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天。
早上练慑。二十次。
书签当靶子,我当锤子——不对,当意念大师。黄不老说了,摄不是力,是意。我今天试的是。
前十五次跟昨天一样——勾住灵根,数秒,松手。最长6.4秒,比昨天多了0.2,基本没进步。
第十六次,我换了个想法。
不勾。不拽。不攥。
看着书签的灵根,对自己说——
你给我定住。
不是试试能不能定住给我定住。
书签僵了。
7.1秒。
灵根挣的时候——我没跟着它扭,而是对它说不许动。
不是嘴上说的,是脑子里说的。像下命令。像老板跟员工说话。像——
像理所当然。
书签缓过来的时候,揉着胸口看我,眼睛亮得像两个大灯泡。
师父!7.1!
您是怎么做到的?
不想了。我说,能不能。直接说给我定住
那——那个的假设呢?灵根自己靠过来的感觉——
没有。我摇头,这次是我在命令它。不是它自己过来的。
书签在本子上写:慑·第16次·7.1秒·方法=不想能不能/直接下令。假设未验证。
第十七次到第二十次,我反复用的方式。结果不稳定——7.1、5.8、6.9、6.1。
不够稳。我说。
但是比昨天好。书签说,昨天最长6.2,今天7.1。而且您找到了一个新的方法。
方法找到了,但心里不太确定。有时候下令的时候自己会心虚——我到底有没有资格命令别人?
那您什么时候不心虚?
我想了想。第十六次——7.1秒的那次。当时我想的不是我是日游神所以我能命令你,而是——
我没想我是谁。我说,我只想了一件事:你给我定住。
书签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怎么了?
我写的是——师父不心虚的时候,是他忘记自己在扮日游神的时候。
……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不是在演日游神。您就是。您忘了自己在演的那一刻,反而最像。
我没说话。
腰牌在腰间闷闷地闪了一下。
宿主慑·练习·第二十一次完成。摄持时间6.1秒。建议宿主:休息。
你不是说练二十次吗?
系统升级。新增防过劳提醒功能。
……这又是谁加的?
不可透露。
我坐在台阶上喝水,擦了擦额头的汗。太阳穴没那么跳了——比昨天好,大概是因为比省力。
不用蛮力的时候,反而不那么累。
师父。书签坐在我旁边,翻着本子,今天还出勤吗?
出。张二叔昨天说今天有活。
什么活?
没说。让我去城隍庙报到。
城隍庙?不是日常巡查?
不知道。去看看。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院子里很安静,陈三亩在东墙根给新吊兰松土,张二叔在屋里写账本。
我出门了。我朝屋里喊了一声。
等一下。张二叔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我停下脚步。
她从门里走出来。没拿账本,手里捏着一张薄纸——不是黄纸,是白纸,比巴掌大一点,上面有字。
她把纸递给我。
今早到的。她说,城北片区转来的。
我接过来。
纸上字不少——
城北片区对接人沈墨,于今日卯时注销在编。注销原因:遭谛听吞食。注销方式:强制。备注:已通知饲育科补办饲料审批。
我看了三遍。
谛听吞食。
已通知饲育科。
补办饲料审批。
……谛听?地藏王菩萨那只?
被吃了?
被吃了。
强制注销呢?
不是自己走的。是被销的。
备注——已通知饲育科补办饲料审批?我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这什么意思?意思是谛听吃了他之后没吃饱,饲育科还得补办饲料审批?
意思是谛听的口粮走的是饲育科审批流程。张二叔的声音很平,吃了在编阴差算额外加餐,不在日常口粮范围内,得补一张审批单。
注销原因十二项。谛听吞食排第七。跟因公殉职任期届满一样,是下拉菜单里的选项。
下拉菜单?
地府人事系统。她推了推眼镜,排第七。前面六个是因公殉职、任期届满、主动离职、违规除名、战役阵亡、考核不达标。谛听吞食排第七。
排第七——这玩意儿经常吃人?
