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封面
第12章 空手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扫描下载”飞鸟阅读”客户端
扫码手机阅读

代地巡狩

作者:好一朵小花 | 分类:军事 | 字数:110.1万字

第12章 空手

书名:代地巡狩 作者:好一朵小花 字数:6.1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5 00:37:42

三天了。

三天没动触肿咒。手指头痒得跟长了癣似的,老想去摸腰牌——不是摸牌,是摸那个咒。那个碰谁谁肿的东西像一根长在指骨头里的刺,平时不觉得,闲下来就一跳一跳地胀。走街的时候看见小偷,闻到欠债的味儿,听见巷子里有人骂老太太——手往腰牌那儿动了三回,每一回都在半路上收回来,跟被人摁住手腕似的。

书签在旁边把每一个收回来都记在本子上。她在本子右下角画了三道竖杠,像坐牢的犯人在墙上记日子。

你这是给我记刑期呢?

她说,理直气壮。

第三天早上我蹲在院子里嗑瓜子。瓜子嗑了小半碗,壳吐了一地,东一粒西一粒的。书签蹲在旁边捡壳,捡一个叹一口气。

师父,您能不能吐准一点?

我准着呢。就是没地方放。闲的。

老歪脖子槐树的叶子比上周又黄了一圈。秋风开始有了劲儿,吹过来的时候叶子不是轻轻晃,是整个枝头往一边歪。

张二叔屋里钢笔尖沙沙响。这几天她批的文件格外多——不是案子多,是她把我的越权报备后续流程全翻出来重新理了一遍。协作备忘的备案、代偷符线索的转办、周半亩辖区巡查的排期,一份一份写得工工整整。

我嗑了一颗瓜子,朝屋里喊:判官长,今天有活没有?

钢笔尖停了一下。

你在院子里嗑了三天瓜子了。

就是没活才嗑的嘛。

你腰牌上那条本月余日谨慎出行的字还在不在?

那你就接着嗑。

我又嗑了一颗。

书签在旁边把瓜子壳捡完了,翻开本子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第三天。无出勤。无越权。无活。嗑瓜子0.5碗。

0.5碗你也记?

万物皆可记。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二叔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清汤面坐到石桌对面。面是白水煮的,几根葱花漂在汤面上。她吃面的速度很慢,每挑一筷子都要先吹两口气。

温良。

你写书面通报没有?

什么书面通报?

协作备忘第一条。跨辖区执法须提前半个时辰书面通报。周半亩今天早上递了一份通报过来,说他在辖区巡查时发现代偷符相关新线索,需要日游神配合。她放下筷子,你是收通报那方。你得回复。

怎么回?

写什么?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转办单推过来。格式跟我上次批的那份一样。抬头、正文、落款、日期。

我趴在石桌上写。写了三遍。

第一遍我写温良申请进入王家弄堂地段巡查。张二叔扫了一眼,筷子点着桌面:你是写公文还是写情书?申请?你跟谁申请?用。

第二遍我写日游神温良因协作备忘第一条,拟于今日午时前往周半亩辖区联合巡查。张二叔看完:格式不对。抬头呢?日期呢?落款呢?你的编号呢?

我还有编号?

日巡零零一。十大阴帅按序列排,日游神第一个。

……我编号是零零一?

你想排第几?她把钢笔递过来,重写。

第三遍终于过了。我工工整整地抄了三份——一份给周半亩,一份留档,一份贴腰牌背面。

贴的时候腰牌附记栏亮了一下。旁边多了一行新的——是刚才通报的摘要,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腰牌自己抄的,比我的字好看十倍。

它连我的通报都自动备份?

腰牌是你的工牌。工牌上该有的信息它都有。你以前的通报都是腰牌代写的,你口述它自动生成格式文本。现在你失忆了不会用,只能手写。

我以前出勤也这么麻烦吗?我一边抄一边问书签。

您以前有文书模板。她在旁边说,填空就行。您忘了。

我连填空模板都忘了?

不是忘了,是不知道自己有。

——

午时。我和书签往王家弄堂走。

今天的阳光比前几天都好。老街两边的梧桐树把光线切成一地碎金,踩上去软绵绵的。一个穿红背心的老大爷在路边打太极拳,动作慢得像在水里游。

书签走在我右边,本子夹在腋下,铅笔头别在耳后。

师父,您去周半亩大人的辖区,心里紧张吗?

