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天。
我醒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不是张二叔——张二叔这时候还在城隍庙——是陈三亩。
他蹲在院子中央,正在给我的吊兰浇水。不是浇一点,是拿着水瓢哗——地往下灌。我从矮椅子上坐起来,眼睁睁看着那盆吊兰在水里泡澡。
你干嘛呢?
陈三亩头也没抬:浇水。
你浇多少了?
一瓢。
你昨晚说吊兰怕涝,三天浇一次就行。
他停了一下,把水瓢收回来,我忘了。
我看着那盆泡在水里的吊兰。它叶子耷拉着,像是被人塞进了游泳池里,还没来得及挣扎。这盆吊兰跟了张二叔多少年了?三年?五年?我每天路过浇水,从来没浇这么多过。
算了。我站起来,走过去把花盆底下的托盘抽出来,让它先控控水。
陈三亩蹲在旁边,看着我把托盘里的水往外倒。他的表情很认真,像在看一个他不理解的技术活。
你天天浇?他问。
天天浇。
浇多少?
一点点。看土干没干。
他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那盆泡得半死不活的吊兰。
我三十四年没养过东西了。他说,以前养过,忘了怎么养了。
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这老头一百零八岁,三十四年没出过门,昨天刚出来,今天早上就给我的吊兰泡了个澡。
没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它命硬。
陈三亩点了点头,站起来,往院门口走。
你去哪?
城南。他说,还有六栋楼没看完。
他走出门,灰布褂子在晨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拐进了巷子。
我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那盆吊兰。它叶子还耷拉着,像一个被溺爱过度的孩子。
书签蹲在门槛上,铅笔别在耳朵上,本子摊开着,但她今天没写字——在画。
画的是我。
我蹲在地上,端着托盘往外倒水,眉头皱成一个字。
你画我干嘛?
记录。她说,师父第一次照顾植物失败。
谁说失败了?
吊兰叶子耷拉着。
那是——那是它在做伸展运动。
书签没说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我没看,但我知道她写的是什么。
我把托盘塞回花盆底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屋里走。
灶台上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城西·嘉华小区。赵德胜。门禁严。我帮你查了一下,他每周二和周五下午两点去棋牌室打牌。今天周五。
纸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粥是白粥,但放了一点盐,喝起来有点咸。不像张二叔平时的风格——她平时熬粥什么都不放,说是喝粥喝的是粥,不是味儿。
今天放盐了。
我喝完粥,把碗洗了,倒扣在灶台上。张二叔洗碗跟写字一样一笔不多一笔不少,我洗碗跟她相反——里里外外全得洗到,不洗到心里不踏实。
书签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师父,今天去城西?
查赵德胜?
她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别在本子皮上。
那个人是做什么的?
退休律师。我把腰牌摸出来,看了一眼——昨晚腰牌建议宿主:关注之后就没动静了,今天早上也没弹新字,帮人打官司的。物业纠纷,打输了就劝人卖房。
书签皱了皱眉:打输了还劝人卖房?
为什么?
因为打完官司他还管后续服务。打完官司房子贬了,业主还不起贷款,他就说我认识收房的,比市价低两成,但能一次性付清——业主一想,打官司欠了一屁股债,现在有人一次性付清,落袋为安,签字吧。签完字,钱到赵德胜指定账户,他再拿抽成。
书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打官司是输家,劝人卖房是赢家。她说,这不是法律服务,这是法律服务被设计成失败——然后用失败来赚钱。
这也太——
太什么?
她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
太缺德了。
不止缺德。我把腰牌塞回腰间,这是产业链的一环。符咒制造需求,借贷套住人,打官司打输了劝人卖房,卖房的钱流到指定账户——一条龙。他负责中间那一环,法律手套,专门给人擦屁股的。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擦什么屁股?
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只是帮业主处理房产纠纷。
那他知不知道上面的事?
不知道。我想了想,但他三年前收了一笔不明注资。跟秦姐一模一样的模子。
书签在本子上快速写了一行字,然后抬头。
那他也是的?
大概率。我往门外走,先去看看。嘉华小区,新城区,门禁严。你跟我走,我进去,你在外面接应。
我进不去?
新小区,门禁刷脸。你连户口都没有,更没有脸。
书签:
她把铅笔从本子皮上取下来,别回耳朵上,跟着我出了门。
嘉华小区在城西,是那种修了没几年的新小区。楼房外立面锃亮,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连垃圾桶都是分类的——三个桶,分别写着可回收不可回收厨余。
小区门口有一个岗亭,岗亭里坐着一个保安,正对着手机看短视频。门禁是那种带摄像头的闸机,业主刷脸才能进,外来访客要登记。
我走到闸机前面,站住了。
闸机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本小区实行封闭式管理,访客请凭身份证登记,并经业主确认后方可入内。
我把告示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身份证。我没有身份证。
我回头看了书签一眼。
你去旁边等着。我说,我进去看看情况。
怎么进?
想办法。
我按了一下袖口,松下来,身形淡了一半。但没用——闸机旁边有一个摄像头,正对着我的脸,我一站到那个位置,摄像头上的红灯就亮了。
门禁刷不了我的脸,但摄像头能拍到我。
我退开两步,站在一棵景观树后面,假装自己是一棵普通的树。
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
喂,您好?