不经常。但够经常到排进下拉菜单。
我站在原地,手指攥着那张纸。
沈墨。
城北片区对接人。在编十二年。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中间齿轮。告诉我制符人每个月十五号在城北旧货市场丙区23号接头的人。免检章审批记录上被涂黑的名字旁边的名字。安居房产内部通讯录上的人。
所有线索的交汇点。
被地藏王的宠物吃了。
备注还写着补办饲料审批。
他是什么时候——
卯时。早上五点到七点之间。
今天早上?
我闭上眼。
今天早上五点到七点。我还在睡觉。舌头舔着那个空洞的碎片位置,腰牌在枕头底下吐槽我口臭。
沈墨在这段时间里被谛听吃了。
师父……书签的声音很小,沈墨——就是那个穿西装的——被吃了?
被谛听吃了。我睁开眼,地藏王菩萨的谛听。吃了。饲料审批还走的是饲育科。
书签的脸白了。
那——他知道的那些东西——制符人的接头地点、免检章的审批流程、安居房产的事——
全没了。我说,被谛听吃了——消化了。魂魄都没了,记忆、知识、联系、因果账——全消化了。比死还干净。死了还有魂,被吃了连渣都不剩。
我把纸递回给张二叔。
她没接。
你留着。她说,这是你的案子。
我的案子?
你查的。城北转过来的。沈墨注销的时候附了一条——她推了推眼镜,涉日游神温良在查事项,请转交。
我低头看那张纸。纸的边角有一行小字,我刚才没注意到——
涉日游神温良在查事项,请转交。注销人:沈墨。注销时间:辛丑年四月廿四卯时。注销原因:魂散。注销方式:自行。复核人——
复核人那一栏是空的。
复核人怎么是空的?我问张二叔,注销在编不需要人复核?
需要。她说,必须有复核人签字。没有复核人的注销——
她停了一下。
不合法。
不合法?
任何在编阴差注销,必须经过直属上级复核签字。沈墨的注销没有复核人。这意味着——没有人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自行注销
我看着那张纸。
自行注销。魂散。没有复核人。
你觉得他是自己散的,还是被人散的?
张二叔没回答。她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比昨天更复杂。昨天是犹豫,今天是——警告。
温良。这条线断了。
我知道。
不是断了。她声音低了半度,是被人掐断了。
你怎么确定是?
因为时间太巧了。她把笔搁在砚台上,你查到沈墨是什么时候?
前天。第十九天。
他注销是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你查到他,两天后他魂散。她看着我,你觉得这是巧合?
不是。
我从来不信巧合。尤其在阴间——巧合是最不巧的东西。
有人知道我在查他。我说。
不只是知道。张二叔的声音更轻了,像怕隔墙有耳,是知道你查到了哪一步。你知道沈墨,知道免检章,知道制符人接头点。然后沈墨魂散了,魂散了就什么都留不下——包括你通过他能追到的所有线索。
你是说——杀他是为了灭口?
灭口不准确。灭口是让人闭嘴,人死了还能查出死因。魂散——
什么都查不出。
对。最干净的死法。干干净净,不留痕。
她低头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账本翻到下一页,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制符人的接头点——书签小声问,十五号,城北旧货市场丙区23号——这个线索还在吗?
线索在。我说,但接头的人换了。沈墨是中间人,中间人没了,接头点可能也被清了。十五号你去丙区23号,大概率什么都没有。
那免检章呢?城东菜市场的黄纸——
黄纸还在,但上面的灵太散了,慑摄不住,触肿咒碰不了。灵是审批人的残留——审批人的名字被十殿涂了,现在连沈墨也魂散了。追不上了。
书签咬着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全断了。她说。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张薄纸。
沈墨。在编十二年。穿西装。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像中间齿轮一样精确。他告诉我制符人的信息,告诉我免检章的事,告诉我城北旧货市场。
他到底是想帮我,还是在试探我?
如果是试探——试完了,人就没了。
师父。书签拉了拉我的袖子,您说去城隍庙——还去吗?
我回过神。
为什么?
