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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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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地巡狩

作者:好一朵小花 | 分类:军事 | 字数:110.1万字

第11章 打招呼

书名:代地巡狩 作者:好一朵小花 字数:6.0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5 00:37:42

卯时刚过。天光从东边那条巷子口漏进来,照在院子里老歪脖子槐树最矮那根枝桠上。枝桠上昨夜的露水还没干,亮晶晶的。

腰牌附记栏最底下那行字变了——

第1天。

昨天何士衡的通行签批下来、书签跟在后面记何士衡·签条子的·十张七张·冷味待查——这些事翻篇了。腰牌自己给日子重新排了号,从开始数。数什么?数下月初一阈值重置之前还剩多少天。

我下床的时候脚踩到一颗硬东西。

水果糖。书签塞回来的那颗。

我把它捡起来搁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那盒红盒白字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在了。

院子里书签已经蹲在台阶上了。膝盖上摊着本子,铅笔头换了一支——出水的。她比我还早。

几点起的?

四点。

干嘛起这么早?

睡不着。她把本子翻过来给我看。密密麻麻一整页。从越权4.2寸本月累计4.9寸代偷符·黑市货·后脑勺红线何士衡·六殿文书判官·冷味待查,每一行后面都画了个小方框。

一个勾都没打。

你这是记账还是写遗书?

……作业。

我磕了一颗瓜子。走,领骂去。

——

张二叔屋里灯亮着。不是稀罕事——她卯时之前就在桌前坐着了。鬼差的判官没有朝九晚五这一说。

钢笔尖在纸上沙沙跑。我站门口磕瓜子等她抬头。

她没抬头。

进来。

我和书签进去了。我把腰牌往她桌角一搁。

越权4.2寸。本月累计4.9寸。差0.1寸触发巡察使下沉。

钢笔尖停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大概持续了半秒,但够我从头顶凉到脚后跟。

4.9寸。

一个月。

……嗯。

你知不知道上个月你整个月越权多少?

她把钢笔搁在墨水瓶口上,一个月零越权。那是因为你失忆失得连怎么用咒都忘了。现在你用了一个礼拜,4.9寸。

我嗑瓜子。

警告咒念了吗?

……没。

《阴差现行操作规程》第三章第二条——她没看任何文件,鬼差于人间动用刑律前,须向受惩对象口头宣示:日游神巡街到此,尔等现行违法,因果记账,触之则肿。宣示完毕方可动手。

书签的铅笔在纸上唰唰唰地跑。

你昨晚没念。

我忘了。

我知道你忘了。张二叔拿起钢笔,但你不能每次都我忘了。下次再忘,我给你刻脑门上。

回去补一份书面报备,因宿主失忆未履行警告咒程序,事后补充报备,抄三遍,明天之前交。

三遍?

嫌少?

不嫌。

她拿起钢笔,笔尖在辖区图册上画了个圈——王家弄堂的位置。然后她顿了一下,笔尖在那个圈上点了两下。

孟老太案你今天去结。结案巡查做最后一次,确认小狐妖看门到位,老人无恙。

谢——

别谢。她没抬头,出门之前——

她顿了一下。

王家弄堂那地段,你打招呼了没有?

打什么招呼?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比刚才那半秒还凉。但她没说。她低下头继续批文件。

……算了。你去吧。

我拿着结案文出了门。书签跟在我后面翻本子。

师父,判官长说打招呼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您是不是又忘了?

……我忘了哪个规矩要打招呼。但她那个眼神,说明我肯定又漏了哪个程序。

那您问谁?

先不问。先去王家弄堂。等它自己找上来再说。

——

它比我想的快。

我和书签刚走出医馆巷口,拐上老街——一个人蹲在街边花坛沿儿上。

不是凡人。

我闻出来的。他身上有一种土味儿——不是泥巴那种湿土,是晒了三天的干土,是庙门口香灰混着纸灰落在砖缝里被太阳烤了无数遍的那种土。是很老的地段才有的味儿。

他矮。蹲着的时候跟站着差不多高。圆脸,眉毛特别浓,浓到像拿毛笔横着画了两道。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短褂,脚踩黑布鞋,鞋帮上沾了一层灰——不是路上沾的,是他自己身上掉的,像整个人都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他看见我了。

他站起来。

他确实矮。到我胸口。站起来之后双手往身后一背,下巴微微抬起——那个角度是练过的,专门弥补身高差的官腔角度。

日游神殿下。

我嗑瓜子。老爷子,您哪位?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特别正式,像上台讲话之前的那种吸法。

王家弄堂地段神,他说,周半亩。

……半亩?

