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的时候,石桌上那碗白水面已经被收走了。碗洗过,倒扣在灶台上,碗底一滴水都没留——张二叔洗碗跟写字一样,一笔不多一笔不少。
瓜子碟也撤了。换了一碟花生米,炒的,皮炸开一半,露出里头红衣。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花生明目。多吃。
我捏了粒花生米塞嘴里。咸的,嚼起来嘎嘣脆,花生衣粘在上颚上,舌头舔了两下才弄下来。明目——我倒想看看更多东西,但有的东西不是眼能看见的。
三张纸条在口袋里叠着。我摸了一下,最底下那张是城隍庙。巳时。别迟到。,中间那张是巡街回来报到。晚饭在锅里。,最上面这张是花生明目。多吃。三张纸条,三种语气——命令、叮嘱、关心。我分不清哪个是判官的,哪个是张二叔的,哪个是她私底下的。也许她自己也分不清。
书签蹲在门槛上,铅笔别在耳朵上,本子摊开,但今天没写字——在画。铅笔在纸上慢慢拖,拖出一条弧线,弧线底下挂了三个点,跟昨天那张产业链图一样,但多了一条虚线,从那个点连出去,连到纸边上,没画完。
那根虚线是什么?
不知道。她拿铅笔头点着纸边,收完房,下一步是什么?秦姐把人套住了,赵德胜把人劝卖了,房子空出来了——然后呢?空房子被谁接走了?
张二叔说查房。
查什么房?
凡人房产系统。我把纸条塞回口袋,阴间的账查不到,可以查阳间的房。房子在谁名下、什么时候过户的、过户价格多少——这些凡人登记处都有。
那您去登记处查?
我连门都进不去。我站起来,把花生米揣兜里,登记处上班时间开的,我进去得按——但不是隐身术,是占道理。我去翻人家的房产档案,占什么道理?
书签眨了眨眼:那怎么查?
找知道的人问。
我出了院门,往城南方向走。
路上经过城东弄堂的入口,我脚步没停,但闻气本能自动开了——弄堂里飘出来的味道又变了。焦灼味淡了一层,多了股子纸味——不是符咒的纸味,是打印纸、文件、合同那种办公用纸的味道。秦姐在整理东西。她不是在收拾跑路,是在整理账目——一个做了三年借贷的人,开始回头翻自己的借条了。
不管。凡人的账,凡人自己算。
到城南边界的时候,我掏腰牌。
第三遍通报。格式跟昨天前天一模一样——日巡零零一·温良·拟入城南辖区·目的:巡街·时段:今日日间·通报对象:地段神陈三亩。
写完,我盯着腰牌等。
一息。两息。三息。
腰牌上浮出一行字。
不是空白。
不是灰字的建议宿主。
是正式的回执——黑色楷体,一笔一画,跟张二叔的字一样齐整:
城南辖区·地段神陈三亩·已收悉。
四个字。没有,没有,没有配合调查。就四个字——已收悉。
但这是三十四年来,陈三亩第一次回通报。
书签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巴张开又合上,铅笔悬在本子上半天才落下去,写了一行字。我没看,但我知道她写的是什么。
我收了腰牌,往城南走。
走进那条窄巷子的时候,空气里的味道又变了。昨天那股的味道还在,但更浓了——不是一滴墨滴进浑水里了,是一整瓶墨倒进去,水还没黑透,但已经不再是清的了。
巷子里有人。
不是凡人。是地气。
城南的地气在动——很微弱,像一个人在睡梦中翻身,还没醒,但身体已经在动了。墙根底下的青砖缝里渗出一丝极细的温热,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砖底有东西在缓缓流转。
这是地段神的地气。陈三亩的地气。
三十四年没巡查过的地段神,他的地气都快凉了——但现在在回暖。就像一口冬天封住的井,冰面上开始裂第一道缝。
我走到老太太的窗户底下。
窗户开着。窗台上没有碗面——昨天那碗已经收走了。但窗台多了一样东西:一盆绿萝,叶子油亮,刚浇过水,盆底下垫了一张旧报纸,报纸日期是上周的。
老太太没给自己买花。这盆绿萝是谁放的?
