说的那家公司——她抬头看我,在城东新区。那个片区的免检章——
我知道。我说,昨天巡街在城东消防通道发现了免检章新印。三个月内。
三个月内。张二叔重复了一遍,赵德胜的举报信是八个月前寄的。三个月前——记录被清洗了。
八个月前的举报信。三个月前的记录清洗。三个月内的免检章新印。
时间线合上了。
有人举报了→记录被清洗了→免检章重新盖了→举报人被打死了。
赵先生。张二叔站起来,你先留在这里。我会安排人送你走——你该走了。
走?去哪儿?
去该去的地方。张二叔的语气很平,但眼神很认真,你被人从阳间打到阴间——这是非正常死亡。非正常死亡的魂魄,城隍庙有义务护送。你的案子我会查。但你现在不能留在阳间——你留得越久,魂魄越不稳。
赵德胜看了看我。
他说你是日游神。
我是。
日游神——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我的账本。真的那个——在老总保险柜里。我做了备份——他的声音忽然快了,像怕来不及,在我家的阁楼上。第三个纸箱子,底下压着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那是真账。我抄了一份。
我看了张二叔一眼。她点了点头。
我去拿。
赵德胜的地址——城西。不在城东,在他的辖区之外。但城西是老七的巡街范围,现在老七不在。
我去。我说,城西我也走得动。
别一个人去。张二叔说。
牛头在——
牛头不能跟你去阳间住宅区。他威压太重,活人受不了。张二叔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文件夹上写了一行字,让马面跟你去。
马面呢?
他出去了。早上说查点事。她顿了一下,我联系他。你等他回来再走。
我没等。
城西不远。我自己去。
温良——
张二叔。我看着她,赵德胜被人用拘魂索从阳间打到阴间。打他的人在城东活动——我昨天闻到了。我的辖区。我不管谁管?
她看了我三秒。
那三秒里她的表情变了好几层——想拦我、想骂我、想同意、又想拦我。最后一层是——
小心。
我出了文书科。
书签跟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师父!我也去!
你去干嘛?
我帮你拿箱子!
你连自己的本子都拿不住。
……那我帮你望风!
你望风的时候铅笔掉了三次。
那我——那我给你加油!
我看了她一眼。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铅笔,本子夹在胳膊底下,白球鞋上的谛听歪着脖子看着我。
跟紧了。我说,走门。别穿墙。
我知道!师父说过!鬼只能走门!墙窗屋顶不行算入侵!
你还记得?
我灵根小但我记性好!
……
城西。
赵德胜家在城西老居民区——六层楼房,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瓷砖掉了大半,露出红砖。跟城南差不多,但更旧。
五楼。我走楼梯上去——楼梯间没灯,手摸着扶手往上爬,扶手的绿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
五楼左手边。门关着。防盗门,老式的,铁皮上贴着一个褪色的福字。
我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锁。
不是坏了——是虚掩着。像有人来过,走的时候没关严。
我闻了闻。
门缝里的味道——
阴铁。
跟赵德胜魂魄上的铁锈味一模一样。
打他的人来过这里。
我的灵根猛地跳了一下——警觉。像一盆冷水泼在脖子后面。
书签。
你站门外。别进来。
啊?为什么——
有人来过这里。我压低声音,打赵德胜的人——来过他家。
书签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背贴着楼梯间的墙。
师父——你也不进去吧?
我得进去。赵德胜的真账在里面。
可是——
站门外。我看着她的眼睛,有事喊我。没事别动。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全拉着,只有门缝漏进来一点光。一室一厅,家具不多但收拾得很整齐。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子里的水已经干了一半,留下一圈水渍。厨房的灶台上搁着一口锅,锅盖盖着——大概赵德胜走之前刚做过饭。
我往里走。
阁楼——赵德胜说在阁楼。一室一厅的房子哪来的阁楼?
我抬头看——客厅角落有一个方形的天花板口,口上盖着一块木板。木板边上有两根绳子——拉绳子就能把木板拽下来,露出阁楼的入口。
我伸手够了一下——够不着。我蹦了一下——还是够不着。
……以前我怎么上去的?
