疙瘩汤的碗泡了一夜,碗底沉着一片葱花,软塌塌的,像一条搁浅的绿虫子。
我把碗捞出来倒扣在灶台上,磕了一下——张二叔的碗,磕轻了她嫌我没劲,磕重了碎了她扣我功德。我选了个中间的力度,碗一声落在台面上,稳了。
昨晚那碗疙瘩汤放了盐。这是我记事以来头一回觉得疙瘩汤像个人吃的饭。我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巡街回来报到。晚饭在锅里。——然后折好塞回去。纸条留着,不是因为她写了什么要紧话,是因为字好看。判官的字都好看,跟账本上那排排齐整的数字一样,横平竖直,一笔不多一笔不少。
腰牌在腰间微微发热。我低头瞟了一眼——因果账那一栏还是0.03,很小的数,但它没消。四舍五入都不够一格的数,钉在那里,像门板上扎了一根极细的针——你不会注意到它,但你知道它在。
师父。书签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捧着一碗白粥,嘴里叼着半截咸菜,含含糊糊地说,今天去哪儿?
城南。
她把咸菜咽下去,城南远不远?
走过去大概半个时辰。
那路上经过城东吗?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头喝粥,没看我,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你想去看看?
……没有。她用铅笔搅了搅粥,就是顺路嘛。
我没接话。把碗冲了,腰牌别好,出门。
从院子到城南,最近的路要从城东弄堂边上拐过去。这是事实,不是我有意绕的。
出了院门,天灰蒙蒙的,昨晚那场雨把老街洗了一遍,青石板路泛着湿亮,踩上去脚底打滑。梧桐叶子铺了一地,被雨泡得服帖,踩上去一声,像踩烂了一只蚂蚱。空气里有股泥腥味,混着谁家炸油条的焦香,还有远处菜场隐隐约约的叫卖声。
书签跟在我后面,本子夹在腋下,铅笔别在耳朵上。她的步子比平时快,小短腿倒腾得跟踩缝纫机似的。
你走那么快干嘛?
没有啊,我平时就这速度。
你平时那速度跟散步似的。
……那是省力模式。
我没理她,按了一下袖口。稳了。街上的人看不见我,也看不见书签——她学得快,走在的范围内比我还顺溜。
拐过两个路口,城东弄堂的方向到了。
我没打算进去。昨天的账已经下了,因果自走,用不着我再推。秀芳看见王姨月息15%的那页纸,她会自己去找法律援助。修车小伙会帮她。一个月以内秦姐的茶室就开不下去——这是我昨天的判断,今天我还没打算改。
但走到弄堂口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昨天那种欠了很多人的账的沉甸甸的味道——那股味还在,从弄堂深处飘出来,但变薄了,像一锅煮了太久的汤被人兑了水。顶上浮了一层新的东西——焦躁,像刚烧干的铁锅底那股灼味。
秦姐在不安。
我脚步没停,继续走,但放慢了半拍。眼睛往弄堂里扫了一眼。
修车摊还在老位置,铁皮箱子上的锁换了一把新的——旧的是铜锁,新的是不锈钢的,亮闪闪的,像补了一颗银牙。铁皮箱子上头多了个东西:一块硬纸板,用铁丝挂在箱子的把手上,上面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了三行字——
免费法律咨询指引
每周三上午9-12点
社区服务中心二楼·203室
我站住了。
修车小伙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纸板,字写得不好看,字少了一横,字多了一点,但三行字一个错别字都没有,信息清清楚楚。
他不是律师,他连两个字都写不利索。但他去找了法律援助,问清了时间地点,回来做了个牌子挂在摊子上——他成了那条弄堂里第一个把路标竖起来的人。
昨天温良对书签说修车小伙会帮她们找法律援助的时候,这还只是一句判断。今天它已经是一块歪歪扭扭的纸板了。
因果自走,比我想的快。
书签蹲下来看了看纸板,手指头在两个字上点了一下:询字写反了。
不影响看。
我给他改改?她掏出铅笔。
别动人家东西。
书签把铅笔收回耳朵上,有点遗憾地站起来。
我们继续往弄堂里走了一段。我没打算停留,但脚底下闻气的本能已经自动开了——走过弄堂口的时候,两侧的味道像水一样从墙根底下渗出来,不用刻意去闻就往鼻子里钻。
