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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三十年七次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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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地巡狩

作者:好一朵小花 | 分类:军事 | 字数:110.1万字

第26章 三十年七次签字

书名:代地巡狩 作者:好一朵小花 字数:9.6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5 00:37:42

第二十二天。

练慑。三十次。

黄不老说昨天二十次,今天三十次。他没说明天多少,但我猜是四十。按这个速度,到月底我能把书签的灵根摄到跟面筋一样韧。

下令法越来越稳了。上午前十次平均6.8秒,后十次平均7.3秒。下午又练了十次,第七次飙到了8.1秒——我的新纪录。

但第八次又掉回5.9秒。

为什么?我想了想——第七次的时候,我正好在脑子里想今天要去找饲育科查谛听的饲养记录,心里带着一股气。那口气让我觉得自己有资格命令一切。第八次的时候气散了,心虚又回来了。

师父。书签揉着胸口,您能不能稳定一点?8.1然后5.9,我的灵根被您当弹力球了。

下次稳一点。

您每次都这么说。

下次一定。

……记下来:师父下次一定。上次也是下次一定。上上次也是。

我瞪了她一眼。

她立刻举起本子挡住脸,但本子后面在笑。

练完慑,我蹲在台阶上啃张二叔早上留的干饼——今天没给水壶,换了一袋花生。陈三亩买的那种。

温良。

陈三亩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站得直了,眼睛里那种认命的灰散了,换成一种很淡但确实存在的亮。

你今天去饲育科?

嗯。查谛听的饲养记录。看看它什么时候吃过人、吃的谁、谁批的饲料审批。

饲育科在地藏殿偏殿。他说,离城隍庙三里路,走过去一炷香。

你怎么知道?

我三十四年没出门,不是三十四年没耳朵。他喝了一口茶,饲育科那地方——不好进。

怎么不好进?

谛听是地藏王菩萨的坐骑。饲育科归地藏殿管,不归城隍庙管。城隍庙的查档函在地藏殿不好使。

我咬了一口花生。

那什么好使?

地藏殿的通行令。他说,只有三种人能拿到——地藏殿直属、十殿阎君特批、阴帅级以上自带权限。

我是阴帅。

你0.8阶。他看着我,阴帅的权限是1.0阶起算。你现在差0.2。

但是——他顿了一下,你是日游神。巡察监察组。巡察使巡查日的时候,你有权进入任何地府机构调阅与巡察相关的材料。

巡查日是十五号。

对。所以你有两条路——等到十五号跟巡察使一起去,或者现在想办法搞一张通行令。

怎么搞?

他想了想。

找老七。

我看着他。

谢必安?

白无常。他说,老七跟地藏殿的人熟——他以前在十殿借调过三年,跟地藏殿的几个执事喝过酒。他要是愿意帮你开一张通行令,你今天就能进去。

老七会帮我?

你是他兄弟。陈三亩说得理所当然,阴帅之间不管吵成什么样,有事是真上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花生碎。

老七在哪?

城西牛头家里。陈三亩说,他们几个昨天约了喝酒。今天应该在。

牛头家?

牛头马面住一块儿。他顿了一下,别问。说了你也不信。

记得带花生。他指了指桌上那袋,老七喝酒不吃菜,但嚼花生。

我把花生塞进袖子里,转身出门。

书签跟上来。

师父,去城西?

嗯。找老七。

白无常?

她眼睛亮了一下,铅笔在耳朵上转了一圈。

我还没见过七哥——我是说,我见过他一次,在黄不老的诊室外面,他舌头伸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把本子吞了——

你见到他的时候别盯着他舌头看。

为什么?

他会以为你在挑衅。

……

城西。牛头马面的住所。

不是我想象中的阴森地窖,也不是什么骸骨堆——是一栋两层的砖楼,外墙刷了层白灰,门口贴着副对联,上联生死有命,下联富贵在天,横批不赊不欠。

门口蹲着一只黑狗。不是鬼狗,就是一只普通的黑狗。看见我和书签走过来,它站起来闻了闻我的裤腿,尾巴摇了两下,又蹲回去了。

这狗——

牛头养的。门里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别碰它,它会舔你。舔了你就得洗三天——它口水有毒。

门开了。

范无救——黑无常,老八——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他矮胖,面色黢黑,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灰色短褂,手里端着一碗面。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温哥?