因为沈墨的注销没有复核人。我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不合法的注销,城隍庙应该有记录。我去看看能不能查到他的注销档案——谁经手的,什么时间,走的是什么流程。
魂散的人还有档案?
注销有档案。哪怕人没了,注销手续还在。
但十殿会涂——
十殿涂的是人事档案。注销档案是另一套系统。我看了一眼张二叔,对吧?
她没抬头,但笔尖停了一秒。
注销归城隍庙。她说,人事归十殿。两个系统。
那城隍庙的注销档案会不会也被涂了?
不知道。得去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温良。
小心。
我不是在说沈墨。我说的是——你查到哪一步,他们就知道你查到哪一步。你现在打算去城隍庙查注销档案。如果他们——
如果他们也知道,那档案可能已经没了。
不只是档案。她声音很低,
我看着她。
你查到沈墨的时候,你只是一个0.8阶的日游神在查案。现在沈墨魂散了,性质变了。这不是查案——这是——
她没说下去。
但我替她说了:这是在动别人的网。
她点了点头。
网被碰了一下。网会收。她说,你碰了网上的一个节点,节点消失了。你觉得网会怎么办?
看是什么网。蛛网会收。渔网不会。
你觉得这是蛛网还是渔网?
我想了想。
蛛网。我说,每个节点都连着其他节点。沈墨是一个节点,他散了,但丝还在。丝连着谁——
你不知道。
所以我得去查。
她没再说话。
……
城隍庙阴间办事厅。
上午十点,办事厅比平时安静。几个鬼差在柜台前排着队,手里拿着名册、文书、报销单。空气里有一股陈年墨汁的味道,混着檀香和消毒水。
我径直走向档案窗口。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老鬼差,头发白得像棉花,脸上皱纹能夹蚊子。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毛笔,正在一本厚厚的登记簿上写字。
注销档案。我把那张注销单放在窗口,查沈墨的。
老鬼差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了注销单一眼。然后又看了我一眼。
日游神?
查注销档案要有查档函。
怎么开?
找判官签字。
哪个判官?
张判官。
张二叔——张尔书?
我转身就走。
等一下。老鬼差叫住我。
我回头。
他推了推老花镜,看了看注销单,又看了看我。
这个注销——没复核人。他说。
我知道。
没复核人的注销……他摇了摇头,三十年没见过了。
三十年前也有?
他没回答。低头继续写字,像什么都没说过。
我看着他写了两行字,等了三秒。
三十年前那个没复核人的注销,是谁的?
他笔尖停了一下。
查档函。他说,先开查档函。
你刚才——
我什么都没说。他头也不抬,查档函,找判官签字。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他没抬头。
我转身走了。
书签跟在我后面,小声说:师父,他说三十年——
听到了。
三十年前也有一个没有复核人的注销?
他说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确实说了——
书签。我停下脚步,在城隍庙里,别人说什么都没说的时候,意思就是我说了但你不能在这儿问我
她眨了眨眼,然后飞快地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记下来:档案窗口老鬼差透露——三十年前也有一次无复核人注销。拒绝进一步回答。
别在城隍庙里记。
她赶紧把本子合上。
我找到张二叔的办公室。她比我先到——大概是从院子直接来的,桌上已经摆好了账本和砚台。
查档函。我把注销单放在她面前,需要你签字。
她看了一眼注销单。
查什么?
沈墨的注销档案。注销时间、经手人、流程记录。
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查档函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停下来。
温良。
你确定要查?
确定。
你确定你查了之后不会有麻烦?
不确定。但不确定的事我也得查。
她看着我,笔尖悬在纸上。
然后她签了字。
去吧。她说,档案室在地下一层。走到底左拐第三间。
我接过查档函,转身要走。
温良。
档案室里有监控。她的声音很轻,你查什么、查多久、翻了几页——都会被记录。
我看着她。
那我不查了。
不是不查。是——她推了推眼镜,想清楚你要查什么,进去查完就走。别在里面待太久。别翻不相关的东西。
你在教我反侦察?
