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天。
我是被腰牌醒的。
不是闹钟那种,是腰牌那种——像有人在腰牌背面拿指甲刮了一下,刮得我整个后腰都在发麻。
我睁开眼。天亮了。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八百遍的抹布。
师父。
书签蹲在床脚,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您腰牌响了。
我知道。
响了很久。
我知道。
您再不醒我就要拿本子砸您了。
我伸手摸了摸腰牌。
今日待办·待查·待回。城北辖区·待查。信封内容·待查。陈三亩·待回。十殿调阅·今日午后·预计回复。
那条旁边,陈三亩的名字后面有个小圆圈,里面是个问号。
这是什么?
不知道。书签说,我早上看的时候就有。
陈三亩呢?
没回来。
我坐起来,往隔壁看了一眼。矮椅子空着,门虚掩着。一个一百零八岁的老头,三十四年没出过门,连续两天在外面跑。我寻思这老头再跑下去,关节都得散架。
他回来过了。书签凑过来,灰布褂子搭在椅子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只有这一件。
腰牌又了一声。
陈三亩·定位。城东·嘉华小区附近。状态:移动中。
他在城东?书签凑过来,赵德胜住城东。他可能又去找赵德胜了。
也许他想把赵德胜揍一顿。
陈三亩打不过赵德胜。赵德胜七十三岁,腿脚利索。陈三亩一百零八岁,关节生锈。
我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的?
跟您学的。
我没教过你这种损人的分析方式。
那跟谁学的?
……跟书签学的。
我就是我。
走到院门口,张二叔站在门口,端着一碗粥。白粥,什么都没放。
醒了?她问。
醒了。
陈三亩回来了。
我知道。
他吃完又出去了。见个人,见完就回来。
见谁?
没说。
我接过粥,喝了一口。白粥,很淡,像喝一碗没有味道的水。
今天的粥怎么这么淡?
一直这么淡。
昨天不是放了点盐吗?
昨天没放盐。
那为什么昨天喝着有味道?
因为昨天您饿了。
我把粥喝完,把碗递给张二叔。
十殿调阅今天午后回。
我知道。
信封的事——
不急。她转身往屋里走,先看看陈三亩怎么说。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温良。
今天小心点。
小心什么?
不知道。她头也没回,但我心里不踏实。
我跟她的不踏实对上号了。
等的时候,我把信封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信封很沉,里面好像叠了好几层纸。
师父,您要不打开看看?
不急。
您说了一早上。
因为我确实不急。
那您为什么一直掂着?
因为我想掂掂它有多重。
掂出来了吗?
掂出来了。大概三斤。
三斤多的纸?
不是三斤多的纸。是三斤多的东西装在纸里。
院门响了。
陈三亩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灰布褂子,眼睛里有一种知道了的光。
回来了?我问。
回来了。
见着赵德胜了?
见着了。谈了很多事。但有些事我得想想。
想什么?
想想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陈三亩沉默了一下。
有一部分是真的。他说,有一部分是假的。
哪部分真?
他说他知道三年前那三万块钱是什么——真的。他说辖区里老太太的儿子是被人做局做死的——也是真的。
哪部分假?
他说他想知道真相。陈三亩抬起头,这个是假的。
为什么?
因为他早就知道真相了。他不是想知道真相,他是想让我以为他想告诉我真相。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陈三亩说,想知道真相的人会问问题。想知道怎么脱身的人会讲故事。
他讲了什么故事?
他讲了三条链子。符咒、高利贷、收房。陈三亩说,三条链子串起来,把辖区里那户人家做死了。
他在这三条链子里扮演什么角色?
他扮演的是替死鬼陈三亩说,他让我觉得他是被人推着走的。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他确实不是做局的人。但他也不是完全无辜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是自愿的。
自愿?
陈三亩说,他说他三年前就知道那三万块钱是什么。但他没停。他继续做了三十七笔。
然后呢?
