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天。
半夜被吓醒的。
不是噩梦——是腰牌弹字,绿灯,凌晨三点。
警告:院墙外探测到阴差级灵压。数量:2。方位:东南侧围墙。距离:约4米。已持续23分钟。
我坐在床上,看着腰牌上那行绿字。
两个阴差。在院墙外面。站了二十三分钟。
凌晨三点。
我压了压袖口,翻身下床,走到窗边。窗纸上映着月光的灰白,院子里安安静静——陈三亩的呼噜隔着墙传来,花盆的影子歪在东墙根。
我看不见墙外面。
但腰牌看得见。
类型判断?
灵压特征:地藏殿执事级。非巡察系统。非城隍庙编制。
地藏殿。
冯执事的人。
我把腰牌攥紧了,靠着窗边坐下来,盯着那行绿字。
过了大约半炷香——
灵压消退。目标已离开。方向:东。
走了。
我松了口气,但没回床上。我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月亮,一直看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两件事:第一,把腰牌的灵压预警灵敏度调到最高;第二,把书签的铅笔削尖了——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手在抖,找点事做。
然后我出门。
院子里有个人。
不是我的人。
一个蹲在花盆旁边的大块头,背对着我,肩膀比门框还宽。他正在给陈三亩的花浇水——不是洒,是拎着水桶直接往花盆里倒。吊兰的叶子全趴下了,土面上汪着一层水,跟昨天的旱灾截然相反——昨天浇少了今天浇多了。
你——
大块头没回头。
院墙边靠着另一个——长脸,瘦高,手里攥着一根油条在啃,嘴角带着一种我等你好久了的笑。
早啊温哥。
马面。
那蹲着浇花的——
牛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牛头把陈三亩的花浇成水灾现场。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后半夜。马面把油条啃完,擦了擦手,七哥让人带的话——让我们过来守着。
守着?
守你。他说得理所当然,你名字都写进饲育科了,还一个人住?七哥说你脸皮厚不怕死,我们脸皮薄怕你死。
再说昨晚有人蹲你墙根了。马面压低声音,你腰牌弹字了吧?
你怎么知道腰牌弹字?
牛哥闻到的。他指了指牛头,凌晨两点四十分,他从城西过来的时候闻到你院子东面有两股地藏殿的阴气。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我看着牛头的背影。他蹲在花盆旁边,水桶已经空了。花盆里的吊兰以一种我放弃挣扎了的姿态趴在泥水里。
牛头站起来,转过身。
他比我高半头,宽一倍。瓜皮帽底下是一张黑红的方脸,浓眉,塌鼻梁,嘴角朝下——天生一张别惹我的脸。但他的眼睛很静,像一潭不流动的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到院门口,背对着门蹲下了。
蹲下了。
像一尊门神。
他就这样。马面凑过来,别管他。七哥说让你别出这个院子,他就在门口蹲着。你要出去他就跟着,跟到你回来为止。
我还没到需要保镖——
温哥。马面的语气认真了,你名字在待审批待审批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流程已经走到一半了。你现在不是日游神温良——你是一份饲料审批单。
我闭嘴了。
他说的没错。在地府的流程里,待审批已审批之间只差一个签字。而签字的人——冯执事——已经签了三十年。
陈三亩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门口蹲着牛头,愣了一下。
牛头帅?
牛头偏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他——怎么来了?
老七让来的。保护温良。
陈三亩看了看牛头——又看了看花盆——又看了看牛头。
我的花……
浇多了。我替牛头回答。
浇了很多。陈三亩蹲下来摸了摸吊兰的叶子,叹了口气,吊兰不能这么浇。它怕涝。
牛头的背僵了一下。
陈三亩没再说什么,默默把花盆里的积水倒掉,搬到了墙角阳光最好的位置。吊兰的叶子耷拉着,但没死——吊兰这东西命硬,跟住在院子里的人一样。
牛哥喝不喝水?书签从屋里探出头,手里端着杯子。
牛头没回头,摇了摇头。
他不爱说话。马面解释,不是不会说,是不爱说。但什么都听得见——他头顶那对角——
马面指了指牛头的瓜皮帽。我仔细看了一下——帽顶微微鼓起,像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角平时收着,关键时刻放出来。马面压低声音,他上次放角是七年前——一条犯境的蛟龙闯进城区,他一个人扛了三分钟,等老七老八赶到。
三分钟?