我辖区半亩三分。他纠正,半亩三分二厘。

书签的铅笔断了。

你管半亩三分二厘?

八十七户,周半亩把双手背得更紧了,独居老人十一户,商户六户,流动人口若干。八十七户的平安我管了六十二年,一笔一笔记的。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你昨晚,他说,在我地段上动了手。

你越了权。

你动了触肿咒。

你警告咒没念。

……你怎么知道?

地有地气,周半亩往地上跺了一脚,花坛沿儿上一粒碎石子被震得跳了一下,你一动手,我地段上的地气震了三下。三下——三个耳朵、手、脸——我全数着了。一息之内没有警告咒宣示声。按规矩,日游神巡街到此那八个字我该听见的。我没听见。

他越说声音越大。不是凶,是委屈。是那种我蹲在花坛沿儿上等了一宿终于逮着你了的委屈。

你越权管我地段上的事,不跟我打招呼,他一字一句,按地只条例第四十七条,跨辖区执法须提前向当地地段神通报。你要是通报了,我帮你把三个小混混的来路查清楚——他们身上那根代偷符的红线,我地段上三天前就闻着了!我正查呢!你一来直接把人打跑了,线断了!

我嘴角抽了一下。

他说的有道理。

你——他伸出一根手指头——那根手指头很短但很粗,指着我腰间——你知不知道,你越权4.9寸的报备,今天卯时刚过就到了城隍庙?城隍庙转给我了!我六十二年来第一次收到日游神越权报备!我以为是哪个大案——打开一看——三个小混混!装鬼吓老太太!

他声音尖了。

三个小混混!

花坛边上一只早起的麻雀被他吓飞了。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周老爷子,我说,我失忆了。

他愣了一下。

我三个月前出了事故,丢了大部分记忆。我指了指腰牌,跨辖区通报这个程序,我真忘了。不是故意不跟你打招呼。

周半亩盯着我看了五秒。他眉毛动了两下——不是皱,是那种你说的我信不信的动法。

失忆?他声音低下来。

判官长知道?

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下次打招呼?

他把那根手指收回去。双手重新背到身后。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说——

不行。

你越权了,程序违规了,我地段上的线断了。光说下次打不够。我得向城隍上报。

上报什么?

日游神温良,于壬寅年甲辰月丙寅日夜,在王家弄堂地段越权执法,未履行跨辖区通报程序,未执行警告咒宣示,导致该地段线索中断。

他背的。他真的背了。他六十二年来第一次收到越权报备,然后把上报文案在心里过了一遍。

书签在本子上写:周半亩。半亩三分二厘。八十七户。六十二年。上报城隍。

她写完小声问我:师父,上报了会怎样?

不会怎样,我说,就是记一笔。像我腰牌上记越权一样,他上报也是记一笔。但——

我看了周半亩一眼。他站在花坛边,双手背后,下巴微抬,等着我把话说完。

但他六十二年来没报过。这一笔对他来说比我那4.9寸重。

周半亩点了下头。那一下点得很轻,但很认真。

我站起来。

走,跟我回院子。

去干嘛?

让判官长给你个说法。你上报城隍是你的权,但在你报之前,让管这事的人先给你个交代。

——

回院子的时候周半亩走在前头。他步子小但频率高,走起来像一只很矮的钟摆。我跟在他后面嗑瓜子,书签跟在我后面。

张二叔看见周半亩的时候钢笔尖停了。

她大概也没想到我会把地段神领回来。

判官长,周半亩双手一拱——那个拱手是老式的,左右手叠法都对——王家弄堂地段神周半亩,有劳了。

张二叔放下钢笔。

她指了指桌对面那条长板凳。

周半亩没坐。他站着,双手背后,下巴微抬。

我地段上的事——

我知道了。张二叔说,温良越权,未通报,未警告咒,线索断。你要上报城隍。

……判官长已经知道了?

他卯时来报越权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张二叔拿起钢笔在纸上画了个圈,王家弄堂地段。你的辖区。他的越权越到了你的地盘上。

她放下钢笔,看着周半亩。

周半亩,你六十二年,辖区零上报。

你知道城隍庙每年评无上报地段奖,连评十年奖一块铜牌?