然后他发现出事了。辖区里那户人家死了人。他慌了。他怕了。他想脱身。
所以他退了六万,烧了档案?
陈三亩说,但退六万、烧档案,不是良心发现。是切割止损。
我点了点头。赵德胜这个人,精就精在他每次都在给自己留后路。退钱是后路,烧档案是后路,见陈三亩也是后路。他这辈子大概把所有聪明都用在了怎么不担责任这件事上——我寻思他要是有这脑子干点正事,早发财了。
他给了我一个东西。陈三亩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他说这个可以打通。打完之后,会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
我接过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手机号,尾号三个八。
这是什么号码?
不知道。他没说。他只说打这个电话,会有人接。
他为什么要给您这个?
因为他说他知道我在查什么。陈三亩说,他说他能帮我。
帮您查什么?
查辖区里那户人家的死。陈三亩说,他说他手里有东西。但他不能直接给我。因为直接给我会暴露他。
那他什么时候让您打?
等十殿的回复。陈三亩说,他说让我等一天。等回复到了再打。
为什么等回复?
他说回复里会有个名字。有个名字和这串数字对得上。
我愣了一下。
审批免检章的那个名字?
陈三亩点了点头。
他说他会帮我查清楚谁是做局的人。但他需要我先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要查。
这还用确认?
陈三亩说,因为查下去会死人。
死谁?
不知道。但可能会死很多。
我低头看了一眼腰牌。腰牌闪了一下,没说话。
还有别的吗?
他让我告诉你一件事。陈三亩顿了顿,他说城北的事,你别去查。
我愣了一下。
别去查城北?
为什么?
他没说。他只说让我转告你,别去查城北。
那城北有什么?
不知道。陈三亩说,他只说城北有人在看着。不是看着你,是看着别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腰牌。
城北辖区·待查。建议宿主:关注。
腰牌让我关注,赵德胜让我别查。我寻思这俩人要是打起来,我该帮谁。
师父。书签拉了拉我的袖子,赵德胜和踩影子的人说的有点像。
哪里像?
别查这个她说,踩影子的人说城北有人。赵德胜说别查城北
也许他们是同一拨人。
也许。但也许不是。书签说,因为踩影子的人说的是城北也有人。用的是字。说明城北和城西是两条线。
我点了点头。这丫头分析问题越来越像我了——损人的时候特别像。
我看了一眼腰牌。
十殿调阅·今日午后·预计回复。
等。等十殿的回复。
然后呢?
然后——
我还没说完,腰牌了一声。不是回复,是一个地址。
城北·旧货市场·丙区23号摊位。时间:午后。建议宿主:前往。
城北?书签凑过来,这是让我们去城北?
好像是。
可赵德胜说别查城北——
腰牌不会听赵德胜的。
那腰牌为什么发这个?
我看了一眼腰牌。
信息源:安居房产·内部通讯录。关联人员:待确认。
安居房产?我愣了一下,这不是城西那个——
收房的。书签说,踩影子的人给您的信封里应该有。
我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信封。还有一半没拆。
先吃午饭。我说,吃完再拆。
为什么?
因为空腹拆信封容易想太多。
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温良的道理。
我们吃了午饭。张二叔做的是西红柿炒蛋,汤汁是红的,拌饭刚好。我吃了两碗。
吃完之后,我把信封摸出来,放在桌上。
真的要拆了?书签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您早上说不急。
现在急了。因为腰牌发了城北的地址。腰牌不会无缘无故发地址。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信封很旧,牛皮纸的颜色已经发黄了,边角有点毛。
师父,我帮您拆?
不用。拆东西这种事,得亲手拆才有仪式感。
我把封口拉开。信封里是一叠纸。
最上面是一张合同。三年前的合同。合同上写着安居房产·咨询服务协议,金额是三万块。末尾签着两个名字,一个是赵德胜,一个是李桂芳。
李桂芳?这是谁?