我:
我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保安从岗亭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很职业的样子。
先生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赵德胜。我说,业主。他住在几栋?
保安翻开本子查了查:3栋502。您跟他预约了吗?
预约了。
那请在这里登记一下身份证。
我低头看着那个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访客记录,每一行都写着姓名、身份证号、来访时间、拜访对象。
身份证号。
我身份证号多少来着?我自言自语。
保安:
保安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警惕。
先生,您没带身份证?
带了——我摸了摸口袋,掏出腰牌,带了。你这个机器能刷吗?
保安低头看了看我的腰牌。
日巡。木牌。红字。
他愣了一下。
这是……?
工作证。我说,上面那个不是地名,是职称。
保安盯着腰牌看了三秒钟,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腰牌。
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努力理解是什么意思。
先生,他终于开口了,我建议您走旁边的派出所,那里能办临时身份证明。
不用那么麻烦。我把腰牌收回去,我就是进去看看,很快。
那您得先登记——
行,我登记。我拿起笔在本子上写:姓名:温良。身份证号:——
我停住了。
我确实不知道我身份证号是多少。
我失忆三个月了,连自己叫温良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哪还知道自己身份证号。
保安看着我在本子上画省略号,表情更警惕了。
先生,您——
身后突然有人说话。
那个——木牌子。
我回头。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小区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有点稀疏,手里攥着一串钥匙。他没看我脸,盯着我腰间——腰牌露了一截出来。
他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腰牌上,又移回我脸上。
这一秒很短。但我是日游神——我看得见这一秒里发生了什么。
他认出了这块牌子。不是第一次见,是见过、认得、知道这是什么。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您找谁?他问,声音很平稳,像在问一个普通的访客。
找你。我说,赵德胜。
他愣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普通人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他愣的那一下不是被认出的惊讶,是被找上门的评估。
他在想:这个人知道多少?他是来干什么的?我该怎么应对?
律师的脑子。清醒的脑子。
您是?他问。
日巡零零一。我把腰牌亮出来,专门管这片地方的。
他盯着腰牌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我。
他说,您是……那个部门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知道那个部门是什么。
三年前有人来找过他,跟他说过这些。他记得,他理解,他一直在等这一天——等有人来问他那三万块钱是怎么回事。
但他等的方式不是紧张,是整理。
他在心里把东西分成了两类:该说的,不该说的。然后他选了一张脸摆出来,准备开始演。
正好。他突然说,我今天约了人,但时间还早。您要是不嫌弃,跟我走两步?找个地方坐下说?
我看着他。
这个人的反应太顺了。
普通人看见腰牌,要么害怕,要么好奇,要么装傻。但他——他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台词,就等有人来问。
我说。
他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位——他指了指景观树后面的书签,是跟您一起来的?
我徒弟。在外面等我。
他又看了一眼书签,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我跟上他。
他带我去了小区外面的一个茶馆,不大,摆着几张竹椅子,墙上挂着字。他要了两杯茶,坐下来。
茶馆里人不多,角落里有两个人在下棋,声音很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杯上,热气往上飘。
赵德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
苦的。
不是那种慢慢回甘的苦,是直接拿舌头当搓衣板的苦。我不知道这茶馆是不是跟物业群一伙的——先把人苦晕了再谈生意。
您想问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
三年前。我直接说,有一笔三万块钱进了你的账户。
他没说话。
那笔钱是哪来的?
他沉默了一下。茶杯里的热气继续往上飘,飘到他下巴的位置,散了。
您查到了?他问。
查到了。
那您应该也知道了——那笔钱是谁给的。
穿黑衣服的。我说,他说他是管这片地方的。
赵德胜点了点头。
他说了很多词。他说,看街的辖区免检。我当时以为他是哪个部门的,后来才知道——
他顿了顿。
他不是人。
我看着他。
你知道?我问,你三年前就知道他不是人?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正常人听到他不是人,第一反应应该是你骂人呢,不是你猜到了。但赵德胜说这话的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到我不觉得他在骂人。
赵德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茶杯在桌上磕了一声,很轻。
我不确定。他说,但我猜到了。
他看着茶杯里的茶叶。
他给的那些词,我查过。查不到。哪个部门都没有这些说法。后来我想,也许他是阴间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不是终于说出真相的释然,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要说的事情的平淡。
他在给我喂信息。但他在控制节奏。
你既然猜到了,我问,为什么还拿那笔钱?
赵德胜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他说得对。他说,他说得很有道理。
什么道理?
他说——赵德胜把茶杯转了个方向,他说城南那条街乱成一锅粥。有人想趁机弄点事。他说我帮那些业主打官司,是在帮他们的忙。
帮什么忙?
帮他们输。
我看着他。
输了之后呢?
输了之后,业主还不上钱,他就说我认识收房的赵德胜的声音很平稳,每次都这样说,每次都是同一句话。打完官司,他就把当事人往我这儿推。
你当时不知道这是产业链?
赵德胜沉默了一下。
我……
他停顿的时间很短,但对我来说足够了。
他在组织语言。他在想怎么说才能既承认、又推脱。
我当时想得不够清楚。他终于说,我以为他只是想帮那些业主处理后续。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他是故意的。
故意。
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愤怒,没有悔恨,就是一个陈述词。
故意什么?