胖大姐的菜摊子支起来了,今天卖的是土豆和白菜。她正跟一个大妈砍价,嗓门又尖又亮,脸上的肉跟着一颤一颤的。我闻了一下——短斤少两的味儿还在,还是那么淡,跟她给困难户送菜的那股干净味儿绞在一起,像一根线上打了两个结,谁也解不开谁。
不管。
再往里走,秦姐茶室的灯亮着,门帘半卷。我隔着门帘闻气——茶室里那股味确实变了。不是没了,是分层了:底下那层还是欠了很多人的账,沉甸甸的压着;上面浮了一层新的——焦灼,像锅底快烧穿的那种干热。秦姐今天在茶室里来回走了很多趟,我闻得到她鞋底蹭地砖留下的那股微弱的摩擦味,密密匝匝,像蚂蚁搬家。
她在急。不是怕,是急。怕跟急不一样——怕是冷的,急是热的。秦姐还觉得自己能扛住,但她已经开始坐不住了。
茶室里有两个人的味道,另一个是凡人,身上是普通的汗味和洗衣粉味。不是那天来送款的油墨味在编人员。今天油墨味不在。
但油墨味不等于走了。
我把视线从门帘上挪开,继续往前走。刚走出几步,书签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师父。
她朝弄堂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偏头看过去——秀芳正从弄堂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她步子比那天在秦姐茶室里快,肩膀不打弯了,背比那天挺了一点。不多,就一点。但能看出来。
她走到秦姐茶室门口,停了一下。只有一下,不到一秒。然后她没有进去,继续往弄堂深处走——去王姨家。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弄堂拐角。
书签掏本子写了一笔,我瞥了一眼:秀芳:未进茶室,直奔王姨。状态:比昨日好。
你连状态都记?
万物皆可记嘛。
我没说话。从弄堂另一头绕出来,准备继续往城南方向走。
刚出弄堂口,腰牌了一下。
不是弹字,是那种附近有东西的微震——像手机来消息前的半秒预感,轻轻一下,嗒。
我站住了。
偏头。附耳听声。
弄堂深处,拐角后面,有一道极低的频率。不是凡人能听见的那种——是两个声音在压着嗓子说话,声波被墙壁吞了大半,只剩一丝毛边从砖缝里挤出来,像蚊子的翅膀振动。
我竖起耳朵,把那点毛边接住了。
第一个声音,男,中年,语速很快:……吴明德那个口子已经封了。协查函下来了,十殿签的。城东暂时不用再送了,他们查到这条线就查,查不到拉倒——
第二个声音,也男,年轻一点,语气犹豫:那秦姐那边——
让她自己顶。
那个让她自己顶说得很快,像倒垃圾一样随手一扔。
她不是在编的。出了事她自己担。咱跟她不沾边。
第二个声音沉默了两秒:可她那本黑皮本子上——
本子在她手里。烧不烧是她的事。
万一她——
万一什么?万一她交代?她交代什么?她连咱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第一个声音说完这句,停了一下,然后压得更低了:你今天最后一次去收。收完以后城东这条线断了。别再来了。
那城西——
城西有城西的人。不归你管。
脚步声。两串。一串往弄堂外走,一串往弄堂深处走,越走越远,像两条蛇分了岔。
我站在弄堂口,看着那两个方向,一个字没说。
书签站在我旁边,铅笔悬在本子上,看着我。
记下来。我说,原话。一个字别差。
书签低下头,铅笔飞快地写。她写字的时候嘴唇微微动着,是在默念——这个习惯我见过,她怕记错,边写边读给自己听。铅笔沙沙响,写完了她抬起头,把本子翻过来给我看。
吴明德那个口子已经封了。协查函下来了,十殿签的。城东暂时不用再送了。让她自己顶。她不是在编的。你今天最后一次去收。收完以后城东这条线断了。城西有城西的人。不归你管。
我看了两遍。没错。
最后一句,我说,城西有城西的人。——城西也有人。
书签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城西也有类似群,去年老七查过,群主跑了。城北也有。他们不是一个人干的,是一片一片铺的。城东这一片断了,城西城北还在。
我按了一下袖口。
那个协查函——
老七帮我递的。我说,走勾魂通道。十殿签批。
那能查到他们说的那个的人吗?