紧张什么?

您以前从来不跟地段神协作的。都是自己巡。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不协作?

……您以前不用写通报。

她说的对。不用写通报意味着以前要么没有协作机制,要么他根本不在乎流程。但他想不起来到底是哪种。

王家弄堂口。周半亩蹲在花坛沿儿上。

姿势跟上次一模一样——蹲着跟站着差不多高,双手背后,下巴微抬。但他今天脚边多了一个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写着为人民服务,缸子里泡着干槐花,冒着一缕细细的白烟。

我把通报递过去。他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日巡零零一的时候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去继续看。看完了他从兜里掏出那截铅笔头签了已阅。周半亩。

他把搪瓷缸子往我这边推了一下。

缸子里泡的不是茶叶——是槐花。干槐花。泡开了漂在水面上,一朵一朵小白花,带着一股子甜丝丝的味儿。

你泡槐花?

我院子里那棵槐树的花。晒干了留着。地段神喝不起正经茶叶。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甜,有点涩,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土味儿——不是泥巴的土,是他手上沾的那种土。不是难喝,是那种这东西长在土里的实在味儿,喝完之后舌根有点回甘。

书签在旁边记:协作备忘·首次联合巡查·书面通报已签·槐花茶。

巡查从第一栋楼开始。周半亩一栋楼一栋楼讲,讲得跟念家谱似的。

一单元三楼东户,老李头,七十三,养了三只猫。猫毛掉得满屋子都是,代偷符在他家粘不住——黄纸怕毛,贴了就掉。三只猫。福气比人厚。

二单元一楼,王师傅,开锁的。福气最厚。代偷符撕了三张才借走他运气。撕到第四张的时候黄纸自己着了——他福气太重,符扛不住。

他讲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楼面上扫——从一楼扫到顶楼,再从顶楼扫回来。那种扫法不像看风景,像查账。六十二年的辖区,每一块砖缝他都认得。

巡查到第三栋楼的时候,我闻到了一种不属于这条弄堂的味儿。

不是阴气。也不是怨气。这种味儿不一样。它带着一股油墨味儿,那种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A4纸上的味儿——涩、干燥、还有一点点化学品的刺鼻。阎王署的公文就是这个味儿。

但街上没有阴差。

我停下脚步。书签没刹住,撞到我后背上。

师父?

别动。

我偏了一下头——附耳听声。低频段,像水龙头没关紧的那种嗡嗡。声音从上面来的,从三楼的方向,像有什么东西在窗户后面——不是人的呼吸节奏,比人快半拍,浅,急。

我抬头看。

三楼东户的窗户后面,有个影子闪了一下。

很快。比眨眼还快。不是人——人闪不了那么快。这个影子像被一只手从画面里抹掉了,干脆利落,一点余影都没留。

周半亩也看见了。他跺了一脚地——地气顺着地面往三楼传了一层。传上去之后弹回来了。

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点回音。回音不是他辖区地气的回音——他辖区的地气他听了六十二年。这个回音是空的,像敲了一面没有装水的缸。

不是我辖区的人。他说。

也不是我这边的。我说。

我想上去。

触肿咒的手指头又痒了。不是那种小痒——是从指根到指尖一路往上窜的痒,像一百只蚂蚁排着队从骨头缝里往外爬。

但腰牌附记栏亮了一下。

本月累计越权:4.9寸。

当月阈值:5寸。

0.1寸。

我看着那两行字看了三秒。手指头还热着。然后我慢慢把手放下来了。

周半亩看了我一眼。

你不上去?

这个月上不去。

那怎么办?

等到什么时候?

下月初一。

他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他蹲下来,从口袋里翻了一会儿,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这个。他把纸条递给我。

我展开看了一眼。纸条上是一份手抄记录,字迹歪歪扭扭的:

壬寅年甲辰月丙寅日起,第三栋楼东户窗口出现不明身影。三日一至,每次半炷香。自窗户出入,不走门。

不走门。

从窗户出入。

我看着那几个字,后脊梁凉了一截。不是空调那种凉,是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比我以为的大的那种凉。

鬼差不翻窗。翻窗的——要么不懂规矩,要么不在编制。不懂规矩的是新鬼,新鬼身上没有油墨味。有油墨味的是在编人员。在编人员不走门走窗户——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是故意的。

——

回到院子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影子。油墨味等于在编。翻窗等于故意不走门。三日一至等于有规律。半炷香等于不长待,办完就走。

办什么事?