不知道。安居房产的?
我把合同拿开。下面是第二张纸。一张通讯录。抬头写着安居房产·城北分部·内部通讯录。我的目光扫过那串名字,停在了其中一个名字上。
沈墨。
沈墨?书签凑过来,这个人怎么了?
这个名字——我顿了顿,我好像在哪见过。
我把通讯录拿开。下面是第三张纸。一张手写的便条:
这个人,每个月十五号会去城北旧货市场。
我愣了一下。
每月十五号?今天不是十五——
今天不是。我看了一眼腰牌,但今天腰牌发了这个地址。
说明什么?
说明——
我还没说完,腰牌又了一声。
十殿调阅·回复已到。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午后。十殿的回复,来了。
我把通讯录和便条收好,把信封塞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走。去院子里接十殿的回复。
我们走到院子。午后的阳光很亮,照在青砖上,反光有点刺眼。
我把腰牌摸出来,握在手里。
嗡——
腰牌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
十殿调阅·回复。调阅事项:城南辖区·免检章审批流程。
审批流程:申请人提交→地段神初审→片区对接人复审→城隍终审→发放免检标识。
经查,城南辖区·免检章申请记录如下:申请人:城南辖区·陈三亩。申请时间:三年前。初审状态:通过。复审状态:通过。复审人签章:沈墨。终审状态:通过。终审签章:城隍庙·己字三七号章。
附注:沈墨,编号:城北片区·对接人。在职状态:在编。在职年限:十二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沈墨。书签念出来,复审人签章——沈墨。
就是通讯录上那个沈墨?
应该是。
他是城北片区的对接人——
他在编十二年——
我低头看了一眼腰牌。腰牌又闪了一下。
关键关联已确认。沈墨·城北片区对接人·安居房产内部通讯录。建议宿主:追查。
线串起来了。我说。
什么线?
安居房产、高利贷、收房、免检章。我说,这三条链子中间,有一个共同的人。
沈墨。
我看着通讯录上的那个名字,沈墨是城北片区的对接人。安居房产的通讯录上有他。每个月十五号他去城北旧货市场——而安居房产的收房业务,主要就在城北。
他是在编人员。在编人员不能直接碰凡人。
但他可以让凡人替他碰。我说,代偷符、高利贷、收房——这些事都需要凡人出面。
安居房产就是那个出面的人。
我把通讯录收好,安居房产是凡人公司,李桂芳是凡人中介。他们以为自己在做房产生意,不知道背后连着阴间的事。
那沈墨呢?
中间人。我说,他是城北片区的对接人,负责复审免检章。但他同时又在安居房产的通讯录上——说明安居房产和他有关系。
什么关系?
每个月收钱的关系。
我把腰牌塞回腰间。
走吧。去城北。
现在?
现在。
我们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站在巷子口,不进来,也不走。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什么。
师父。书签拉了拉我的袖子,那个人——
我知道。
我看着巷子口的那个人。
他也在看着我。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隔着午后的阳光,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油墨味。很淡的油墨味。
你就是温良?他问。
声音不高,听起来很客气。
你是谁?
我姓沈。他说,沈墨。
我愣了一下。
沈墨。他来了。不是腰牌发的地址,不是踩影子的人,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猜的。他说,温大人喜欢走老路。城南到城西,城西到城北——您走的每一步我都猜得到。
那你猜我现在要去哪?
城北。他说,旧货市场。丙区23号。
我盯着他看。他笑着推了推眼镜。
别去。那里没什么好看的。
你让我别查城北,现在又让我别去旧货市场——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来跟你谈谈。他说,谈一条线。
什么线?
一条你查下去会死很多人的线。他说,赵德胜跟你说的那些,你听一半就行。剩下的,我来告诉你。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他顿了顿,笑了笑,因为我不想让更多人死了。
你不想让更多人死?那三年前辖区里那户人家呢?也是你不想让他们死
沈墨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他又笑了。
温大人消息很灵通。但您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
那你告诉我剩下的。
可以。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城北的事——他看着我的眼睛,别查了。
为什么?
