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空档
从老筒子楼回来之后,巷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风把巷口那截烟头的余味吹散了——那截白滤嘴烟头已经被张二叔收走了。阳光落在石板上,照出一片空空荡荡。
张二叔把我领回城隍庙前殿。
前殿不大,三间正房带东西厢,正中供着城隍老爷的泥塑像,像前一张老红木桌,桌上摆着香炉、签筒和一只缺了耳朵的铜磬。香炉里的灰是凉的,没人上过香。
我以前大概常来。但我不记得了。
张二叔从红木桌抽屉里拿出一份卷宗,翻到其中一页,地拍在我面前。
你的。
是一份日巡当值档期表。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时间、辖区、路线——全是我的名字。
但最后三行——我失忆那三个月的——是空白的。
空白不是没写,是被划掉了。
三行划掉的条目旁边,红笔批了四个字:降级待查。
我抬头看张二叔。
降级?
日巡时效降级。你灵根密度低于当值标准,从甲级巡降成乙级。乙级的权限:白日巡街、记功过、报异常、不进内档、不签拘传、不审灵体。
等于只许看不许碰?
差不多。
那谁替我碰?
——夜游神。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
我盯着降级待查四个字看了两秒。
他的辖区是不是转给我了?
张二叔合上档期表,没答。但她没否认。
他现在在哪?
——当值。夜间巡。
我能见他吗?
不好见。她说,他值夜你值日,时间错着。而且——
她顿了一下。
他最近很忙。
这个说出来的时候,她嘴角的弧度压了一下,像在吞什么东西。
——
她从另一只抽屉里取出一叠公文搁在我面前。
乙级巡的活都在这。每天早上来拿,巡完交还。巡一条街报一次,巡完三条街交一回。乙级权限只管三条街。
我翻了一下。公文都是薄薄单页,上头写着辖区和路线——祭祀街、城南旧巷、城东旧书摊一带。
城东旧书摊。
这条是谁的辖区?
以前是你的。现在乙级巡共管。
我把公文揣进怀里站起来。腰牌地晃了一下。我低头看——
灵根密度:7.90%
从昨晚7.94到今早7.92到现在7.90。一上午掉了0.02%。
我盯着那行字嘟囔了一句:怎么才八不到……
张二叔在我身后记了一笔。
我没管她。我把腰牌翻了个面——背面还有几行更淡的字,淡得第一次看时根本没注意:
灵根来源:本体余量 7.90%
借用来源:待查
借用状态:在期
我愣了。
借用来源。
灵根是可以借的?
我抬头想问,张二叔已经走到门口了。
张二叔——
待查就是待查。等你想起来再说。
她走出前殿。
我跟出去,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鸭梨把半边脸坠得重心偏——差点摔一跤。
扶住门框时,我余光看见张二叔的背影在院墙拐角停了一秒。
她没回头。但她的手按在腰间账本上,指节发白。
她知道借用来源写的是谁。她不说。
——
午时。我揣着乙级巡的公文出了城隍庙。
三条街。祭祀街、城南旧巷、城东旧书摊一带。
祭祀街昨晚刚去过。小白住的老筒子楼还在那儿,三楼东头那扇窗关上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楼下早点摊冒着白汽,几个老头蹲墙根底下吃油条,有一个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我没上去。
城南旧巷更老。青砖墙、青石板、墙上爬着枯了的爬山虎。巷子深处有一间老牌纸扎铺,铺里一个眯眼老头坐在蒲团上糊纸马,头也不抬。
我路过的时候他了一声,我也了一声。好像认识。但我不记得。
旧巷中段有一户人家门口贴着黄纸,黄纸边角翘了,我经过的时候腰牌地闪了一下。
低头看——木牌面上多了一行小字:
辖区记录:此处曾于三年前发生灵体越界事件。处置人:温良。结果:已结。
三年前我来过这儿。处理过一桩灵体越界。结了。
怎么结的?不记得。但腰牌记得。我的腰牌比我更知道我干过什么。
再往前走,路过一栋两层的老木楼。二楼窗户开着,窗台上坐着一个半透明的老太太,手里摇着蒲扇,正往街上看——
她看见我了。
温大人。她冲我点了点头。
……您好?