老八。

你——你来干嘛?他的表情有点紧张,出事了?

没出事。找老七。

七哥在里面。他让开门,你进来吧——别踩地上的瓜子壳,七哥嗑了一上午了。

我走进去。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风扇呼呼地吹。茶几上摆着四样东西:一瓶白酒、一碟花生(已经空了)、一碟猪头肉(还剩半碟)、还有一只烟灰缸,里面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沙发最左边坐着一个高瘦的身影——白面、长舌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长衫。他嘴里叼着一根烟,青蓝色的烟雾从鼻孔里飘出来,散成鬼火,在半空飘了两秒才灭。

谢必安。白无常。老七。

他看见我,舌头缩回去半截——大概是下意识的,不想让我看见他最招牌的样子。但下一秒又伸出来了,像根本不在乎。

温哥。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皮,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找你帮忙。

喝酒?

不是。通行令。地藏殿的。

他叼着烟的手停了一下,侧头看了我一眼。

你要去地藏殿?

饲育科。查谛听的饲养记录。

烟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鬼火在半空转了一圈。

谛听?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你查谛听干嘛?

沈墨被吃了。

我知道。今早听说了。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注销原因第七项。饲育科补办饲料审批。

你连这个都知道?

地府的人事系统就十二个下拉选项。他喝了一口酒,第七项三十年没动过了。今天一早突然弹出来,几个片区都传遍了。你猜怎么着——饲育科的人早上还在群聊里问饲料审批单用什么模板。三十年没用过,模板都找不到了。

我帮你问过了。他把酒杯放下,通行令。

我愣了一下。

你已经——

你查到沈墨那天我就去问了。他拿起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你什么时候来找我,什么时候给你。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你查到谛听,肯定会去饲育科。去饲育科肯定要通行令。要通行令肯定来找我。他又扔了一颗花生,你以前的习惯我还不清楚?

我看着他。

他没看我。他盯着茶几上的猪头肉,用烟头戳了戳。

通行令下午能拿。他说,我找地藏殿的老冯——以前借调时候认识的,管通行令的执事。他欠我一顿酒。

多少功德?

不用功德。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黄纸,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地藏殿通行令,上面盖着红色的印,写着一句话:持此令者可进入地藏殿及偏殿各科室调阅与巡察相关材料。有效期限:三日内。

三日内?

老冯最多能给三天。谢必安又叼起一根烟,够了。饲育科那点东西,半天就能看完。

谢了。

别谢。他点火,吸了一口,鬼火从嘴角冒出来,我有个条件。

你在饲育科看到什么,回来告诉我。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长舌头在嘴边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温哥。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沈墨被吃了——这事不对。谛听不吃人。

不吃人?注销原因第七项——

我说的是,谛听不吃无缘无故的人。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地藏王菩萨的坐骑,善听天下一切音。它能分辨真伪、善恶、是非。它只吃一种东西——

什么?

说谎者的魂魄。他说,谛听只吃说谎的人。被它吃了,说明那个人的魂魄里全是假话。

我愣住了。

沈墨——说谎者?

那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把所有线索都告诉我的中间人——说谎者?

你确定?

地藏殿的老冯说的。谛听不乱吃人。每次吃人都有原因——被吃的人魂魄里有假。假到谛听受不了,一口吞了。

那它吃了沈墨,说明沈墨在说谎?

不只是说谎。谢必安的声音更低了,是魂魄本身是假的。整个人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记忆是假的——从头到脚没一句真话。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电风扇呼呼地吹。

我脑子里在飞转。

沈墨。在编十二年。城北片区对接人。穿西装戴金丝眼镜。告诉我制符人的信息。把线索转办给我。然后被谛听吃了。

如果他的魂魄全是假的——那他告诉我的那些信息,是真的还是假的?

制符人接头点。我说,十五号城北旧货市场丙区23号——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知道。老七把烟摁灭,但你得去查。如果是真的,那就是沈墨唯一一次说了真话——把真的线索交给你。如果是假的——

那就是个陷阱。

我又想了想。

不对。我说,他临死前把线索转办给我。如果线索是假的,他不需要转办——让我自己查就行了。转办意味着他希望我拿到这些东西。

希望?

他希望我继续查。他知道自己的魂魄是假的,他知道自己要被谛听吃了。他在被吃之前,把仅有的真的东西掏出来给我。

谢必安看着我,长舌头在嘴边晃了一下。

你信他?