我在教你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拿着查档函去了地下一层。
档案室比我想的大。一排排铁架子,架子上摞着木匣子,匣子上贴着标签——按年份、按片区、按类别。阴间的档案系统跟阳间的差不多,只是更旧,更暗,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纸味和更淡的阴气。
我找到今年的注销档案。翻到城北片区。
沈墨的注销记录夹在一个灰色的薄皮夹子里。
打开。
第一页:注销人信息。沈墨。代号沈墨。城北片区对接人。在编十二年。入职方式:推荐入职。推荐人——
涂黑了。跟十殿的复函一样,整个涂黑。
我翻到第二页。注销流程。
注销时间:辛丑年四月廿四卯时初刻。
注销原因:魂散。
注销方式:自行。
注销经手人——
空白。
没有经手人。一个自行注销的阴差,没有复核人,没有经手人,就这么散了。
我翻到第三页。注销附件。
空白。
没有附件。魂散的阴差不附带任何材料——因为魂都散了,没什么可附的。
三页纸。一个人十二年。三页纸就完了。
我把夹子合上,放回原处。
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查到。该涂的涂了,该空的空了。沈墨的注销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不,比白纸还干净。白纸至少是白的,这东西连都没有。
不对。
我刚才翻第二页的时候——注销流程——有一个地方不太对。
注销时间是卯时初刻。卯时初刻是五点整。
但张二叔给我的注销单上写的是。卯时是五点到七点。
档案里的时间比注销单上的精确了一个级别——初刻,不是笼统的卯时。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知道沈墨是什么时候散的。精确到刻。
但没有人复核。没有人经手。
知道他什么时候散,但没有人确认他是怎么散的。
我站在铁架子之间,脑子里转得飞快。
有人知道沈墨魂散的时间——精确到刻。但没有人签字确认。没有人走流程。注销单就那么出现在城北片区的系统里,像自己长出来的一样。
自己长出来的注销单。
阴间的系统不会自己生成注销单。必须有经手人。哪怕魂散的阴差自己注销,也得有人走最后一步——把注销信息录入系统。
谁录的?
档案里没写。
我正准备走,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纸味。不是霉味。是——
阴气。
很淡,但很新。像刚印出来的墨迹,还没干透。
阴气从旁边一排架子后面飘过来。我顺着味道走过去——那排架子的标签写着辛未年。
三十年前。
我没打算翻。张二叔说了,别翻不相关的东西。
但阴气太新了。
三十年前的档案,不应该有新的阴气。档案上的阴气会随时间消散,三十年前的档案应该只剩最淡的残余。但这股阴气——像今天才留下的。
我看了看走廊两端。没有监控,但张二叔说档案室里有监控——可能在角落,可能在架子上,我看不见。
我站在那排架子前面,犹豫了两秒。
然后我闻了闻。
阴气从第三层的一个匣子冒出来。标签上写着注销·城北·辛未年·四月。
三十年前。四月。跟现在同一个月份。
匣子的搭扣没扣紧——有人动过。
我伸手把匣子打开。
里面只有一个夹子。灰色的薄皮夹子——跟我刚才看的沈墨那个一模一样。
我翻开。
第一页。
注销人信息。名字——被刮掉了。不是涂黑,是刮掉。有人用刀片把名字从纸上刮掉了,留下一个长条形的毛边。
代号:空。
片区:城北。
在编时长:十一年。
入职方式:推荐入职。推荐人——涂黑。
注销原因:遭谛听吞食。
注销方式:强制。
复核人——空白。
注销经手人——空白。
三十年前。
城北片区。
无复核人。
无经手人。
强制注销。
遭谛听吞食。
跟沈墨一模一样。连饲料审批都没变——三十年前的备注栏也写着已通知饲育科。
我把夹子合上,放回匣子,把搭扣扣紧——比原来扣得更紧。
然后我离开。
脚步很快。不看旁边的架子,不闻别的味道。
走出档案室。上楼梯。穿过办事厅。推门出去。
阳光照在脸上,我眯了一下眼。
书签在门口等我,看见我的表情,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师父?