……知道。

你连评了六十二年。

……是。

你报了这一笔,六十三年的铜牌就断了。

周半亩沉默了。

我站在旁边嗑瓜子。我第一次看见张二叔调解——她不是在劝,她是在算账。六十二年零上报等于一块铜牌等于一个地段神的体面。

但你该报还得报。张二叔说。

周半亩抬头。

程序违规就是违规,她说,温良失忆不是借口,下次还犯我给他刻脑门上。但你的损失我补——

她从桌上拿了一张空白转办单。

代偷符的线索,温良昨晚断的那根线,我让他跟你一起续。你是地段神,地面上的人来往你比我清楚。温良能闻气能动手但不能白动手——他下次在你的地面上出勤,提前跟你打招呼,你帮他查地面线索,他帮你处理越权以上的活。

她把转办单推到周半亩面前。

这算什么?周半亩问。

协作备忘。张二叔说,签了字,你不用上报城隍。温良的越权报备里加一条已与地段神达成协作程序,城隍那边看见有协作,就不算程序违规,算程序补办。

周半亩看着那张转办单。看了很久。

……下次真打招呼?

真打。我说。

提前半个时辰。

不是口头,书面。

你写——我来收。

周半亩看了我三秒。然后他蹲下来——他写东西要蹲着,说是六十二年的习惯,站着写手抖——从怀里掏出一小截铅笔头,在转办单上歪歪扭扭签了名。

签完他把铅笔头收回去,站起来,双手背后,下巴微抬。

那我去查代偷符那根线了。

辛苦。张二叔说。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日游神殿下。

你那个警告咒,回去补念一遍。

……对谁补念?

对空气。他说,程序补办嘛。念了我地段上的地气才算平衡。

我张了张嘴。

他走了。

——

书签在旁边把最后一行写完:协作备忘。签字。程序补办。对空气补念警告咒。

她写完抬头看我,那个眼神比昨天看见我穿门还亮。

师父。

您得对空气念一遍日游神巡街到此

……我知道。

在院子里?

我现在就想看。

你先去王家弄堂。

王家弄堂的早上跟晚上完全是两个地方。

昨晚楼道黑得像阴间,今天早上阳光从东头那排窗户照进来,把楼梯间照得干干净净。三楼东头孟老太家的门虚掩着。门把手上挂了一条红绳,红绳底下系了一个小香囊。

香囊不是我挂的。

我闻了一下。周半亩的味儿。他来过了。在他找我之前——或者更早——他就在这儿了。地段神的地段,六十二年,他比自己家还熟。

我敲了三下门。

谁呀?孟老太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比昨晚有劲多了。

王奶奶,居委会的,来看看您。

不是冒充——居委会确实安排了今早回访。王主任昨晚报了案,今早让社区干事来确认老人状况。我来蹭一下回访而已。

门开了。孟老太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按着胸口——不是昨晚那种死死按着,是习惯性按着。她身后的客厅里,茶几上多了一碟小鱼干。

小鱼干旁边蹲着一团浅黄色的毛。

小狐妖正叼着一条小鱼干嚼得起劲,嚼完了舔了舔爪子,仰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特别坦然——我干活了,我吃东西,有问题吗?

孟老太不知道小鱼干是被谁吃的。她大概以为自己昨晚放的那碟鱼被野猫叼了——老社区嘛,野猫进屋不稀罕。她看见的是居委会的回访人,没看见我。

奶奶,昨晚怎么样?回访的社区干事在旁边问。

昨晚……孟老太犹豫了一下,昨晚那几个小混混又来敲门了。然后——她停了一下,然后他们就跑了。

跑了?

脸肿了。孟老太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特别平静,像在说天气预报,一个耳朵肿成饺子,一个手肿成红肠,一个脸肿成茄子。然后他们就跑了。

社区干事张着嘴。

我磕了三个头,孟老太说,应该是正神。

社区干事把两个字记在了回访表上。我瞥了一眼——她写的是。同音字。没关系,居委会的回访表本来就是同音字重灾区。

书签在我旁边咬着铅笔头忍笑。

我从孟老太家门口退出来。小狐妖跟出来,跳到我肩膀上——轻得像一团棉花。

看门第一晚,功德怎么算回头问黄不老。你先把今晚的鱼干吃了。

小狐妖了一声,跳回楼上去了。

书签在本子上打了个勾:小毛球。看门第一晚。功德待算。

她翻了一页,又打了个勾:孟老太案——结。

你打个勾就结了?