蛟龙吐了三次火。他挨了两次,第三次把龙角掰断了一截。那条龙到现在看见牛还绕道走。
我看了牛头一眼。他蹲在门口的背影像一座小山,稳得像长在那儿的。
马哥——
叫我马哥就行。
马哥,你怎么来的?
走过来的。他说,牛哥住城西,我住城东——
你们不住一起?
分居了。他说得很平淡,去年闹的。他嫌我话多,我嫌他做饭放花椒。
但有事还是一起上。他摊手,他过来蹲门口,我过来陪你聊天。分工明确。
你过来陪我聊天?
陪聊天是假,送消息是真。马面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七哥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展开——城隍庙的监控记录。昨天我去饲育科的路线、时间、进出记录,全在上面。
你还能调监控?
八卦是我的本职。马面拍拍胸脯,全阴间没有我不知道的消息。谁跟谁喝酒了、谁跟谁吵架了、谁的三次上报被驳回了——
你知道陈三亩的三次上报?
当然知道。他说,三十年前那三次上报,驳回人都是同一个——城隍庙文书科的一个老执事。姓周。
姓周?
周执事。马面压低声音,已经退了。十五年前退的。退了之后搬到城北养老去了。
他为什么驳回?
不知道。但他退了之后,文书科换了人。新来的执事没有驳回过任何上报——因为没人再上报了。
三十年前驳回三次,之后十五年来无人上报。我慢慢说,周执事退了之后,上报和驳回这个环节——直接消失了。没人报也没人驳。不是问题解决了,是这条路断了。
马面点头。
周执事现在在哪?
城北,老居民区第六巷。他说,我上周还看见他在巷口下象棋。下得特别臭,十盘输八盘。
你上周就看见了?
我每天遛弯都经过那条巷子。他说,马面嘛,腿长,走得远。城里的大街小巷我全走过。哪条巷子住了几户鬼、哪条街的阴气浓、哪个角落有人贴了符——我全知道。
那你知道城东菜市场那个摊主家为什么有免检章印记吗?
知道。他说,那个印记是三年前贴的。当时城东片区的免检章审批还没接入城隍庙系统,走的还是地藏殿的手续。三年前城东接入系统的时候,所有免检章审批记录被了。
他比了个引号。
系统里只保留了审批通过的,没通过的全删了。谁删的不知道——但删记录需要文书科权限。周执事退休之后,文书科权限在——
他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张判官手里。
我愣了一下。
张二叔?
文书科权限在她手里,不代表她删的。马面赶紧补充,我只是说权限在谁手里。张判官是什么人——温哥你比我清楚。
她不可能删。
我没说她删的。马面举起双手,权限在她手里=可能是她删的=也可能是有人用她的权限删的。谁删的,得你自己查。
我把那张监控记录折好,塞进袖子里。
还有别的吗?
马面又掏出一样东西——一根细细的竹签,上面刻着一个字。
传讯签。他说,牛哥的。你要是出了院子——不管去哪——把这个往地上一插。牛哥马上到。
他怎么知道?
他听得到。马面指了指牛头的方向,他那对角,方圆三里地内的动静全听得见。你插签的声音他不会漏。
我看着那根竹签。很小,比筷子还细,上面刻的字歪歪扭扭的——不像刻的,像用指甲掐出来的。
牛哥刻的?
马面说,他手指粗,刻不了细字。但每次都自己刻,不让别人帮忙。
我收好竹签。
……
上午。练慑。
今天的目标不是加时间——是试另一个方向。
唤。
上次摄书签的时候,第六秒有一个瞬间——不是我在勾灵根,是灵根主动往我这边靠。那个瞬间太短了,没抓住。但如果才是慑的本质——不是我抓住你,而是我叫你,你来——那我应该试试不勾,而是叫。
书签。
我要试一个新方法。你站着别动。
又是摄我?
这次不摄。我说,我叫你。
叫我?