我说,回去说。
……
回院子的路上,我没说话。书签也没问。她大概从我的脸色判断出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灰猫蹲在巷口的围墙上,看见我过来,尾巴竖了一下,然后——没跑。
师父,猫没跑——
您的威压好像——
以后再说。
回到院子。张二叔在账本桌前。陈三亩在浇花。一切正常。
我把门关上。
沈墨的注销档案,什么都没查到。我说,推荐人涂了,经手人空了,附件空白。三页纸。
张二叔点头,像预料之中。
但——我看着她,三十年前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城北片区。无复核人。无经手人。自行注销。魂散。
她笔尖停了。
三十年前?陈三亩的声音从墙根传过来。他蹲在花盆前面,手里拿着小铲子,动作停住了。
陈三叔,你知道?
他没马上说话。他把小铲子插进土里,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看着我。
三十年前。他说,城北片区。我第一次上报的时候——三十四年前——那时候城北的片区对接人不是沈墨。
不是沈墨?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他在编十一年,然后——
魂散?
他点头。
我当时上报的就是给那个人。他收了我的报告,说知道了,会查。然后过了三个月,他魂散了。我的报告——
查无实据。
他再次点头。
第一个人也没了。然后沈墨接了他的位置。
我脑子里的线在飞速连接。
三十年前。城北片区对接人。在编十一年。魂散。自行注销。无复核人。
然后沈墨接了他的位置。在编十二年。魂散。自行注销。无复核人。
两个城北片区对接人,相隔三十年,死法一模一样。
三十年前那个人,也是查到了什么才魂散的?我问陈三亩。
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查到了什么。我只知道——他收了我的报告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小陈,别查了。上面的人知道你在查。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恐惧,是——认命?不是。是比认命更清醒的东西。
然后三个月后,他魂散了。
院子里很安静。连陈三亩浇花的滴水声都停了。
所以沈墨不是第一个。我说,城北片区对接人这个位置——是个消耗品。谁坐在那个位置上,谁就迟早会魂散。
不是迟早。张二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查到某个程度。
我转身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
我猜到。她把笔搁下,但不确定。现在确定了。
确定什么?
城北片区对接人不是一个职位。是一个阀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负责把城南、城东、城西——所有片区的不正常信号拦截下来。免检章、代偷符、非正常搬离、压案不报——全部从他手里过。
过完呢?
过完就。处理完就没有了。查无实据。免检合规。
那他要是自己查呢?
他就会变成自行注销·魂散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在读一份报告。
但我听出来了——她不是在读报告。她是在告诉我一个事实。一个她可能知道很久、但一直在等我自己发现的事实。
三十年前那个人查了。他魂散了。沈墨也查了。他也魂散了。我看着她,谁杀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你不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犹豫,不是警告。是一种很复杂的无奈。
温良。有些事不是不说。是真的不知道。网太大,丝太多,我能看见的只有跟你有关的这一截。
她顿了一下。
但我能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沈墨散之前,给我发了一条转办单。
什么转办单?
你的。她从账本里抽出一页纸,今天早上跟注销单一起到的。沈墨的转办单——把他手里所有跟你相关的在查事项,全部转给你。
我接过来看。
转办事项:
1. 城北旧货市场丙区23号制符人接头线索(状态:待验证)
2. 城北片区免检章审批流程异常(状态:在查)
3. 安居房产内部通讯录(状态:已提取)
4. 沈墨本人所知制符人信息(状态:因注销人魂散,信息不可恢复)
第四条——信息不可恢复。
他知道自己要散了。所以赶在散之前,把所有线索转给了我。
他不是被灭口的。我说,他知道自己要被谛听吃。他还是查了。查完之后赶在谛听来之前,把线索转给我。
你确定?
转办单的时间。我说,他今天卯时被吃。转办单是昨天夜里发出的——他在被吃之前就把东西转好了。他知道谛听要来,他提前交班。
那为什么不跑?
