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106。
灵根2.19。
又掉了。三天掉了0.03。按这个速度,一个月掉0.3。三个月掉0.9。到Day196大概剩1.3。半年后剩0.5。
黄不老说薄到的时候,树才手腕粗。我不知道是多少。2.0?1.0?0?还是某个我不知道的阈值?
崔珏没说。张尔书没说。黄不老也没说。他们可能也不知道。
阴间没有体检表。没人告诉你你的灵魂薄到了这个刻度就该停了。你自己薄着。薄着薄着有一天就没了。像一块冰放在桌上。你不看它。等你再看的时候,只剩一摊水。水也在干。干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坐在院子里。壶在膝盖上。
弹了一下壶壁。
。
比昨天更脆了。薄了。壶壁在变薄。我也在变薄。我们俩像两块并排放着的薄饼,谁都在往空气里散。
端口房间里。
我闭上眼。感受。
底味占了四分之三。暖。淡。像冲了四遍的茶。北海的灰白残团贴在壁上。
还在。
没动。
等等。
它在。但它的位置变了。昨天它在端口壁的右下角。今天在右下角偏上了一点。
它在移。
不是大幅度的移。是一毫米。可能两毫米。
但它在移。
一只眼睛在眼眶里转了一下。
它在看。看端口房间里底味的走向。看底味怎么从端口房间延伸到十八层。看那条连接是怎么走的。看温良的气是怎么顺着连接流过去的。
它不只是在看。
它在学。
北海在通过那只眼睛,学底味的生长方式。学它怎么扎根。怎么扩散。怎么替换。等学完了,它就知道底味的树是怎么长的。知道了就能吃。
……你他妈在偷师。
我攥紧壶。裂缝硌着掌心。
壶震了一下。不是底味的脉。是那只眼睛的频率。慢的。沉的。像什么东西在暗处翻了个身。
它知道我发现它了。
它不怕。因为它知道我没辙。它嵌在端口壁上。拔不出来。除非把端口拆了。拆了端口,十八层的连接就断了。底味的树断了养分。枯了。北海赢了。
它赢的方式不是打。是等。等我拆端口或者等我被耗干。两条路它都赢。
牛头。
你磨斧头磨了三十年。
磨薄了没有?
薄了。
能砍什么?
什么都砍得了。
连根都能砍?
什么根?
不是树根。是一种,,嵌在墙里的根。拔不出来。只能砍。
他看着我。
嵌在什么墙里?
嵌在我里面的墙里。
他放下斧头。站起来。走到我跟前。看了我五秒。
你说的是什么?
端口房间里有一块北海的残根。上次收根没收干净。它嵌在端口壁上。拔不出来。
它在干嘛?
在看。在学。在等。
等什么?
等我死。或者等我拆端口。不管哪个,它都赢。
他想了想。
拔不出来只能砍。但你砍了端口,连接也断了。
我知道。
那你还问?
我在想有没有办法只砍那块残根。不砍端口。不砍连接。
你是阴差。你拆自己。
我知道。
那就拆。
怎么拆?
你问我怎么拆?你是日游神。你每天在阴阳两界走。你自己身上的东西你拆不了?
我能拆。但拆了会疼。
你什么时候怕过疼?
我以前不怕。但现在,,
我停了。
现在什么?
现在我薄了。薄到不确定拆完还能不能拼回来。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以前也这么说过。
我以前说什么了?
你说:我不知道拆完还能不能拼回来。但如果不拆,我就不是我了。
然后呢?
然后你拆了。拆完拼回来了。虽然少了一块。但你还在。
以前的温良。
又是我。又是我不知道的我。
牛头。
你帮我看着。我要拆端口了。
你每次说帮我看着,都出大事。
这次不出大事。出小事。拆一小块。
多大?
指甲盖大。端口壁上的一块残根。北海的。
北海的根你拆?
不是拆北海。是拆它留在我身上的。它在偷师。我不让它看了。
他拿起斧头。在手里转了一圈。
斧头砍得动?
你磨了三十年的斧头。砍不动我砍谁?