不一定。协查函查的是物业群在编人员,查的是谁在群里、谁拉的群、谁在发指令。他们断尾断得快,说明有人通风——不然不会这么快知道协查函的事。
谁通风?
我想了想:不知道。但通风的人一定在编。只有地府系统内的人能看见协查函的流转记录。
书签把这段话也记了下来。她的本子又翻了两页——照这个速度,一百页真不够她用半个月。
我继续往城南走。
刚走出城东弄堂的范围,腰牌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弹字,灰色的,浮在牌面上两秒后消了:
激缘后续·因果自走中·城东弄堂·非越权
不是+0.03。这次连数字都没有,就一句话:因果还在自走。
我看着那行灰字慢慢淡下去,把腰牌塞回腰间。
走出城东地界,路两边的样子开始变了。城东是老城区,但好歹有人气——早餐铺子、修车摊、菜场、茶室,怎么着都是活的。城南不一样。城南像是被人忘了。
街面上还是那些东西——老式居民楼、沿街小铺子、半死不活的棋牌室、门口晒被子的老太太——但密度低了一截。铺子开着门,里面没人。棋摊支着,没人下。路边的梧桐树比城东的粗一圈,枝杈伸得更远,把半条街罩在树影底下,光斑稀稀拉拉落在地上,像老花镜底下的字,看着都模糊。
空气也沉。不是阴气——阴气是凉的,有尖角,扎人。这个是闷的,像棉被捂了太久没晒,有一股子说不清的旧味,腻在鼻尖上不散。
我闻气闻了一下——
不是欠债味。不是功德味。不是命数将尽的腐味。
是太久没人管的味道。
像一间屋子,窗户关了二十年没开过,里头住的人习惯了,外头的人忘了,连灰尘都懒得再落了——就是那种味。
书签也闻到了。她皱了皱鼻子:师父,这什么味儿?跟城东不一样。
不一样。我说,城东有人管,不管是好人管还是坏人管,总有人在动。城南……好像没人管很久了。
话刚说完,腰牌了一声。
我低头看——
宿主已进入城南辖区。
地段神:土地·陈三亩。辖区面积:三亩一分。户数:一百二十三户。在位:一百零八年。
协作备忘:未签。
我盯着两个字看了三秒。
一百零八年在位,协作备忘未签。周半亩签了,那是磨合了三章才走通的——半亩三分二厘、八十七户、六十二年零上报,最后靠张二叔的协作备忘机制才接上头。这位陈三亩比周半亩的地盘大,户数多,在位时间几乎是周半亩的两倍——但协作备忘一直没签。
要么是不愿意,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管不了。
书签凑过来看了一眼腰牌:陈三亩?这名字——三亩,比周半亩大六倍?
面积大三倍。户数多一点。
一百零八年……书签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比周半亩多了——好多。
多四十六年。
那他怎么没签备忘?
不知道。我说,但进去之前得先通报。协作备忘第一条,跨辖区提前半时辰书面通报。周半亩签了,这条对他管用。陈三亩没签——
我卡了一下。
陈三亩没签协作备忘,那通报规矩对他管不管用?
想了两秒,我按了一下袖口,掏腰牌——先写通报。签没签是后面的事,程序我先走了,不给张二叔留骂我的把柄。
腰牌上的通报写了三遍才过。第一遍忘了写辖区编号,第二遍编号写错了(城南是零零四,我写成了零零三),第三遍终于齐了——日巡零零一·温良·拟入城南辖区·目的:巡街·时段:今日日间·通报对象:地段神陈三亩。
写完等了一会儿。腰牌没有回执。
我又等了半刻钟。还是没有。
师父,他是不是没收到?
收到了。我说,一百零八年在位的地段神,辖区一百二十三户,不可能收不到通报。
那他怎么不回?