腰牌弹了一行字:宿主身高1.78m。阁楼入口高度2.6m。建议:踩凳子。
我拖了一把椅子过来,踩上去,拽绳子。
木板下来了。一股灰味和纸味从上面飘下来——老纸箱的味道。书箱、搬家箱、堆了几年没开过的箱子的味道。
我攀着入口边缘翻上去。
阁楼很小——只能弯腰走,直起身会撞头。三面墙,一面是斜屋顶,地上堆了五六个纸箱子。纸箱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脚印——
脚印。
不是我的。有人比我先来过。
脚印很小——不是大人的脚。像小孩的。但小孩不会来阁楼——除非……
不是小孩的脚印。是体型小的人的脚印。或者是——
非人的脚印。
我蹲下来看——脚印很浅,像踩在棉花上。不是真脚踩的——是灵踩的。魂魄在灰上走过的痕迹。
有人——用灵的方式——来过这个阁楼。
我数了数纸箱。赵德胜说第三个纸箱。从左往右数——一、二、三。
第三个纸箱已经被人翻过了。盖子没盖好,翘着一条缝。我打开——
里面是旧报纸、旧杂志、一叠叠发票和收据。
底下——
空的。
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不在了。
有人比我先到了。
我的灵根猛地警觉——
阁楼的角落。那个最暗的角落。有人。
不是活人——灵的感觉。像一团冷气,缩在角落里,不发出任何声音。
我转向那个角落。
没有回答。
我沉下灵根——闻。
铁锈。
跟赵德胜身上的铁锈味一模一样。
你——
那团冷气动了。
不是攻击——是逃。它从角落里弹出来,往阁楼入口的方向冲——速度很快,像一只被惊到的猫,嗖的一下就过去了。
我伸手——
慑。
灵根从手心出去——
但不是昨天那种小心翼翼的慑。是被惊出来的、本能的、从脚底往上蹿的慑——
踩实了。
我踩在阁楼的地板上——旧木板嘎吱响了一声——但我的灵根踩在了更下面的东西上。地。不是阁楼的地——是城西的地。赵德胜住了十一年、走过千百遍的地。
地接住了我。
灵根的线从我脚下长出来,穿过地板,穿过楼板,穿过钢筋水泥,扎进地里——然后从灵根顶出去,追着那团冷气——
碰到了。
一秒。
冷气僵住了——像被钉在空中。
两秒。
我看见它的形状了——黑衣服,看不见脸,手很白。
就是打赵德胜的人。
三秒。
它的灵根——我碰到了它的灵根——全是冷铁。没有一丝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铁。像一口棺材里铸满了铁水,凉透了,硬透了。
四秒。
它挣了一下——不是用力挣,是灵根在抖。像一只被按住爪子的猫,爪子缩不回去。
五秒。
我的灵根在冒烟——不是真的烟,是灵根太热了。我的灵根是暖的,它的是冷的。暖碰冷——冒烟。
六秒——
它挣脱了。
像刀切水——我的灵根是水,它的是刀。刀划过去,水合上了。
它从阁楼入口窜出去。
我探出头——
楼道里,书签站在五楼门口,背贴着墙,铅笔举在胸前像拿了一把剑。
那团冷气从阁楼入口飞下来,经过她身边——
书签尖叫了一声——但她没跑。她手里的铅笔朝那团冷气甩了过去。
铅笔飞出去了。没打中。但冷气顿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它消失了。从楼道窗户的位置穿了出去——
等等。
窗户。
我昨天跟书签说过——鬼只能走门,墙窗屋顶不行,算入侵。
但那个东西——从窗户出去了。
没有触发任何罚则。
我的灵根里警觉和困惑同时炸开——
它不是地府编制内的东西。
地府编制内的阴差,从窗户走会触发双系统罚则——天道+地府。但它没有。它从窗户飞出去,跟从大门走出去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说明它不在地府的编制系统里。
不在编。
跟灰袍人一样——不在编。
但灰袍人是活人。这个——这个东西——是灵。有灵根、有铁锈味、有力量——但不在编。
不在编的灵。有力量。能打死人。用拘魂索。
这是什么?
我翻下阁楼,跑到楼道里。
书签!
我没事!她的声音在抖,但铅笔又捡起来了,我——我打到它了吗?
没打到。但你拦了它一下。
真的?
真的。你铅笔扔出去的时候它顿了一下——说明它感受到了你的灵根。你的灵根虽然小,但是暖的。暖的东西——冷铁怕。
书签的眼睛亮了。亮得跟小旭的小灯笼似的。
那我以后多扔铅笔!
……你先别高兴。那个东西走了——但它来过这里。赵德胜的真账被它拿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窗户——那个东西飞出去的位置。
窗外的城西。楼房、街道、早点摊、上班的人。一切正常。
但我的灵根还在抖——刚才慑了六秒。六秒慑住了一个不在编的灵。
比昨天多了一秒。
但不是因为认深了——是因为惊的。本能的。踩实了就慑出去了。
陈三亩说的——先认手。手还在人就还在。
我刚才就是先认了手。手比脑子快。
师父——书签凑过来,那本笔记本被拿走了——怎么办?
回去告诉张二叔。我往楼下走,账没了,但人还在。赵德胜还活着——以魂魄的形式。他亲眼看见过真账,他能复述。张二叔能记。
那——那个穿黑衣服的——
不在编。能穿窗。用拘魂索。冷铁灵根。我一边走一边整理灵根里的信息,它不是地府的阴差——但它在用阴差的工具。拘魂索是地府的东西——它从哪儿弄的?
偷的?
可能。也可能是——有人给它的。
有人给一个不在编的灵提供了地府的拘魂索——让它在城东活动——给被打死的赵德胜签保密协议——拿走真账。
这套流程——不是临时起意。是有组织的。
免检章。拘魂索。不在编的灵。保密协议。真账。
全在城东。
城东——0.9阶管不了。
但今天我管了。
我用六秒慑住了它。它跑了,但它知道我在这儿了。
师父。书签小跑着跟上我,你说它顿了一下——是因为我铅笔吗?