上回您帮我那孙子送了一程,她说,他走的时候没受苦。
我张了张嘴。我不知道她说的那回事。但她的眼神是谢的。
不客气。我说。
她笑了笑,蒲扇一摇,身影淡了几分——不是走了,是阳光照过来,把她照得更透了一点。
我继续走。
乙级巡的权限是只许看不许碰。但碰不碰是一回事,认不认识是另一回事。这些人——纸扎铺老头、灵体越界那户、摇蒲扇的老太太——他们认识我。
他们眼里,我温良不是一个失忆的新人。
我是来过的人。
——
两条街巡完,日头偏西。
我往第三条街走——城东旧书摊一带。
这条路我昨天没走过。但脚走在上面的时候很顺。
脚认识这条路。
走了大概两百米,到了一个丁字路口。路口左边墙上钉着门牌,写着城东·六号。右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口摆着几个旧书摊,摊上摞着泛黄的书,最上面压着块砖头挡风。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男人,坐在马扎上看书,眼镜滑到鼻尖上,嘴里叼着根烟。普通烟,不是白滤嘴那种。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温哥,好久没来了。
……嗯。
你上次借的那本《地藏经注疏》还没还呢。
我顿了一下。……噢。回头还。
不急。你以前也老不还。
他低头继续看书,翻了一页。
我往巷子深处走。
走过去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没抬头:
温哥,别在底下站太久。
我脚步停了一下。
我老婆以前说,别在底下站太久。这地方底下——
他翻了一页书,像在琢磨措辞。
——有点凉。
他说完了,继续看书。好像就是随口一句闲话。
但我心里了一下。
他老婆知道地底下凉?
他老婆——他老婆两年前去世了。我腰牌弹过一行辖区记录,我记得。
她是怎么知道底下凉的?
——
我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我停了。
不是看见什么。是感觉到什么。
脚下——地底下——有点凉。
不是阴气那种凉。阴气的凉是潮的,像踩进没晒干的地下室。
这个凉不一样。干的,清的。像冬天的风从地底下吹上来——不是风,是冷本身在往上渗。冷得不像死物。冷得像活的东西在底下呼吸,呼出来的气透过了石板。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底。
石板。很普通。
我又看了一眼腰牌。
灵根密度:7.88%
在旧书摊这一带站了不到半刻钟,又掉了0.02%。
而且——我站在那里的时候,灵根里那层借来的——跳了一下。
不是心脏跳。是灵根自己跳。
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碰了它一下。
像底下有个东西在呼吸。
一吸一呼。极缓。慢得像冬眠。
我深吸一口气,离开那个拐角。
走了大概十步,地底下的凉就没了。脚底恢复了正常温度。
我回头看了一眼。
拐角安安静静。旧书摊的老头还在看书。巷子里飘着纸页发黄的味道。
地底下那个凉——像从来没出现过。
但我的灵根记得。它跳了一下。
那个老头说别在底下站太久。他老婆也说过。他老婆已经不在了。
——她怎么知道的?
——
巡完三条街,天已经快黑了。
我回到城隍庙,把三份乙级巡的公文交还给张二叔。
她接过去翻开,在我的巡街记录上记了一笔。
城东旧书摊一带,她念,无异常。
我张了张嘴。想说地底下有点凉。
但我没说。
我说不清。我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什么——灵根低产生的幻觉?还是真的有东西在底下?
无异常。我重复了一遍。
她合上公文。
温大人。乙级巡的公文上只有有异常无异常两个选项。她看了我一眼,你要是觉得有什么说不清的——可以写附记。附记不上报,不归档,只留你自己的档。
我点了点头。
下次巡城东,我写附记。
她把公文锁进红木桌抽屉里。锁完,她站在桌边看了我两秒。
温大人。
那条街上的人,她说,你以前都认识。
……嗯。
他们还认得你。
……嗯。
——别让他们看出来你什么都忘了。
我看着她。
为什么?
她没回答。
但她的眼神又往我腰牌上扫了一下。
灵根7.88%。
在期。
待查。
——如果那些人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会怎样?
如果有些人等着我想起来呢?
晚上我回到老八给我腾的那间小屋。
上下铺。我睡下铺。上铺堆着老八的黑布鞋、几只搪瓷缸、一本翻烂了的《勾魂指南》。
我躺在床上,把腰牌举到眼前。
灵根密度:7.88%
翻过来——
灵根来源:本体余量 7.88%
借用来源:待查
借用状态:在期
本体余量。借用来源。在期。
我灵根里有一半不是我的。是借来的。借谁的?什么时候借的?为什么借?
黄不老说灵根里有两层。上面那层是我的,下面那层——不知道。
四十七降到八。三十九个百分点。被谁拿走了?还是回去了?
两个字——意思是借用还在有效期内。到期了会怎样?到期了那层借来的灵根会消失吗?消失了我就只剩8%——不,到时候可能只剩7%了。
鸭梨挪了一下位置。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闭眼前最后一个念头——
城东旧书摊那个拐角。
地底下的凉。
灵根跳了一下。
不是幻觉。我的灵根不会平白无故跳。它跳了,就是有什么东西碰了它。
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旧书摊的老头说别在底下站太久。
他老婆也说过。
他老婆已经不在了。
——她是怎么知道的?
明天我还巡城东。
我写附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