砍你我不收钱。
阴间也没地方花钱。
阴间没地方花,但你得活着才能花。你拆完要是没了,我找谁收钱?
你操心的事真多。
我操心的事都是你的事。
Day107。判官署。
我没去拆端口。先去了崔珏那。
他今天穿深灰。公事袍。桌上摊着那张根图。红圈蓝点。底味的蓝点比上次大了一圈。
你又掉了。
2.19。
速度在加快。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拆端口。
他放下笔。
什么意思?
端口房间里有一块北海的残根。上次收根没收干净。它嵌在壁上。它在学底味的生长方式。学完它就能吃底味的树。
你确定它在学?
它在移。位置在变。方向是底味的连接口。
连接口在端口房间的正中间。它从右下角移到中间需要多久?
按现在的速度。十天到半个月。
半个月以后呢?
半个月以后它到了连接口。它能顺着连接往十八层走。不走多。走一丝。一丝就够了。一丝到了底味的树上,它就知道树怎么长。
一丝能怎样?
一丝能。认了就能吃。北海最擅长的就是覆盖。一丝覆盖了底味,底味就不是你的了。
他沉默了。
拆端口能拆掉那只?
能。但拆的时候端口会开。连接会断一瞬间。底味的树在那一瞬间断了养分会不会枯?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先来问你。
他看着那张根图。蓝点在红圈旁边。大了一圈。
你问错人了。
什么意思?
这种事该问的不是我。是该问那个做了三百年判官的人。
你就是做了三百年判官的人。
我不是。我是第二百一十七年的。
我愣了一下。
你前面那任判官是谁?
屋子里安静了。
窗外有阴差走路的声音。咔。咔。咔。走远了。
以前的你。第二百一十七年前。你做过判官。做了一百年。然后你辞了。辞了以后去当了日游神。
我当过判官?
你当过。四大判官之一。崔珏。
他看着我。
我是接你的班。你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这个位子我坐够了。后面的事交给下一个我。
下一个你是,,
他指了指自己。
我不是。我是崔珏的第二个我。你走了以后,判官署需要一个崔珏。我就来了。
你是,,克隆的?
不是克隆。是。你辞了以后,地府从你的里续了一个出来。你的碎片。你的延续。我长得跟你不一样。但我的根是你的。
所以你是以前温良的,,
延续。续杯的续。茶喝完了。杯子里还留着味。续了一杯。味淡了。但还在。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在转。
以前的温良。当过判官。做了三百年。然后辞了。辞了以后去当日游神。当日游神去了十八层。去了三次。第三次回来封了记忆。把壶倒空。把一切留给我。
他到底知道多少?他做的每一步,是不是都在给下一个他铺路?
铺到判官署。铺到十八层。铺到棋子。铺到底味。铺到我。
崔判官。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温良。
我是以前的温良的下一个。还是以前的温良的延续?还是以前的温良本人?
你是温良。壶是温良的。底味是温良的。树是温良种的。你就是温良。别想太多。想太多你就不是了。
那拆端口的事呢?
你不说风险了?
风险你自己清楚。你以前比我清楚。你当过判官。你知道端口是什么。你知道拆了会怎样。
但我现在不记得我当过判官。
所以你问了我。我问完了。你自己决定。
他拿起笔。继续写字。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
崔判官。
你续杯续了多少年了?
八十三年。
八十三年了。味还淡吗?
