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天。
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睁眼,是舔。
舌头往左边那个空的地方探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像舔到一块干净的骨头。昨天忆燃烧掉的那个碎片,画面全没了,只剩一个洞。
建议宿主:不要反复舔舐缺失区域。这不是牙。
腰牌在枕头底下闷闷地闪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管?
宿主健康是系统职责。另外,宿主口臭。
我把枕头翻了个面,扣在脸上。
窗外的光从缝隙漏进来,照在床脚。书签不在——她大概去记晨报了。隔壁陈三亩的呼噜声隔着墙都能听见,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
我在床上躺了三秒,然后翻身坐起来。
昨天拿到慑,但只用了两次——一次在黄不老诊室里误炸,一次在巷口对着老槐树白费劲。慑到底怎么用、有什么规矩、能撑多久、耗多少力气,我一概不清楚。
今天得试。
我穿上外衣,把腰牌别好,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晨雾还没散,空气凉得跟井水似的。陈三亩种的那排花盆靠在东墙根,几株不认识的绿植挂着露珠。角落里的吊兰耷拉着叶子——他昨天说张二叔浇多了,确实,土面上汪着一层水。
我站在院子中间,深吸一口气。
先找目标。
院子里没鬼。唯一的灵性生物是一只蹲在墙头的灰猫,正用一双黄绿色的眼睛盯着我。
昨天黄不老说了,威压是被动赠品——低阶鬼物和猫本能怕。灰猫看见我从门里出来,尾巴已经炸了半截,但没跑。大概是在犹豫:跑还是不跑。
我没管它,转头看墙角的蚂蚁。
一队蚂蚁正沿着墙根搬运什么,排成一条黑线。我蹲下来盯着它们,试着往里了一把。
什么都没发生。
蚂蚁继续搬东西,理都不理我。
我又试了一下,使劲更大——像拧毛巾一样,把那股力量往蚂蚁的方向拧过去。
还是什么都没有。
宿主当前练习对象:蚂蚁。结果:无效。原因:昆虫类魂魄结构特殊,摄魂术无法有效锚定。建议宿主:寻找常规魂魄结构的练习对象。
等等——昆虫也有魂魄?
十大阴帅之黄蜂帅专管昆虫类魂魄。昆虫魂魄为集群结构,个体碎片极小,摄魂术钩子无法挂住。这不是,是挂不住
你之前不说?
宿主未询问。
集群结构。一窝蚂蚁共享一套魂魄,单个蚂蚁身上的只是碎片——慑的钩子往碎片上一挂,滑了。跟抓一把沙似的,不是沙不存在,是手指缝太大。
好。蚂蚁有魂魄,但慑够不着。
灰猫在墙头看了我半天,尾巴从炸毛慢慢放平。大概判定我不构成威胁——慑对它没用,威压在猫看来也不过是这个人有点吓人的程度,不至于逃跑。
它打了个哈欠。
你也觉得我傻是吧。
灰猫舔了舔爪子,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我。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得找个魂魄够整、能挂住的试试。
书签。
书签?我朝屋里喊了一声。
没人应。
书签——
来了来了来了——
她从屋顶上冒出来,捧着本子,铅笔夹在耳朵上。她大概一直在屋顶上记东西——晨报?
师父,您刚才对着蚂蚁蹲了五分钟,是有什么发现吗?
我在练慑。
对着蚂蚁?
……它们是最方便的。
蚂蚁的魂魄是集群结构,归黄蜂帅管,单个的太小,您挂不住的。
我知道了!
她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轻得像一片纸。她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
您要练慑的话——她犹豫了一下,可以用我试试。
我有灵根。灵根是魂魄的一部分。您应该能摄到我。
我看着她。她站得笔直,两只手攥着本子,看上去挺紧张,但眼神很认真。
不会疼吧?
昨天在黄不老诊室里,您炸了一下,我感觉灵根被拽了一下,有点疼,但是——
那算了。
师父!我是说可以用我试!您轻点就行!
我想了想。摄魂术——摄住对方魂魄,让它僵住。如果书签有灵根,理论上我能摄到她。
好。你站着别动。
我盯着她,试着把那股力量往她的方向。
感觉到了。
昨天在诊室里是误炸——力量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现在是刻意去伸,像把手伸进水里,手指碰到水面的那一刻。
书签的灵根——我能感觉到它。在她胸腔正中间偏左的位置,像一根细线,颤巍巍地悬着。我试着用慑住那根线。
师父——
书签的声音卡住了。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睁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本子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赶紧松手。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弯腰扶着膝盖。
您——您——
太重了?