叫你的灵根。让它过来。
她眨了眨眼:怎么叫?
不知道。我老实说,我试试。
我站在她面前,三米远。看着她。
之前每次摄,都是先找到灵根,然后用力去勾。像抛钩子——找到鱼,甩钩,拽回来。
这次我不找。不看灵根。只看她。
书签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本子,铅笔夹在耳朵上。她的眼睛很亮,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她信我。
我在脑子里想一件事。
你是我的文书。我的人。我们在一起二十三天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我主动想的,是自己冒出来的:一个模糊的场景,有人在写东西,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我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凉茶,说了一句什么。写东西的人笑了,铅笔没停。
画面散了。
但我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力气,不是怒气,是一种确认。
你是我的。我认你。
我把这个确认往书签的方向了一下。
不是勾。不是拽。是告诉她的灵根:我在这里。
书签的灵根——动了。
不是被拽过来的那种动。是自己动的那种——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草,朝我的方向弯了一下。只弯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然后弹回去了。
但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灵根在回应我。
师父!书签的眼睛瞪大了,我——我的灵根——它自己——
你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它往您那边靠了一下!不是我让它靠的,是它自己——
我看到了。
唤
不确定。但方向可能对了。
书签蹲下来在本子上写,手都在抖。
记下来:慑·新方向·唤——师父不勾不拽,只,灵根主动回应0.3秒。原因:师父心里确认了你是我的
你少记点。
这是重大突破!比6.2秒还重大!6.2秒是力气,这个是方向!
方向不等于成功。0.3秒不算什么,我现在摄你能摄8秒。
但您已经走了一步了!
我看着她。她手里攥着铅笔,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吧。我说,记下来。但勾式也不能丢。两条路一起走。
两条路!一条用力一条用意!她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分叉路口,左边写着勾·力,右边写着唤·意。
你能不能别画了——
等等等等,我还要画您——
不许画我。
就一个圆脑袋——
你再说一个字我扣灵根津贴。
她把本子翻到下一页,偷偷画了一个圆脑袋。
我假装没看见。
又练了十次勾式。稳定在7.5到8.0秒之间。没再试——不是不想,是心里不踏实。上午那一次0.3秒的灵根回应,让我确定这条路是通的,但走上去需要一种我现在没有的东西。
信念。
黄不老说让自己更信这个命令。上午我叫书签的灵根时,脑子里闪过的那个画面——有人写东西,我在旁边端茶——让我的心里有了一种确认。但那种确认太短暂了,像水面上的一层油,手指一碰就散了。
我需要更多的确认。更多的以前是怎么样。
但记忆碎片不能烧了。
建议宿主:尝试从外部获取身份确认。非忆燃路径。
腰牌弹字了。
什么意思?
宿主可通过与旧识互动,获得被认出的体验。被认出=身份确认=意的基础。
你是说——多跟认识我的人待在一起?
准确说:多跟愿意叫你的人待在一起。
我看着腰牌上的字。
院门口,牛头蹲着。马面靠在墙上剥花生。
0.8阶的我。摄8秒的慑。吓猫的威压。
但门口蹲着的是牛头。墙边站着的是马面。十大阴帅里的两个,今天什么正事都不干,就蹲在我门口。
腰牌。
谢谢你。
系统功能。不需致谢。
你学客气了。
系统升级。新增礼貌模块。
你之前那个宿主口臭的模块呢?
已归档。
归档是什么意思?
需要时可重新调用。
……
中午。牛头做饭。
我拦过。我说院子里有干饼有花生不用麻烦。牛头没说话,直接走进灶房——陈三亩把灶房收拾得很干净,但牛头进去之后整个灶房瞬间小了两圈。
锅碗瓢盆的声响从灶房里传出来。不是叮叮当当的,是咚——咚——咚——,像有人在里面拆墙。
他做饭一直这样。马面靠在院墙上,嘴角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表情,动静大,但做出来的东西——
好吃?
能吃。
能吃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他想了想,不毒人。
陈三亩坐在台阶上,表情微妙。他作为一个把花浇了三十四年的人,现在看着另一个把花浇成洪灾的人走进灶房——大概有一种手残的不止我一个的安慰。
陈哥,你别担心。马面安慰他,牛哥做饭就是动静大,味道——
能吃。我和陈三亩同时说。
马面看了我们一眼:你们怎么知道?
