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102。
我是被饿醒的。
不是肚子饿。阴间的身体不需要吃东西。是另一种饿。从骨头里往外空的那种。像有人拿根吸管插在你脊椎骨里,慢慢吸。
我坐起来。看手。
手指根处的淡影又退了一点。昨天还剩一圈灰白印子,今天只剩指节上若有若无的一线。像铅笔写了又用橡皮擦,擦不干净,但你得凑近了才看得见。
退了。根在继续往十八层走。好事。
但又薄了。
昨天的感觉是棉袄被抽走一团棉花。今天是棉袄被抽走了两团。风一吹,后背透了。不是冷。冷是有温度的。这个是没有温度。你站在风里,风吹过你,你不觉得凉,也不觉得暖,你只觉得风过去了,而你像一层纱。
我摸了摸床头柜上的壶。
壶是温的。但比昨天凉了一点。裂缝还在。从字最后一笔歪歪扭扭走到壶底。我用指甲抠了抠裂缝边缘。没扩大。但壶壁比昨天薄了。不是物理上的薄。是上的薄。像一个用了很多年的搪瓷缸,瓷还在,但你能感觉到底下的铁在锈。
壶在变薄。我在变薄。底味在长。
三件事是同一件事。
我闭上眼。端口。
端口房间里。底味占了大半。暖的。但暖的低了。像一杯茶冲了第三遍,颜色还在,味道淡了。北海的灰白残团贴在端口壁上,比昨天更小了。像一块膏药被撕到只剩一个角。
但那个角在动。
不是生长。是。它在往端口壁里缩。像一只虫子把自己嵌进墙缝。它在藏。
残根在躲。
躲什么?底味?还是躲我?
我看了它一会儿。它不动了。嵌在壁上。像一块死皮。
我收回注意力。感受十八层方向。
底味在长。
通过壶的天线,通过裂缝,通过那条从端口延伸到十八层根林裂缝的连接,我能感觉到。巴掌大的又扩了。从巴掌大变成了两个巴掌大。沿着根的裂缝纹路蔓延。所到之处,北海灵根的灰白凉质变成温质。
它在长。长得不错。
但每长一分,我就薄一分。
像浇花。花在长。花盆里的土在少。你不添土,花就把土吃完了。最后花根从盆底钻出来,花盆空了,花还活着,但花盆碎了。
我是那个花盆。
……行吧。当花盆总比当树强。树不能动。花盆至少还能坐在院子里。
我穿上袍子。出门。
牛头在院子里。今天没喂鱼。蹲在墙角,对着那个埋鱼的小土堆发呆。
你在干嘛?
看它。
看什么?
看它有没有发芽。
鱼不会发芽。
我知道。但我埋的时候放了一颗瓜子。
你放瓜子干嘛?
万一呢。
我没接话。在台阶上坐下。壶放在膝盖上。
他看了我一眼。
你又薄了。
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薄了一层。今天又薄了一层。你再薄几天我就能透过你看见鱼了。
你当我是玻璃?
玻璃好歹有个反光。你现在连反光都没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在灰光下,手的边缘确实有点模糊。不是透明。是存在感低了。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轮廓还在,但细节在化。
牛头。
你说一棵树长大,需要多少土?
什么树?
不知道。就那种,长在别人根上的树。
他想了想。
看树多大。树苗一把土。大树一院子土。再大的树,一座山的土都不够。
那要是土只有一个人那么多呢?
那就长不大。长到土用完了就枯了。
枯了树死了,土还在吗?
土在。但土被根吃空了。看着是土,一捏就散。
我坐在那里。壶在膝盖上。温的。但越来越凉。
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随便问问。
你每次说随便问问就是认真在问。
那你还问。
我问是给你个机会说。你不说就算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去买木屑。
鱼又不吃木屑。
我知道。但我手闲。
他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没回头。
花盆碎了我可以再买一个。
你说什么?
你说你当花盆。花盆碎了我再买。但花我不会扔。花种院子里。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花盆?
你昨天说当花盆总比当树强。你以为我没听见?