我看着腰牌上空白的回执栏,想了想。
可能他不想回。
书签眨了眨眼。
我在城南边界的一条小街拐角站了一会儿。通报已经发了,半时辰的等待期过了。程序走完,我可以进。
但那股太久没人管的味道让我犹豫了半拍。不是害怕——日游神不害怕,顶多谨慎。是那种走进一间很久没开灯的屋子的感觉:你知道灯能亮,但你不知道按下开关之后会照出什么。
走吧。我迈步进了城南。
城南的街比城东的窄。两边居民楼挨得近,楼与楼之间的缝隙像被谁捏了一把,勉强容一个人侧身过去。一楼的小铺子更少,开着门的只有一家烧饼铺和一家杂货店,别的全拉着卷帘门,门上贴的转让告示泛了黄,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哗啦响。
烧饼铺的老板是个胖子,光着膀子在揉面,面团在他手下翻来覆去,跟一只不服气的白猫似的。他身后的炉子冒着白烟,烧饼的香味从炉口飘出来,热乎乎的,带着芝麻烤焦的那点苦甜。
我肚子叫了。
书签瞥了我一眼,嘴角翘了翘,没说话。
我按了一下袖口松开——在烧饼铺老板面前现了身。
老板抬头看见我,面团还扣在案板上,愣了一下: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那边巷子拐过来的,您没注意。我指了个方向,来个烧饼。
两块。
我掏钱——兜里只有三个硬币,两个一块的一个五毛的。够了,还剩五毛。烧饼递过来的时候烫手,我换了两回手才拿稳,咬一口——
酥的。外皮碎了一层,芝麻粒掉得满地都是,里头是葱油味的,咸,够劲儿。比张二叔的疙瘩汤强。当然这话我不会跟她说。
不过烫——太烫了。第一口下去,上颚被烫了一下,我吸着气想忍住,结果舌头蹭到了上颚那块烫出来的嫩皮,一阵麻——
腰牌轻轻了一声。我低头瞟了一眼,灰字一闪:
宿主自肿一处。上颚。不计入越权账。
我嘴角抽了一下。嗦个烧饼也能肿,这咒是真不挑场合。
书签站在旁边看我吃,眼睛一眨不眨。
……你要不要?
不用,我吃过了。她低头看本子,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大概是画烧饼。
我把剩下半块烧饼塞进嘴里,继续往城南深处走。
越往里走,那股太久没人管的味道越浓。不是单一来源,是从四面八方渗出来的——墙根底下、窗户缝里、电线上挂着的老旧塑料袋、门口堆了半年的蜂窝煤——所有东西都带着那股子闷味,像整条街被闷在一个没盖严的坛子里,发酵了多少年。
我走过一栋居民楼的时候,闻到了一股不太一样的味道。
不是闷味。是人味。
一个老太太的味道,从一楼的一扇窗户里飘出来——干净味,很淡,像洗过很多遍的旧棉布。但干净味底下压着一层别的东西——不是欠债,不是怨气,是的味道。
等谁?
我停了一步,附耳听声——
窗户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老太太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今天应该来的呀。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更轻,不是从窗户里来的,是从——窗户底下的墙根底下传来的。
像石头底下压着一只虫子在动。
我低头看了一眼墙根。什么都没有。青砖缝里长了几根草,被昨天的雨泡得湿漉漉的。但那股动静还在——极低的频率,不是人声,是某种——
师父。书签拉了我一下,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那个墙根底下——有东西。
我听到了。
是——鬼吗?
我闻了闻。不是鬼的味道。鬼是凉的,这个是——温的。很温,温得不太对,像一个人在发烧。
不像鬼。我说,像是——
腰牌了一声。
我低头看——
城南辖区·异常提示:辖区内地段神陈三亩已连续九十二年未提交年度报告。
最近一次辖区巡查记录:34年前。
协作备忘状态:未签。
九十二年没交年度报告。三十四年没巡查过自己的地盘。
我看着那行数字,忽然明白了那股太久没人管的味道是从哪来的了——不是没人管,是管这片地方的神自己也不管了。
一百零八年在位,后九十二年没交过报告。也就是说,这位陈三亩在前十六年还正常干活,然后——
然后他就不动了。
师父,书签看着腰牌上的字,眉头皱出三道杠,九十二年不交报告,那他——还在吗?
我说,腰牌能查到他的辖区信息,说明他还在册。在册就还在。
但他不动了?
不动了。
书签把这段记了下来,写字的时候嘴唇又动了:陈三亩。在位一百零八年。九十二年未交报告。三十四年未巡查。状态:不动。
我按了一下袖口。稳了。我现出半个身子,敲了敲那扇窗户的玻璃。
老太太在里面探出头来,满脸皱纹堆在一起,眼睛还是亮的。她看了我一下,没惊讶——可能是因为我敲了窗,就算她看不见我完整的样貌,有人来这件事本身就是个信号。
您找谁?