我附耳听声。窗户里没有哼曲儿的声音,也没有自言自语。老太太在跟人说话——声音很轻,但我听得见。
……陈爷爷,你这花我怎么养啊,我养什么都死。
浇浇水就行。不用管。
陈三亩的声音。他不在院子里——他在老太太家。
我站在窗户底下,没动。
你那天给我的面好吃。老太太说,就是淡了。
下次多放盐。
你多少年没做饭了?
……一百零八年。
老太太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纸片落在地上:那你手艺还过得去。
陈三亩没接话。
我绕到老太太家门口,站在门边。门半开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老式家具,靠窗一张方桌,桌上摆着那盆绿萝;靠墙一张单人床,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头上方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一个年轻男人,浓眉大眼,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陈三亩坐在方桌旁边的一把椅子上。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布褂子,但袖子撸到了手肘——像是要干活的架势。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老年斑叠着老年斑,但指头是松的——不是昨天攥扶手又松开的那种松,是实实在在没事了的那种松。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没意外。
你来了。
通报你回了。
已收悉。
就那四个字。他说,语气里有一点不太自在,像欠了人钱还了一半还没还完的那种。
我走进屋,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书签蹲在门边,本子摊在膝盖上,铅笔悬着。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没问我是谁。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但不像昨天那么空了——昨天她的眼睛是等着的样子,今天她的眼睛是刚哭过的样子。
你是陈爷爷的朋友?老太太问我。
同事。我说。
老太太点点头,那你也辛苦。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我点了头。
陈三亩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老太太:您歇着吧。花放窗台上就行,别放外头,晚上凉。
知道了知道了。老太太摆摆手,你天天来盯我浇水?
不一定天天。
那你隔天来。
陈三亩站起来,动作比昨天快了一点。膝盖还是响了一声,但他没扶墙。
我跟他出了老太太家,走到巷子里。日头已经升到巷子顶上,把两边的墙照出一条光带,光带里灰尘飘得慢吞吞的。
你昨天去城隍庙了。陈三亩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去了。
看了我的档案。
也是陈述。他怎么知道的?我想了两秒——地段神的地气。他虽然三十四年没巡查,但地气是他辖区的基础设施,城隍庙有人调他的档案,他的地气会震一下。就像你家门口的快递柜被人刷了一下,你不知道谁刷的,但你知道有人动过。
看了。我没瞒他,九十二年免检。三十四年前的章。依据是连续三年无异常上报。你报了三次,三次被驳回=三次不存在=无异常。然后有人拿这个批了免检。
陈三亩走着,步子不快不慢。
我早知道了。他说。
你早知道?
免检批下来那天我就知道了。他看了我一眼,你觉得我是被蒙在鼓里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三次上报,三次驳回,第三次还给了个诬报。他说,声音很平,然后免检。驳回我的人和批免检的人是一拨——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停在巷子中间,背对着我。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三十四年前我就知道了。
那你——
那我关了门。他转过来,看着我,我告诉你我三十四年没出去,不是因为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因为我知道了没用。我知道他们驳回我的报告,我知道他们给我扣诬报,我知道他们拿我的沉默当合规——我全知道。知道了又怎样?我一个人,能怎么样?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烧饼铺的芝麻香飘过来,混着槐花的甜和墙根底下泥土的潮。
你现在出来了。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昨天你走之后,他说,我在院子里坐了一夜。想了很多事。想老太太等了三十年,想她儿子三十五岁死得不明不白,想我报了三次被驳回三次——这些事我以前天天想,想多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跟不想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但昨天你说了句话。
哪句?