我信他想让我查下去。我说,至于他告诉我的东西——信不信得验证。

他点了一下头。

那你去验证。他又拿起一颗花生,通行令拿好。饲育科的记录你重点看三个东西:谛听最近三十年的进食记录、每次进食前的审批人签字、饲料审批单的模板号。

模板号?

地府所有审批单都有模板号。如果两次进食用的是同一个模板——说明同一个人批的。三十年前的模板和今天的模板如果一样,那就是同一个人三十年前就在批谛听吃人了。

我看着老七。

你比我想的想得多。

我跟地藏殿的人喝了三年酒,不是白喝的。他把花生壳吐进烟灰缸里,温哥,还有一件事。

谛听的进食记录里,如果三十年前那次是沈墨前任——也就是你说的那个城北片区对接人——那它吃的就不是说谎者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的魂魄是真的。我查过他的老档案——入职考核全部真实通过,没有任何造假记录。谛听吃了他,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有人把他的真魂魄换成了假的。谢必安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先把他的魂魄换成假的,然后放谛听过去。谛听闻到假魂魄,一口吞了。

从外面看——注销原因第七项,遭谛听吞食。合理合法。流程齐全。

他把烟灰弹掉,最干净的灭口方式。连谛听自己都不知道被利用了——它只是在做它该做的事。

我攥紧了手里的通行令。

沈墨呢?他也是被换了魂魄?

不知道。谢必安看着我,你去饲育科查。查完告诉我。

我站起来。

老七。

你帮我开通行令,不是因为我是你兄弟。

他叼着烟,没说话。

你自己也在查。

他长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上的烟灰。

我查了三百年了。他说,温哥,你失忆了。我没失忆。有些事我一直知道——但我一个人动不了。你是日游神。你有权查。我没有。

你是白无常。你不是——

我只是一个收魂的。他打断我,收魂的没资格查地藏殿的东西。但日游神有。

他看着窗外,半晌没说话。

去吧。他最后说,小心饲育科的人。他们不归城隍庙管。你在那里出事,我捞不了你。

我点头,转身往外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范无救还蹲在那里吃面。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温哥,七哥帮你了?

帮了。

那——他犹豫了一下,你小心点。饲育科那个地方——

怎么了?

我上次路过的时候,闻到一股味儿。他皱了皱鼻子,像煮了很长时间的肉汤。不是普通的肉汤。是——

他没说完。

是什么?

算了。他低头继续吃面,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走出牛头马面的砖楼,我看了看手里的通行令。三日内有效。

师父。书签追上来,老七说的话——沈墨的魂魄全是假的——那他告诉您的那些信息——

得验证。

怎么验证?

先去饲育科。

饲育科在哪?

地藏殿偏殿。走过去一炷香。

那——通行令您拿到了?

不花钱?

老七的。

老七人真好。

他不是人好。他是在利用我帮他查他查不了的东西。

……那也算好吧?有用也好。

我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通透了?

跟您学的。

我没教过你。

您嘴上没教,行动在教。

灰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跟着我们走了半条街。它现在不怕我了——威压越来越淡,或者它在适应。走到路口的时候,它停下来,蹲在墙根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师父,那只猫——

它在给我带路。

猫会带路?

不是带路。是它走的方向跟我们一样。饲育科在那个方向。猫能闻到那边的东西。

什么东西?

肉汤味。

地藏殿比城隍庙大三倍。青灰色砖墙,飞檐斗拱,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匾——大愿地藏四个字,金漆剥落了一半。正门关着,两尊石狮子蹲在门口,石狮子嘴里含着的球磨得光亮——不知道多少只手摸过。

偏门开着。一个穿深灰长袍的执事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我走过去,把通行令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通行令,又看了一眼我。

日游神?

0.8阶?