故意让他们输。赵德胜说,故意让他们卖房。故意——让有些人从这个链条里赚钱。
你当时真的没想到?
我——
他又停顿了。
这次停顿长一点。茶杯里的热气又飘了一轮。
我想过可能有问题。他说,但我没往深处想。
为什么?
因为那笔钱太干净了。
他看着茶杯。
三万块。不多不少,正好是——一笔法律咨询费该有的数目。我以为是上面拨的款,用来补贴那些付不起律师费的业主。我以为我在做善事。
他说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很清晰。
但我越听越觉得不对。
他说的话,全是真的。
三万块钱是真的。那个穿黑衣服的人说的是真的。看街的辖区免检这些词是真的。他说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
但把这些真的东西拼起来,结论不对。
他说他想得不够清楚。他说他没往深处想。他说他以为是在做善事。
但他是律师。
律师的职业本能就是往深处想。律师看到任何一笔来路不明的钱,第一反应应该是这钱干净吗。他三年前收了三万块,没问来历,没打借条,直接揣兜里了——这种事发生在任何一个正经律师身上,我都不信。
更何况是他。
我盯着他看。他迎着我的目光,没有躲。
你打了二十年官司。我说,赢了多少场?
三百多场。他说。
输了多少?
他沉默了一下。
四十七场。
四十七场里面,有多少是物业纠纷?
……大部分。
大部分里面,有多少打完官司之后劝人卖房了?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就一下。
茶杯旁边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很轻,轻到像是无意识的。但我看见了。
律师的手不会无意识地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组织过的。
二十年了。我说,你三年前才收那三万块。但你在那之前已经帮很多人打过物业纠纷的官司,输了,劝人卖房——那些人,你劝成功了多少?
赵德胜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平静。
您想问什么?他问。
我想问你,我看着他,你三年前收那三万块钱的时候,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
他没说话。
茶馆里很安静。角落里的两个人在下棋,有一步落下去的声音,一声,很轻。
赵德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您是来问罪的?他问。
不是。
那是来干什么的?
来看看。我把腰牌放在桌上,看看产业链上的法律手套是什么成色。
赵德胜盯着桌上的腰牌看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你说什么我就接着什么的配合的笑。
您说得对。他说,我就是那个手套。他们找到我,用我,把我用坏了,再换一个。
你想退?
退了没有?
退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上周退的。六万。他说,三年前他给我的三万,加上这三年他每个月给我的——一共六万。全退了。
三万变六万,三年翻一倍。这收益比存银行强。我差点想说你投的哪个基金,但忍住了。
烧了没有?
烧了?
档案。我说,你打了二十年官司,档案呢?
赵德胜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次我没看错——他在犹豫。
烧了。他说,上周烧的。
上周烧的,我重复了一遍,上周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一下。
周六。
周六。
今天周四。
他上周六烧的档案。周一陈三亩从城南出来。周二我在城东查秦姐。周三在城隍庙递了十殿调阅。周四——今天——我在城西找到了他。
时间线刚好对上了。
你知道我们要来。我说。
不是疑问句。
赵德胜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是您。他说,但我知道——会有人来。
谁告诉你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
茶杯里的热气飘完了,茶凉了。
上周五。他终于说,上周五有个人来找我。
什么人?
穿西装的。赵德胜说,戴金丝眼镜。身上有股油墨味。
油墨味。
他说——
赵德胜的声音变得更平了。
他说最近有人在查城东和城南。他问我知不知道。我说不知道。他说您不知道最好,然后递给我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什么?
这个月的钱。
你收了?
收了。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赵德胜说,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赵德胜看着我。
赵律师,他说,这条链子可能要断了。您自己看着办。
这话说得,像房东通知下个月涨租一样客气。你被人卖了,人家还提醒你记得收行李。
我看着他。
所以你上周六烧了档案。
退了那六万块。
然后今天你出小区。
为什么今天?
赵德胜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茶杯。茶杯里没有热气了,只剩下几片茶叶,沉在底下。
今天有人约你。我说。
他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你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钥匙。我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不是回家的姿势,是出门的姿势。
赵德胜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变化——很快,快到我差点没抓住。
评估。他在评估我还知道多少。
今天约的人是谁?我问。
赵德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是您。
我愣了一下。
不是我。我说,我还没约你。
但您会来。赵德胜说,他们说的——他说了,会有人来。
他们?
穿西装的。赵德胜说,还有别人。
他顿了顿。
我没见过。但我知道他们存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所以你上周烧档案,退钱,不是良心发现。我说。
赵德胜看着我。
不是。他说。
是切割。
是止损。
我盯着他。
你知道这条链子要断了,我说,所以你先断。烧掉证据,退掉钱,做一个我已经退了的既成事实。这样就算以后有人来查——你可以说我早就退了,我跟他们没关系
赵德胜没有说话。
茶杯里的茶叶沉得更深了。
他说。
他没有否认。
一个字都没有否认。
我的后背有点凉。
这个人——太滑了。
他说的话,百分之八十是真的。三万块钱是真的。穿西装的人是真的。上周六烧档案是真的,退钱是真的。
但百分之八十真的拼起来,结论不是良心发现提前跑路。
他把该说的都说了,把不该说的都藏了。他说得越多,我越觉得他是个正常人、普通人、被利用的好人。
但他是律师。
律师不会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合同。他三年前收那三万块钱的时候,脑子里清清楚楚——这是入伙费,不是补贴。但他拿了。拿了之后继续干。干了三年。
直到他知道链子要断了,才退。
那个穿西装的,我问,你每周都见他?