不是太重!是太快了!她揉着胸口,您一勾就勾上了,我根本来不及反应。但是——您只摄了半秒就松手了。
怕伤到你。
伤不了。她直起腰,捡起本子,灵根又不是内脏,摄住就是定住,不会坏。您再试一次,这次别松手,看看能摄多久。
我又试了一次。
这次我慢慢伸过去,碰到灵根,轻轻勾住。书签的身体又僵了,但我没有松手——我维持着那个力度,数着心跳。
一、二、三——
第四下心跳的时候,我感觉到书签的灵根在挣。不是她主动挣,是灵根本能地想脱开。像鱼钩挂住的鱼在甩尾巴,力气不大,但一直在扭。
我继续维持。
五、六、七——
第八下心跳,灵根挣得更厉害了。我需要用更多的力才能勾住它。像握着一条滑溜的泥鳅,手劲稍微松一点就溜了。
九——
撑不住了。
不是力气不够,是那股的感觉在消散。像攥着一把沙,沙从指缝里漏出去,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我松手。
书签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弯下腰。
多久?我问。
您摄了我……她喘了两口气,大概七八秒?
我数了九下心跳。
心跳跟秒不一样啊师父。
你心跳多少?
正常七八十。刚才被您摄住——估计一百二。
我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九下心跳,每下零点五秒——大概四秒多?不对,心跳快了间隔短——
建议宿主:摄持时间约4.7秒。低阶鬼物摄持上限约1息(2-3秒)。宿主当前摄持能力略超初阶标准。可能原因:阴帅体质加成。
腰牌弹字了。
你倒是早点出来。我对腰牌说。
宿主未询问。
我问了——我问了好多遍了!
宿主未按标准格式提问。标准格式:腰牌,请问摄持时间上限是多少?
书签趴在本子上写字,一边写一边笑。
记下来:师父对蚂蚁练习慑五分钟,未果(集群魂魄挂不住)。对书签练习慑两次,第一次0.5秒,第二次4.7秒。师父跟腰牌吵架,腰牌要求标准格式提问。
你少记点。
这是珍贵数据!
她翻了一页,画了一个小人——我,蹲在蚂蚁前面,旁边画了一只翻白眼的灰猫。标题写着:慑·练习·第一天·战果:蚂蚁0(黄蜂帅的锅)书签2 灰猫1(鄙视)。
我看了看那个画,没忍住笑了一下。
然后我又试了几次。
第三次摄书签,4.9秒——跟第二次差不多。灵根挣动的规律摸到了:前五秒是稳的,五秒之后开始挣,挣得越来越厉害,到第八秒左右我的就散了。
第四次换了个方式——不是勾灵根,是灵根。像用手掌捧住一颗弹珠,不用力,但让它没地方跑。
3.1秒。弹珠直接从我指缝里滑走了。
师父,您换握法了?书签揉着胸口问。
想试试不同的方式。勾比包稳。
为什么?
不知道。直觉。
直觉也是数据。她在本子上写,勾式摄持>包式摄持。原因:未知(师父说是直觉)。
第五次,我回到勾式,但这次我试着在灵根开始挣的时候它——它往左扭我跟着往左,它往右甩我跟着往右,像遛狗。
6.2秒。
比之前多了将近两秒。
师父!这次久了!书签兴奋地翻页,您是怎么做到的?
跟它走。它挣的时候不硬顶,跟着它扭。
遛狗?她歪着头。
……差不多。
记下来:慑·勾式·跟手版=6.2秒。原理类似遛狗。
你能不能别用遛狗比喻。
这是最准确的比喻。
灰猫在墙头打了个哈欠,跳下去走了。
您还需要练别的吗?书签问。
我想知道摄的范围。离多远还能摄到?
那我站远一点?
站到院墙外面去。
书签捧着本子走到院门口——大概十米远。我试着摄。
能感觉到她的灵根,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我使劲去——勾不住,灵根的位置不确定,钩子不知道往哪里伸。
感觉到没?
