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没多久我就醒了。
醒来第一念头不是几点了——是昨晚阿九外婆那枚洪武通宝背面的刻痕。
第二念头是老八那枚抵半串腰子的洪武通宝是不是也有背面刻痕。
第三念头是我以前在那铜钱上画了什么来着。
头两个我说服得了自己。第三个不敢继续想。
我伸手摸床头——想找那盒红盒白字烟。摸到了,空的。昨晚最后一根没抽,揣回抽屉了。
手上还留着一点昨天红肠的余韵。不是烫了。是麻。白天日巡能力缩水——触肿咒退成触麻咒。肿一下对方好歹能记住,麻一下对方只会以为我手凉。
我赤脚下床打了个哈欠,左手习惯性挡嘴——食指尖蹭到下嘴唇。
。
下嘴唇瞬间麻成一块刚出锅的凉粉。
我去洗手间对着镜子张嘴试了一下——左半边合不上,说话漏风。
成了。
出口:窝乘了。
——
城隍庙前殿的清晨有几样固定的声音:铁皮卷帘门哗啦哗啦地拉,早点摊一勺一勺往锅里下面,院墙根老歪脖子槐树上麻雀吵得跟开晨会似的。
以及——张二叔翻账本的声音。
我推门进办公区,她正翻到一页新的。
不是她那本灰扑扑的《当值名录》。是另一本——褐皮封面,比她的账本厚一倍,封面上贴着一张黄签条,写着:
六殿辖区通行签 · 本月报备 · 存档联
她翻到其中一页,钢笔尖在上面划了一道——划掉一行,在旁边补了几个字。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被划掉的那行是:
通行编号·六殿-〇四一七 · 过境方:龙族 · 签发:六殿判官处 · 批准:崔判官
补在旁边的是:
已结。归档。
龙族?我嘴比脑子快——虽然嘴还在漏风。
张二叔没抬头。
龙族在地府有通行签?
六殿辖区跟龙族有协议,她翻过一页,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走,协议范围内的过境,报备签发就行。六殿批条子,崔判官盖印,走人。每月几趟。
他们过境干嘛?
不知道。协议内容不归我管。
那归谁管?
六殿。
我盯着那行过境方:龙族看了两秒。老七昨晚说的——六殿那边最近老有人过境,冷飕飕的,不是咱们的人。干冷,不像死的,像活的。
龙族过境。
冷。
干的。
不是阴气。
——跟我在城东旧书摊底下感觉到的那个凉,是同一种吗?
张二叔钢笔停了一下,偏头看了我一眼。她的表情跟平常一样冷,但眼神在我脸上那半边饺子嘴上多停了半秒。
嘴怎么了?
自麻。
出口:自滑。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管薄荷膏扔过来——我右手接住了。
抹嘴上。麻多了咬自己舌头。
我抹了。薄荷膏一上嘴,凉飕飕的。下嘴唇从凉粉慢慢恢复成了温的凉粉。
——
她把那本褐皮通行签簿合上,锁进抽屉里。然后抽出她那本灰扑扑的日常账本,翻到今天那一页。
晨会。她说。
城隍庙的晨会不大。就四个人——张二叔、我、一个小鬼差,还有灶神搪瓷像当旁听。
小鬼差瘦得跟书签似的,怀里抱着算盘,缩着脖子坐在角落。我刚进门时没看见他,被脚下一声判官长早吓了一跳。
这谁?我问张二叔。
算盘。编号零零二七。账房见习。她头也不抬。
算盘缩了缩脖子,冲我温哥早。
不是——他怎么在这儿?
日巡晨会记录归账房。张二叔钢笔尖磕了磕墨水瓶口,你每天巡什么、碰什么、越权几寸,他得记账。之前都是我自己记,这个月上面说判官长不能又当裁判又当书记,派了个见习的来。
那我昨天越权那几笔他记了?
记了。张二叔翻开账本,钢笔尖一行一行指给我看——
卯时:日游神温良起床。自麻下唇一处。工伤。
辰时:日游神温良于办公区询问六殿通行签事宜。答复:不归我管。
巳时:日游神温良于九哥串与黑白无常聚餐。未越权。但手又肿了。
我:……手肿也算?
工伤都算。
算盘在角落拨了一下算盘珠子,一声。
我转头看他——他赶紧低头,算盘珠子又一下。
那个,算盘小声说,温哥,昨天那几笔越权——4.2寸——已经记了。这个月累计4.9寸。再0.1寸巡察使下来。
你连这个都记?
判官长说都记。算盘缩脖子。
我转头看张二叔。
张二叔:都记。
我:
晨会内容很碎。
第一条:乙级巡三条街照旧,祭祀街、城南旧巷、城东旧书摊一带。我昨天巡过了,今天继续。
第二条:小白失踪案暂挂,等一殿批搜查令。温良暂不插手。
为什么?