我声音很小。
我耳朵很大。
他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三条红鱼在缸里转。墙角有个小土堆,里面埋了一条鱼和一颗瓜子。
瓜子不会发芽。鱼也不会。
但牛头放了。万一呢。
Day102。下午。黄不老来了。
他从不来我这儿。都是我去找他。今天他自己来了,背着药箱,小圆眼镜在灰光里反了一下。
这是我家。
我知道。坐。
我坐下。伸手。
他搭脉。五秒。十秒。十五秒。
他的手指在我手腕上停了二十秒。比上次多了十五秒。
然后他松手。从药箱里拿出银针。
你还没说怎么了。
扎完说。
他扎了五针。比上次多两针。手腕、手背、虎口、肘弯、肩井。针扎进去的时候不疼。凉。但今天凉得不一样。上次的凉是。这次的凉是。像用泥巴糊墙缝。
你在堵什么?
你的气在漏。
漏到哪?
十八层。
他扎完最后一针。在黄纸上写方子。推给我。
上面写了四个字:你在养它。
养什么?
底味。你在养底味。
我看着那四个字。
什么意思?
上次我给你扎针,你的脉有一半在十八层。我给你拴了绳。绳还在。但现在不是脉在往十八层跑。是你的在往十八层走。脉是路。气是水。路还在。水自己在流。
流过去干嘛?
浇树。
什么树?
你种的那棵树。底味在十八层的根上扎了根。它要长。长需要养分。养分从哪来?从你这儿来。你是它的土。
花盆。
又是花盆。
我昨天也想到了。
你想到了还不堵?
堵了树就枯了。
树枯了你就不薄了。
但前功尽弃。
他看着我。小圆眼镜后面的眼睛没什么表情。但他看了我很久。
你知道养一棵树要养多久?
不知道。
你这种养法,树长一尺,你薄一寸。树长到能替换北海的根,你知道要多久?
多久?
按现在的速度。你薄到的时候,树大概长到手腕粗。
手腕粗够了吗?
不够。北海的根有城墙粗。手腕粗的树替换不了城墙粗的根。
那要多粗?
不知道。可能要院子那么粗。可能要山那么粗。
我坐在那里。五根针扎在手臂上。凉。
黄医师。
有没有办法让树长得快一点?
什么办法?
你多给点土。
土就是我。
对。你把自己全给它。树一夜就能长到城墙粗。
然后我就没了。
你就没了。
屋子里安静了。针在手臂上。凉。壶在桌上。温的。但越来越凉。
没有别的办法?
有。找别的土。
什么土?
别的阴差。别的灵根。别的。你不是唯一有灵根的人。十大阴帅还有七个。判官署有灵根的阴差几十个。你要是能让他们也一点,树长得快,你薄得慢。
他们凭什么给?
凭他们也在地府上面。北海吃完你就吃他们。
他们不信。
所以你得让他们信。
怎么让他们信?
崔判官知道。
他拔针。一根一根拔。拔完用棉花按住针孔。
方子你留着。
你这次没写别下去
你已经下去了。写了没用。
他收拾药箱。站起来。走到门口。
黄医师。
我的医保,,
阴间没有医保。你上次问过了。
我知道。我就想再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我当花盆算不算工伤。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算是被气的。
花盆不算工伤。花盆算耗材。
他走了。
我低头看方子。你在养它。四个字。墨迹未干。
耗材。
行吧。
Day103。判官署。
崔珏今天穿黑色。黑色是见上级。但他没出门。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图。
不是阴间地图。是一张。十八层的根系分布。他用毛笔在上面画了很多圈。红的。蓝的。
我坐下。看那张图。
你画的?
生死簿上有记录。每一条根什么时候长的、长了多深、吃了多少,都有。
你以前怎么不拿出来?
以前不知道根是种子的芽。知道了以后才翻出来的。
他指着图上最大的一个红圈。
这是北海的主根。从十八层最底下往上长。穿过地府岩层。现在到了第十七层底下。
再往上呢?
再往上是第十六层。第十五层。一直到第一层。然后是判官署。城隍庙。阳间。
它要长到阳间?
它在吃地府。地府吃完了就吃阳间。种子发芽不挑土。
我看着那张图。红色的圈从下往上。像一棵树的剖面。根在最底下。树干往上长。树冠还没长出来。
底味呢?
他指着红圈旁边的一个蓝点。很小。指甲盖大。
在这。主根侧面的一条裂缝上。从你Day92扎根到现在,十一天。从指甲盖长到了两个巴掌大。
两个巴掌大在主根上算什么?
