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条吃完。
张二叔从桌后抬起头:这个,你带几天。
她下巴一抬——我顺着方向回头,看见板凳尽头蹲着个圆脑袋。齐耳短发,左胳膊上别着一截红布,俩字写得跟蚯蚓爬。
她不知道蹲那儿多久了。我嚼了至少一刻钟油条,愣是没看见。
……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你嚼第二根的时候。张二叔。
我怎么没看见。
她收着。张二叔把笔尖在墨水瓶口磕了磕,实习编制,零零八一,今天第七天。判官长那边没人带,扔我这儿。我没空,归你。
红布袖标地站起来,啪一下立正,立得跟把没削好的铅笔似的:
日游神大人——
行了行了。几岁。
……鬼龄六岁。
我的天。
名字呢。
还没有。她声音小了一截,判官长说,得跟着哪位前辈正经出趟勤,前辈起的才算。
我嗯了一声,朝门外抬下巴,那走吧,磨手去。
去哪儿?
街上。
做什么?
走着。
她跟上来。出了医馆往北是老街。下午两三点,日头偏西不偏狠,街上人不多不少。卖糖炒栗子的在街口支着锅,铁砂哗啦哗啦翻得跟下雨似的。
我顺手把左袖口往里掖了掖。
身后小书签——啊不,零零八一——立刻跟着学,把她那截红布袖标边儿也往里掖。
掖完她抬头:师父,为啥要压袖口?
我嘴张了张。
——为啥要压袖口来着。
脑子里那块该写答案的地方,糊着一层灰,像很久没擦的镜子。我使劲想了想,只想起来反正得压四个字。
压上比较稳。
稳什么?
……稳。我把话顶回去,问那么多干嘛,跟着学。
走到老街第二个路口,她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本子。崭新的,封皮还没起毛。她翻开第一页,掏出一截铅笔头,开始记。
食指夹在第二页和第三页之间,整只手吊在本子下边,跟个夹子似的。
她一边走一边记,那只食指一直夹在那儿没动。
我看了她两眼。
在的在的——
你那食指。
她低头:
夹半天了,跟个书签似的。
她地笑出来,又赶紧捂嘴:对不起对不起,怕翻错页。
我:书签。
你的名字,先这么叫着。
她整个人愣了三秒,然后耳朵刷地红了:那、那这就是我的名字了?
算个外号。判官长说得正经出趟勤前辈起的才算,今儿不算。
哦——她跟上来,一边小跑一边把铅笔头掉地上又捡起来,那这外号我可以先记上吗?
记吧。
她把铅笔头舔了一下,在本子第一页最上面一笔一画写:书签。
写完合上本子,整个人比刚才高了半寸。
——
老街尽头是菜场。菜场这种地方鬼差最不爱来——人多、杂气浮、油烟味盖阴气,闻久了犯困。我本来想绕,看了一眼她那只夹本子的食指——还是带进去了。磨手嘛,菜场最磨。
进门第一步,我顺手在自己身上了一下——
凡人那头看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灰布褂子瘦男人。
身后书签也跟着进来了。她没。
刚走过卖鱼摊,那个胖大姐了一声,菜刀拍在案板上:哎那姑娘——你怎么飘进来的?
书签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跟两枚刚出锅的水煮蛋。
我反手一巴掌拍她后脑勺。不是真巴掌,是那种隔着一层阴气、专给同行用的。
书签整个人地淡了半分。
胖大姐眨了两下眼:今天太阳晒的,看花了。低头继续刮鱼鳞。
我把书签拽到鱼摊后头堆泡沫箱的角落,压着嗓子:你那道光,方圆三百米所有编号四位以下的同行都看见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行了。以后进人多的地方,先。
理是什么?
又是那块糊镜子。
就……收着。
怎么收?
反正你刚才被我那一下按下去那个感觉,记住。下次自己来。
她使劲点头,把铅笔头掏出来记:
收着。被师父拍后脑勺那种感觉。
——
从菜场后门出来,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道小铁门,年头久了,锁眼里塞着锈。
我走到门口,伸手一推——没推开。
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我了一声,把肩膀往门上一靠——
人就到门那头了。
身后一声,是书签铅笔头掉地上的声。
铁门那头,书签隔着锈门缝瞪着我,两只眼睛圆得能再装一颗水煮蛋。
师父——您、您刚才——
哪样?
您穿过来了。
鬼差会穿门,有什么不对的吗?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然后她憋出一句:
那您之前为啥都开门?
因为有人样,行吗?
我回身把那道锈门一下拉开。
进来。
她迈了一只脚进来,又退回去,又迈一只——整个人跟卡在一个看不见的门槛上似的。
师父——那我以后也可以这样吗?
可以。但能走门走门。
为什么?
因为鬼差穿门得走门的位置——就是门框那块地方。墙不行、窗户不行、屋顶不行。从别的地方过去,算入侵。
入侵会怎样?
我嘴又张了一下。
会怎样来着。
反正不好。具体怎么个不好法,回头我问问。
问老七大人?
他会不会笑话您?
我看了她一眼。
会。但他还得告诉我。
书签把铅笔头掏出来,一笔一画:
鬼差穿门得走门的位置。墙窗屋顶不行。具体后果待师父问老七大人后告知。
——
我们没在医馆停。我让书签把本子收好,从前院穿出去,又拐回街上。
下午三点多,老街南头是一个老小区门口,几棵老梧桐。门口卖煎饼果子的大叔正在收摊。
我们刚拐进巷口,就听见前头吵起来。
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扯着一个瘦老头的衣领,把老头按在墙根上。
老东西,三千块,今天给不给。
老头:我没借过你三千块——
白纸黑字!
那不是我按的手印——
我站住。
书签也站住。
她小声:师父,要管吗?
