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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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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地巡狩

作者:好一朵小花 | 分类:军事 | 字数:110.1万字

第8章 看不见

书名:代地巡狩 作者:好一朵小花 字数:3.9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5 00:37:42

油条吃完。

张二叔从桌后抬起头:这个,你带几天。

她下巴一抬——我顺着方向回头,看见板凳尽头蹲着个圆脑袋。齐耳短发,左胳膊上别着一截红布,俩字写得跟蚯蚓爬。

她不知道蹲那儿多久了。我嚼了至少一刻钟油条,愣是没看见。

……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你嚼第二根的时候。张二叔。

我怎么没看见。

她收着。张二叔把笔尖在墨水瓶口磕了磕,实习编制,零零八一,今天第七天。判官长那边没人带,扔我这儿。我没空,归你。

红布袖标地站起来,啪一下立正,立得跟把没削好的铅笔似的:

日游神大人——

行了行了。几岁。

……鬼龄六岁。

我的天。

名字呢。

还没有。她声音小了一截,判官长说,得跟着哪位前辈正经出趟勤,前辈起的才算。

我嗯了一声,朝门外抬下巴,那走吧,磨手去。

去哪儿?

街上。

做什么?

走着。

她跟上来。出了医馆往北是老街。下午两三点,日头偏西不偏狠,街上人不多不少。卖糖炒栗子的在街口支着锅,铁砂哗啦哗啦翻得跟下雨似的。

我顺手把左袖口往里掖了掖。

身后小书签——啊不,零零八一——立刻跟着学,把她那截红布袖标边儿也往里掖。

掖完她抬头:师父,为啥要压袖口?

我嘴张了张。

——为啥要压袖口来着。

脑子里那块该写答案的地方,糊着一层灰,像很久没擦的镜子。我使劲想了想,只想起来反正得压四个字。

压上比较稳。

稳什么?

……稳。我把话顶回去,问那么多干嘛,跟着学。

走到老街第二个路口,她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本子。崭新的,封皮还没起毛。她翻开第一页,掏出一截铅笔头,开始记。

食指夹在第二页和第三页之间,整只手吊在本子下边,跟个夹子似的。

她一边走一边记,那只食指一直夹在那儿没动。

我看了她两眼。

在的在的——

你那食指。

她低头:

夹半天了,跟个书签似的。

她地笑出来,又赶紧捂嘴:对不起对不起,怕翻错页。

我:书签。

你的名字,先这么叫着。

她整个人愣了三秒,然后耳朵刷地红了:那、那这就是我的名字了?

算个外号。判官长说得正经出趟勤前辈起的才算,今儿不算。

哦——她跟上来,一边小跑一边把铅笔头掉地上又捡起来,那这外号我可以先记上吗?

记吧。

她把铅笔头舔了一下,在本子第一页最上面一笔一画写:书签。

写完合上本子,整个人比刚才高了半寸。

——

老街尽头是菜场。菜场这种地方鬼差最不爱来——人多、杂气浮、油烟味盖阴气,闻久了犯困。我本来想绕,看了一眼她那只夹本子的食指——还是带进去了。磨手嘛,菜场最磨。

进门第一步,我顺手在自己身上了一下——

凡人那头看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灰布褂子瘦男人。

身后书签也跟着进来了。她没。

刚走过卖鱼摊,那个胖大姐了一声,菜刀拍在案板上:哎那姑娘——你怎么飘进来的?

书签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跟两枚刚出锅的水煮蛋。

我反手一巴掌拍她后脑勺。不是真巴掌,是那种隔着一层阴气、专给同行用的。

书签整个人地淡了半分。

胖大姐眨了两下眼:今天太阳晒的,看花了。低头继续刮鱼鳞。

我把书签拽到鱼摊后头堆泡沫箱的角落,压着嗓子:你那道光,方圆三百米所有编号四位以下的同行都看见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行了。以后进人多的地方,先。

理是什么?