一个不出门的地段神,比一个到处乱说的地段神安全。
他抬起头。
你说他们不是忘了我是用了我。这话我以前没想过。我以为他们是不管我,结果是——他们需要我不管。只要我不管,他们的免检就立得住。我出了门,免检就站不住了。
他顿了一下。
我三十四年没出门,不是在等——是在帮他们。
他说帮他们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咬到了一颗坏花生。
我看着他的侧脸。日头从巷子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灰白的鬓角上,影子还是比本人小一圈——但比昨天大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我想出门。他说。
我等他说下去。
但我不能白出。他看着我,你让我回通报,我回了。你让我出门,我出了——但我得知道,出了门之后怎么办。免检不是我一个人能翻的,你要翻它,你得有东西。
什么东西?
证据。他说,免检的依据是辖区安宁,无事可报。你要翻它,就得证明辖区不安宁——有事,而且事不小。
我按了一下袖口。
你有?
陈三亩没说话。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十几步,在一栋居民楼前面停下来。
这栋楼我昨天走过——门口贴着转让告示,边角翘起来泛了黄。但今天我站定了仔细看,发现不一样:一楼三户,只有一户亮着灯;二楼四户,两户窗户糊着报纸;三楼三户,有一户阳台封死了,用的是那种铁皮焊的简易板。
这栋楼,陈三亩说,三十年前住满了。十二户。
他伸出手,在楼墙上方虚虚一划——不是碰墙,是地气在动。他的手经过的地方,墙上泛起一层极淡的光,像老旧照片显影一样,慢慢浮出一些字迹和数字。
地气显影。地段神的本职技能。三十四年没用过了,但手还是稳的。
2003年,三楼东户,户主周明海,35岁,死亡。死因记录:心源性猝死。他的声音变得像在读档案,实际:符咒压运,三灾并发。我查过。上报被驳回。
2005年,二楼西户,户主搬走。房子空了三个月,转手卖给一个姓李的人。此人名下在同一时段买了城东两套房、城西一套房。不是住,是持有。
他走到下一栋楼。
这栋,2008年到2015年,七年,四户搬走。两户死因不明——一户肝病,一户肺病。两户欠债抵押。空出来的四套房,全部转手给同一个买家。
他又走到下一栋。
2012年,一楼南户。老太太——就是刚才那个——她儿子死后她一直住着,没搬。2012年有人上门劝她卖房,她不卖。后来有人在她家门口放了一夜香灰——不是凡人的香灰,是引魂灰,让活人做噩梦那种。她做了半个月噩梦,还是不卖。
我手指按在腰牌上,关节发白。
引魂灰。比代偷符更狠——代偷符让人丢东西,引魂灰让人做噩梦。三十年前就在用了。
后来呢?
后来劝的人不来了。换了一个人来——不是阴差,是凡人,穿西装的,说是社区志愿者,帮她办了低保和医保。老太太觉得遇到了好人,跟人家说了好多话——包括她儿子以前放钥匙的地方、她存折放在哪、她房子的房产证在哪个柜子里。
陈三亩的声音很轻。
三个月后,她的房产证被人拿走了。她以为是丢了,去补办,补办的时候发现房子已经过户了——过户手续齐全,有她的签名。她没签过。但签名的指纹是真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怎么做到的?
引魂灰让人做噩梦,做久了人会恍惚。恍惚的时候有人递一张纸让她按手印,她以为是在签低保申请——实际是房产过户。
他低下头。
我看见了的。我看见了全过程。我报了上去。被驳回。
巷子里没有风。但我觉得冷。
陈三亩带着我一栋楼一栋楼地走。他的地气显影一道一道浮在墙上,像给旧伤疤照X光——每一道都是一户人家的命。他一边走一边报,声音越来越平,像在读一份写了一百年的伤亡名单:
2009年,这户,户主车祸。2011年,这户,户主失踪,三个月后死亡证明开出来,死因——他家附近没有河。2014年,这户,户主中风,房子抵押还医药费,转手……
我跟着他走。书签跟在后面,铅笔一直在动,本子翻了一页又一页——她翻本子的速度比翻书快,我怀疑她写字的时候手是不离开纸的,连墨都省了。
走到第五栋楼的时候,旁边一楼的一户人家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脑袋,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他看不见陈三亩的地气显影,也看不见我,但他的眉头皱了皱,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对的味道。然后他缩回去,把门关了。
他能感觉到地气?我问。
凡人感觉不到地气,陈三亩说,但能感觉到阴冷。地气显影的时候墙皮会降温一两度——人分不清一度温差,但身体知道。
所以这栋楼的人三十四年来一直觉得自家墙凉,还以为是老旧楼隔热差。没人往阴差上想——也不该往阴差上想。
走到第七栋楼的时候,我打断了他。
陈三亩。这些你全记得?