因为城北有东西。不是安居房产,不是高利贷,不是代偷符。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您真想知道?
那您得答应我一件事。城北的事,您别管。城北的人,我自己处理。
处理什么?
处理那些——他顿了顿,那些还没死的人。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金丝眼镜后面,看不清在想什么。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因为您是日游神。他说,日游神的职责是维护阴阳秩序,不是拆人家的台。
维护阴阳秩序就得让城北的事烂着?
不是烂着。是我来处理。我处理比您处理更合适。
为什么?
因为我是城北片区的对接人。城北的事,归我管。
你管得住吗?
管得住。我管了十二年。
那三年前那户人家呢?
沈墨的表情又变了一下。
那是我没管住。但我不会再让它发生了。
你怎么保证?
我不能保证。但我能做到。
我看着他。他站在那里,不躲不闪,不卑不亢。像是在等我做决定。
师父。书签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很小,他在骗您。
我知道。
那您——
让他说完。我看着沈墨,你说城北有东西。什么东西?
沈墨想了想。
城北旧货市场丙区23号。那个摊位是安居房产的一个点。但不只是安居房产的点。
还是什么?
还是一个接头点。
接头点?
他说,每个月十五号,会有一个从外地来的人去那里。
什么人?
做符咒的人。沈墨说,城东、城西、城南、城北——那些代偷符、压运符,都从那个人手里出来的。
我愣了一下。
制符的人?
沈墨说,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源头。我、安居房产、赵德胜、秦姐——我们都是他的齿轮。
那个人的名字呢?
沈墨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每月十五号会出现在城北旧货市场。
你去接头?
对。我去接头,拿钱,拿信息。然后分给下面的人。
你拿多少钱?
每个月一万。不多。但够用。
够用十二年?
沈墨笑了一下。
温大人真会算账。是的,够用十二年。
所以你帮那个人干了十二年?
不是帮。是合作。他出符,我出渠道。
什么渠道?
安居房产。他说,安居房产是阳间的壳。用来洗钱、收房、安排人手。但真正操盘的不是安居房产。
是谁?
沈墨看着我。
是那个制符的人。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你跟了他十二年,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他从来不露面。只通过电话、纸条、接头点跟我联系。
那你怎么知道他存在?
因为他给的钱是真的。沈墨说,每个月十五号,一万块,准时到账。十二年没断过。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金丝眼镜后面,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查那个人?
不是。我是想让你别查。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他顿了顿,那个人很危险。
危险到让你当十二年的棋子?
沈墨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棋子。是合作。
合作是平等的。你拿钱拿信息,他拿渠道拿棋子——这不是合作,是买卖。
沈墨沉默了一下。
温大人,您想查就查吧。
你刚才不是让我别查吗?
我刚才想的是让您别查。但我猜您不会听。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是日游神。日游神不会放着事不管。
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来给您提个醒。他说,城北旧货市场丙区23号——您今天去,可能见不到人。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十八号。不是十五。
我愣了一下。对。今天是十八号。不是十五号。
那十五号呢?
十五号——沈墨推了推眼镜,十五号那个摊位是空的。那个制符的人不会露面。
那接头接什么?
接纸条。沈墨说,每个月十五号,那个摊位上会放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下个月的任务。
任务?
沈墨说,给谁压运,让谁破财,逼谁卖房——都在纸条上写着。
你照着做?
照着做。做了十二年。
那张纸条呢?你手里还有吗?
有。但我不能给您。
为什么?
因为给您了,我就死了。
我盯着他看。
你怕他?
不是怕。是命在他手里。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墨推了推眼镜,每个月十五号,他除了给纸条,还给一颗药。
什么药?
不知道。但我吃了十二年。
他用这个控制你?