……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大概是在想0.8阶的日游神来饲育科干嘛——但他没问。通行令是真的,他没有理由拦。

偏殿左拐第二间。他说,只能看,不能拿。不能抄,只能记。不能拍照——他顿了一下,你没有拍照的东西,当我没说。

我走进偏殿。

走廊很长,两边的墙上挂着灯笼——不是纸灯笼,是骨头做的,里面点着蓝色鬼火。光线暗,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肉汤味。

老八说的那种。像煮了很长时间的肉汤。浓、厚、带一点说不出的腥——不是鱼的腥,不是肉的腥,是——

魂魄的腥。

我闻气闻到了。不是鼻子闻的,是灵根感到的。这股味道里有魂魄的残余——像煮肉汤剩的碎骨头,上面还粘着一层薄薄的魂魄碎片。

书签的脸白了。

师父——这个味——

别闻。用手捂住鼻子。闻气是灵根感到的,不是鼻子——但你的灵根太敏感,先捂住减少接触。

她捂住鼻子。

我走到第二间。门上挂着一块木牌:饲育科。

推门进去。

不大。一个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长着狗脑袋的东西。不是谛听那种神兽级别的,就是一个普通的狗头鬼差,穿着饲育科的灰色制服,戴着一副老花镜。

干嘛的?

日游神。来查材料的。

通行令呢?

我把通行令递过去。他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查什么?

谛听进食记录。最近三十年。

狗头鬼差的耳朵竖了一下。

谛听的?

他看了我一眼。狗眼珠子在老花镜后面转了两圈。

跟我来。

他站起来,带着我穿过一道门,走进一间更大的屋子。屋里一排排铁架子,跟城隍庙的档案室差不多——但空气里的肉汤味更浓了。

三十年的记录——他走到最里面一排架子前,在这儿。谛听是菩萨的坐骑,级别高,进食记录单独存放。

他从一个匣子里抽出一本册子,放在架子上。

只能看,不能拿。不能抄,只能记。不能——

拍照。我知道。

……你真的没有拍照的东西吧?

我连手机都没有。

那行。他把册子翻开,从三十年前开始,往前翻。

我翻开第一页。

辛未年四月廿三。谛听进食一次。

进食对象:城北片区对接人(姓名刮除)。在编十一年。

进食原因:魂魄造假。

审批人——

我看了一眼审批人那一栏。

有名字。

不是空白的。不是涂黑的。是有名字的。

但这个名字——

我把册子凑近了看。

审批人:冯执事。

冯执事。

地藏殿的冯执事。老七说的那个管通行令的执事他欠我一顿酒的那个人。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

老七的通行令,就是这个人开的。

三十年前谛听吃人的饲料审批,也是这个人批的。

师父——书签凑过来,看到那个名字,倒吸一口气,这个——

别出声。我翻到下一页。

辛未年四月廿三。饲料审批单模板号:DY-007-031。

审批人签字:冯执事。

复核人——空白。

三十年前也没有复核人。

我继续翻。一页一页,从三十年前翻到今天。

谛听三十年间一共进食七次。七次全是魂魄造假。七次的审批人——

全是冯执事。

每一次都没有复核人。

我翻到最后一页。

辛丑年四月廿四。今天。

进食对象:城北片区对接人沈墨。在编十二年。

进食原因:魂魄造假。

审批人:冯执事。

饲料审批单模板号:DY-007-031。

跟三十年前同一个模板号。

同一个人批的。同一个模板。三十年。

我把册子合上,放回匣子。

查完了?狗头鬼差问。

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狗耳朵贴在脑袋上,像在害怕什么。

你在这里多久了?

十二年。他说,饲育科的记录归我管。

十二年前——你来之前,这些记录谁管?

冯执事。

他既管通行令又管饲育科记录?

以前都归他管。狗头鬼差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后来分了——通行令归他,记录归我。但模板号还是用他定的那套。

他每次批谛听进食,都没有复核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的耳朵更贴了。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你在这里十二年。七次进食你都在。你亲眼看见冯执事一个人签字、一个人盖章、一个人走完流程。没有复核人。你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问过。他说,问了一次。

然后?

他让我别问了。他说——狗头鬼差的声音发抖,谛听闻到假魂魄就会吃,这是天道。天道不需要复核。

你信了?

我信了十二年。他看着我,狗眼珠子湿漉漉的,直到今天。

今天怎么了?

今天沈墨被吃之后,冯执事来了一趟。他——狗头鬼差的声音更低了,他看了册子。看完之后他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他不让我看。但他走了之后我偷偷看了。

写的什么?

狗头鬼差的尾巴抖了一下。

下一个:日游神温良。待审批。

我站在原地。

空气里的肉汤味浓得像一堵墙。

……下一个是我?