因为你的灵根。
我灵根小!
小但是暖。暖的灵根——碰到冷铁会冒烟。你下次不用扔铅笔——你站在那儿就行了。你的灵根自动冒烟。
冒烟?我会冒烟?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我怎么看不见?
灵根的烟。不是真的烟。我走到楼道口,你回去跟张二叔说——赵德胜的真账被拿走了,但我慑了那个东西六秒,它从窗户跑了,没有触发罚则。不在编。能穿窗。冷铁灵根。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师父你不回去?
我继续巡。
但是——
八天。我看着城西的街道,还有七天了。我得继续闻。继续认。继续慑。
灵根里二十六种味道。铁锈味是新的——冷铁的、不在编的、能穿窗的。
我在城西又走了两个小时。闻了八个魂。没有再碰到那个东西。
下午三点回到城隍庙。
张二叔在文书科等我。她的桌上又多了一个文件夹——标签上写着赵德胜案·非正常死亡。
笔记本被拿走了。我说。
我知道。她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夹,赵德胜已经把真账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我记了四十二页。
四十二页。十一年假账的核心内容——全在他脑子里。
但——笔记本人家拿走了。他复述的算证据吗?
亡魂口述,判官笔录——在地府司法系统里,跟书面证据等效。张二叔把钢笔别回胸口口袋,温良。
你慑了那个东西六秒?
六秒。
它挣脱了?
挣脱了。刀切水——它太硬了。
张二叔沉默了一会儿。
冷铁灵根。不在编。能穿窗。用拘魂索。她把这些字写在文件夹封面上,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
来源:疑似黑市产物。与免检章网络关联。待查。
她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我。
七天。她说。
我知道。
你今天慑了六秒——本能的。不是认的。
我知道。
本能能吓它一跳,但吓不住它。要吓住它——得认。认稳了,慑才是慑。本能的慑像弹弓——打一下就散了。认的慑像城墙——它撞上来自动弹回去。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明天继续巡。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在看我,是在看我的灵根。虽然她看不见灵根,但她的眼神像是在衡量什么。
温良。她说,你今天做的事——0.9阶不该做。
什么意思?
城西不是你的辖区。赵德胜的家不在城南。你一个人去——没有传讯签、没有保镖、没有后援。如果那个东西不跑——
它会怎样?
它不跑——你就得跟它打。0.9阶打不过不在编的冷铁灵。你慑了六秒就散了——它挣脱之后一个反手,你就不只是慑不住了。
我看着她。
但你还是去了。她说。
因为赵德胜蹲在巷子里不知道往哪走。
张二叔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该骂你但你说得对的动。
下次带马面。她站起来,牛头的威压太重、老七在城北、老八跟着老七——马面最合适。他打法灵活、八卦渠道广、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嘴碎。出事了喊一声全城都听得见。
我差点笑出来。
好。带马面。
还有——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灵根里那个暗的地方——牛头说灯泡拧松了。你今天慑的时候,灯亮了没有?
我想了想。
闪了一下。
本能的闪不算。她说,认的闪才算。继续练。
她走了。
我站在文书科里,看着她桌上那个文件夹——赵德胜案·非正常死亡。
旁边是七个冯执事案文件夹。再旁边是几个没写标签的新文件夹。
案子越来越多。阶位还是0.9。
七天。
我走出文书科。院子里,陈三亩在浇花——今天浇了五遍。书签蹲在台阶上,在本子上画小人——又多了几个。有蹲在巷子里的赵德胜、有穿黑衣服看不见脸的人、有铅笔飞出去的轨迹线。
她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师父·踩·第29天。慑6秒·本能·踩实了·先认手。灵根26味·3.8%。冷铁·不在编·能穿窗。
她在旁边画了一把锁——锁是打开的,锁孔里冒着一缕烟。
暖碰冷——冒烟。
师父!她抬起头,我今天冒烟了!
你灵根冒烟了。
那我以后是不是也能慑?
等你灵根大了再说。
多大才算大?
比铅笔大。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铅笔——铅笔被她攥得出汗了。
我会练的!她把铅笔举起来,像举了一把剑,等我灵根比铅笔大了——我帮你慑!
我看着她。白球鞋上的谛听歪着脖子,嘴角翘着。
记仇。
但记仇也挺好的。记仇说明记得住。记得住就认得深。认得深——慑就长。
灶房方向传来牛头的声音:
面好了。
然后是——安静。
没有马面的声音。马面不在。
牛头从灶房门口探出头,看了看院子,看了看空荡荡的桌子,没说话。
他自己端了一碗面出来,蹲在台阶上吃。
没放酱油。没放老抽。白面条,清汤,葱花。
他吃了一口,停了一下。
然后又吃了一口。
第二十九天。踩。
踩实了。本能地踩实了。先认了手,手比脑子快。
六秒。本能的六秒。
跟认的六秒不一样——认的六秒灯亮了,本能的六秒灯闪了。
闪和亮不一样。闪是一瞬,亮是持续。
要亮不要闪。
还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