不是控制。是保险。保险我不敢反水。
所以你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把这件事压下去?
不是压。是想让这件事慢慢解决。
怎么解决?
我帮您查那个人。查到了,告诉您。您不动十殿,不惊动上面的人。
然后呢?
然后您来处理。您是日游神,处理这种事比十殿方便。
方便什么?
方便私下解决。沈墨说,十殿处理要留档,要追责。私下解决——可以不留痕迹。
不留痕迹不好吗?
看对谁说。沈墨说,对那个人不好,对您好。
对我有什么好的?
您可以拿这份功劳。查到幕后黑手,铲除阴间毒瘤——这种案子报上去,您今年的KPI就满了。
我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你说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长什么样。
什么样?
我没见过他的脸。但我见过他的手。
沈墨说,每个月十五号,我去接头点拿纸条的时候,那张纸条是从门缝里递出来的。
递纸条的手——
很白。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手指很长。像弹钢琴的手。
就这些?
就这些。我没见过他的脸。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外地来的?
他自己说的。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他是外地来的。声音很年轻。二十来岁。
二十来岁?我愣了一下,制符需要技术含量的,二十来岁能学会?
不知道。但他制的符很灵。灵到辖区里那户人家,三年没查到源头。
我沉默了一下。
好。我考虑一下。
考虑多久?
今天之内。
那我等您。沈墨推了推眼镜,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温大人。
有一件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忘了说。
什么事?
那个制符的人——沈墨说,他不只制符。
还干什么?
还管人。管那些上了链子的人。
什么意思?
赵德胜、秦姐、李桂芳——他们以为自己是被链子套住的。但其实不是。
那是什么?
是他们被链子牵着的时候,不知道链子的另一头在哪。沈墨说,那个人知道。
我看着他。
他在看着他们?
对。从头看到尾。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因为不能。他是制符的人,不是执符的人。他制的符,得有人替他去用。
所以他找了你?
找了很多个。我是一个。
还有谁?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有很多齿轮。每个齿轮各管一段。
你管哪一段?
我管审批。免检章是我签的。没有免检章,他们的钱过不了城隍庙的账本。
所以你是关键一环。
是。所以他不会轻易换我。
那他什么时候会换你?
沈墨沉默了一下。
当您查到不需要我的时候。当您直接找到他的时候。
那我怎么才能直接找到他?
沈墨看着我。
城北旧货市场丙区23号。每月十五号。
我去那里等他?
不是等。是引。引他自己出来。
他不是不露面吗?
对。他对别人不露面。但对日游神——他会露面。
为什么?
因为他是您的对手。对的人,总想见一面。
我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好。我知道了。
那您——
今天之内给你答复。你先回去吧。
沈墨看了我一眼。
温大人,您是个好人。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转身往巷子外面走,好人总是想查清楚。但有时候——
有时候什么?
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走了。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拎着黑色的公文包。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师父。书签凑过来,他走了。
您相信他吗?
不信。
那您——
但他的话有用。我把腰牌摸出来,看了一眼,他说那个人每月十五号去城北旧货市场——这个线索很有用。
那免检章的事呢?
免检章的事——我想了想,先放一放。
为什么?
因为他说得对。查到免检章就会查到十殿。十殿一介入,这条线就断了。
断了不好吗?
断了就没法往上追了。我说,我要的不是断,是连根拔起。
连根拔起——书签在本子上画了一棵倒过来的树,连根拔起就是把那个人也拔出来?
我看着她画的树,那条链子上,最关键的是那个制符的人。中间那些齿轮——沈墨、赵德胜、安居房产——都是他的枝叶。
那我们怎么做?
我说,等到下个月十五号。
等那个人露面?
不是等露面。是等他来找我。
他会来找您吗?
不知道。我把腰牌塞回腰间,但我可以让他知道我在查。
怎么让他知道?
去城北。今天就去。
今天不是十五号——
不是十五号才去。今天去,让他知道我在查。等他知道我查的时候,他就会做一件事。
什么事?