每个月。赵德胜说,他每个月来找我一次。给钱,拿信息。
什么信息?
那些找我打官司的人的后续。赵德胜说,谁要卖房了,谁要断供了,谁扛不住了。他需要这些。
你来告诉他?
他给你钱?
你给他信息?
我盯着他。
你做了三年。我说,三年里你给他多少人的信息?
赵德胜沉默了一下。
没数过。他说,几十个。
几十个。我重复了一遍。
几十个家庭。几十套房子。几十条链子。
那些人里面,我问,有多少是像秦姐那样被进去的?
赵德胜没有说话。
茶杯里最后一片茶叶沉下去了。
有些是。他说,有些不是。
哪些不是?
有些是主动找上来的。赵德胜说,有些人知道这是什么,但他们觉得——
他顿了顿。
觉得能分一杯羹。
我的后背更凉了。
你当时是哪一种?
赵德胜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我——
他停顿的时间刚刚好。不长不短。像是在认真思考要不要说实话。
我当时想的是,他说,反正上面有人兜底,我帮着推一把,说不定——
他没说下去。
但我懂了。
说不定能多拿一点。我说。
他没有否认。
茶杯彻底凉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苦的,像他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赵律师,我放下茶杯,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三年前那个穿黑衣服的来找你,他说了看街的辖区这些词——他当时怎么跟你说的?
赵德胜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说——
他顿了顿。
他说那条街乱了三十四年。有人想趁机弄点事。让我帮着推一把。
推什么?
推那些扛不住的业主。赵德胜说,让他们早点卖房,早点结案。
然后呢?
然后——赵德胜的声音更轻了,然后他提到了一个人。一个老太太的儿子。
我的心跳快了一下。
他怎么说的?
赵德胜沉默了很久。
他说——那个看街的老头守了三十年,没守住。他儿子欠了债,扛不住了。我给他设了个局,让他输。等他输了——
他顿了顿。
然后就推一把
我盯着他。
他说的那个推一把的人是谁?
赵德胜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当时也问了。他说,推一把的人是谁
他怎么说?
他说——赵律师,这个您不用管。您只管打官司就行。
然后呢?
然后我——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他要我干什么。赵德胜的声音更轻了,他说那个老太太的儿子被人设了局,输了官司,扛不住——他要我照着做。照着这个模子做。
窗外的阳光暗了一点。云飘过来了。
所以你三年前就开始推了。
赵德胜说,那个老太太的儿子不是我推的。但他出事之后,我知道了我该干什么。
你干了多少?
赵德胜沉默了很久。
三十七个。他说,三年。三十七个。
我看着他。
那个老太太的儿子是三十年前死的。
你三年前才入局。
那你刚才说我推了
赵德胜的手指停住了。
茶杯旁边的手,指节发白。
我推的不是他。他说,是后来的三十七个。他给我看那个案例,是让我知道这套东西怎么用。我学会了。然后我用在了别人身上。
窗外的云飘过去了。阳光又亮起来了。
你当时听了那番话,什么感觉?
赵德胜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阳光。
我当时想——他说,我想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赚钱的机会。赵德胜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他说得对。那条街乱了三十四年,没人管。我帮那些业主打官司,输了,劝他们卖房——中间有油水。
你当时知道这是坑人?
赵德胜沉默了一下。
……知道。他说,但他说得也对。上了船,想下去,没那么容易。
窗外的云飘过去了。阳光又亮起来了。
所以你就一直没下去。我说。
一直没下去。
三年。
三年。
推了多少人?
赵德胜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三十七个。三十七个家庭。三十七条链子。
那个老太太,我问,她等了她儿子三十年。你知道?
知道。
她现在还活着。
知道。
她不知道真相。
不知道。
我看着他。
你想告诉她吗?
赵德胜的手指停住了。
茶杯旁边的空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是气氛。
……想过。他说,想过很多次。
为什么没说?
因为说了没用。他说,她儿子已经死了。说了也活不过来。
那你为什么今天——
今天约你的不是那个老太太的儿子吗?我问,你不是要告诉他真相吗?
赵德胜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微弱,微弱到我差点没看见。
不是。他说,老太太的儿子死了。没有人可以告诉。
那张二叔——我是说,陈三亩——他约你今天见面的。
赵德胜愣了一下。
陈三亩。我说,那条街看街的老头。你不认识这个名字?
赵德胜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不是困惑,是在对号。
……看街的老头。他慢慢说,三年前他说过——他说那条街有个看街的,守了三十年。
那个老头还活着?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被踩住尾巴的紧。
三年前那个人跟他讲老太太儿子案例的时候,说过一句那个看街的老头守了三十年,没守住。当时他没在意——一个看街的老头能怎么样?那条街上的事都过去几十年了,死人都不会说话。
但如果那个老头还活着——
那就不一样了。
死人才不会说话。活人会。
活人记得三十年前的事。活人知道谁在那条街上住过,谁搬走了,谁死了。活人能把那些埋了几十年的东西再挖出来。
他三十四年没出过那条街。我看着他,昨天出来了。
赵德胜的手指攥紧了。
茶杯被他推了一下,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他出来干什么?