算一个疤。
主根是城墙。两个巴掌大的底味是城墙上的一块砖换成了别的颜色。墙还是墙。砖不影响墙。
但砖会扩散。
会。按现在的速度,扩散到整条主根需要,,
他算了一下。
四百七十二年。
四百多年?
前提是你一直养着。你不养,它就停。停了以后北海的根会慢慢把它吃回去。
四百七十二年。
我活不到那时候。阴差的寿命长,但也没有四百七十二年。
黄不老说可以找别的土。别的阴差。
他说得对。但你让别的阴差,等于让他们把自己的灵根、自己的分出来养一棵看不见的树。他们看不见树。他们只看见你在让他们掏东西。
崔判官。你信吗?
我信。
为什么?
因为你看见了。你看见了种子。你以前也看见了。你以前看见以后回来封了记忆。你不是那种会编故事的人。你编故事的水平很差。
我编故事水平不差。
你上次跟牛头说你去买菜。
那次确实是去买菜的路上,,
弯了两天。
我闭嘴了。
他把根图卷起来。用绳子系好。放在一边。
我有一个方案。
你继续养。但不是你一个人养。
你刚才说别的阴差不会信。
别的阴差不信。但有一个东西信。
什么?
棋子。
我愣了一下。
棋子在十八层。钉在主根上。它在吸引北海的注意力。但它不只是。它是酆都大帝的碎片。是规则。它有。
什么权?
封神的权。分配的权。定规矩的权。
他看着我。
你可以让棋子底味的树。不是封死。是。给它一个名分。让它从一棵野树变成有编制的树。
有编制了能怎样?
有编制了,它就不是你一个人在养了。地府的灵脉会自动往它那里走。像官道。官道修到哪,驿站的补给就到哪。棋子给它修路。地府灵脉给它补给。你不用一个人当土。
棋子能听我的?
棋子是酆都大帝的碎片。它不认人。它认。你要让它敕封底味的树,你得给它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你得让它看见:底味的树对地府有用。
怎么让它看见?
让它长。长到能影响北海的根。长到北海的根因为它而慢下来。棋子看到效果,就会认。
长到能影响北海的根需要多久?
按现在的速度,三个月到半年。
三个月到半年我还有吗?
不知道。看你薄多快。
我坐在那里。
养树。三个月到半年。我当花盆。当耗材。薄到没有。树长到能影响北海。棋子敕封。地府灵脉接管。我不用一个人养。
但我得撑到那时候。
崔判官。
我以前的我,也走到过这一步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没走到。他没有棋子。他没有底味。他只有一个空壶和三次丢掉的东西。他走到就停了。他封了记忆。把路留给你。
留给我?
他知道自己走不完。他把能做的做了,剩下的交给下一个。
下一个他就是我。
他倒是不客气。
他对你挺客气的。他没把壶里的底味倒掉。他留了一半。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壶。温的。凉的。温凉之间。裂缝还在。
我养。
我知道你会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都说。你以前也说过。
我说过什么?
你说:养就养。花盆就花盆。耗材就耗材。总比看着它吃强。
我以前说话这么糙?
你一直这么糙。
Day104。
体温28.1。
又薄了。不是棉袄抽棉花了。是棉袄被人剪开了一个口子。风从口子里灌进来。不是冷。是。你穿着一件开了口的棉袄站在风里,风从口子里穿过,你不觉得冷,你只觉得风从你身体里穿过去了。
我坐在院子里。壶在膝盖上。
张尔书来了。
今天穿的是便服。深灰色的袄子。头发没扎。披着。手里没拿文书。拎着一个食盒。
吃饭。
我不用,,
我知道你不用吃。但我做了。你不吃我就倒了。
你倒了可惜。
可惜就可惜。
她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两碗面。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她自己端着。
我尝不出来。
尝不出来也得吃。你现在不是在吃面。你是在补。
补什么?
补你漏的。
她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
咸了。
你怎么知道咸了?
我尝了。
你替我尝的?
我替我自己尝的。你的那碗我没放盐。
为什么?
你尝不出咸淡。放了也白放。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
面是面。热的。但没有味。嚼着像嚼一团温热的棉花。但我咽下去了。胃是暖的。不是味觉的暖。是温度的暖。
你在养它。她说。
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
崔判官告诉我的。
他嘴这么快?
他嘴不快。他嘴很严。但你的灵根曲线在变。
怎么变?
你的灵根在降。
我愣了一下。
2.31。昨天2.28。今天2.25。
灵根还能降?