换人。换一个不知道底细的人来接沈墨的班。
然后呢?
然后我去查那个新人。新人不知道老规矩,容易露马脚。
露了马脚之后呢?
之后那个人就会出来。
他出来做什么?
擦屁股。替新人收拾烂摊子。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那里等着。等着他出来。
书签在本子上刷刷刷写了几行字。写完抬头。
师父,您这个办法——很冒险。
我知道。
那个人很危险——
我知道。
您可能会——
可能会死?我看着她,可能会。但也可能不会。
您不怕?
我说,但怕也得去。
为什么?
因为——
我想了想。
因为我是日游神。
书签愣了一下。
日游神怎么了?
日游神就是管这些事的。管那些管不了的事。
这不是您说的吗?
是我说的。
那您还怕?
怕是怕,去归去。
书签在本子上又写了几行字。
师父,您这句话我也记下来了。
记什么?
怕是怕,去归去。
我把腰牌摸出来,看了一眼。
城北·旧货市场。建议宿主:前往。
走吧。去城北。
我们往城北走。
走到城北边界的时候,我闻到了那个味道。一种很淡的味道。油墨味。
师父,书签也闻到了,前面有人。
我往前走。
走了大约五十米,看见一个旧货市场。市场不大,几十个摊位,卖旧电器、旧衣服、旧家具。摊主大多是老人,坐在小凳子上,扇着蒲扇,聊天。
丙区23号——我扫了一眼,在那。
丙区在市场的最里面。一排铁皮棚子,棚子下面是一张张旧桌子,桌上摆着旧货。
23号摊位在最边上。摊位上摆着一堆旧书。旧书上面落满了灰。
有人吗?
没人应。
我看了一眼摊位。摊位上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今日休息。明日请早。
明日?书签凑过来,明天是十九号——
不对。我看了一眼腰牌,明天不是十九号。明天是十五号。
什么?
每个月十五号休息一天。说明天请早,意思是下个月十五号再来。
那我们现在——
来得不是时候。我看着那张纸条,今天是十八号,离十五号还有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书签愣了一下,那我们——
我说,等二十七天。
等二十七天再来?
不。等沈墨的消息。
沈墨?
他说他帮我们查。他查到了,会告诉我。
您相信他会帮您查?
不信。但我可以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来找我。他自己来找我了,说明他查到了。
他没来找您呢?
那说明他没查到。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他被换了。
被换了?书签愣了一下,被谁换了?
被那个人。那个制符的人。
我看了一眼23号摊位。摊位上空荡荡的。旧书堆在桌上,落满灰。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地方。
走吧。先回去。
回去干什么?
等。等陈三亩。等沈墨。等十殿。等——
我顿了顿。
等那个人的消息。
我们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夕阳从西边沉下去,把整个巷子染成红色。
师父。书签抱着本子,今天是什么日子?
第十八天。
不对。她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个字,今天是的第一天。
对。线是今天开始的。
什么意思?
今天之前,我们查到的是一条一条的链子。她说,城东、城西、城南——三条链子,三个点。
今天呢?
今天串起来了。她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赵德胜到沈墨,从沈墨到安居房产,从安居房产到城北旧货市场——全串起来了。
串成什么了?
串成一条线。她说,一条很长很长的线。
然后呢?
然后——她在纸上画了一个点,然后那个制符的人,就在这条线的另一头。
你确定?
确定。他是源头的点。所有的线都从他那里出来。
我看着她画的图。一条线,中间很多点,最后是一个圆圈。
那个圆圈是什么?
是那张网。书签说,他织的那张网。
对。网是看不见的。但网一直在那里。
网住谁?
网住所有人。书签说,赵德胜、秦姐、李桂芳——还有沈墨。
沈墨也被网住了?
被网住了。他以为自己是在跟那个人合作。但他不知道——他只是网里的一条线。
那那个人呢?