找我。我说,然后他给我留了纸条。纸条上写着城西·嘉华小区·赵德胜。他知道你住这。
赵德胜的脸色变了。
不是算计——是恐惧。
那种被堵住了退路的恐惧。他三年前入局的时候,前提是那些事都过去了,当事人都不在了。老太太的儿子死了,老太太死了——至少他这么以为。没有人会来翻旧账。
但现在,看街的老头活了。而且他从三十四年的壳里爬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赵德胜。
他不是来喝茶的。
赵德胜的手放在桌上,指节发白。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他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不知道。我看着他,但他知道。
赵德胜低下头,盯着茶杯看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来,眼神变了。
恐惧还在,但被压下去了。律师的脑子占了上风——恐惧解决不了问题,但信息可以。
他约我今天见面?他问,声音重新稳住了。
您怎么知道约的是我?
他在重新评估局势。
陈三亩还活着。陈三亩约他见面。陈三亩背后有人——就是眼前这个带着腰牌的人。
他三年前以为洗干净了手。但链子没断干净。陈三亩从土里爬出来了,爬到城西来找他算账。
赵律师。我站起来,今天这个见面,还见吗?
赵德胜没有说话。
他的手放在桌上,指节发白。
他终于说,我要见他。
见他干什么?
赵德胜抬起头,看着我。
还债。
还什么债?
欠那条街的债。他说,那条街上死过人。我推过那些人。我——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让他们死得更快了一点。
窗外的阳光又暗了一下。云又飘过来了。
您要一起去吗?赵德胜问。
我看着他。
这个人。
太滑了。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全是真的。三万块钱是真的。穿西装的人是真的。天台上跳下去的人是真的。老太太等了三十年是真的。
但他把真的东西拼成了假的结论。
他说他没想到那条链子是故意的。但他是律师,律师不会想不到。
他说他以为是在做善事。但三年前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已经把话说到那份上了,他不可能不懂。
他说他想。但他今天出门不是为了见陈三亩——他是去见那个穿西装的。
他攥着钥匙出门,不是去找陈三亩,是去跟上家对账的。看见我的腰牌,他临时改了剧本。
他给我讲的那些真心话,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台词。他知道链子要断了,知道有人要来查,所以提前把良心发现这个人设摆出来,等着有人来采访。
这个人——不是受害者,是演员。
但他的信息有用。
穿西装的人是真的。金丝眼镜,油墨味,每个月来一次,上周五来了一次,说链子可能要断了。
这些是真的。
信息是真的,但人不是真的。
我跟你一起去。我站起来,但我有一件事要先跟你说清楚。
什么?
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话,我会记住。我看着他,但我不信你。
赵德胜看着我。
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我说,但你这个人不是真的。你给我看的这个人设,是你准备好了让我看的,不是真的你。
赵德胜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
知道。
你说我是在演戏?
演给谁看?
演给陈三亩看。演给可能来查的人看。演给你自己看。我说,你的良心发现了,但你的良心发现不是今天才有的——是你的链子要断了,你才有的。
赵德胜没有说话。
茶杯旁边的空间里,有什么东西在凝固。
我不是来问罪的。我站起来,我是来看看这条链子上的齿轮长什么样。你是齿轮,但你不是发动机。发动机在别的地方。
赵德胜抬起头。
你今天约的那个人,我问,穿西装的,是不是发动机?
赵德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他说,他也是齿轮。
那发动机在哪?
赵德胜看着我。
您真想知道?
那我告诉您——他站起来,发动机不止一台。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走吧。他说,那个人应该快到了。
我跟着他出了茶馆。
书签从景观树后面跟上来,鼻子皱了一下。
师父,那个人——她压低声音,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全是真的。
我知道。
但他这个人是假的?
不是假的。我说,是他这个人不在他说的话里面。他说的是良心发现,但他的良心发现是三年前就知道的。不是今天才知道的。
那他今天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自保。我说,他看到链子要断了,所以先倒向看起来会赢的一方。
那他可信吗?
我看着前面的赵德胜。他的背影很平静,步伐很稳。
信息可信。我说,人不可信。
书签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记下来。她说,赵德胜——表面投诚。目的:自保。信息可用,人不可信。
我跟上赵德胜。
他带我穿过小区,往后面的一个十字路口走。路口东北角有一棵梧桐树,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另一个人。
高一点,瘦一点,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有点白。
是赵德胜。
不对——赵德胜在我旁边。
那是另一个人。
等等。
我停下来,仔细看了一眼。
站在梧桐树底下的那个人,确实不是赵德胜。赵德胜穿的是旧夹克,头发有点稀疏;那个人穿的是灰色夹克,头发白,但身板挺直。
不是赵德胜约的人。
是另一个人。
那是——我问。
我不知道。赵德胜的声音突然变了,他不是——
他的脚步顿住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梧桐树下那个人,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我们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很旧,洗得发白的那种旧。头发白,但很短,根根立着,像刷子。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深。
他的影子比他自己大。
不对——他的影子不是比他自己大,是比他自己多。
正常人的影子只有一个。但那个人脚下踩着两个影子,一大一小,叠在一起。
那是谁?我压低声音问赵德胜。
赵德胜的脸色变了。
是——
他没说下去。
但我已经闻到了。
油墨味。
从那个人身上飘过来的,油腻腻的、沾在手上的那种油墨味。
不是安居房产墙皮渗出来的那种淡淡的油墨味,是新鲜的、刚从印刷机上下来的那种浓烈的油墨味。
梧桐树下那个人,看见我们停下来了。
他没有走过来。他就站在原地,等着我们过去。
赵德胜的手攥紧了。
他是上周五来找你的那个人吗?我问。
赵德胜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告诉我答案了。
你约的人是谁?我问,不是他?