我没回答。我抬了抬下巴,鼻子了一下——
这是个本能动作,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做完才反应过来我在闻什么。
闻什么呢?闻这个老头身上有没有的味儿。
欠债的味儿是什么味儿?
我说不上来。但我知道这老头身上没有。他身上是另一种味儿——干净得有点过分。一辈子没占过人便宜、也没让人占过便宜的那种干净。
我说。
怎么管?
我已经迈过去了。
不是迈到那俩人跟前——是迈到旁边那个卖煎饼果子的大叔摊子前。
大叔,您这边老有人来吵架啊?
大叔抬头:谁啊?哦,那俩——天天来。
咋不报警呢?
老头自己不报。
居委会管吗?
居委会?前阵子刚贴了告示,小区门口聚众吵闹,三人以上拨打片儿警电话
三人以上啊。
对呀。
我转头冲巷子那头吼了一嗓子:
哎——哥们儿!这边打架啦!来人啊——
巷子东头一个买菜回来的大妈地一回头。大妈一回头,旁边遛狗的大爷也一回头。大爷一回头,对面阳台上晾衣服的阿姨也探出半个身子。
——三个人。
膀大腰圆的回头,看见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松手就往胡同里钻。
老头瘫坐在墙根喘了两口气,自己摸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小区里走。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我没动手、没用咒、没走激缘、没碰那俩人一根头发。
腰牌一点动静都没有。
书签愣在原地。
师父——您刚才那个,算什么?
借力。
借谁的力?
借那大妈的眼睛、大爷的眼睛、阿姨的眼睛、煎饼大叔的嘴、居委会的告示。我顿了一下,还有那个膀大腰圆的怂胆。
……这也行?
她琢磨了半天:师父,您怎么知道老头是被讹的?
闻的。
闻什么?
……闻。
她用那种师父你又来这一套的表情看了我一眼。
这个回头我也问问。
问老七大人?
问黄不老。我说,老七懂这个还不如黄不老懂这个。
她了一声,又把本子掏出来记。
——这次她的食指没夹本子。已经被我叫了了,再夹回去不对劲。
——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丁字路口的时候,我停了。
不是看见什么。是闻到什么。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
不是阴气。阴气是潮的,像踩进没晒干的地下室,那股捂了三天的抹布味儿。
不是怨气。怨气是稠的,像烧焦的头发糊在鼻子里。
这股味儿不一样。
干。清。凉得不像死的。
像活东西的冷。像一头很大的、藏在暗处的活物,呼出来的气透过了石板、透过了土层、透过了巷子地面上的裂缝,被我的鼻子——或者不是鼻子,是灵根——从风里捞到了一丝。
我下意识往东边多走两步。
凉了一截。
又走两步。
更凉了。
腰牌地闪了一下。我低头看——
灵根密度:7.84%
在城东这边站了不到半刻钟,又掉了0.02%。
而且——我站在那里的时候——灵根里那层借来的——跳了一下。
跟昨天在旧书摊拐角感觉到的一样。像底下有个东西在呼吸,一吸一呼,碰到我了。
师父?书签跟上来,您停什么?
你闻到了吗?
她仰起鼻子使劲嗅了两下。
阴气?怨气?
不是。
那——
城东这边有股冷味,我说,不是阴气也不是怨气。
什么味?
我想了想。
说不清。我使劲把那个感觉攥住,但它滑得跟泥鳅似的,像活物的冷。
书签的眼睛地亮了一下——她考过闻气必修课,闻不出来但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东西。
师父,这要不要报?
报什么?
城东有不明冷味,不是阴气不是怨气,像活物。
我想了想。报了的话,张二叔会问我你用什么闻的——我用灵根闻的。灵根密度只有7.84%。7.84%的灵根能闻出活物的冷?
这不对。
7.84%的灵根比鬼差均值低一多半。正常情况下灵根越低感知越弱,我应该闻不出来才对。
但我闻出来了。
——是因为灵根里那层借来的?
借来的灵根——更敏感?更薄?
我不知道。
先不报。我说,记在你本子上。不算公文,算——
附记?
……对。附记。
书签掏出铅笔头,一笔一画:
城东有冷味。不是阴气不是怨气。师父说像活物的冷。灵根跳了一下。附记。
——
回到医馆后院,日头已经落到老歪脖子槐树后头去了。
我把书签往廊下一推:去找张二叔报到,把今天学的写一遍交上去。
哦——她小跑进屋。
我在台阶上坐下磕瓜子。
屋里传来书签叽叽喳喳的声音:判官长——今天压袖口、理、穿门只能走门的位置、闻气、借力——还有师父说城东有冷味像活物——
张二叔:……嗯。
书签:判官长,师父说他好多事儿都忘了,等他问过老七大人和黄不老大人再教我。
张二叔笔尖停了一下。
正常。她说,他比你想的忘得多。
我磕瓜子的手停了半秒,又继续磕。
——这话她以前没当我面说过。
过了一会儿,张二叔从屋里出来,把一张转办单递过来。
灰扑扑的封皮,跟她平时用的账本一个颜色。
我接过来翻开。
夜半叩门案 · 城东老社区 · 转办
投诉信摞半年。今早又添一桩。
居委会王主任明日下午两点等你。
带书签。让她练。
我合上单子,抬头。
张二叔靠在门框上,手指敲了敲门框:明儿一早,王家弄堂。
——别穿门。
知道。
也别在街上瞎隐。
她回屋去了。
我把转办单卷成筒,塞到腰里。腰牌贴着皮肤微微发凉。
太阳已经落到老歪脖子槐树最矮那根枝桠底下去了。
屋里书签还在叽叽喳喳报今天的账。
我又磕了一粒瓜子,地把壳吐到台阶第三阶上。
明天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