昨天老八在牛头家吃面,放太多花椒。我说,老八哭了半个时辰。
那是真的哭。马面证实,不是形容。涕泗横流。七哥在旁边笑到腰牌弹字。
二十分钟后,牛头端着两口锅出来了——不是两盘菜,是两口锅。一口是面,一口是汤。
面——白面条,上面铺着一层红油辣椒,红得像泼了朱砂。
汤——白色的,不知道什么汤,表面飘着几粒花椒。
牛头说了今天第三个字。
我看着那碗面。
牛哥,这是——
担担面。第四、第五个字。
担担面放这么多辣椒?
他没回答,又蹲回门口去了。
我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舌头炸了。
不是辣。是一种从舌尖到天灵盖的过电感。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嘴唇像被烫过一样——
建议宿主:口腔黏膜受刺激。建议大量饮水。
腰牌弹字了。
你闭嘴——我一边灌水一边说,嘴已经肿了——上嘴唇肿了一圈,像含了半个核桃。
马面笑得前仰后合。
我跟你说什么来着?能吃。没说好吃。
书签端着碗,小心翼翼地挑了一根面条,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
她的脸皱成了一团麻花。
师父——这个——
别吃了。
但牛哥做了——
我说别吃了。
她看了牛头一眼。牛头背对着我们蹲在门口,背影很大。
牛哥,我说,面很劲道。
他肩膀抖了一下。
就是辣了点。
他点了一下头——大概承认了。
下次少放辣椒。
他点了两下头——大概记住了。
马面凑过来:温哥,你知道他为什么做饭放那么多调料吗?
为什么?
因为他吃不出味儿。马面说,牛头的味觉是普通鬼差的三十分之一——那对角占了太多感官,嘴巴就迟钝了。他放调料是按别人觉得够的标准放——但他估不好是多少,每次都超。
我看着牛头的背影。
吃不出味儿还坚持做饭。做了还放错量。放错量还蹲在门口等人说好吃。
下次我放调料。我说,他掌勺,我调味。
马面看了我一眼,笑了。
你跟以前一样。
什么一样?
以前你也这么干。牛哥做饭你来调味。他掌勺你站旁边——盐多了姜少了花椒你是不是又放多了——然后他气得翻锅,你气得骂人,最后面还是你俩一起吃完。
我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想不起来。但那个画面——一个大块头在灶台前翻锅,一个瘦高个在旁边指挥——好像真的存在过。
我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辣得眼泪又下来了。
但吃完了。
陈三亩也吃了几口——他是凡人味觉,辣得脸通红,但没放下筷子。他看了牛头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
我忽然觉得他懂——种了三十四年花的人,知道什么是做不好但还是要做。
……
下午。马面开了话匣子。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端着茶杯——牛头烧的面汤,白汤不放花椒反而能喝——开始聊。
温哥,你想知道什么?
冯执事。
冯执事,地藏殿执事,主管通行令和饲育科审批。在编四十七年。没有上级考核记录——不是考核合格,是没有考核。四十七年没人考过他。
为什么?
因为他不归城隍庙管。地藏殿的执事归地藏殿自己考核。但地藏殿的考核流程——他顿了一下,是地藏王菩萨定的。菩萨不出面,考核就没人执行。四十七年,冯执事在饲育科一个人说了算。
没人管?
没人管。马面喝了一口汤,地藏殿有六个执事,冯执事排第三。排第一的大执事五百年没露过面——据说在闭关。排第二的副执事三百年前调去了十殿,位子空着。冯执事实际排第一。
他上面还有人?
按编制——没有。他是地藏殿实际最高执事。马面说,但按实际情况——有。
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冯执事每次批谛听进食之前,都会离开饲育科半天。去哪不知道。回来之后才签字。
他请示了谁?
应该是。马面说,他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人——四十七年没出过差错,没被查过,不是因为他小心,是因为他有靠山。靠山不动,他就安全。
靠山是谁?