什么都没有。
再来。
我加大力度——像在水里捞东西,手伸得更远,更用力。
还是勾不住。
放弃。你走近点。
她走回五米的位置。这次清晰多了,灵根的轮廓能看见,我勾上去——2.8秒。比近距离短了一半。
五米有效,十米无效。书签记录,师父,慑的距离限制大概在五到八米之间。
不只是距离。我揉了揉太阳穴,还得看得见。我刚才看不见你,就摄不到。
所以慑需要视线?
至少现在需要。
记下来:慑·距离限制≈5-8米·需要视线。
我又试了几次不同距离。结论:三米内最稳,五米开始衰减,八米是极限,再远就够不着了。而且摄完会累——六次下来,我太阳穴突突地跳,手心发凉,像跑了一千米。
最后一次。我说。
这次我没对书签用。我走出院门,站在巷子里,看着巷子深处。
早晨的巷子很安静,阳光还没照进来,墙根下有苔藓的潮气。我闻到了几种味道——陈年木头的干、豆浆的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气。
巷子尽头拐角处,有个东西蹲着。
不是人。阴气太薄,不像正式鬼差,更像游魂——那种在阳间游荡太久、快散了的那种。
我盯着那个位置,把慑伸过去。
远远的,很模糊。游魂没有灵根,但有魂魄——魂魄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烛火,忽明忽暗。我试着勾它。
勾不上。太远了,大概有十二三米。而且游魂的魂魄太散,像抓一把烟——手指穿过去了,什么都没抓住。
游魂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窝里空洞洞的,没有眼珠。然后它站起来,嗖地一下绕过拐角,不见了。
慑对游魂也不好使。魂魄太散,勾不住。低阶的正式鬼差应该可以——昨天诊室里那几个一摄就僵了。但游魂这种半散不散的东西,慑的钩子找不到着力点。
回到院子里,我坐在台阶上,喝了半杯凉茶。
总结一下。书签坐在我旁边,把本子摊开,慑·初阶·Day1练习总结——
你搞得好正式。
当然正式!这是您失忆以来第一次系统练习新技能!
她清了清嗓子,照着本子念:
第一,慑对集群魂魄无效。蚂蚁归黄蜂帅管,个体碎片太小挂不住。猫有反应但那是威压不是慑。
第二,慑对有灵根的目标有效。勾式摄持比包式稳。勾式+跟手版最持久。最长6.2秒。
第三,摄持距离三米内最稳,五米衰减,八米极限。需要视线。
第四,慑对散魂游魂效果差——魂魄太散,钩子找不到着力点。
第五,摄完会累。六次摄持之后师父脸色发白,太阳穴跳,手心凉。恢复时间——师父您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大概休息十分钟就行。
恢复时间约十分钟。
她合上本子,满意地点点头。
师父,您要不要去问问黄不老?他可能知道怎么让慑变得更强。
我想了想。昨天刚去过,花了两块功德。再去——
没钱了。
您还有功德吗?
一块。上个月剩下的。
那正好够挂号。
诊断呢?
……那不够。
我把头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花盆。
得想办法赚钱——不对,赚功德。但功德不是钱,不能打工赚。黄不老说过,功德是自修——做好事、行侠义、帮阴差系统处理问题,功德自然来。
这就是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想变强得花功德问诊,想赚功德得出勤干活,想出勤干活得先变强。
出勤。我说。
什么?
出勤。干活。赚功德。顺便练慑。
书签眨了眨眼:师父您是说——去巡街?
对。反正要去。闲着也是闲着。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去找张二叔,看看今天有什么活。
……
张二叔在账本桌前坐着,跟昨天一模一样的姿势。笔尖在名册上划拉,墨迹未干。
你脸色不好。她头也不抬。
练了一上午慑。
练出什么了?
能摄住书签六秒。距离八米以内有效。摄完会累。
她笔尖停了一下。
六秒?
你以前——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以前多久?
……不记得了。她说。
不是她不记得。是她不想说。
今天有什么活?我换了个话题。
张二叔翻了一下账本,推了推眼镜。
城东菜市场,两件事。一件是例行巡查,一件是昨天报上来的——有摊主连着三天做噩梦,梦见有人站在床头看他。
不确定。闻气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我一个人去?
书签跟着。陈三亩也去——他今天要出门,顺便。
我愣了一下。陈三亩要出门?自从他住进来,还没出过院子。
他去哪?
买菜。张二叔说。
……买菜?