不是。赵德胜的声音变了,我约的是另一个人。
那他是谁?
赵德胜看着梧桐树下的那个人。
我不知道。他说,但他知道我会来这里。
梧桐树下那个人,终于动了。
他往这边走了一步。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但地上那两个影子拖得很长,在阳光下投下来,像两条黑色的尾巴。
他走到我们面前,停住了。
他的眼睛看着我。
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日巡零零一。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的声音,温良。
他知道我的名字。
你是谁?我问。
他笑了一下。
很浅的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笑。
我是个送东西的。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有人托我把这个交给您。
我看着他手里的信封。
很厚。里面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
谁托你送的?
您认识的人。
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您问赵律师。他说,他认识。
我接过信封。
信封很沉。拿在手里,像是拿着一块砖头。
还有别的吗?我问。
有一句话。他说。
什么话?
他看了赵德胜一眼,然后看着我。
越来越有意思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梧桐树后面走。
他的两个影子拖在地上,一大一小,像两只脚。
我跟上去。
等等——
他没有停。
他走进梧桐树的阴影里,然后——
不见了。
就那么不见了。
阳光照在梧桐树下,照在地上,照在那个刚刚有人站过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两个影子,在阳光下,慢慢淡了。
书签从后面跑上来。
师父!
我看见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很沉。很厚。
赵律师。我转身,你认识他?
赵德胜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我——
他的声音卡住了。
你什么?
他看着梧桐树下面那两个已经淡了的影子。
他是——
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是三年前来找我的那个人。
我看着他。
哪个?
就是——赵德胜的声音更轻了,就是给我那三万块钱的那个人。
我的后背彻底凉了。
三年前来找他的人。
不是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那个人。
是另一个人。
一个踩着两个影子的人。
他——我看着手里的信封,他刚才说的那句话,越来越有意思了,是什么意思?
赵德胜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赵律师。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句话不是说给你听的。他说。
那是说给谁听的?
赵德胜看了一眼梧桐树下。
是说给我听的。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梧桐树下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
他说的是——赵德胜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他知道我今天约了人。知道我出门会碰见你。知道我跟你说了什么。
他在监视你?
不是监视。赵德胜说,是——
他停了一下。
是看着我。
我看着他。
看着你什么?
赵德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看着我还能不能用。
书签在旁边了一声。
能用?她问,什么意思?
赵德胜看着她。
越来越有意思了,意思是我以为退了就干净了。他说,但他说这话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
他想看看,我退得干净不干净。
我把信封翻过来看。
信封背面没有字,没有印章,什么都没有。
这东西,我问,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赵德胜看了一眼信封。
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他没给我。赵德胜说,他给你的。
我知道。但你之前见过这个信封吗?
赵德胜沉默了一下。
……见过。
什么时候?
三年前。他说,他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拿的就是这种信封。
里面是钱?
三万。
我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叠纸。
不是钱。
是一份合同。
合同的封面写着法律咨询顾问协议。
甲方:赵德胜。
乙方:(空白)
日期:三年前。
内容:甲方同意为乙方提供法律咨询服务,包括但不限于物业纠纷处理、房产交易指导、债务调解等。乙方向甲方支付顾问费用,每月三千元整。
合同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
不是赵德胜的签名。
是另一个人的签名。
字迹很潦草,潦草到几乎认不出来。但我能看见最后一个字。
那个字是——
鹰。
书签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问,这是什么?
我看着那个签名。
鹰。
城东物业群,吴明德供出来的那个人,背后操盘的那个人,用的标志是一只鹰。
安居房产墙上渗出来的油墨味。
穿西装的人戴金丝眼镜,说越来越有意思了。
穿灰色夹克的人踩着两个影子,站在梧桐树下。
赵律师。我把合同合上,这份合同,你签过吗?
赵德胜看了一眼。
签过。
三年前签的?
签的时候,你知道乙方是谁吗?
赵德胜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乙方那栏是空白的。
空白?
空白。他说,这是格式合同,乙方那栏以后会填上。我以为是他的单位。
他是什么单位?
他说——
赵德胜停了一下。
他说他是管这片地方的。
我的手指攥紧了合同。
管这片地方的。
他还说了什么?
赵德胜想了想。
他说,赵律师,您只管打官司就行。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流程要完整。
流程要完整。
他为什么要流程完整?
我不知道。赵德胜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赵德胜看着我。
那些被我推了一把的人,卖了房,签了合同,拿了钱——但那些钱没有进他们的口袋。
进了谁的口袋?