全记得。他停下脚步,一百二十三户,我闭着眼都能走到门口。谁家什么时候搬来的,谁家什么时候搬走的,谁家出了事——我全知道。三十四年不出门,不代表三十四年没在看。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要翻免检,我给你证据。三十年,城南辖区一共十九户非正常搬离。其中七户有人死亡,死因全部可疑;九户欠债抵押或被骗过户;三户至今空着,没人住也没人管。十九户房子,最终过户到五个人名下。这五个人——
他伸出手,地气在墙上浮出五个名字。
——有四个已经注销了。人不在了,公司不在了,名下的房产全部转卖。第五个人——
他的手指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还活着。开了一家房产中介。就在城南边上,门脸不大,叫安居房产
我看着那五个名字,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些,我说,三十四年——你就看着?
陈三亩没说话。
我不是在怪你。我说,我是在问——你为什么现在肯说?
他沉默了很久。巷子深处老太太的窗户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调到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什么。
因为昨天你说了那句话。他说。
哪句?
他们不是忘了你,是用了你。
他看了我一眼。
我三十四年以为自己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人,等城隍庙的人来查——我一直在等别人替我做主。你让我知道了一件事:没有人会来。免检立着,就没有人会来。除非——
除非你自己证明你不该睡。我接过话。
他点了一下头。
所以我今天出了门。他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三十四年,我不是在等——我是在替他们守门。我守了三十四年,够了。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你去查那个房产中介。他说,头也没回,我继续走。还有几栋楼没看完。
我看着他的背影。灰布褂子,老布鞋,影子比本人小一圈——但他走路的方向不是回院子,是往巷子另一头。往他三十四年没走过的那条路。
书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师父,我记了十九户。她翻本子给我看,七户死因可疑,九户抵押过户,三户空着。五个接手人,四个注销,一个活着。您看——
她翻到最后一页,在产业链图底下又加了两条线:原来三条是符咒→借贷→收房,现在多了一条从连出去的虚线,终点画了一个方框,里面写了安居房产。
收完房之后,房子去了房产中介。书签说,秦姐负责让人借钱还不上,赵德胜负责打官司劝人卖房,安居房产负责把空房子接走——三个人做三种事,但房子最后都流到同一个地方。
我看着那张图。产业链从三条变成了四条:符咒→借贷→收房→中介。每一步都有人,每一步都沾不到阴间的边。
我说,去找那个安居房产。
安居房产在城南边上,靠着一条叫兴安路的小街。门脸不大,两间门面,玻璃上贴着买卖·租赁·过户·评估的红字,字迹跟修车小伙的纸板差不多——歪歪扭扭的,但信息清楚。
门口停了一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装了几把折叠椅和一卷红色横幅——安居房产·社区便民服务日。
我按了一下袖口松开,现出身形推门进去。
店里有两个人。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烫着卷发,正对着手机说话,声音又快又脆:……那个城南十七号的,买家上周就交了意向金了,你让房东赶紧签字——什么?房东又不想卖了?那不行,合同都签了——
另一个是个小伙子,二十出头,坐在角落里翻一本登记簿,翻一页在本子上抄一笔。
我走到墙边的房源展示板前面,装作看房的人。展示板上密密麻麻贴了几十张房源卡片,我扫了一眼——城南片区的房源占了一大半,价格比市价低了两三成。便宜得不太正常。
三十八万的六十平——这价格搁城东,只够买个厕所加半面墙。
我闻了一下气——
中年女人身上是凡人的味道:汗味、廉价香水、快餐油腻,还有一层很薄的的味道——做中介的人,身上多少都有这股味,不稀奇。
小伙子身上也干净。
但展示板后面那堵墙——
有一股极淡的油墨味。不是店里的人的。是墙上渗出来的——像是以前有人在这面墙前面站了很久,站到味道浸进了墙皮里。
油墨味。在编人员的味道。
我偏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墙皮完好,没有裂缝,但墙根底下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了一点点,像被什么东西长期挡着没晒到。
有人在这里放过东西。放了很久。
书签蹲在门口,鼻子皱了皱,铅笔在本子上飞快写了一行——我瞥到油墨味·墙面残留·非当前人员。
我走到中年女人面前,她刚挂了电话,抬头看我。
先生您好,看房?