他说院里的花生受潮了,要买新的。还说吊兰不能再浇了,要去买营养土。
他不是地段神吗?他出门——
他自己要出的。张二叔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你不让他出?
我想了想。陈三亩是地段神,三十四年没出过门,昨天才刚动起来。他要去买菜——这算好事。他开始活了。
行。一起去。
还有一件。张二叔从账本里抽出一页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十殿调阅的第二批复函。
这是什么?
沈墨的人事档案摘要。张二叔说,十殿昨天傍晚到的。我还没细看。你带上。
我扫了一眼。
沈墨。代号沈墨。城北片区对接人。在编十二年。入职方式:推荐入职。推荐人——
推荐人那一栏被涂黑了。不是划掉,是整个涂黑,像有人拿墨汁浇了一遍。
推荐人被遮了?
十殿遮的。张二叔的声音很平,调阅复函里凡是涉及推荐入职的部分都涂了。不只是沈墨——你翻到第二页。
我翻到第二页。沈墨的免检章审批记录——批准人那一栏也被涂了。
批准人也遮了?
都遮了。推荐人、批准人、调任审核人,三个关键环节全涂黑。十殿给的批注是涉及在编人员隐私,依据第X条不予公开
隐私?我差点笑出来,一个审批人的名字叫隐私?
张二叔没说话。她把笔搁在砚台上,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像在确认什么事,又像在犹豫什么。
温良。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度,十殿遮的东西,不是查不到。是现在不能查。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0.8阶。
0.8阶怎么了?
0.8阶的调阅权限只到这个程度。她指了指那份被涂黑的复函,再往上,要么你到1.0阶申请更高权限,要么——
要么什么?
她笔尖在纸上停了三秒。
要么有人替你查。
我没接话。她也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低头继续写字。
我把复函折好,塞进袖子里。
走了。
等一下。她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布包,扔给我。
我接住——两块干饼,一壶水。
午饭。她说。
你练了一上午慑,手都在抖。别饿着出去。
我又不是小孩。
你吃得像小孩。昨天晚饭你把陈三亩的面吃了大半碗。
那是因为他煮多了。
他煮的是一人份。
我咬了一口干饼,转身出门。
书签跟在后面,偷偷笑。
师父,张二叔关心您的方式就是——
闭嘴。
——给您带干粮。
我说闭嘴。
记下来:张二叔给师父带干粮。一人份的面师父吃了大半碗。
你再说一句我今天不教你练慑。
书签立刻闭嘴,但眼睛还在笑。
……
城东菜市场。
上午十点,正是菜市场最热闹的时候。
我从巷子走到大街上的时候差点被一辆三轮车撞了——不是我反应慢,是三轮车来得太快。骑车的是个穿红马甲的中年妇女,后座摞着三箱鸡蛋,拐弯的时候连喇叭都没按。
长没长眼啊!她冲我吼。
我让到一边,看着她风一样地冲进菜市场。
凡人世界。鸡毛蒜皮。吵吵闹闹。
我喜欢。
菜市场的空气里全是味道——活鱼的腥、卤肉的香、豆腐的温、还有混在一起的葱姜蒜辣椒花椒。我闻了闻——没有阴气,干干净净的。例行巡查的部分大概走一圈就完了。
陈三亩走在我前面。他穿着那件灰布褂子,脚步很慢,但很稳。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两边的摊位,看看地上的菜叶,看看头顶的遮阳棚。
他是在这条街。
地段神的习惯——走到哪儿,辖区读到哪儿。虽然城东不是他的辖区,但是他的本能。像一个老园丁走到哪里都会看土质、看叶色、看根系。
温良。他停下来,指着路边的花店,那家君子兰浇多了。叶子尖发黄。
……您来买菜还是来看花的?
都看。他继续往前走,花和菜一样,看一眼就知道日子过得好不好。
书签在后面偷笑。
一个摊主正在跟顾客吵架——大概是秤的问题。顾客是个穿花衬衫的大妈,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你这秤准不准啊?我回家称少二两!
大姐,我这秤——
别叫我大姐!我比你小!
……阿姨,我的秤是准的,你回家称——
你才不准!你全家都不准!
温良本来在旁边走,闻气扫了一遍——摊主身上没有阴气,纯凡人纠纷,非现世报,不管。
我对书签说。
师父等等,这个好有意思——
不管。走。
书签不情不愿地跟着走了。她回头看了那摊主一眼,在本子上飞快写了一行字。
你写什么?