我的八卦网到不了地藏殿里面。马面摊手,那是菩萨的地盘。我的消息来源是城隍庙、十殿、阴差系统——地藏殿是另一个系统。只有老七能进去,因为他在十殿借调过。
但现在老七的路线废了。
马面看着我,所以得自己想办法。
我想了想。
周执事。我说,三十年前驳回陈三亩上报的那个——他跟冯执事什么关系?
退休之前——没有交集。马面说,城隍庙文书科和地藏殿饲育科是两条线,平时不打交道。
那他为什么驳回?
我猜——被授意的。马面压低声音,但有个事很怪:他退休之后搬到了城北——城北是冯执事的活动范围。一个城隍庙的退休执事,搬到了地藏殿执事的地盘上养老——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是说——周执事退休后被冯执事起来了?
不一定是养。可能是看管。马面说,他知道太多。三十年前他驳回了三次上报——他知道是谁授意他驳回的。这个人活着一天,就是个活证据。
那我去找他。
不行。马面摇头,城北是冯执事的地盘。你去城北等于送上门。
那谁去?
马面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去遛弯,路过城北第六巷,看见一个退休老头在下象棋——这不正常吗?马面腿长爱溜达,全阴间都知道。
我看着他。
你去?
我去。他说,我遛弯的时候顺便跟他下一盘棋。我下得臭——十盘输八盘那种。输着输着就聊起来了。
马哥——
温哥。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牛哥守你的身,我帮你跑腿。我们不是来当门神的——是来干活的。
他说完,朝院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牛头站起来——他一直蹲着,这会儿站起来比门还高。他看了马面一眼。
马面点了点头。
牛头让开半个身位,马面出去了。
牛头又蹲回去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牛哥。
他偏了一下头。
七年前——蛟龙那次——我推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不是回答问题——是回答问题的方式。他不想用嘴说,但他记得。
我靠着墙,看着院子里的花盆。
陈三亩把吊兰搬到了阳光最好的位置,叶子稍微支棱起来了一点。灰猫不知道从哪里溜进来,蹲在花盆旁边舔爪子。看见牛头的时候,它的毛全炸了——
威压。
不是我的。是牛头的。
十大阴帅之一·牛头。他的威压比我重得多——灰猫直接从花盆旁边弹起来,嗖地蹿上墙头,蹲在最高处,用一种我拒绝接受这个设定的表情看着牛头。
牛哥——你收一下——
牛头眯了一下眼。灰猫炸着的毛慢慢放平了一些,但没下来——它选择在墙头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建议宿主:牛头帅威压等级约为宿主3.2倍。原因:牛头帅编制完整度100%,宿主编制完整度不足10%。
腰牌弹字了。
编制完整度?
阴帅编制=阶位×权限×权威。宿主阶位0.8,权限受限,权威未确认。牛头帅阶位完整,权限完整,权威完整。完整度差距——
别算了。
遵命。
0.8阶。吓猫的威压。8秒的慑。
但牛头蹲在我门口。
牛哥。我说。
他看着我。
你也喝碗汤吧。别光蹲着。
他摇了摇头。
然后又点了一下头。
我走进灶房,盛了一碗白汤。不放花椒。端出来放在他旁边。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蹲着。
我回屋里练慑。
……
下午又练了二十次勾式。
第八次的时候,8.3秒——新纪录。
不是力气变大了。是牛头在门口蹲着。我摄书签的时候,能感觉到院子外面还有一个人——一个编制完整度100%的人。他蹲在那里,像一根定海针。
我的底气足了一点。就一点。
但够了0.2秒。
建议宿主:摄持时间8.3秒。较前日提升0.2秒。可能原因:环境安全感提升导致意念强度微增。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分析?
系统功能。不可关闭。
练到第十五次的时候,张二叔来了。
她进门看见牛头,脚步顿了一下。
牛头帅。
牛头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比门框高,张二叔得仰头看他。
张判官。他说了第六、七个字。
你们来了。她没问为什么来——她大概已经知道了。老七不会瞒她。
温良,你嘴唇怎么了?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上嘴唇还肿着,辣的。
吃了碗面。
谁做的?
牛哥。
她看了牛头一眼。牛头沉默地蹲回去了。
下次他做饭你放调料。她对我说。
……你怎么知道他放多了?