又是那块糊镜子。

就……收着。

怎么收?

反正你刚才被我那一下按下去那个感觉,记住。下次自己来。

她使劲点头,把铅笔头掏出来记:

收着。被师父拍后脑勺那种感觉。

——

从菜场后门出来,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道小铁门,年头久了,锁眼里塞着锈。

我走到门口,伸手一推——没推开。

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我了一声,把肩膀往门上一靠——

人就到门那头了。

身后一声,是书签铅笔头掉地上的声。

铁门那头,书签隔着锈门缝瞪着我,两只眼睛圆得能再装一颗水煮蛋。

师父——您、您刚才——

哪样?

您穿过来了。

鬼差会穿门,有什么不对的吗?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然后她憋出一句:

那您之前为啥都开门?

因为有人样,行吗?

我回身把那道锈门一下拉开。

进来。

她迈了一只脚进来,又退回去,又迈一只——整个人跟卡在一个看不见的门槛上似的。

师父——那我以后也可以这样吗?

可以。但能走门走门。

为什么?

因为鬼差穿门得走门的位置——就是门框那块地方。墙不行、窗户不行、屋顶不行。从别的地方过去,算入侵。

入侵会怎样?

我嘴又张了一下。

会怎样来着。

反正不好。具体怎么个不好法,回头我问问。

问老七大人?

他会不会笑话您?

我看了她一眼。

会。但他还得告诉我。

书签把铅笔头掏出来,一笔一画:

鬼差穿门得走门的位置。墙窗屋顶不行。具体后果待师父问老七大人后告知。

——

我们没在医馆停。我让书签把本子收好,从前院穿出去,又拐回街上。

下午三点多,老街南头是一个老小区门口,几棵老梧桐。门口卖煎饼果子的大叔正在收摊。

我们刚拐进巷口,就听见前头吵起来。

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扯着一个瘦老头的衣领,把老头按在墙根上。

老东西,三千块,今天给不给。

老头:我没借过你三千块——

白纸黑字!

那不是我按的手印——

我站住。

书签也站住。

她小声:师父,要管吗?

我没回答。我抬了抬下巴,鼻子了一下——

这是个本能动作,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做完才反应过来我在闻什么。

闻什么呢?闻这个老头身上有没有的味儿。

欠债的味儿是什么味儿?

我说不上来。但我知道这老头身上没有。他身上是另一种味儿——干净得有点过分。一辈子没占过人便宜、也没让人占过便宜的那种干净。

我说。

怎么管?

我已经迈过去了。

不是迈到那俩人跟前——是迈到旁边那个卖煎饼果子的大叔摊子前。

大叔,您这边老有人来吵架啊?

大叔抬头:谁啊?哦,那俩——天天来。

咋不报警呢?

老头自己不报。

居委会管吗?

居委会?前阵子刚贴了告示,小区门口聚众吵闹,三人以上拨打片儿警电话

三人以上啊。

对呀。

我转头冲巷子那头吼了一嗓子:

哎——哥们儿!这边打架啦!来人啊——

巷子东头一个买菜回来的大妈地一回头。大妈一回头,旁边遛狗的大爷也一回头。大爷一回头,对面阳台上晾衣服的阿姨也探出半个身子。

——三个人。

膀大腰圆的回头,看见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松手就往胡同里钻。

老头瘫坐在墙根喘了两口气,自己摸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小区里走。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我没动手、没用咒、没走激缘、没碰那俩人一根头发。

腰牌一点动静都没有。

书签愣在原地。

师父——您刚才那个,算什么?

借力。

借谁的力?

借那大妈的眼睛、大爷的眼睛、阿姨的眼睛、煎饼大叔的嘴、居委会的告示。我顿了一下,还有那个膀大腰圆的怂胆。

……这也行?

她琢磨了半天:师父,您怎么知道老头是被讹的?

闻的。

闻什么?

……闻。

她用那种师父你又来这一套的表情看了我一眼。

这个回头我也问问。

问老七大人?