秤不准全家不准——这个可以当师父下次碎嘴的素材。
菜市场里没什么异常。例行巡查走了一圈,没有阴气残留,没有鬼物出没,干干净净。我有点失望——本来想找个低阶鬼物练练慑的。
师父,该去那个摊主家了。书签提醒我。
做噩梦的摊主在菜市场东头,卖卤味的。摊位不大,一口大卤锅,几只卤鸭、卤鸡、卤豆干,颜色深得发亮。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圆,肚子圆,围裙上全是油渍。
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
我压了压袖口。隐了。
他左右看了看,没看见人,挠了挠头。
我站在他摊位前,他直接从我身前走过去——完全看不见。闻气扫了一圈:卤锅的味道很重,八角桂皮酱油,底下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气。
不是摊主身上的。是摊位后面——他住的那栋楼里。
书签,你在这儿等我。
师父去哪?
楼上看看。
我绕到摊位后面,找到楼梯。老式筒子楼的公共楼梯,水泥台阶磨得发亮,墙上贴着小广告和社区通知。
三楼。302。
门关着。我闻了闻——阴气从这里渗出来,薄得像一层水汽,但确实有。
我穿门进去。
屋里是个小一居室,家具旧但收拾得齐整。客厅兼卧室,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厨房在门边,锅碗瓢盆擦得干干净净。
阴气从床的方向来的。
我走到床边,低头看——床单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我掀开一角。
一张黄纸。
不是符——比符小,比符薄,颜色发灰,像被水泡过又晒干了。纸上有字,但字迹模糊,只看得清最后一个角有一个印章大小的红圈。
我闻了一下。
阴气从红圈里冒出来的——准确地说,是从红圈周围的墨迹里。这东西不是符,但用了阴间的手段写的。像一张……通知?
我把黄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宿主发现:未知文书。阴气来源确认。判定:非符咒,疑似阴间文书残留。建议宿主:仔细查看红圈印记。
腰牌弹字了。
我凑近看那个红圈。圈里有一个很小的字——我看不清,太小了,得凑到眼前。
我把黄纸举到眼前,眯着眼看——
免检章的。
我手一紧。
免检章的印记。跟城南陈三亩那个片区的免检章同一套系统——但出现在城东菜市场的摊主家里?
沈墨是城北片区对接人。免检章审批人被涂黑了。现在城东也出现了免检章的印记——
这张网比我想的大。
不是三个片区各管各的。是同一张网,连着城北、城南、城东。
我把黄纸收好,塞进袖子里。回头得给张二叔看。
但先处理眼前的事——摊主的噩梦。
阴气的来源找到了:这张黄纸。纸上有免检章的印记,印记持续释放微弱阴气。阴气不重,但架不住天天吸——摊主住在这屋里,白天卖卤味,晚上睡觉,阴气24小时渗。普通人吸了,轻则做噩梦,重则——
我闻了闻,阴气的浓度不高。目前只是噩梦的程度,还没到伤人的地步。但时间长了不好说。
我把黄纸从床底下抽出来。纸离开床的瞬间,阴气减弱了一半——纸是源头,但已经有一部分阴气渗进了房间的墙皮里,需要时间散。
我拿着黄纸走出房间。穿门。
书签在楼下等我。她看见我手里的纸,眼睛瞪大了。
师父,这是——
免检章的印记。我把纸递给她看,城东也有。
她盯着那个红色的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摊主的噩梦——
就是这东西闹的。免检章的印记持续渗阴气,普通人受不了。
那现在——
纸先拿走,阴气会慢慢散。摊主的噩梦今晚应该能好。
我顿了顿。
但我得试试慑对这张纸有没有用。
纸上也有灵?