他放调料从来不试味。三十年了。
你们都吃过?
十大阴帅谁没吃过他的面。张二叔走进屋里,放下账本,吃了谁都得肿一回。这是入门仪式。
我摸着肿嘴唇,忽然觉得自己加入了一个不太光彩的兄弟会。
张二叔把账本翻开,推了推眼镜。
今天城隍庙的监控有异常。她说,凌晨三点,你的院墙外有两股灵压——地藏殿执事级。停留二十三分钟。离开方向朝东。
我知道。腰牌弹字了。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低了一度,今天早上,城北第六巷的周执事——死了。
院子里安静了。
牛头的背僵了一下。
注销原因?我问。
自行注销。魂散。
又是魂散。又是自行注销。三十年前他驳回陈三亩的上报,三十年后——
什么时候死的?
昨夜。张二叔说,约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
凌晨两点到三点。
腰牌弹字的时间是凌晨三点。那两个人在院墙外站了二十三分钟——他们两点三十七分到的。
周执事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死的。
这两件事——同时发生。
他们分了两拨。我说,一拨去杀周执事,一拨来盯我。
张二叔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他们知道我们在查周执事。我说,他们——
我停住了。
我看着张二叔。
今天上午,马面在院子里说周执事在城北第六巷。当时在场的——你、我、牛头、书签、陈三亩。
还有院墙外面。张二叔的声音很平,两个人。二十三分钟。足够听完马面说的每一句话。
我攥紧了拳头。
不是马面的错。是我的错。我知道我被盯上了,但我没有想到院子不安全——灰猫能自由进出就说明围墙挡不住地藏殿的人。
院子不能住了。张二叔合上账本,搬到城隍庙。内殿有客房,监控系统全覆盖,冯执事的手伸不进来。
陈三亩呢?
一起搬。他是证人。
书签——
也一起。
我点头。
张二叔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看了牛头一眼——牛头蹲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牛头帅。她说,麻烦你了。
牛头摇了摇头——不是不麻烦不用谢。
张二叔走了。
马面还没回来。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排被牛头浇过又被陈三亩救回来的花。吊兰的叶子慢慢支棱起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不是什么都没发生。
周执事死了。第三个被灭口的人。前两个是城北片区对接人——遭谛听吞食。周执事不一样——魂散。两种注销方式,两种灭口手段。
师父。书签走过来,声音有点抖,周执事——我们还没来得及找他——
不是我们的错。
可是如果我上午没在院子里说——
不是你的错。我再说一遍,他们盯的是我。不管你上午说不说,他们都会找周执事——他活着就是个活证据。只是时间问题。
她咬着铅笔,没说话。
我蹲下来,看着她。
书签。
上午你说灵根自己往我这边靠了0.3秒。
嗯……
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你是我的。就这四个字。
她愣了一下。
这不是力,也不是意。我说,是确认。我确认你是我的文书,你确认我是你的师父。这种确认——灵根会回应。
她铅笔断了。
师、师父——
唤的方向。我站起来,但不急。先活下去,再慢慢试。
她攥着断成两截的铅笔,眼眶红了一圈,但没哭。她把断铅笔收进袖子里,从耳朵上取下备用的,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慑·唤·Day2——师父说你是我的,灵根回应。方向确认。前提:活下去。
你是我的也记上了?
这是核心数据!
你——
师父,您嘴还肿着呢,别龇牙,像香肠在笑。
马面回来了。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脸色不好——不是恐惧,是一种我听到了一个大瓜但这个瓜有毒的便秘感。
周执事——他看了我一眼,你们知道了?