狗头鬼差点了点头。

他写的是待审批我说,还没批。

还没批。狗头鬼差看着我,但模板号已经填好了。DY-007-031。跟之前七次一样。

我低头看着那个匣子。册子在里面,最后一页写着我的名字。待审批。

师父——书签的声音在发抖,我们——

我把通行令折好,塞进袖子里,现在就走。

我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

走廊很长。灯笼里的蓝色鬼火在晃。肉汤味跟在后面,像一条看不见的舌头在舔我的后脑勺。

走到偏门口。那个执事还在。

查完了?

查完了。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从我的脸色里看出了什么——他的表情变了,从面无表情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日游神。

快走。

我没回头。

出了地藏殿偏门,阳光照在脸上。我眯了一下眼。

书签追上来,拉住我的袖子。

师父——他写了您的名字——下一个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我站在地藏殿门口,看着手里的通行令。三日内有效。

老七给了我通行令。通行令是冯执事开的。冯执事批了谛听三十年七次进食。冯执事在最后一页写了我名字。

老七知不知道?

他让我来饲育科——是帮我,还是把我送到冯执事的视线里?

师父——

我在想。

想什么?

想老七是不是也在利用我。

书签没说话。

我看着通行令上的红色印章。冯执事。

不对。我说,老七不知道冯执事是批谛听进食的人。他只知道冯执事管通行令。他让我来找冯执事开路——他不知道这条路是通的,但通向的人是敌人。

您确定?

不确定。我把通行令收起来,但我信老七。他查了三百年——他查的方向跟我一样,往上查。他不知道网上的人就在他身边。

我转身往城西走。

去哪?

回去找老七。告诉他冯执事的事。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远处的天,我名字已经被写进待审批了。我得在它变成已审批之前,把证据凑齐。

证据——五条?

对。五条证据。巡察使十五号来。我现在有——

我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三十年前城北片区对接人的注销档案——遭谛听吞食、无复核人、审批人冯执事。

第二,沈墨的注销单——同样遭谛听吞食、同样无复核人、同样审批人冯执事、同样模板号。

第三,陈三亩三十年前的三次上报记录——查无实据、被驳回。

第四,城东菜市场的免检章印记。

第五——我停了一下,勿查纸条。

五条够了?

不够。我说,这五条能证明三十年前和今天有同一个模式,但证明不了冯执事为什么有权批谛听进食、谁让他在没有复核人的情况下一个人走完流程。冯执事只是一个执事——他上面还有人。

那第六条呢?

饲育科的最后一页。我说,下一个:日游神温良。待审批。——这就是第六条。

书签看着我,嘴巴张开又合上。

师父——您要把自己的名字当证据?

那巡察使看到这条——

他就会知道,这个系统不只是害了两个片区对接人。它在准备害我。日游神。十大阴帅之一。

您是想——让巡察使看到,他们连阴帅都敢动?

不是敢动。是已经在动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待审批——还没批,但已经写上去了。意思是流程已经在走了。只是差一个签字。

书签咬着铅笔。

那——签字之前呢?

签字之前,我还是日游神。我说,签字之后,我就是谛听的下一顿饭。

所以您要在签字之前——

把所有证据砸到巡察使面前。

……

回到牛头马面的砖楼。

老七还在沙发上。烟灰缸满了,又换了一个。猪头肉吃完了,碟子推到一边。他正在跟老八下棋——不是围棋,是跳棋。

跳棋?我坐下来。

牛头的。老八瓮声瓮气地说,他嫌围棋太费脑子,买了副跳棋。结果他下不过我——我赢了六把。

你下棋厉害?

不是厉害。是他每一把都想用马来跳——跳棋里没有马。

温哥。老七抬起头,查完了?

查完了。

他看着我的脸色,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出事了?

冯执事。

他的手停了。

通行令就是他开的。我说,三十年七次谛听进食,审批人全是冯执事。无复核人。模板号DY-007-031。三十年没变过。

老七的脸——白得本来就白的脸——又白了一层。

老冯?

老冯。

我靠。

还有。我看着他,饲育科的册子最后一页——下一个:日游神温良。待审批。模板号已经填好了。

老七手里的烟掉了。

老八手里的跳棋也掉了。咕噜噜滚到茶几底下。

客厅安静了五秒。电风扇呼呼地吹。

我——老七的声音卡住了,老冯是我让你去找的——

我知道。

我不知道他——

我知道。

温哥——

老七。我看着他,你查了三百年。你让我去饲育科,是因为你信任老冯。你信任他是因为他帮你开了三十年通行令、陪你喝了三年酒、欠你一顿酒。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老七的舌头缩回去了。这次是真的缩回去了——他下意识地不想让我看见他的招牌。

因为他需要你信任他。我说,你是白无常。十大阴帅之一。如果你查到地藏殿的什么事,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他。他就能知道你在查什么。

沈墨被人查到之后两天,谛听就来了。你怎么知道——你这些年查的东西,老冯没有汇报上去?