黄不老说过——凡是用阴间手段写的东西,上面都有灵。这张纸有免检章的印记,印记是审批人盖的。审批人的灵残留在印记里。
我盯着纸上那个字,试着把慑伸过去。
感觉到了。
印记里有一丝灵——非常微弱,像一缕快要散掉的烟。不是制符人的灵,是审批人的灵。盖免检章的人,他的灵留在了印记里。
我试着摄住那丝灵。
勾上了——但只维持了0.3秒就断了。灵太微弱,太散,跟早上那个游魂一样,钩子找不到着力点。免检章的印记只是盖个章,灵残留得极少,不够慑的门槛。
摄不住。我松了手,灵太少了,跟游魂一样散。
那慑+触肿咒的组合呢?书签问。
摄不住就碰不了。得先摄住灵,让它定住,再碰。灵太散摄不住,这套组合就走不通。
我把黄纸折好,收起来。
这张纸得给张二叔看。免检章的审批人——城北有、城南有、现在城东也有。三个片区同一套免检章系统。
书签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
师父,那慑的练习总结——今天实战补充:对散灵无效。
只对凝聚度够高的灵才有效。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书签,你说——慑对凝聚度高的灵有效,对散灵无效。那如果我能让散灵凝聚起来呢?
她停下笔,抬头看着我。
怎么让散灵凝聚?
不知道。但如果灵凝聚了,我就能摄住,摄住了就能碰,碰了因果账就记——
您是说,不用等制符人当面出现,只要他的灵足够凝聚,您就能通过灵追到他?
我看着她。
她眼睛亮了。
那——怎么让灵凝聚?
这就是我要找的答案。
……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一件事。
黄不老说过,忆燃是解锁新技能的途径。但他说了另一种——慢慢磨。用得多了,自然就到。但磨有墙,到了某个点就卡住,得靠悟。
悟是什么?
我想了想,决定去找黄不老。哪怕只有一块功德——至少能挂个号,问一个问题。
陈三亩在菜市场买了花生和营养土,还买了一盆新的吊兰。他提着东西走在前面,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温良。
你今天用了几次那个新本事?
慑?七八次吧。
累不累?
有点累。太阳穴跳。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我三十四年没出过门。第一次出门的时候,腿是软的。
我看了他一眼。
走了几步就好了。他说,不是因为路好走,是因为我还记得怎么走。身体没忘。
我愣了一下。
你那个慑也一样。他提着吊兰往前走,身体没忘,脑子忘了。慢慢找,会找到的。
……
阴阳眼科室。
下午两点,黄不老刚吃完午饭——他在吃一碗白粥,碟子里两块酱豆腐。看见我进来,他推了推眼镜。
又来了。
问一个问题。
挂号一块。
我把最后一块功德铜牌放在桌上。
黄不老收了,喝了口粥,看着我。
慑怎么进阶?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
摄魂术有三重。他说,摄、读、令。
摄是现在会的?
嗯。摄住魂魄,定住不动。初阶摄持一息,您的体质大概能撑到五秒左右,阴帅加成。
读呢?
摄住之后,能读到魂魄里的东西——记忆、知识、跟谁有联系。摄是抓手,读是翻书。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读——如果能读到灵里的信息,那免检章印记里那丝残留灵,我摄不住但如果有的能力——
等等。读需要先摄住?
对。先摄再读。摄不住就读不了。
那令呢?
摄住之后,让魂魄听你的。摄是抓手,读是翻书,令是下命令。三重递进,不能跳。
我消化了一下。
从摄到读,怎么走?
黄不老推了推眼镜。
两条路。一条是忆燃——再烧一个碎片,直接跳到读。但您脑子里的碎片只剩四个,两个是锁——一个已经烧了,一个太深烧不动。剩下的两个是普通碎片,烧了白烧。
另一条路呢?
慢慢磨。
磨到什么时候?
磨到您理解到底是什么的时候。
我看着他。
您现在用慑,像用锤子——砸一下就松手。黄不老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读药品说明书,锤子能砸钉子,但砸不了蝴蝶。蝴蝶会飞。您今天遇到的散灵就是蝴蝶——锤子够不着。
那怎么够得着?
不用锤子。用手。
……什么意思?
他放下粥碗,想了想。
摄魂术的核心不是力,是意。他说,您现在用慑,是用力去勾魂魄。勾住、拽住、攥住——全是力。力有极限,遇到比您力气大的就拽不住,遇到比您力气小的就拽碎了。
意是什么?
意是——他顿了一下,您以前用慑的时候,不需要先找到魂魄的边缘。看一眼就行。不需要勾,不需要拽,不需要攥。您看它,它就定住了。
我看他——他?
不是力让它定住的。是您让它定住。黄不老推了推眼镜,它知道您是谁。日游神。十大阴帅之一。您的意到了,它不敢动。
那是威压?