张二叔刚来说了。
我去他屋里闻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有饲料味。很淡,但我闻到了。饲育科的那种肉汤味。
饲育科的味。
跟饲育科册子上那股一模一样。
周执事的注销不是自行注销我说,是被人处理的。饲料味是标记——标记过的魂魄会散——
不对。马面摇头,饲料味不散魂。饲育科的味只是残留——像是有人从饲育科带了什么东西出来,用在周执事身上。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说,但周执事的注销方式跟前两个不一样——那两个是谛听吞食,周执事是魂散。两种灭口,两种手段。
待审批是谛听吞食的方式。我说,但周执事是另一种。
马面看着我,你现在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冯执事的手段不止一种。谛听是他最干净的灭口方式,但不是唯一的方式。
我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西沉的太阳。
周执事死了。驳回人没了。我的六条证据里,陈三亩三次上报那条少了一个关键证人。
但记录还在。城隍庙文书科的驳回记录——张二叔管着。
马哥。我说,文书科的驳回记录,三十年前的——还在吗?
马面说,文书科的档案不随人走。周执事退了,记录还在。但——
但什么?
但三年前城东免检章审批记录被过。他看着我,如果城隍庙文书科的档案也能被清洗——三十年前的驳回记录不一定完整。
我沉默了。
档案也能删。记录也能清。地府的档案系统——不是铁板一块,是一块海绵。谁有权限谁就能挤掉里面的水。
张二叔会知道的。我说,驳回记录还在不在,她查得到。
我转身往屋里走。
收拾东西。今晚住城隍庙。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牛头蹲在院门口。马面靠在墙上。陈三亩在给吊兰倒积水。书签在本子上画着什么——大概又是一个圆脑袋。
灰猫蹲在墙头,看着这一切。它的毛已经完全放平了——大概在牛头和马面之间,它选择了认命。
灰猫。我说。
它看了我一眼。
你也走?
它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下墙走了。
走的方向——城隍庙。
师父,那只猫——
它比我聪明。先跑了。
收拾东西很快。我没多少东西——袖子里有通行令、监控记录、传讯签、半袋花生。腰牌别在腰上。书签抱着她的本子,本子里夹着断成两截的铅笔——她舍不得扔。
陈三亩把他新买的吊兰抱在怀里。花也得搬。
你搬花——
花也是证人。他说,免检章的印记渗进土里了。这盆土得带走。
我没反驳。
出院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门框上还贴着陈三亩写的春联——有茶有酒有花生,无债无灾无免检。横批。
不知道下次回来这副春联还在不在。
牛头走在最后面。他出了院门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院子,是看院墙外面。东南方向。凌晨那两个人站过的地方。
他的瓜皮帽动了一下。帽底下鼓起一个小包——角。
然后他转过头,跟上了我们。
角收回去了。
他没说一句话。但那个动作说明了一切——他在判断威胁还在不在。
走了?他问。
第八个字。
走了。我说。
第九个字。
他大步走到我前面,替我开路。不是修辞——是真的开路。巷子里有个骑三轮车的差点撞上来,看见牛头的背影,急刹车,三轮车歪了,一车白菜滚了一地。
哎你这人——
牛头回了一下头。
骑车的大叔看见牛头的脸,话咽回去了,默默下车捡白菜。
牛哥——你收一下威压——
没收。他说了第十个字。
没收?
不收。第十一个字。
我看着他。
他们盯你。他说了第十二、十三个字,我让全城都知道你身边有牛头。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的意思不是吓唬老百姓——是给冯执事看。日游神温良身边跟着牛头帅。想动他,先过我这关。
全城都知道=冯执事也会知道=想走流程得先掂量掂量。
这不是保护。这是宣战。
牛哥——
第十四个字。
他转过身,继续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比门框还宽,比墙还稳。瓜皮帽底下那对角安安静静地收着,但随时可以放出来。
陈三亩抱着吊兰走在我旁边。
温良。
牛头帅做饭——以后你来调味?
……嗯。
那我跟张判官说一声,城隍庙的灶房多备点盐。
盐有什么用?他连花椒都放不明白——
盐是底线。陈三亩抱着吊兰往前走,有了底线,别的慢慢来。
我看着他。一个三十四年没动过的地段神,抱着花,说要备盐。
好。有盐就行。
第二十三天。守。
牛头守在门口,马面跑腿送消息。周执事死了——第三个被灭口的人。院墙外有人监听。院子不安全。
但至少——我现在知道自己在被盯。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从今天开始,住在城隍庙。在监控底下,在张二叔的眼皮底下,在牛头的角底下。
十五号之前,我不死。
书签日历翻到新一页,她写了一个字——
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