城南这边有没有便宜点的?我说,老旧小区也行,我预算不高。
您来对地方了!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抽出一摞打印纸,城南最近出了好几套,都是老房子,价格实惠——您看这个,三楼,六十平,才三十八万。
三十八万。六十平。这个地段的市价至少五六十万。
怎么这么便宜?
房东急售嘛。她压低声音,原房东出了点事,急着脱手。这种房子我们这多的是,您要是有兴趣,我给您多介绍几套——都是急售的,价格好谈。
急售。出了点事。价格好谈。
我看着她那张热情的脸,闻着她身上那层薄薄的味,忽然想起秦姐。秦姐跟人说话的时候也是这种笑法——笑眯眯的,瓜子碟推过来,月底之前啊。她们都以为自己在做生意。
不同的是秦姐放高利贷,李桂芳卖房子。一个借钱给你让你还不上,一个趁你还不上帮你把房子卖了。一个管借,一个管收——我忽然觉得她们两个要是坐一桌,能聊出一份完整商业计划书。
这些急售的房子,我说,原房东都是出了什么事?
那谁知道。她摆摆手,有的欠了债,有的家里有人生病,有的就是不想住了——原因我们不管,我们只管帮忙过户。
她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安居房产·李桂芳·业务经理。
李桂芳。不是陈三亩说的那五个接手人中的任何一个。她是打工的,跟秦姐一样——凡人手套,以为自己只是在做中介生意。
我把名片收进口袋,跟其他三张纸条摞在一起。
我回去考虑考虑。我说。
好嘞好嘞,您随时来!李桂芳笑着把我送出门。
出了门,我走到街角站了一会儿,把刚才闻到的油墨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墙上渗的,不是人身上的,说明油墨味的人已经不来了。跟城东一样,断尾了。但墙上留着痕迹,说明他以前来得很频繁,站得很久。
这个中介是物业群在城南的收房端。符咒制造需求,借贷套住人,房子空出来——然后安居房产把房子接走,过户到那些已经注销的空壳名下,再转卖出去。一条流水线,四个环节。
书签蹲在我旁边,把产业链图又改了一版:
符咒 → 借贷 → 收房 → 中介
城东:代偷符 / 秦姐 / 王姨房子 / 安居房产
城西:代偷符 / 赵德胜 / 物业纠纷房 / 安居房产
城南:30年前同类符咒 / 引魂灰+低保骗局 / 19户 / 安居房产
三个片区,同一个终端。
师父,书签指着安居房产那四个字,这个中介是凡人开的,但墙上渗了油墨味——说明在编人员来过,而且来了很久。那在编的人是谁?他现在去哪了?