不是。威压是身份带来的,不用您做什么。慑是您主动的——但您主动的时候,不是靠力气抓它,是靠意念告诉它不许动。它听您的,不是被您抓的。
我试着理解。
摄住灵——不是我抓住你所以你动不了,而是我不让你动所以你动不了。
区别在哪?
区别在于——黄不老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抓,对方可以挣。意,对方不敢挣。
低阶鬼物不敢挣,因为它们怕我?
怕的不是您。怕的是您代表的东西。
他没说您代表什么。但我知道——日游神,巡察监察,十大阴帅。我代表的是整个地府的巡察系统。低阶鬼物怕的不是我一个人,是我身后那一整套体系。
那如果对方不怕呢?我问,中阶的,比如沈墨那种——他不怕我身后的体系?
中阶的会难受。黄不老说,因为他知道您是什么,但他的级别还不够无视您。同阶的就不受影响了——因为大家背后站的是同一套体系。
所以慑的本质不是力,是身份?
不全对。黄不老又推了推眼镜,身份是基础。意是在身份之上的一种……怎么说呢。威。不是威压的威,是权威的威。您有权命令它,它服从您的命令。慑就是这个命令。
那进阶的关键就是——让这个命令更强?
不是让命令更强。是让您自己更信这个命令。
我愣住了。
您现在用慑,是我试试能不能摄住它黄不老看着我,您以前用慑,是你给我定住。区别在于——您自己信不信您有资格下这个命令。
诊室安静了几秒。
走廊里传来文书鬼差的声音——他又来了,手指还是肿的,在门口排队。
我站起来。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散灵——那种快散了的灵,慑摄不住。有没有办法让灵凝聚?
黄不老看了我一眼。
他说,但不是用慑。
用什么?
闻气。
我愣了。
闻气能凝聚灵?
闻气不是闻味道。黄不老的声音变了一下——不是平时的平淡,像是认真在解释一件事,闻气是。您闻到阴气、怨气、欠债的味儿——不是鼻子闻的,是灵根感到的。灵根感灵,灵对灵。您闻气的时候,您的灵根跟对方的灵有接触。
所以——
所以如果您的闻气足够强,强到能让对方散掉的灵被您的灵根回来——凝聚起来——那您就能摄了。
闻气+慑?
先闻再摄。闻气把散灵聚回来,慑摄住,触肿咒碰上去。三连。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三连——闻气聚灵、慑摄灵、触肿咒碰灵。一条龙。
但那是理论。黄不老把粥碗推开,站起身,您现在的闻气只能辨方向,离差十万八千里。
差多远?
不知道。没人试过。
他推了推眼镜。
您以前也没试过。这是新东西。
新东西?
失忆之后,能力恢复的路径可能跟以前不一样。您以前是按部就班学上来的,现在——他顿了一下,您可能走一条不同的路。
他送我到门口,像昨天一样。门关上之前,他叫住我。
温良。
您那个慑,今天练了多久?
一上午。七八次。
明天练二十次。后天练三十次。他推了推眼镜,慢慢磨。磨到您自己信为止。
门关上了。
……
回去的路上,我把今天所有的发现串了一遍。
慑的三重:摄、读、令。摄是抓手,读是翻书,令是下命令。进阶的关键不是力,是意——信不信自己有资格下命令。
闻气可能能聚灵。闻气聚灵+慑摄灵+触肿咒碰灵=三连。但现在的闻气离聚灵差十万八千里。
免检章的网比想象的大。城北、城南、城东都有,同一套系统,审批人被十殿涂黑了。沈墨是城北的中间人,城东城西的中间人是谁?
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在菜市场,我试慑的时候,有一个瞬间,感觉不太对。
摄书签的时候,前五秒是稳的。五秒之后灵根开始挣,我跟着它扭,扛到了六秒多。但在第六秒的时候——有一个极短的瞬间,我感觉不是我在勾灵根,而是灵根在往我这边靠。
像它自己想过来。
那一瞬太快了,我以为是错觉。但黄不老说意是让您自己更信这个命令——如果那个瞬间不是错觉,而是灵根到了我的意,自愿靠过来……
那慑的本质不是,是?
我一边走一边想,差点撞上一根电线杆。
师父小心!书签拽了我一把。
没事。在想事情。
想慑的事?