老七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烟灰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像是三百年的沉默。

温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你信不信我?

你信我,为什么还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得知道。我说,你以后不能再找老冯了。你的通行令、你的人脉、你在地藏殿的所有关系——全废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长舌头从嘴里伸出来——这次不是晃一下就缩回去,是一直伸着。像在用他最招牌的方式告诉我:我听见了。

他说,老冯那条路废了。但你不废。

我不废?

你是日游神。你有权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而且——你现在有六条证据。巡察使十五号来。在十五号之前——

我得活着。

你得活着。他转过身,而且你得让待审批永远停在上。

怎么让它停?

让冯执事不敢签。老七说,或者——让签了也没用。

什么意思?

谛听只吃假魂魄。他看着我,你的魂魄是真的。只要你的魂魄是真的,即使冯执事签了字,谛听也不会吃你——它闻到真魂魄会绕道走。

那他们只要把我的魂魄换成假的——

怎么换?他看着我,换魂魄需要至少判官级的手续、十殿阎君的签字、和——日游神本人到场。你不到场,换不了。

我不去就行?

你不被绑去就行。

温哥。老七走到我面前,十五号之前,你不要一个人出门。出门带书签,带陈三亩。晚上不要出院子。

我还没到需要保镖的程度——

你是到需要不被绑走的程度。他盯着我,冯执事已经写了你的名字。他上面的人知道你在查。他们不需要杀你——只需要把你带到地藏殿,走一个的流程,然后放谛听过来。

换魂需要十殿签字——

十殿涂黑了推荐人、批准人、调任审核人。你觉得他们签不了?

我闭上嘴。

他说得对。十殿能涂黑,就能签字。系统里的人能遮住审批人的名字,就能走任何流程。

十五号。我说,我只要撑到十五号。巡察使来了,六条证据交上去,他们就不敢动了。

那十五号之前——我继续练慑、继续查、继续凑证据。

对。但你不能去饲育科了。老七说,老冯知道你去过。他会盯你。

我还有城隍庙的档案室。

城隍庙的档案你可以查——但城隍庙有监控,你查什么都会被记录。

我知道。张二叔跟我说了。想清楚查什么,进去查完就走。

老七看了我两秒,然后从茶几下面摸出一条烟——红盒白字,磕掉了一小块漆。

拿着。他把烟扔给我。

我接住。

这什么?

路上抽。他说,你的床头不是少了一盒吗?

我看着那条烟。

红盒白字。磕掉一块漆。

跟我床头那盒一样。

老七——

别问。他转过身去,拿着就行。

我把烟塞进袖子里,跟花生放在一起。

温哥。老八从沙发后面冒出来,手里还端着面,你——你小心点。

如果——如果有人绑你——他犹豫了一下,我会哭的。

我是说我哭了之后会找七哥来救你。

……谢谢。

不客气。他低头吃面,面凉了。牛头做的面不好吃,放太多花椒——

我转身出门。

书签跟在后面,走了半条街才开口。

师父。

老七给您的烟——

别问。

可是——红盒白字——跟您床头那盒——

我说了别问。

记下来:老七给师父一条烟——

你敢记我扣灵根津贴。

……我的灵根津贴已经负数了。

那就再扣。

扣到多少?

扣到你替我打工还债。

师父您这是封建——

封建什么?你又不是人。

……鬼差也有劳动法的!

地府有劳动法?

张二叔说的!她正在起草!

灰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又跟了我们半条街。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它蹲下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还活着呢?

我对猫说。

猫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了。

师父,您对猫越来越凶了。

它看不起我。

猫看不起谁不是很正常吗?

第二十二天。寻。

找到了通行令。找到了饲育科。找到了三十年七次谛听进食的记录。找到了冯执事。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下一个:日游神温良。待审批。

十五号之前,待审批不能变成已审批。

否则我就是谛听的下顿饭。饲料审批走饲育科。模板号DY-007-031。

三十年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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