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三个老太。
我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
后院青砖被晒了一早上,烫得我屁股底下那条小马扎都在冒热气。城隍庙后墙根儿那棵老歪脖子槐树,槐花掉了一地,蚂蚁排着队往窝里搬,跟列队上工似的。
我刚把第三粒瓜子壳地吐到台阶第三阶上,张二叔从屋里探出半张脸,账本地飞过来砸我膝盖上,就甩了这一句。
我把瓜子壳从舌头底下抠出来,咽了口口水:
……死了?
门关上了。
隔了三秒,那门又开半条缝,张二叔的半张脸又冒出来:
还没。所以叫你去。
门又地关上。
我低头看膝盖上的账本。翻开第一页,钢笔字横平竖直:
夜半叩门案 · 城东老社区 · 转办
投诉信摞半年,三户独居老人吓出心脏病送医,今早又添一桩:昨夜十一点,王家弄堂十七号孟老太听见敲门,开了一条缝没人,再开一次还是没人,敲到第七下心口堵气,自己摸到药才缓过来。
居委会王主任今日下午两点等你。
带书签。让她练。
我合上账本,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槐花。
书签——穿鞋,跟我下乡。
屋里一声,像是有人从板凳上栽下来。
那扇门开,探出来一颗圆脑袋,齐耳短发翘起来一撮,左胳膊上别着块红布袖标,俩字歪歪扭扭。
在的在的在的——日游神大人,您叫我?
叫温哥。我边走边说,走了。
——
老社区门口立着一块红漆掉了一半的铁牌子,上头白漆字:王家弄堂。
居委会就在门洞左手第二间,门口摆着两张退色塑料凳。一个穿藏蓝褂子的女人坐在凳上嗑南瓜子,瓜子壳堆了一小堆。
王主任?我问。
她抬头,看清是我,地站起来:哎哟温师傅,您可来了。孟老太那事儿,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她领我进了居委会。屋里老人味儿、茶垢味儿、印油味儿,混着孟老太家方向飘过来的一缕香烛味儿,一股脑往脸上扑。
我让她把投诉信都拿出来。
信摞了半年,一共十七封。最早那封是去年十月的,最新那封是今早——孟老太自己写的,手抖得字都歪了,但两个字写得比什么都大。
我翻完信,问王主任:除了孟老太,其他两户呢?
刘老太住十四号,去年吓出心脏病,搬闺女家去了。孙老太住九号,今年三月走的——不是死了,是搬走了,说这地方不干净。
不干净?
她说半夜有人敲门。开了没人。关了又敲。王主任嗑了一粒南瓜子,我跟她说,老姐姐,你那是做梦。她说不是梦,她梦里不会腿软。
我把十七封投诉信按日期排了一遍。
规律出来了。
每次叩门都发生在城东——都在王家弄堂九号到十七号之间——都在阴时(亥时至丑时)——而且三次以上的老太,都住在这条弄堂最东边那一排。
最东边。靠墙的那排。墙外面是什么?
外面是城东旧书摊那一片。王主任说,再往东就是护城河了。
城东旧书摊。
又是城东。
我把投诉信收起来,跟王主任说今夜起蹲点三天,让她别声张。
出居委会的时候,我多走了两步,走到王家弄堂最东边那堵墙根底下。
墙是老红砖的,砖缝里长着苔。我把手贴上去——
凉的。
不是墙该有的那种凉。是那种——从墙另一边渗过来的、不属于这面墙的凉。
我低头看了一眼腰牌。
灵根密度:7.82%
又掉了0.02%。
而且——灵根里那层借来的——又跳了一下。
跟在城东旧书摊拐角、在丁字路口闻到冷味那次一样。底下有东西在呼吸,碰到我了。
我把手从墙上拿开。凉意退了。
师父。书签站在我身后两步远,您在听什么?
这面墙的另一边是什么?
旧书摊。
旧书摊底下呢?
她想了想:地下?地下应该是——管线?下水道?
不是管线。我说,底下有东西。跟旧书摊那边的那个一样。
书签的本子掏出来,铅笔头舔了一下:一样的是——
一样在呼吸。
她把这句话写上。写完抬头看我,眼神比刚跟班的时候沉了一截。
师父,这个要不要报?