那您边走边想的时候能不能看路?您刚才差点把脸怼到电线杆上——要是怼肿了,腰牌又要弹宿主自肿一处不计入越权账
灰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跟在我后面走了半条街。我回头看它的时候,它停了一下,犹豫了两秒,然后嗖地蹿上墙头不见了。
师父,那只猫怕您。
威压。
那什么时候它不怕您?
等我能收放威压的时候吧。黄不老说威压现在没开关,恢复得更多才能控制。
那猫得怕您好一阵子了。
回到院子。
陈三亩已经把新吊兰换好了,旧的那盆搬到墙角。花生也换了——他买了两斤新花生,用纸袋装着,搁在桌上。
旧花生受潮了,别吃了。他说。
他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好。
练慑练的。
歇歇。
我把今天的东西拿出来——免检章的黄纸、十殿的复函——一起交给张二叔。
她接过去,先看黄纸。看到那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三秒。
城东也有。
嗯。三个片区同一套免检章。城北沈墨是审批中间人,城东城西的审批人被十殿涂了。
她翻开复函,扫了一遍被涂黑的地方。推荐人、批准人、调任审核人——三个关键环节,全黑。
十殿遮的。她说。
我知道。你说0.8阶的调阅权限只到这里。再往上要么我到1.0阶申请更高权限,要么有人替我查。
她没说话。
谁能替我查?
她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圈,没落字。
过了很久——大概有十秒——她才开口。
巡察使。
巡察使?
巡察使的调阅权限比我高,比你更高。如果巡察使主动发起调查,十殿不能遮。
但巡察使不会主动来——除非我越权超过阈值。
她合上复函,看着我。
你现在0.4寸。本月阈值5寸。差得远。
我知道。
别为了触发巡察使故意越权。她说,上次你这么干的时候——
她停住了。
上次?
她低头继续写字。
温良,你以前也这样。上上次也是。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了。昨天说过一次。
以前我也怎么?
算了。她把复函推给我,收好。等1.0阶再查。
我把复函和黄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张二叔。
巡察使——如果他不来找我,我能去找他吗?
她笔尖停了。
巡察使不是随便能见的。但他有巡查日——每季度一次,到城隍庙例行检查。下个月——
下个月什么时候?
十五号。
十五号。
城北旧货市场。制符人接头。巡察使巡查日。
巧了。我说。
张二叔抬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巧了?
下个月十五号,城北旧货市场丙区23号。制符人接头。同一天,巡察使巡查。
她的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去,在名册上洇开一个黑点。
温良。
别同时惹两拨人。
我没打算惹。
你每次都这么说。
书签在旁边举着本子,眼珠子在张二叔和我之间来回转。她大概在判断这句话要不要记——最后她没记,只是在本子角落画了一个小人,小人一手拿着黄纸,一手举着腰牌,脚底下写着15号。
我在院子里坐到天黑。
腰牌上0.8阶的刻痕在月光下反着光。0.7到0.8,我用了十九天。0.8到1.0——还有多远?
黄不老说忆燃不是唯一的路。慢慢磨,磨到自己信为止。
陈三亩说身体没忘,脑子忘了。慢慢找,会找到的。
两种说法,一个意思——答案不在外面,在里头。不在力气,在信念。
我怕的不是力气不够。我怕的是——我到底信不信自己是日游神。
失忆之后,我看见鬼、穿门、闻气、碰人肿人、摄人魂魄——但每次用这些能力,都像在借用别人的东西。能用,但不觉得是我的。
黄不老说是让我更信这个命令。
问题是我不知道日游神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我知道它是十大阴帅之一,我知道它代表巡察系统,我知道低阶鬼物怕它——但那都是别人告诉我的。我自己没有任何感觉。
建议宿主:不要深夜内省。建议宿主:早睡。
腰牌闪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心理医生了?
系统升级。新增心理健康关怀功能。
……这功能谁加的?
不可透露。建议宿主:早睡。明天继续练习。
我把腰牌塞进袖子里。
窗外有月光。第二十天。试的第一天。
书签在门外说晚安。
师父。
您今天进步很大。从0秒到6.2秒,从不知道到知道三重,从没有方向到闻气聚灵的理论。
理论还没验证。
理论也是进步。她说,而且您今天想到了——摄不是抓,可能是唤。这个如果是对的,那就是大进步。
如果是对的。
那就验证它。她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笑意,明天继续试。
明天。第二十一天。
试。
继续试。
直到试出来——慑到底是什么,意到底是什么,我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