因为你越权4.9寸了。张二叔翻了一页,再碰小白的事又得越权。你先把自己这个月的账还清。
怎么还?
忍着。
我:
第三条:夜半叩门案转办下来了——城东老社区王家弄堂,三户独居老人被吓出心脏病,今早又添一桩。明日下午两点居委会王主任等我。带书签。
书签是谁?
你的见习。张二叔合上账本,今天第七天了,判官长那边没人带,扔我这儿。我没空,归你。
她朝门外一抬下巴——
门槛外面蹲着一个圆脑袋。齐耳短发,左胳膊上别了一截红布袖标,俩字写得跟蚯蚓爬。
……她蹲多久了?我问。
你抹薄荷膏的时候来的。张二叔说,她收着,你看不见正常。
我走到门口,低头看她。
她仰起脸,冲我一下立正,立得跟没削好的铅笔似的:
日游神大人——
几岁?
……鬼龄六岁。
我看了一眼张二叔。
张二叔:凑合。
名字呢。
还没有。她声音小了一截,判官长说,得跟着哪位前辈正经出趟勤,前辈起的才算。
我了一声,朝门外抬下巴:那走吧,磨手去。
去哪儿?
街上。
做什么?
走着。
她跟上来。
——
刚出医馆门槛,她那只挂账本的手杵到我后腰上了。
师父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叫什么师父。
那叫什么?
……行吧,叫吧。
上午我让她跟着我在三条街上走了一圈。祭祀街和城南旧巷昨天走过,今天再走一遍。她的小本子掏出来又塞回去,铅笔头舔了又舔,记了几个字又擦掉。
走到城东旧书摊那条街的时候,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旧书摊的老头还坐在马扎上看书。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温哥。
又来了?
巡街。
他点头,又低头看书。翻了一页。
温哥,他头也不抬,你那实习的,让她别在底下站太久。
我脚停了一下。
你也觉得底下凉?
他翻了一页书,像在琢磨措辞。
不是凉。是底下有动静。昨晚我那书摊上的砖头自己挪了半块。我老婆以前也遇过——她说别听底下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镜滑到鼻尖上。
温哥,比更难做到。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
书签一直跟到我回城隍庙,才开口问了一整上午唯一一个问题。
师父。
晨会时候那个——龙族通行签——那是啥?
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六殿跟龙族有协议,他们的人可以过境。
龙族为什么会来地府?
不知道。
那您问了,判官长说不归我管——您就不问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说了不归我管我说,意思有两个:一,真的不归她管;二,归她管但她现在不打算告诉我。
哪一种?
都有。张二叔不会骗我。但她也不会把不该我知道的塞给我。
书签想了想,把铅笔头掏出来,在小本子上歪歪扭扭记了一行:
龙族通行签·六殿辖区·崔判官盖印·每月几趟·协议范围不详
写完她合上本子,忽然地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在想——判官长早晨给您扔薄荷膏那一下,她比划了一下,跟扔飞镖似的。
……她的投掷精度确实比她做饭好。
她做饭很差吗?
她煮的疙瘩汤——我想了想措辞,像一碗会哭的水。
书签笑得肩膀一抖一抖,赶紧捂住嘴。
——
下午我把书签撵回张二叔那里抄本子,自己坐在后院台阶上嗑瓜子。
太阳落到老歪脖子槐树最矮那根枝桠底下去了。院墙外面有人推着三轮车卖豆腐脑,吆喝声豆腐脑——热乎的——隔着一道墙飘进来,跟张二叔屋里钢笔沙沙的声音搭在一块。
我把洪武通宝从兜里掏出来,搁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
正面洪武通宝,老老实实四个字。
背面那道极淡的刻痕——绕着方孔走了大半圈,收尾的地方往里勾了一下。
我拿指甲沿着刻痕走了一遍。
走到那个地方,手指停了。
那个勾——我手指到了这个位置自然想用力。不是按下去的那种力。是着的那种力——像毛笔收锋时提一下的那种力。
我把铜钱放回兜里。
阿九说明天来拿。他外婆忌日。
——明天。
明天一早去张二叔那儿报越权的账。明儿下午去王家弄堂。明天晚上蹲叩门案。
今晚我哪儿也不去了。
我把瓜子壳地吐到台阶第三阶上。
温大人。
张二叔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靠在门框上,手指敲了敲门框。
那枚铜钱,她说,别让外人看见背面。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那刻痕是我画的。
她没接话。
但我不知道我画了什么。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转身回屋了。
走之前她留了一句:明儿一早,王家弄堂。别穿门。
知道。
——也别在街上瞎隐。
门关了。
院墙外面卖豆腐脑的吆喝声远了一截。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响。
我把铜钱翻过来——正面朝上——搁回兜里。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