我说,但不是现在。
——
回医馆路上,我拐了个弯——从城东旧书摊那条巷子抄近道。
走到丁字路口的时候,那种冷味又来了。干的,清的,不是阴气不是怨气,像活物的冷。我这次没停,但我下意识深吸了一口——
那个味儿比昨天更浓了一丝。
书签也闻到了。她鼻子皱了一下:师父——
嗯。记着就行。
走到旧书摊前,那个瘦老头还坐在马扎上看书。眼镜滑到鼻尖上。
温哥,今天巡了两趟了?他翻了一页书。
查个案子。你旁边那面墙——靠王家弄堂那边——底下有什么?
他翻书的手停了。
底下——他想了想,底下有地脉。
地脉?
这地方的地脉跟别处不一样。我老婆以前说,地脉在这儿拐了个弯,不是直着走的。她说弯的地方底下容易存东西。
存什么?
他翻了一页书,没回答。
然后他补了一句:温哥,你要查地脉,那不是你的辖区。
那是谁的?
六殿的。他抬眼看我,这往东再走两百米就是六殿辖区边界。地脉归六殿管。你要查,得六殿批条子。
我站住了。
六殿批条子——找谁批?
何士衡。老头说,六殿文书判官。他的条子比六殿其他人都好使。
何士衡。
这个名字头一回听见。
我不认识。但这个名字落在耳朵里的时候——不沉,不轻,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声音不大,但你知道它在那个位置了。
何士衡在哪儿办公?
六殿判官处。走地脉通道往北,三站。老头翻了一页书,但你先别去。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的灵根密度——他看了一眼我腰牌,7.82%?你跨辖区查地脉,越权。何士衡不批,你连门都进不去。
我把腰牌掖回去。
谢了。
他翻了一页书,没抬头:别在底下站太久。
又来这句了。
——
回医馆,我把夜半叩门案的情况跟张二叔报了。
她听完,翻出一本辖区图册,翻到城东那页,拿钢笔在王家弄堂最东边那排画了个圈。
叩门案的范围在日巡辖区,她说,但墙那边是六殿地脉。你要查地脉,得何士衡批。
旧书摊老头也这么说。
他说的对。她合上图册,先查叩门案本身。地脉的事——等叩门案有了眉目再走程序。
走什么程序?
写转办单。报六殿。等何士衡批条子。批了你才能进六殿辖区查。
他要是不批?
张二叔看了我一眼。
不批就不批。他的辖区他做主。
我把转办单接过来,塞到腰里。腰牌了一下,附记栏浮出一行字:
城东叩门案·待查。地脉异常·六殿辖区·何士衡待批。
——连腰牌都记住这个名字了。
——
晚饭是后院灶上张二叔自己煮的疙瘩汤。清水加葱花加西红柿,没放盐,喝起来像在喝一碗会哭的水。
书签在旁边喝了一口,脸上那种我该不该说的表情特别明显。
想说就说。
判官长做饭……不太行?
她做饭跟她罚人抄书一样——认真、合规、但不好吃。
书签地笑了一下,赶紧低头喝汤。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我换了胶底布鞋,跟书签说:明晚蹲点。今天先养精神。
师父,那个何士衡——
您以前认识他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没想起来。
但旧书摊的老头认识他的名字。判官长也认识。腰牌也记了。书签把铅笔头舔了一下,好像所有人都认识他。就您——
就我不记得。我把瓜子壳地吐到台阶上,这事儿我失忆之后遇得多了。不差这一个。
书签把本子合上。
师父。
您说底下那个东西——地脉里那个——是不是叩门的东西?
我磕瓜子的手停了。
我确实没往这个方向想。
叩门的——地脉里的——城东的凉。
三条线。三个不同的线索。但位置重叠——都在城东。都在旧书摊那一带。
有可能。我说,也有可能不是。地脉里那个是,叩门的是。呼吸和敲门不一样。
但也有可能——书签低头想了一会儿,一个在呼吸,一个在敲门,但它们是同一样东西的两种表现?
我看了她一眼。
六岁的鬼差实习。考过闻气必修课。铅笔头写字歪歪扭扭。
但她这个问题问得比我今天一整天想的都深。
记上。我说,这是附记。不算公文。
她掏出本子,一笔一画:
叩门的是谁?地脉里呼吸的是谁?它们是同一样东西吗?
写完她合上本子,抬头看我。
我靠在台阶上,把最后两粒瓜子嚼了。
明天。
明天上午去张二叔那儿拿转办单,下午去王家弄堂蹲点。
何士衡的条子——先搁着。叩门案先查着。
地脉里的那个——
它还在底下呼吸。它不会走。
我有时间。
腰牌在腰间地晃了一下。
灵根密度:7.82%
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