那个人不在网里。他在网的外面。
织网的人不在网里?
不在。织网的人只在网的中心。
中心的点。
书签在圆圈中间点了一个点,这个点就是那个人。
所以他是圆心?
对。所有的线都围着圆心转。
我看着她画的图。一条线,一个圆圈,一个点。很简单。但看着那个点,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那个点在看着我。
走吧。回去。
回院子?
回院子。
我们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陈三亩坐在矮椅子上。他手里端着一碗粥。白粥。
回来了?
回来了。
见到沈墨了?
见到了。
他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
他说——我把粥接过来,喝了一口,他说让我别查城北。
陈三亩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你怎么想?
我想——我把粥喝完,把碗递给他,我想查。
陈三亩看了我一眼。
查什么?
查那个人。那个制符的人。
陈三亩沉默了一下。
查得到吗?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我想了想,试那条线有多长。
多长?
从城东到城西,从城西到城北,从三年前到现在。我说,我想看看那条线的尽头在哪。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把它剪断。
陈三亩的手指在碗边动了一下。
剪断不容易。那条线很长。
我知道。
剪不断会伤手。
我知道。
那你——
我得试试。不试怎么知道?
陈三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碗递给我。
好。你去试。
您不拦我?
不拦。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你是一百零八岁的老头,我是日游神。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错了。陈三亩重新说,你是一百零八岁的老头,我是日游神。
书签在本子上刷刷刷写了几行字。写完抬头,表情有点奇怪。
陈三亩,她说,您刚才是不是说反了?
没有。我就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
我是地段神。地段神守的是一方土地。你是日游神,日游神守的是一条线。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一方土地是死的,一条线是活的。
那您守的是什么?
我守的是人。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师父守的是什么?
你师父守的是理。管不平的事。
那——
但理是活的。陈三亩打断她,活的东西会变。今天是这个理,明天是那个理。所以你师父的路比我难走。
难走也得走。我说。
我知道。所以我不拦你。
我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像是在看一条很远的路。
好。我去试试。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等什么?
等你把那条线剪断。他说,剪断了告诉我一声。
然后呢?
然后我去告诉辖区里那些人。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什么?
告诉他们——陈三亩顿了顿,告诉他们,可以回家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夕阳里,有点红。
好。我去试试。
去吧。
我转身往院门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腰牌了一声。
我低头看。
任务已更新。主线:追查城北·制符人。支线:待确认。建议宿主:早睡。
我把腰牌塞回腰间。
师父。书签凑过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第十八天。
不对。她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个字,今天是我们找到的日子。
对。从今天开始,我们不是在追一条链子。
那是在追什么?
在追一条线。她说,一条很长很长的线。
长到什么程度?
长到——她想了想,长到看不见头。
那怎么办?
跟着走。她说,跟着走就对了。
走到哪?
走到头。走到头就看见他了。
看见谁?
看见那个织网的人。
我看着她。她抱着本子,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好。跟着走。
跟到哪?
跟到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想,然后把那条线剪断。
书签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抬头。
师父,明天是什么日子?
明天是第十九天。
不对。她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明天是的第二天。
为什么?
因为线今天才开始。今天找到了线的头。明天要跟着线走。
走哪?
走沈墨给的那串号码。
那串号码——我想了想,陈三亩说等他打。
他打了吗?
不知道。
那——
明天就知道了。我往屋里走,先睡。
师父。
晚安。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学什么?
说晚安。
跟您学的。
我没教过你。
那跟书签学的。
我把门关上。
外面是夜色。月亮还没出来。
明天。第十九天。线的第二天。
很多事要做。很多线要追。
但今晚,先睡一觉。
腰牌在腰间闪了一下。
建议宿主:早睡。
我把腰牌塞进袖子里。
闭上眼睛。
明天。第十九天。线会往哪走?
不知道。
但会一直跟着。
直到看见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