问黄不老。我说,老七懂这个还不如黄不老懂这个。

她了一声,又把本子掏出来记。

——这次她的食指没夹本子。已经被我叫了了,再夹回去不对劲。

——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丁字路口的时候,我停了。

不是看见什么。是闻到什么。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

不是阴气。阴气是潮的,像踩进没晒干的地下室,那股捂了三天的抹布味儿。

不是怨气。怨气是稠的,像烧焦的头发糊在鼻子里。

这股味儿不一样。

干。清。凉得不像死的。

像活东西的冷。像一头很大的、藏在暗处的活物,呼出来的气透过了石板、透过了土层、透过了巷子地面上的裂缝,被我的鼻子——或者不是鼻子,是灵根——从风里捞到了一丝。

我下意识往东边多走两步。

凉了一截。

又走两步。

更凉了。

腰牌地闪了一下。我低头看——

灵根密度:7.84%

在城东这边站了不到半刻钟,又掉了0.02%。

而且——我站在那里的时候——灵根里那层借来的——跳了一下。

跟昨天在旧书摊拐角感觉到的一样。像底下有个东西在呼吸,一吸一呼,碰到我了。

师父?书签跟上来,您停什么?

你闻到了吗?

她仰起鼻子使劲嗅了两下。

阴气?怨气?

不是。

那——

城东这边有股冷味,我说,不是阴气也不是怨气。

什么味?

我想了想。

说不清。我使劲把那个感觉攥住,但它滑得跟泥鳅似的,像活物的冷。

书签的眼睛地亮了一下——她考过闻气必修课,闻不出来但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东西。

师父,这要不要报?

报什么?

城东有不明冷味,不是阴气不是怨气,像活物。

我想了想。报了的话,张二叔会问我你用什么闻的——我用灵根闻的。灵根密度只有7.84%。7.84%的灵根能闻出活物的冷?

这不对。

7.84%的灵根比鬼差均值低一多半。正常情况下灵根越低感知越弱,我应该闻不出来才对。

但我闻出来了。

——是因为灵根里那层借来的?

借来的灵根——更敏感?更薄?

我不知道。

先不报。我说,记在你本子上。不算公文,算——

附记?

……对。附记。

书签掏出铅笔头,一笔一画:

城东有冷味。不是阴气不是怨气。师父说像活物的冷。灵根跳了一下。附记。

——

回到医馆后院,日头已经落到老歪脖子槐树后头去了。

我把书签往廊下一推:去找张二叔报到,把今天学的写一遍交上去。

哦——她小跑进屋。

我在台阶上坐下磕瓜子。

屋里传来书签叽叽喳喳的声音:判官长——今天压袖口、理、穿门只能走门的位置、闻气、借力——还有师父说城东有冷味像活物——

张二叔:……嗯。

书签:判官长,师父说他好多事儿都忘了,等他问过老七大人和黄不老大人再教我。

张二叔笔尖停了一下。

正常。她说,他比你想的忘得多。

我磕瓜子的手停了半秒,又继续磕。

——这话她以前没当我面说过。

过了一会儿,张二叔从屋里出来,把一张转办单递过来。

灰扑扑的封皮,跟她平时用的账本一个颜色。

我接过来翻开。

夜半叩门案 · 城东老社区 · 转办

投诉信摞半年。今早又添一桩。

居委会王主任明日下午两点等你。

带书签。让她练。

我合上单子,抬头。

张二叔靠在门框上,手指敲了敲门框:明儿一早,王家弄堂。

——别穿门。

知道。

也别在街上瞎隐。

她回屋去了。

我把转办单卷成筒,塞到腰里。腰牌贴着皮肤微微发凉。

太阳已经落到老歪脖子槐树最矮那根枝桠底下去了。

屋里书签还在叽叽喳喳报今天的账。

我又磕了一粒瓜子,地把壳吐到台阶第三阶上。

明天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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