谛听能闻万物真伪,跑不掉。我看着那张转办单,他只能做一件事——在被吃之前,把该交的都交出去。
沈墨。
穿西装,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告诉我制符人的信息时,他的眼神——我当时没注意,现在想起来——
不是试探。
是交代。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把该说的都说了。然后被吃了。
注销单上备注栏还写着已通知饲育科补办饲料审批。
这个混蛋。我说。
书签看着我,没说话。
他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我问,他见我的时候完全可以告诉我查到这个程度我会死——他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你就不查了。张二叔的声音很轻。
你也不会停的。她说。
你以前也不会。
这是她第三次说你以前也这样了。
我没接话。
院子外面,有人敲了一下门。
不是敲门。是敲院墙——咚、咚、咚,三下,节奏很慢。
陈三亩的脸色变了。
张二叔的笔尖停在纸上,不动了。
我站起来。
门外没有人回答。但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阴气,不是怨气,不是欠债的味儿。
是墨。
新鲜的墨。像刚从砚台里磨出来的,浓、黑、带一点松烟的苦。
谁——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
白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只有一行字——
日游神温良:沈墨案已结。勿查。城隍庙办事厅。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只有那行字。
我拿起纸。闻了一下——墨是新磨的,纸上有一丝极淡的阴气。不是鬼差的阴气,是——更高级的。
我看过这种阴气。
昨天在黄不老的诊室里,他说同阶及以上不受影响——这种阴气的浓度,至少是跟我同阶的。
甚至更高。
师父——书签凑过来看,脸色发白,这个——
别碰。我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这张纸上的灵比免检章那个浓得多。但我不能摄——摄了就等于告诉对方我在查。
那怎么办?
不管它。我把纸折好,跟注销单和转办单放在一起,先留着。
张二叔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
陈三亩走到我旁边。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温良。
三十年前,那个人收了我的报告之后,也收到过一张纸。
上面写的什么?
一样的。他说,四个字——勿查。结案。
我看着他。
你当时没听?
我没听。他说,然后他魂散了。
那你现在劝我听?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比刚才更深了。
我不劝。他说,我只告诉你——三十年前我什么都做不了。三十四年没出过门。我连自己的辖区都看不住。
他顿了一下。
但你不一样。你是日游神。你查得到我查不到的东西。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他弯腰把小铲子从花盆里拔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要查就查。这次我帮你。
我看着他。
一百零八岁的地段神。三十四年没出过门。前几天刚学会出门买菜。
陈三叔——
别劝我。他把小铲子插回围裙口袋,你劝不动我。你们俩谁都劝不动。
张二叔在旁边叹了口气。很轻,但听到了。
她低头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温良。
你的线索断了。沈墨没了,制符人接头点可能被清了,免检章的审批人被涂了,现在又有人给你发了。所有能顺着走到底的线——全断了。
我知道。
所以你得换一条路。
什么路?
她把笔搁在砚台上,看着我。
你不顺着线往下查了。你往上查。
往上?
沈墨是中间人。中间人没了,但他上面还有人。免检章不是沈墨能批的——审批权限至少在判官一级。代偷符的黑市供应链也不是一个片区对接人能搭的。沈墨只是网上的一个节点。节点断了——
丝还在。
丝连着谁,你顺着查查不到。因为顺着查的线全被人掐了。但你往上查——查网的骨架。查谁有权限批免检章、谁有能力组织黑市供应链、谁能在十殿涂掉推荐人和审批人的名字。
那些人——
至少是判官以上的级别。她说,甚至更高。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你在让我查你们自己人。
我是在让你查——到底是谁在拿地府的系统害人。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不管这个人是谁。不管他在哪个级别。
包括你?
她没眨眼。
包括我。
院子里安静了五秒。
书签在旁边看着我们俩,手里的铅笔攥得紧紧的。
那——怎么查?我问,0.8阶的调阅权限只到——
调阅权限是一回事。实际操作是另一回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我,巡察使巡查日的流程手册。下个月十五号。
我翻了翻。流程手册里写着巡察使巡查的标准流程:到城隍庙、调阅名册、抽查在编阴差状态、审核越权记录、走访片区。
你要我在巡察使巡查的时候——
不是找巡察使。她把小册子合上,巡察使不会帮你查。他只会按流程走——调名册、看记录、走人。你需要的不是他帮你。
那我需要什么?