不知道。他说,但那些钱,都走了一个账户。
一个账户。三十七套房的钱,全进一个账户。这效率比税务局还高,税务局好歹还分个国税地税。
什么账户?
赵德胜指了指我手里的合同。
合同上那个签名。
我低头看那个潦草的字。
那个账户,我问,你知道在哪吗?
不知道。赵德胜说,但我知道——那个账户,跟安居房产有关。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赵德胜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因为我帮那些业主办过户的时候,过户表格上有一个备注栏。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
什么字?
赵德胜看着我。
安居房产。他说,接收方:安居房产经纪有限公司
安居房产。
城东那个墙上渗着油墨味的安居房产。
那些被推了一把的业主,卖了房,拿到的不是钱——是一张安居房产的支票。
支票上写着安居房产。
钱进的是安居房产的账户。
赵律师。我站起来,这份合同,你还有别的副本吗?
没有了。
烧了?
烧了。上周六烧的。
那份三万块钱呢?
退了。上周六退的。
退给谁了?
赵德胜沉默了一下。
退给那个穿西装的。他说,不是退给今天这个人。
我看着他。
那个穿西装的,也是他的手下?
我不知道。赵德胜说,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穿西装的每个月来找我一次,送钱,拿信息。但真正做决定的,不是他。
是谁?
赵德胜看了一眼梧桐树。
树下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阳光。
是今天这个人。
我看着手里的合同。
他刚才把这个给我,我说,是什么意思?
赵德胜看着那个信封。
我不确定。他说,但我猜——
猜什么?
他想看看您看了这个以后,会怎么做。
怎么想?
怎么想都行。赵德胜说,去查安居房产。去找他。去找那个穿西装的。怎么做都行——但您一旦开始查,就是进了他的场子。
我看着赵德胜。
你三年前就进了他的场子。
他现在把这个给你看,是想看看你能不能第二次进场。
赵德胜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赵律师。我站起来,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你今天出门,是去见谁的?
赵德胜看着我。
去见那个穿西装的。他说,他今天约我。
约你干什么?
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的手指攥紧了合同。
你今天出门的时候,我问,知不知道他会来?
赵德胜沉默了很久。
……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每次要来之前,都会给我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赵德胜指了指我手里的信封。
信封。他说,他会先给我一个信封。信封里写着时间和地点。
我看着手里的信封。
信封里不是时间和地点。
是一份三年前的合同。
这是——我问,同一个信封?
不是。赵德胜说,信封不一样。
那这个信封是什么时候给你的?
赵德胜看着梧桐树下。
今天早上。他说,他今天早上塞到我家门缝里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今天早上的信封。三年前的合同。
他给你信封的时候,我问,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赵德胜说,但我知道——他给我的东西,从来不是白给的。
他给你什么,你就会欠他什么?
那你今天早上欠了他什么?
赵德胜沉默了一下。
欠了他一句话。
什么话?
赵德胜抬起头,看着我。
他说,今天那个日巡会来找你。你跟他说实话。
我的手指攥紧了合同。
实话?
赵德胜说,他让我跟您说实话。
所以你今天跟我说的那些——
是真的。赵德胜说,全是真的。但不是全部。
哪些不是全部?
赵德胜看着我。
全部都是真的。但真的全部,不是他让我说的。
我看着他。
他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那你自己想说什么?
赵德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想说——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人。
我看着他。
但我还是签了那份合同。
为什么?
赵德胜低下头,看着茶杯。
茶杯里什么都没有了。连茶叶都没有了。
因为他说——赵德胜的声音更轻了,他说,跟他合作的人,都会越来越好。
越来越好?
赵德胜说,他说,赵律师,您只管打官司就行。赢了,您拿律师费;输了,我帮您善后。
善后?
他帮我善后那些输掉的官司。赵德胜说,输了之后,业主还不上钱,他找人收房。我拿一笔介绍费。
三万?
不是三万。赵德胜说,是三万起。每介绍成一笔,最少三万。
我看着他。
你三年介绍了多少笔?
赵德胜沉默了一下。
三十七笔。
三十七笔,我重复了一遍,每笔三万起。
那你拿了多少?
赵德胜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一百一十一万。
三年。三个人。一百一十万。
一个人死在天台上。
一个人还了六万,说自己。
一个人踩着两个影子,站在梧桐树下,说越来越有意思了。
赵律师。我站起来,我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您说。
你说的是实话。我说,但实话不够。
赵德胜看着我。
你需要的不只是说实话,我说,你需要的是站出来。
站出来?
站出来作证。我说,那个踩着两个影子的人,那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人,那个安居房产——他们都还在。你的六万块钱退了,但他们的链子没断。
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我看着他,是把你的证据拿出来。法庭上的证据,合同、档案、聊天记录——那些被你烧掉的东西,你心里还有没有印象?
赵德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有多少?
全部。
我看着他。
你烧的是纸,我说,不是脑子。
赵德胜说,我全记得。
那你为什么烧?
赵德胜看着我。
因为我以为——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烧了就干净了。
干净了吗?
没有。他说,今天那个人拿着三年前的合同来找您。他从来没有把那三万块钱当回事。他要的不是钱。
他要的是什么?
赵德胜沉默了一下。
要的是我。他说,要的是我给他干活。
你给他干了三年。
他现在要你干什么?