巷子里有个老陈,我说,姓陈的老爷子——您知道他住哪儿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皱纹更深了:你说陈爷爷啊?就在巷子最里头那个院子。
他现在还在?
在呢。老太太点了下头,好多年不出门了,但人还在。你去敲门试试,不知道他开不开——他现在不怎么跟人说话了。
我谢了老太太,顺着她指的方向往巷子最里头走。
走出几步我停了一下。老太太说好多年不出门了——她说的是好多年,不是好几十年。在凡人眼里,陈三亩就是巷子最里头那个老邻居,住了多久没人算过,也没人觉得该算。地段神混在凡人堆里就是这样的:你老,但老得慢,慢到街坊邻居换了三代,每个人都觉得我小时候他就在了,没人往深了想。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树——你不会去查它哪年栽的,它一直在就行了。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把天挤成一条缝。走到最里头,是一扇老式木门,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框上挂了一副对联,红纸褪成了粉白色,字迹也糊了,只勉强认出两个字——后面三个字被雨水泡烂了。
我按了一下袖口松开,抬手敲了三下。
门一声开了。
门里头是一个小院子,比我和张二叔住的院子还小一圈,但收拾得干净——青砖地扫过,墙角的盆栽还活着,叶子绿得发黑。院中间有一把竹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说是不大对。他的轮廓像人——矮个子,圆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脚上趿着一双老布鞋。但他的影子不对。日头从巷子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比他本人小了一圈——像是缩水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很老。不是年纪大的老——是见得太多的老,像一口用了上百年的井,井壁被绳子磨出深深的沟,井水还清,但打水的人早就不来了。
日游神。他说,声音很轻,像树叶落在水面上。
陈三亩?
您知道我是谁?
知道。日游神温良。他的目光落在我腰牌上,你那牌子换了,以前那块是紫檀的。
我愣了一下。以前的腰牌是紫檀的?
您见过我?
见过。很久以前了。他低头看自己手背上的老年斑,你来干什么?
巡街。刚走了城南的通报程序——
我收到了。他打断我,不回。
为什么?
他没回答。竹椅响了一下,他换了个姿势,把一只脚翘到另一只腿上,布鞋底子磨得跟纸一样薄。
你来巡街,巡你的。我这片地方没什么好巡的。一百二十三户,日子过得去,没人闹事,没人报案,连吵架都懒得吵。
您三十四年没巡查了。
九十二年没交报告。
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老镜子——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不留。
因为没什么可报告的。
我沉默了几秒。院墙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声音——是那个老太太在自言自语,隔着一堵墙听不真切,只模糊地听见应该来的几个字。
那位老人家——我朝墙外努了努嘴,今天应该来的。等谁?
陈三亩的视线从老太太那边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他没说话,但竹椅又了一声——他的手攥了一下椅子扶手,指节发白,又松开了。
等她儿子。他说,她儿子三十年前走的。她说他每年这时候回来一趟,来给她过生日。
她儿子回来了吗?
陈三亩没有说话。
我闻了一下气。老太太的味道从墙外飘进来——干净,很干净,但底下那层的味道太厚了,厚得像一层棉絮,把什么都裹住了。三十年的等待,裹成了一个茧。
她儿子——我说。
不归我管。陈三亩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但不归我管四个字说得比别的字都重,像往地上钉了一颗钉子。
地段神不管自己辖区里的住户?
不管。
九十二年不管?
不管。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脸上没有愧疚,没有躲闪,也没有不耐烦。就是平平静静的,像一面没人照的镜子。
你走吧。他说,这片地方没什么你要的。
我站在院子里,没动。
书签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师父——
等一下。我说。
我看着陈三亩。他坐在竹椅上,布鞋底子薄得像纸,影子缩了水,像被人拧了一把。他的院子干净,盆栽活着,对联还挂着——一个三十四年不出门的地段神,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花都浇了。
他不是不在乎。
他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敢再看。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步,没回头。
陈三亩。
协查函过两天到城南。物业群的事,跟你辖区不一定有关系,但程序上我得走一遍。你如果不签协作备忘,我进你辖区每一趟都得写通报。你如果不回通报,我就只能当你是在位但不响应——按规定,连续三次不响应,上面会派人来查。
他没说话。
我不想让人来查你。我说,但程序就是程序。你帮我,我帮你。
门在我身后一声合上了。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褪了色的木门,闻着巷子里那股闷了太久的旧味,什么都没说。
书签站在我旁边,在本子上写了很久。写完了她翻过来给我看——
陈三亩。在位108年。92年未交报告。34年未巡查。院子干净。盆栽活着。影子缩小。老太太等儿子30年。他说不归我管。但攥了扶手。
最后一行她用铅笔描了两遍,比别的字都粗。
我看了那行字,把本子合上递还给她。
走吧。
从城南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把烧饼的最后一点芝麻渣从嘴角抹掉,走在老街上,脚底板的泥水印子一长串。
书签跟在后面,本子抱着,铅笔别在耳朵上,两只手背在身后,步子慢了下来。
师父。
陈三亩——他是不是管过?