你需要一个理由。她看着我,一个让巡察使不得不打开十殿涂黑部分的理由。
什么理由?
她没回答。她把账本翻到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然后把账本推过来给我看。
连续两任城北片区对接人魂散。无复核人。无经手人。间隔三十年。同因。同方式。
我看着这行字。
这——
这不是线索。这是证据。她说,线索可以断,证据断不了。只要这两个案子能挂上——三十年前那个跟沈墨这个——巡察使就必须调查。一旦调查,十殿涂黑的部分就得打开。
但我0.8阶——
你0.8阶的调阅权限查不到三十年前的档案。但巡察使可以。她推了推眼镜,你要做的不是自己查,是让巡察使去查。
怎么让?
在巡查日之前,把这两个案子挂上。三十年前那个无复核人的注销——你今天在档案室闻到了新鲜的阴气,说明有人动过那个匣子。你把匣子的位置、阴气的时间、档案的内容记录下来。加上沈墨的注销单和转办单。加上陈三亩三十年前的三次上报记录。加上城东菜市场的免检章印记。
她一项一项地列。
五条。五条证据挂在一起,巡察使不能不看。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你早就想好了。我说。
我从你查到沈墨那天就开始想了。她说,我也想到了他可能会散。我没告诉你——因为说了你就不查了。
你以前也这样。她第三次说这句话,上上次也是。上上上次也是。每次都怪我不早说,每次说了你也不停。
所以你干脆不说了。
然后给我带干饼。
她低头写字,耳朵有点红。
书签在旁边偷偷地笑。
记下来——她小声嘀咕。
你敢记我扣你灵根津贴。
……张二叔,灵根津贴是什么?
我编的。但从现在开始有了。
书签赶紧把本子合上。
……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腰牌上的刻痕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0.8阶。所有线索断了。沈墨被谛听吃了。制符人接头点可能被清了。免检章的审批人被涂了。三十年的先例摆在眼前——查到某个程度,谛听就来吃你。
然后有人送了一张。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纸。
四个字。勿查。结案。
三十年前也送过一张。
我把它翻过来,放在膝盖上。月光照着白纸,像照着一面空镜子。
书签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
师父。
您在想什么?
在想沈墨。
他穿西装。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说制符人每个月十五号在城北旧货市场丙区23号接头的时候,我在想这人怎么什么都肯说。现在我知道了——他在交代。
他知道谛听会来吃他。他还是查了。查完之后把线索转给我。然后被吃了。饲料审批还是饲育科走的流程。
师父——
你说他是傻还是——
不是傻。书签的声音很轻,他是跟您一样的人。
我看着她。
知道会死还是去查。她说,张二叔说了,您以前也这样。
所以沈墨不是第一个。您也不是。她缩回屋里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您不是一个人在查。
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我一个人。月光。腰牌。一张写着的纸。
勿查。
我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跟注销单放在一起。
第二十一天。断。
所有线断了。但证据还在。
两个遭谛听吞食的注销。三十年。同一个片区。同一种死法。连饲料审批都没变。
这不是线索。是证据。
线索可以掐断。证据断不了。
我站起来,走进屋里。
明天开始,不顺着线查了。往上查。
查网的骨架。查谁在拿地府的系统害人。
不管这个人是谁。不管他在哪个级别。
腰牌在腰间闪了一下。
建议宿主:早睡。明天有很长的路。
你能不能换个词?每次都是很长的路
系统升级。新增措辞多样化功能。备选方案:明日道阻且长路漫漫其修远兮前途未卜但饭还是要吃的
……最后那个是谁写的?
不可透露。
是书签写的吧。
不可透露。
她什么时候黑进你系统的?
不可透露。
我走进屋里,关上门。
窗外有月光。
第二十一天。断。
但断的地方——刚好是新线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