代偷符。一定是代偷符。开发商需要有人在三栋楼里定期贴符、换符、收符。这个人有编制,所以他能进出阴差的通道;但他翻窗,说明他不想被地段神发现。他知道地段神的地气只扫门——这个信息不是随便一个阴差就能知道的。

书签走在我旁边,一路没说话。走到老街中段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步。

师父。

那个翻窗的人——他不怕罚吗?

什么?

必走门律。鬼差不走门走窗户算入侵。她抱着本子,他应该怕。但他不怕。不怕罚的人——要么罚不了他,要么他不在乎。

我没说话。她把这个逻辑推得比我快。

罚不了,说明他不在双系统的管辖范围里。但他有油墨味,有编制。在编的人不可能不在管辖范围里。所以——

所以他不是不怕罚。我接过话,是他知道一个我目前还不知道的事——走窗户,不会触发罚则。或者,他已经触发过罚则了,但他不在乎。

书签点头。

——

第二天一早,我被张二叔叫进了屋里。

她桌上摊着一份文件,灰皮封面,钢笔字——不是她的字,字迹更瘦,更硬,收笔的地方像拿刀刻的。

这是什么?我问。

阎王署上个月发下来的季度核查通报。她把文件翻到其中一页,用钢笔尖点了一下,看这里。

我凑过去看。那页上列着一排数字和名字,是本季度各殿核查结果的汇总。大部分内容我读不懂,但有一行张二叔用红墨水圈了——

日游神温良·灵根密度7.80%·较上季度-0.23%·日均消耗0.02%·偏低于均值·建议复核来源

日均消耗0.02%?我抬头看张二叔。

你灵根每天掉0.02%。她说,跟手机电量一样,每天掉一格。你不碰咒、不办案、不出勤——它也掉。这是基础消耗。你碰了咒、办了案、走了远路——掉得更多。

她拿起钢笔在纸上画了个减法。

7.80%减去0.02%乘以二十天等于7.40%。二十天后,如果你什么都不做,灵根降到7.40%。如果你中间碰了咒、出了勤、闻了气——

会掉得更快。

她把钢笔搁下来,你昨晚在旧书摊蹲了不到一刻钟,灵根从7.80%掉到7.78%。这不是基础消耗——这是地脉的。城东旧书摊底下那个东西,它每次呼吸碰到你,你灵根就少一点。

我看着那张纸上那个红圈。7.80%,日均消耗0.02%。

这是不是——我犹豫了一下,我灵根一直在掉,最终会掉到什么程度?

张二叔看了我一眼。

7.5%以下你的阴阳眼开始闪。她说,看见的东西偶尔缺一块。像信号不好的电视。7.0%以下你的闻气失准——你闻到的东西跟实际对不上,阴气闻成怨气,怨气闻成阴气。5.0%以下——

她停了一下。

5.0%以下什么?

5.0%以下归东岳管。她把文件合上,生死模糊区。不归地府了。

我把这个数字记住了。7.5%闪眼。7.0%闻气失准。5.0%生死模糊区。

我现在7.78%。离7.5%还有——我在心里算了算——0.28%除以0.02%每天等于十四天。十四天后,如果什么都不做,灵根降到7.5%。

但中间我要出勤、要办案、要去旧书摊底下查地脉——每一样都额外消耗。

判官长。我说。

触肿咒——我每次用,灵根消耗多少?

她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找到另一页。

触肿咒消耗取决于目标数量和严重程度。你上次在孟老太家用了一次,三个目标——耳朵、手、脸——灵根从7.82%掉到7.80%。0.02%。单目标消耗大约0.006%到0.008%。

还有别的消耗吗?

她把文件翻到下一页,触肿咒不止一层后果。

我看着她。

第一层,肿胀。她竖起一根手指,碰谁谁肿。你知道的。

第二层,灵根消耗。她竖起第二根手指,每用一次扣0.006%到0.008%。单目标。三个目标翻三倍。

第三层,因果账叠加。她竖起第三根手指,你碰了人,因果账上多一笔。因果账不是越少越好——该碰的碰了,因果账加的是;不该碰的碰了,因果账加的是。善因多了因果平衡,恶因多了因果失衡。失衡到一定程度——

到什么程度?