不知道。我说,但城东断尾了,城南也断尾了。他们知道协查函批了,提前把人撤了。留在墙上的油墨味是撤退之前的痕迹。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查房。我说,张二叔说查房——不是查阴间的账,是查阳间的房。李桂芳说的那些急售房源,每一套的原房东是谁、什么时候过户的、过户到谁名下——这些凡人房产登记处全有。我们查不了登记处,但陈三亩可以。
我转身往城南巷子里走。
走到巷子深处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陈三亩。他不在院子里,也不在老太太窗户底下——他在另一栋居民楼的门口,蹲着,手里拿着那把小铲子,在给门口的花坛松土。
花坛里的花早死了,只剩干枯的杆子戳在土里。他把枯杆一根一根拔掉,土翻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几粒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
这老头今天种了多少地方了?他三十四年不出门,一出门就满大街种花——像憋了一辈子的园丁终于放出来了。
你还在走。我说。
还没走完。他头也没抬,还有六栋。
我需要你的证据。十九户的详细记录——户主名、搬离时间、死因、过户信息。你能写下来吗?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写不了。他说,我三十四年没写过报告了。
你刚才地气显影那些——
地气显影只能当场看,留不住。过了就没了。
我想了想。地气显影像黑板上的粉笔字,擦了就没了。要留证据,得有纸笔——但陈三亩的地气显影本身就是证据。如果城隍庙的人来看,他现场显一遍,比任何纸面报告都硬。
那我换一种方式。我说,你不用写报告。你跟我去城隍庙,当面显一遍。
陈三亩手里的铲子停住了。
去城隍庙?
对。你三十四年没交过报告,但现在不是报告的事——是免检的事。你要翻免检,就得让城隍庙的人亲眼看见你的辖区不安宁。地气显影是他们看得懂的东西,比纸面报告管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铲子插在土里,手搁在铲柄上,指节又攥紧了——但这次没松。
去了之后呢?
去了之后,你显你的。我查我的。你证明辖区不安宁,我证明不安宁的原因——符咒、借贷、收房、中介,一条链。两条线合在一起,免检站不住。免检倒了,你的沉默就不是合规了,是失职——但失职有失职的解法,沉默帮人干坏事可没有。
他看了我很久。
你想好了?他说,免检翻掉之后,城隍庙会查是谁批的。批免检的人——驳回我报告的人——不是小角色。
我知道。
你不怕?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还是很老——像一口百年的井。但井里好像有了一点微光,不是阳光照进去的,是从井壁的裂缝里渗出来的,像是地下水在慢慢涨。
我怕不怕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现在敢不敢出门。
他低下头,把铲子从土里拔出来,在膝盖上磕了磕泥,慢慢站起来。
膝盖响了一声。
走吧。他说。
他迈步往巷子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院子一眼——那扇三十四年没开过的木门,今天大敞着。对联两个字在日头底下晃,后面的烂字还是看不清,但两个字比昨天清楚了——红纸底下露出一层旧红,是几十年前贴对联之前的那层底色。
后面是什么?我不清楚。但他清楚。
他转回头,继续走。
走到老太太窗户底下的时候,老太太正趴在窗台上给绿萝浇水。看见陈三亩,她笑了一下,皱纹挤在一起。
陈爷爷,又出门了?今天走得远啊。
去办点事。陈三亩说。
早点回来。
陈三亩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出了巷子口。三十四年来第一次,他的影子投在了城南以外的路上。
书签跟在我后面,铅笔一直在写。我瞥了一眼她的本子——最后一页,她把产业链图底下又加了一行字,字很小,但写得很重:
陈三亩在线上面的。不是底下。他站起来就行了。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腰牌了一声。我低头看——
城南辖区·地段神陈三亩·已响应通报。协作备忘:待签。
建议宿主:关注。
第三次了。我开始觉得这牌子不是在提醒我,是在记数。
从城南到城隍庙,走正门,不穿墙。陈三亩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但稳。他走路的姿势跟在院子里不一样——院子里他是缩着的,肩膀往前包,下巴收着,像怕碰到什么;现在他的肩膀打开了,虽然还是那个矮个圆脸的老头,但影子比出门时又大了一圈。
地气跟着他走。脚踩在青石板上,板缝里渗出一丝温热,像冬天的地暖慢慢开了。城南这条街三十年没有过这种温度——路边的野猫从墙头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像是不太习惯。
书签走在我旁边,忽然小声说:师父,陈三亩走路的样子——
怎么了?
像以前走过这条路。她想了想,不是在走新路,是在走一条走过很多遍的路。只是停了太久,忘了脚底下是平的。
我没说话。
到了城隍庙,铁皮卷帘门还是拉到一半。陈三亩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个歪掉的门牌,没说话。
怎么了?
门牌换了。他说,以前是木头的。
什么时候换的?