比刚续的时候浓了一点。喝多了就习惯了。
我出门了。
Day108。
我坐在院子里。壶在面前。
我要拆端口了。
端口房间。我闭上眼。感受。
底味占了四分之三。暖。淡。北海的残根在右下角偏上的位置。又移了一点。大概三毫米。它在朝连接口走。
我用端口它。
它确实像一只眼睛。不是一个形状。是一种。它在那里。它在转。它在扫。扫过端口房间的每一寸壁。每一条纹路。每一条底味留下的痕迹。
它在读。像一个人翻一本书。翻得很慢。但每一页都翻到了。
你翻完了也就是一本空白书。
它没反应。它不在乎我说话。它只知道翻。
我深吸一口气。
拆。
不是用斧头。不是用刀。是用。端口是我的一部分。我能拆它。像拆自己身上的缝线。你得知道哪根线该拆。拆错了口子就裂了。
残根在端口壁上。它嵌进了壁里。像一颗钉子钉在墙里。我要做的是把钉子周围的墙皮剥掉。不是拔钉子。是剥皮。
我开始。
疼。
不是皮肉的疼。是的疼。端口是我的端口。端口壁是我的壁。剥壁等于剥自己。像在剥一层指甲。你知道指甲剪了还会长。但剥的时候你知道那是你身上的东西。
残根在壁里。我剥壁。壁薄了。残根露出来了。
一小块。灰白的。像一颗痣。嵌在端口壁的右下角。
它在我剥的时候动了。
不是移。是。它在往壁里缩。它知道我在拆它。它不想被拆。
你不想出来?那你就在里面待着。但我得让你知道,你不出来我也能把你抠出来。
它不动了。
它不是怕我。它是不想暴露。它在壁里是。被我剥出来就是。钉子没有眼睛的功能。钉子只能钉着。
我继续剥。一点一点。
壁在薄。端口在颤。连接口的那条线在晃。
十八层方向。底味感觉到端口在颤。它从十八层那头往回送了一股暖。像有人从河的另一头扔了一块浮木过来。你快淹了。接住。
我接住了。暖从连接里涌进来。端口房间暖了一点。薄了一点的东西厚了一丝丝。
残根在壁里又缩了一点。
它怕了。不是怕我。是怕底味。底味的暖对它来说是。底味每送一股暖,端口房间就暖一分。残根在暖里会化。它不是怕我剥它。它怕被底味烫化。
你知道你早晚得走。
它不动。
你走了,北海就少了一只眼睛。少了一只眼睛,它就慢了。慢一点,树就多长一点。
它还是不动。
我继续剥。
端口壁薄了一层。端口颤了一下。连接口的线又晃了。
壶在面前。的一声。裂缝扩大了一点。
壶在撑。
我也在撑。
Day109。
拆完了。
端口壁上那个位置,现在是一个。不是物理的坑。是端口壁上的一个。像墙上拔了钉子留下的洞。
残根被我剥出来了。一小块。灰白的。指甲盖大。从端口壁上脱离以后,它缩成了一团。不再是一只眼睛了。是一粒灰。
我把它从端口里了出去。推到端口房间的边缘。推到壁上。推到十八层连接的反方向。
它现在在端口房间的最角落。一粒灰。不看。不学。不移。
但它还在。
我没扔它。因为扔了它会断端口壁。端口壁是我的。壁上的灰也是我的。我不能扔自己。
它留在那。一粒灰。不碍事了。但它没消失。
北海少了一只眼睛。但北海不会知道。因为灰还在。只是不看了。
端口房间。底味重新占了四分之三多。暖。比昨天浓了一丝。底味在我拆端口的时候送了一股暖。那股暖让端口厚了一层。
灵根:2.17。
又掉了0.02。但端口厚了。
厚了一点。薄了一点。抵消了。
2.17。没变。
体温:27.5。
壶:裂缝没扩大。弹了一下。。不是了。
壶厚了一点。因为端口厚了。端口是壶的根。根厚了,壶就厚了。
还行。
我弹了一下壶。。温的。
牛头从屋里出来。
拆完了?
拆完了。
疼不疼?
疼就对了。不疼说明你没了。没了就不疼了。
你这什么安慰人的方式?
我安慰你了?我在陈述事实。
他把斧头放在膝盖上。坐下。
鱼少了一条。
又死了?
不是死了。是跳了。
鱼能跳?
今天早上我发现的。缸外面地上有一条。已经干了。红的。
跳缸自杀?
可能。也可能被你吓的。你昨天拆端口的时候脸很白。鱼看见了。
鱼在水里。它能看见我的脸?