管过。
后来为什么不管了?
我不知道。但我想到了他攥扶手那一下——指节发白,又松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硬生生把手缩回来了。
也许他管出过事。我说,也许他管完了发现比不管更糟。也许——
我没说下去。
书签也没追问。
回到院子的时候,石桌上多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张纸——法律援助中心的立案通知,盖了红章。秦姐的茶室被正式调查了,案由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高利贷+房产抵押欺诈。秀芳是第一报案人,王姨是第二报案人。修车小伙的纸板牌子已经挂了两天了,今天上午又有三个人去了社区服务中心203室。
我扫了一眼立案通知,折好,塞进口袋。
另一样也是一张纸——城隍庙行政系统的加急传函。老七帮我递的协查函,走勾魂通道,今天下午到的。十殿签批,同意协查物业群相关在编人员。函上盖了白无常的签章,长条形的,歪歪扭扭像一根面条——老七盖章从来不正,他说正了不像他签的。
协查函批了。我冲院子喊了一声。
张二叔的窗户亮着灯,了一声。
城东那条线断了。我接着说,今天在弄堂里听到两人在说话——在编人员让凡人最后一次去收,收完断线。秦姐是弃子。城西另有别人。
窗户里沉默了两秒。
听到了就记下来。张二叔的声音从窗缝里飘出来,不轻不重,协查函能查到他们查不到的。急什么。让他们先断。断了才知道谁在动。
我了一声。
书签蹲在门槛上,把本子翻到今天那一页,最后一行写了三个字:
第14天。落账。
我磕了一粒瓜子。壳吐在台阶第三阶上——跟上次吐的位置差了两公分,偏了。我盯着那块壳看了半秒,没去捡。
腰牌在暗处微微发光。
第14天。
越权:4.9寸。阈值:5寸。剩余:15天。
因果账:0.03。
宿主今日行程:巡街。城东·因果自走中。城南·首次进入。地段神·陈三亩·未响应。
最后多了一行——以前没见过的:
城南辖区·异常:地段神陈三亩连续92年未提交年度报告。建议宿主:关注。
我看着建议宿主:关注这五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腰牌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词了?上一个词还是散步有益健康。这系统越来越像个人了——不对,越来越像个操心的老妈子。
师父,书签合上本子,抬头看着我,明天还去城南吗?
我想了想。陈三亩攥扶手的那一下还留在我脑子里,像一根刺扎在软木塞上,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那通报——
再写一遍。
他要不回呢?
那就写第三遍。
书签点点头,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收好。她站起来的时候踮了一下脚——石门槛太高,她矮了半截,每次跨都要踮。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消失在门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书签。
她探出头来。
你今天写的那个攥了扶手
你为什么描了两遍?
她歪了歪头,想了想:因为他攥了一下又松开了。那个又松开——我觉得比重要。
我看了她两秒。
……记下来。
已经记了。
我嗑完最后一粒瓜子,把壳吐在台阶上,进了门。
锅里有疙瘩汤。这次放了盐,还有一撮虾皮。
张二叔的字条压在碗底下:协查函已收。明天去城隍庙走程序。别穿门。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喝了口汤。
咸的。比昨天好喝。
窗外,城南方向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灰光慢慢暗下去。巷子深处那个老太太的窗户还亮着,应该来的那句话不知道她今天说了几遍。
陈三亩的院子在巷子最里头,门关着,对联被晚风吹得啪嗒啪嗒响。盆栽的叶子在暗处黑得像墨。
一百零八年。九十二年不交报告。三十四年不出门。
但他攥了扶手。
我放下碗,擦了擦嘴。
明天再写一遍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