不知道。我最后一次来是三十四年前。那时候门牌还是木头的。
他弯腰要跨门槛——门槛比他膝盖高,他抬腿抬了一半卡住了,身子晃了晃。我伸手在他后背推了一下,他借力过去了,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大概是一百零八年头一回让日游神推了一把。
我看着他站在城隍庙门口的样子——三十四年没来过,门牌换了,里面的人可能也换了,连他当年报的那三份报告都被抹成了无异常。但他还是进去了。他迈过门槛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他没停。
张二叔在办公位上。看见陈三亩进来,她的钢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停了半秒,不多不少——然后继续写。
她说。
陈三亩没坐。他站在办公桌前面,两只手搁在身侧,看着张二叔。
张判官。他说。
我三十四年没来过了。
我知道。
我来交证据。
张二叔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着陈三亩,看了两秒。
什么证据?
免检的证据。陈三亩说,我的辖区不安宁。三十年,十九户非正常搬离,七户死因可疑。我全记得——户主名、时间、经过、过户信息。我不用写报告,我当场显。
张二叔把笔放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免检翻掉之后,会查批免检的人。那个人——
驳回我报告的人。陈三亩说,同一拨。我知道。
张二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一下头。
她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最底下一层抽屉,取出一卷空白卷宗——城隍庙正式证据卷宗,封皮上印着十殿存档·非公开·调阅需阎君签章。
显吧。她把卷宗摊在桌上。
陈三亩走到办公桌前,伸出右手,在卷宗上方缓缓一划——
地气显影。跟在巷子里一样,只是这次不是浮在墙上,是浮在卷宗纸面上。字迹一道一道浮出来,工整、清晰,比打印的还齐——一百零八年的地段神,写报告写了十六年,字迹早就刻进地气里了。
第一户。周明海。三十五岁。2003年。心源性猝死。实际:符咒压运。
第二户。第三户。第四户。
书签蹲在角落,铅笔飞快地抄。张二叔站在旁边,手背在身后,脸上一点表情没有——但我看见她的右手无名指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要去摸钢笔,又忍住了。
十九户。一家一家地显。
显到第十三户的时候,陈三亩的手抖了一下。地气显影里浮出一个名字——我只看见姓,是个字,后面没显完,他手收了回去。
这户——他的声音轻了一点,这户我认识。
张二叔看了他一眼。
认识?
他是我辖区的。以前常来巷子里找我说话——不是告状,就是说话。他说他最近总觉得有人盯着他,问我能不能帮他看看。我说我不管这个了。他说好。
陈三亩低下头。
三天后他死了。
卷宗里静了几秒。
继续显。张二叔说。
他继续。手稳了。
十九户全部显完,卷宗上密密麻麻浮满了字迹和数字。张二叔伸手在卷宗右上角按了一下——一道极细的光从她指尖渗进纸面,把地气显影锁住了。
存档了。她说,十殿存档,非公开。调阅需要阎君签章。
她看着那份卷宗,沉默了一会儿。
温良。
你那个——查到什么了?
我把安居房产的事说了一遍。李桂芳、急售房源、墙上渗的油墨味、三个片区同一个终端。书签把产业链图递过去——张二叔接过来,看了十秒。
四个环节。她拿笔在图上点了一下,符咒、借贷、收房、中介。符咒是黑市的,你查不到来源;借贷和收房走凡人程序,法律上说得通;中介是凡人开的,手续齐全——每一步都沾不到阴间的边。
但有一样东西沾得到。我说。
什么?
免检。我看着她,陈三亩的辖区免检了三十四年。免检的意思是城隍庙认为城南辖区安宁,无事可报——但城南不安宁。十九户非正常搬离不是安宁。免检是假的。假免检是谁批的?批免检的人知不知道辖区不安宁?如果知道,他为什么批?如果不知道,他凭什么批?
张二叔的笔尖在卷宗上点了一下,没落字。
翻免检是大事。她说,不是你跟我在这儿说翻就能翻的。免检是行政司批的,翻免检得行政司的人自己查——或者十殿阎君下令查。
那怎么让十殿下令?