鱼什么都看得见。鱼的眼睛不闭。鱼没有眼皮。
我坐在那里。看着鱼缸。两条红鱼在转。第三条的位置空了。水面上有一个干了的红印。
你说鱼被我吓的?
可能。也可能不是。反正少了一条。
那两颗瓜子呢?
一颗发芽了。
什么?
另一颗埋在土里的那颗。今天早上冒了个头。绿的。
瓜子在阴间能发芽?
我不知道。但它发了。
他指了指墙角。小土堆上。一个绿豆大的绿点。
我走过去看。确实发了。绿豆大的芽。绿的。在灰的阴间里。绿得刺眼。
阴间没有太阳。它靠什么长?
不知道。可能靠你。
靠我?
你不是在散吗?你薄了。薄的东西会散。散了的东西落到土里。土暖了。瓜子就发了。
我蹲在土堆前面。看着那颗绿豆大的芽。
它不知道自己在阴间。它不知道没有太阳。它不知道旁边埋了一条死鱼。它只知道往上长。
牛头。
你说得对。
我说什么了?
花盆碎了,花种院子里。你种了。它活了。
我没种。是瓜子自己发的。
那也是你埋的。
我埋的是鱼。瓜子是顺手扔的。
顺手扔的都活了。你这个人运气不错。
我运气不好。我养鱼鱼死。磨斧头斧头薄。喂木屑鱼不吃。
但瓜子活了。
嗯。瓜子活了。
Day110。
灵根2.15。
体温27.3。
壶:弹了一下。。比昨天暖了一点。
端口房间:厚了。底味在。北海的灰只在最角落。一粒灰。不看不移。
十八层:底味长到了五个巴掌大。从三个巴掌到五个巴掌用了五天。速度加快了。
它在吃我。吃得比以前快。因为端口厚了。端口厚了连接就粗了。连接粗了输送就快了。输送快了它吃得就更多了。
我在喂一棵越吃越饿的树。
黄不老说得对。花盆养不出大树。
但我没别的花盆。
张尔书来了。
今天穿便服。头发披着。没带文书。没带食盒。手里拎着一样东西。
一把伞。黑色的。长柄。
给你的。
我不需要伞。阴间不下雨。
阴间不下雨。但阴间有风。你薄了。风一吹你就透。你需要挡一挡。
她把伞递给我。我接过来。伞柄是木的。温的。不是阴间的温。是阳间的温。像被太阳晒过。
这伞哪来的?
阳间带下来的。我上次出差的时候买的。
你去过阳间?
我是判官。我出过差。
你从阳间带了一把伞给我?
你薄了。风吹得透。伞挡得住。不是挡雨。是挡风。
我拿着伞。木柄在掌心里。温的。我手是凉的。伞柄是温的。凉的握着温的。
谢谢。
不用谢。你下次帮我记着就行。
记什么?
记着我还来过。
她走了。走的时候没回头。脚步比上次慢。上次是逃。这次是走。慢慢地走。像在等什么人追。
我没追。
不是不想。是追不动。2.15的灵根。27.3的体温。我追上去大概就散了。
我坐在院子里。手里握着伞。伞柄是温的。壶在膝盖上。壶也是温的。
两样温的东西。一样是阳间的。一样是十八层的。
温良握着两样温的东西。坐在阴间的院子里。凉着。但没散。
牛头在屋里。不出来了。他说他今天手不闲。他在数鱼。两条。原来三条。死了一条。剩两条。
两条够用。
什么够用?
看鱼。原来三条看三条。现在两条看两条。少一条少一条。
你不难过?
我说了难过。难过完了就数。两条。数完了就不难过了。
我坐在院子里。伞在手里。壶在膝盖上。
灵根2.15。体温27.3。底味五个巴掌大。北海少了一只眼睛。端口厚了一点。瓜子发了芽。张尔书送了一把伞。
温良薄了。但温良还在。
薄的东西不散。因为有人记着。有人看着。有人送伞。有人埋鱼。有人磨斧头。有人种瓜子。
温良不薄了。温良只是透了一点。风能吹过来。但风过来的人也过来了。
我弹了一下壶。
。
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