判官长批了结案文。您确认老人无恙,确认看门到位。程序走完了。

她把本子翻到新一页。

师父。

这是您出勤以来第一个完整结案的活。

我嗑了一颗瓜子。

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腰牌没弹字。

没弹字就是好字?

没弹字就是没事。没事就是——我把瓜子壳吐到台阶上,行了。

书签没追问。

——

我从王家弄堂出来,往东走。

不是巡街路线。巡街路线应该往西拐回医馆。但我的脚往东走了——出了弄堂口,顺着那排老楼底下的人行道,走了大概一百五十米。

旧书摊。

那个瘦老头还坐在马扎上看书。眼镜滑到鼻尖上。他旁边那摞书比上次来的时候又高了一截——最上面那本封面是蓝皮的,书脊上印着甲辰年城东街道社区档案汇编。

温哥。他抬头看见我,翻了一页书。

钱叔。

他叫钱鹤鸣。旧书摊的老街坊都叫他钱老板。我以前每次巡街路过都会停下来跟他打个招呼——不是公务上的招呼,就是街坊之间那种走了啊。他老婆两年前去世了,就埋在城东护城河边那片公墓里。从那以后他就在旧书摊上坐得更久了,从早到晚,除了吃饭上厕所基本不动。书摊上的书他基本都看完了,但他还是翻,一遍一遍翻,像在等什么人。

我跟他打招呼这件事——不是我记起来的,是张二叔提醒我的。

你每次巡街路过城东旧书摊都跟摊主打招呼。她在我领越权骂的时候提了一嘴,语气跟提抄三遍报备一样淡,但说完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你记住了吗这个人对你有用。

我走到旧书摊前。周半亩跟在后面——他没走,他的辖区就在这一片,跟着我巡了一圈。

钱叔,我在摊前蹲下来,翻了翻那摞书,你这本——甲辰年城东街道社区档案汇编——哪儿来的?

收的。他翻了一页,前天有个搬家的小伙子,一麻袋旧书,我翻了一遍,就这本有意思。

有意思在哪?

你看这儿——他把书翻到中间,指给我看。一页表格,上面列着城东街道各社区的户籍变动记录。其中有一行用铅笔划了个圈:

王家弄堂·十七号·孟继珍·女·78岁·独居·2024年3月社区巡查记录:4次。2024年4月:2次。2024年5月:0次。

孟老太。孟继珍。今年三月以前每个月社区巡查四次,四月变成两次,五月一次都没有。

你划的?我问。

我划的。钱老板摘下眼镜擦了擦,我这摊子在这儿坐了十五年了。十五年里头,这附近哪户人家搬走、哪户人家吵架、哪户人家突然不来社区登记了——我比居委会的还清楚。孟老太五月份开始不来登记,说明她出不了门了。出不了门——要么病了,要么怕了。

他重新把眼镜架回鼻梁上。

温哥,我划这个圈不是因为孟老太。是因为——四月份开始,巡查记录从四次变成两次的那个月,正好是——

他顿了一下。

正好是什么?

正好是城东街道综治办换人的那个月。他看着我,眼镜后面那双老眼特别安静,以前来巡查的那个老吴——吴明德——他四月开始不来了。换了一个新的,姓什么我忘了,来的次数也少了。

吴明德。我又听见这个名字了。

你怎么知道综治办换人?

我这摊子在这儿坐了十五年,钱老板把书合上,来来往往的人我都认得脸。老吴四月之前每月来两次,四月份来了一次,五月之后就没见过了。

他翻了一页自己摊子上另一本书,没看我。

温哥,我划那个圈不是让你查孟老太。孟老太的事你能管。我划的圈是——有些人在四月份开始不太对。

他说不太对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种旧书摊老头平平淡淡的语气。但我闻到了他身上多了一层东西——不是阴气,不是怨气,是一种很薄很薄的谨慎。像一扇窗户开了一条缝,风进来了,但窗户不想让你看见它开了。

钱叔。我说。

你以前也跟我说过——别在底下站太久别听底下的——你说的底下,是指什么?

他翻了一页书,没回答。

过了三秒他说:温哥,你今天是不是跟我打招呼来了?

我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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