证据够硬就行。张二叔把卷宗合上,陈三亩的地气显影是一份。安居房产的房源记录是另一份。两份对上——哪些房子是的,哪些房子在陈三亩的记录里是非正常搬离的——对上了,就是一条完整的链。链从符咒开始,到免检结束。
她看着陈三亩。
老陈,你刚才显的那十九户,有几户的房子现在挂在安居房产名下?
陈三亩想了想:至少八户。
八户。张二叔把卷宗锁进档案柜,十九户非正常搬离,八户流向同一个中介。这不是巧合,这是产业。
她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的转办单,钢笔写了几行:
转办单·十殿存档调阅申请
事由:城南辖区免检审查·涉嫌虚假免检
申请人:判官·张尔书
证据:地段神地气显影存档十九户·房产中介关联房源八户
写完她看了一遍,把钢笔帽扣上。
这份转办单走勾魂通道,老七帮我递。十殿签章最少三天——如果有人不希望它签下来,可能更久。
如果签不下来呢?
张二叔看了我一眼。
那就只有一条路——等巡察使下沉。巡察使每季度来一次,专门查越权和违规。免检算不算违规?不算——但如果免检是假的,那就是比越权重得多的违规。巡察使查的不是温良越权4.9寸的小账,是整个城南辖区三十四年的烂账。
她把转办单折好,放在桌上。
回去等消息。
从城隍庙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老街的影子拉得老长,踩在影子上面像踩在一匹铺开的黑布上。
陈三亩走在我旁边。他没回城南——他跟着我出来的,但没说要不要回去。
你不回去?
他看了一眼城南方向。巷子深处老太太的窗户亮着灯,绿萝的叶子在窗台上晃。
明天再说。他说,我今天走太多了。膝盖疼。
我看了他一眼。一百零八年的地段神,三十四年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膝盖当然疼。
那你去哪?
你那院子有空地方没有?
我想了想。院子不大,但墙角那张闲置的小桌子旁边还有把旧椅子,张二叔平时不坐——她嫌矮。
有。但不怎么舒服。
我在竹椅上坐了三十四年。他说,什么椅子都行。
书签在后面偷偷笑了一声,铅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我瞥到——陈三亩·入住·第1天。
回到院子,我给陈三亩倒了碗水。他接过去,两口喝完,坐在那把矮椅子上,膝盖又响了一声。他把腿伸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盆栽在墙角,他看了那盆栽一眼——不是陈三亩院子里的那盆,是张二叔养的一盆吊兰,叶子耷拉着,快死了。
这盆你浇水浇多了。他说。
我不知道。我说,张二叔养的。
吊兰怕涝。三天一次就行。
记住了。
你的也浇多了。
我什么?
你口袋里那几粒花生米。他看了一眼我鼓鼓囊囊的口袋,花生受潮了。
我低头一摸——花生米果然潮了,皮软塌塌的,嚼起来不脆了。张二叔说花生明目多吃,她没说别揣口袋里捂一整天。
我记住了。
书签蹲在门槛上,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她写了三个字:
第16天。开。
窗外,城南方向的天际线上,晚霞烧了一半。巷子深处老太太的窗户还亮着,绿萝的叶子在窗台上被晚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隔壁院子——不,是我们院子——陈三亩那把竹椅空了,但矮椅子上不空。灰布褂子,老布鞋,影子比进门时又大了一圈。
我放下碗,擦了擦嘴。
明天去城西。查赵德胜。
腰牌了一声。我低头看——
宿主今日行程:城南·第三遍通报·地段神陈三亩·已响应。城隍庙·地气显影存档。房产中介·安居房产·已踩点。
建议宿主:关注。
第四次了。我严重怀疑这个系统在数我干了多少件它觉得不该干的事。
我把腰牌塞回腰间,摸了一下口袋里那四张纸条和一张名片。
花生米还剩几粒。我捏了一粒嚼着,嘎嘣脆。
隔壁矮椅子上,陈三亩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但很稳。像一口井,水不多,但在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