到巡察使来找你谈话的程度。她把手指收回去,你那个4.9寸越权——就是因果失衡的表现。越权扣的不是灵根,扣的是你的。分扣完了,不是你灵根归零,是你的执法资格归零。

第四层呢?

她看了我两秒。

第四层我不说。她把文件合上,不是不能说——是你现在不需要知道。你先记住前三层。用咒之前过一遍:肿胀→灵根消耗→因果账。三层都过了你再动手。过不了——忍着。

忍着?我嗑了一颗瓜子,那要是碰见急事呢?

急事也分两种。张二叔拿起钢笔继续批文件,一种是你不碰就有人受伤——你碰,越权扣分,但你问心无愧。一种是你不碰只是你觉得不爽——你碰了,越权扣分,因果账加恶因,灵根消耗,三层后果全吃,然后你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改变,只是你手上爽了一下。

她没抬头。

第二种——忍着。

我没说话。

她说的对。但我还是痒。

——

下午我蹲在院子里嗑瓜子,看见巷口走过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左手提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两瓶啤酒和一包花生米。他走路的时候肩膀微缩,脖子前探,像一只刚从洞里探出头的老鼠。

他走到巷子中段的一户人家门口,敲门。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个女人的脸——年轻,苍白,嘴角有一块淤青。

男人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是满意——像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回来没?他问。

女人没说话。

问你话呢。他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我站起来了。

手指头在袖口底下热了——不是想碰腰牌的热,是更底层的、更本能的热。那种他在欺负她你管不管的热。

腰牌附记栏亮了一下——4.9寸。

我迈了半步。

温良。

张二叔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她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钢笔,钢笔帽还没摘。

你坐下。

他——

我看见了。她说,你坐下。

我站着没动。巷口那边,男人已经挤进了门缝,门在他身后关了。女人的脸从门缝里消失了。

这是人间的事。张二叔说。

我知道是人间的事。

你知道的还不够。她把钢笔帽摘下来,钢笔尖在空中虚点了一下,你看他那只手——他抓她手腕的那只手——你闻到什么?

我回忆了一下刚才闻到的味道。

……欠债味。

什么样的欠债?

我想了想。赌债。

他欠的赌债,她替他还的。还完了他又赌,赌完了她又还。三轮了。张二叔把钢笔帽重新套回去,这是他们两口子的事。赌债归阳间的账,不归地府管。他打她,归派出所管,不归日游神管。你碰他——触肿咒生效,他脸肿手肿耳朵肿,但他不会因为肿了就不赌了,他只会因为肿了更烦,烦了更打。你那一碰,因果账加一笔——因为你管了不属于你管的事。

那我就看着?

你看着。张二叔把钢笔揣回兜里,然后你记下他的名字、他的赌债、他的时间。等哪天——他赌债欠到阎王账上了,有人来收他的命——那时候你出面,你碰他,因果账加的是。因为你不是在管家务事,你是在替阎王收账。同样一个人,同样一只手,同样一个触肿咒——时候不同,因果不同。

她看了我一眼。

这叫非现世报。她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的活——是等时候到了再动手。不是把时候提前。

我蹲回台阶上。

手指头还热着。但不是那种想碰腰牌的热了——是被张二叔的话浇了一盆凉水的热,热但不烫,痒但不挠。

她说。

就一个字。跟上次一样。

但这次我听懂了。不是不准动还没到时候。

——

晚上我在院子里嗑瓜子,书签蹲在旁边整理本子。

她把今天新记的条目一条一条看了一遍,然后打勾。

联合巡查·第二次 ?

三楼东户·翻窗阴差·三日一至·待查 ?

触肿咒四层后果 ?

她在第四条后面没打勾:

第四层·判官长不说·待问

你怎么把判官长不说的也记上了?

万物皆可记。她合上本子,没说的

我没话说了。

她又翻了一页,在底下写了一行——

第4天。忍。

就一个字。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风从院墙外吹过来,把老歪脖子槐树上最后一片黄叶吹落了。

我看着那片叶子落下来,落在石桌上那堆瓜子壳旁边。

腰牌在暮色里亮了一下。附记栏——

灵根密度:7.78%

日均消耗:0.02%

预计14天后降至7.50%(阴阳眼闪烁阈值)

三行数。干干净净。

像一张倒计时表。

我把腰牌按回去。手指头碰到木头的时候还是那点微温。

十四天。

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0.12355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