赵德胜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今天把合同给您,不是想帮您。
那他想干什么?
赵德胜看了一眼梧桐树下。
他想让您看见我。他说,看见我的良心。看见我的退路。看见我已经退了
然后呢?
然后您会觉得我是可以争取的。赵德胜说,会想把我拉过来,让我帮您查他。
你会吗?
赵德胜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站起来。
我今天出门,是去见那个穿西装的。他说,他约我下午两点。
我看了一眼天色。
快两点了。
他在哪等你?
赵德胜看了一眼十字路口。
那边。他说,街角。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角有一家便利店。便利店的门口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人。
戴金丝眼镜。站在阴影里。
油墨味从他身上飘过来,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要去见他?
要去。赵德胜说,不去更可疑。
他约你干什么?
不知道。赵德胜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说越来越有意思了,意思是事情还没完。
我看着赵德胜。
你去了以后怎么办?
赵德胜想了想。
照实说。他说,照他让我跟您说的那些说。
然后呢?
然后看他怎么说。
我看着他。
你不怕他?
赵德胜沉默了一下。
他说,但怕没用。
怕有用吗?
有用。他说,怕了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往街角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温良。他回头看着我。
什么?
今天那个人——踩着两个影子那个——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赵德胜看着梧桐树。
他说——告诉日巡,城北那边也有人。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城北。
城北物业群。
城北去年也有一个物业互助会,也散了。
他让我告诉您这句话。赵德胜说,但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是让你传话?
赵德胜说,他让我传话。
传话给谁?
传给能查的人。赵德胜说,传给您。
我看着街角那个穿西装的人。
他还站在阴影里,看着这边。
他为什么要让我查城北?
我不知道。赵德胜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说这话的意思,不是帮您。
那是什么意思?
赵德胜看了一眼梧桐树下。
是提醒您。他说,提醒您,这条链子比您想的要长。
他转身,往街角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书签凑过来,压低声音。
师父,他说的那些话——
哪些?
他说他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意思。书签说,但他把话传给您了。
他到底是在帮那个人,还是在帮您?
我看着赵德胜的背影。
都不是。我说,他是在帮自己。
帮自己?
我说,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准备过的。他知道链子要断了,所以先倒向看起来会赢的一方。他把三年前的事全说了,说得比真话还真——但他说的,都是他想让您知道的。
那他没说的呢?
没说的才是关键。我看着街角那个穿西装的人,他没说他拿了多少。他没说他介绍成了多少笔。他没说——
我顿了顿。
他没说他知不知道那条链子上死了多少人。
书签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表面投诚。目的自保。信息可用,人不可信。她写着,城北线索存疑。接头人身份待查。
我把信封塞进口袋。
走吧。我说,回院子。
不等陈三亩了?
不等了。我看了一眼天色,他说今天下午要去城西见赵德胜。但他自己去的。我不掺和。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我说,陈三亩守了三十四年,他要问的是辖区里那家人的事。答案在赵德胜嘴里,不在我这儿。
那赵德胜会告诉他真相吗?
我看着街角。
赵德胜走到那个穿西装的人面前。他们说了几句话。穿西装的人点了点头,递给赵德胜一个东西。
不是信封。
是一个手机。
会告诉他。我说,但不是全部。
哪些不会告诉他?
他拿了一百一十万的事。我说,他不会告诉陈三亩。
书签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拿了一百一十万?
算的。我说,三十七笔,每笔三万起。一百一十一万。他没说具体数字,但他没否认。
那陈三亩——
陈三亩不需要知道这个。我说,陈三亩要知道的是辖区里那家人怎么死的,谁害的,为什么害的。这些答案赵德胜能给。
然后呢?
然后——我看了一眼梧桐树下,然后就看赵德胜怎么选了。
他选谁?
我看着街角那两个人。
穿西装的人递完手机,拍了拍赵德胜的肩膀。赵德胜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他谁都不选。我说,他选自己。
什么意思?
他今天说的那些话,给的那些信息,都是他的筹码。我说,他把这些筹码扔出来,不是为了帮谁,是为了看风向。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
那他会倒向我们吗?
我看着赵德胜的背影。
如果他会,我说,他今天就不会烧那些档案。
书签沉默了一下。
那他今天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在翻船之前,先把自己摘出去。我说,他知道自己上了贼船,但他不想跟贼船一起沉。所以他先喊我要下船
然后呢?
然后他就等着看——看贼船沉不沉,看有没有人来捞他,看——
我顿了顿。
看陈三亩要不要原谅他。
书签的铅笔停在纸上。
陈三亩会原谅他吗?
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转身,往回走。
原谅不原谅,都改变不了他拿了那一百一十万的事实。
我们往回走。
穿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
您进去了?他问,登记了吗?
登记了。我说,身份证号写的是——
我想了想。
。
保安低头在本子上看。
您这——他皱起眉,这是身份证号?
我瞎写的。
保安:
书签在后面憋着笑。
嘉华小区的楼在身后越来越小。太阳已经偏西了。
书签跟在我后面,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两个字:
碰是什么意思?她问。
撞上了。我说,撞上了赵德胜。
撞上了会怎样?
不知道。我说,但撞上的东西,不会自己走开。
城西的阳光很暖。
但城南的方向,有一片云正在变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