正常情况不能。阴差的灵根只涨不降。除非你主动把灵根往外送。
我在往外送。
我知道。你在送它去十八层。养那棵树。
她放下碗。看着我。
你打算降到多少?
不知道。
降到零你就不是阴差了。
我知道。
降到零你可能连鬼都不是。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她说脏话了。张尔书从来不说脏话。她连凭什么都带着克制。现在她说你知道个屁。
张尔书。
别叫我名字。
那我叫什么?
叫张判官。
你穿便服让我叫你张判官?
穿便服也是张判官。
我看着她。她的耳朵红了。但脸上没动。她在忍。忍什么我不知道。但她在忍。
你灵根降到零,你知道会怎样吗?
变成凡人?
凡人有体温。你28.1。凡人36.5。你连凡人都不如。
那变成什么?
变成空的。跟你第三次从十八层回来一样。空的。但那次你封了记忆,还能重新开始。这次你封不了。你封了记忆,底味的树就没人养了。树枯了,北海回来,一切白搭。
所以我不能封。
你不能封。你也不能停。你也不能降到底。你得悬在半空。上面够不着,下面踩不到。
听上去像上吊。
就是上吊。
院子里安静了。鱼在缸里转。食盒里的面冒着热气。我那碗没放盐。
张尔书。
你帮我记着。
记什么?
记着我在养树。如果我薄到不记得了,你告诉我。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凭什么。
又是这两个字。但这次不是克制。是抖的。声音在尾巴上抖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拨了一下,音是颤的。
因为你每次都帮我记着。
我上次帮你记着,你回来了。这次你要是薄到没了,我记着有什么用?
有用。你记着,我就还在。
你在不在跟我记不记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记着温良,温良就没全薄。总有一点留在你那里。
她没说话。低下头。吃面。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面凉了。
你还没吃完。
不吃了。咸了。
你自己做的面还嫌咸?
我乐意。
她站起来。收拾食盒。把我那碗没放盐的面也端走了。
你面没吃。
你尝不出来。吃了也白吃。
你刚才说让我补,,
补个屁。
她拎着食盒走了。走到门口。停了。没回头。
灵根2.25。我明天再来测。你要是敢降到2.0以下,我就把你那棵树拔了。
你拔不动。树在十八层。
我下十八层拔。
你灵根不够。
我够。我是判官。
她走了。脚步声比平时快。像在逃。
我坐在院子里。碗已经被端走了。但桌上还留着一点热气。
没放盐的面。她做了两碗。一碗有盐。一碗没盐。
她知道我尝不出来。但她还是做了两碗。
Day105。
灵根2.22。
体温27.8。
壶的裂缝没有扩大。但壶壁又薄了。我用手指弹了一下。声音变了。以前是的闷响。现在是的脆响。薄了就脆。脆了就容易碎。
底味在十八层长到了三个巴掌大。
通过壶的天线,我能感觉到它。暖的。在长。像一颗心脏在十八层的根上跳。跳得比以前有力了。
但我的心跳慢了。
不是体温低的那种慢。是省着用的慢。心脏在省力气。它知道血里的东西在被抽走。它少跳一下就少送一点出去。
身体在自己救自己。但救的方式是。慢到最后就是停。
我坐在院子里。闭上眼。
端口房间。
底味占了四分之三。暖的。淡的。北海的灰白残团缩在端口壁上。更小了。像一颗痣。
但那颗痣在动。
不是缩。是。它在端口壁上慢慢转。像一只眼睛在眼眶里转。
它在看我。
残根不是死皮。不是膏药。不是嵌在墙里的虫子。
它是一只眼睛。
北海的眼睛。
它留在我的端口房间里。不是走不了。是没走。它在看。看底味长。看我薄。看壶裂。看一切。
它不灌了。第七次重灌被导回十八层以后,它没再灌。不是放弃了。是换了方式。
它在等。
等什么?
等我薄到没有。等底味长到够大。等壶碎。等连接断。
连接断了以后呢?
底味没了养分。树枯了。北海的根把枯树吃回去。一切恢复原样。然后它重新灌。
它在等我自己耗尽。
我猛地睁开眼。
壶在膝盖上震了一下。不是底味的脉。是另一个频率。慢的。沉的。
北海的心跳。
它知道我发现了。
它通过那只残眼,看着我笑了。
不是真的笑。是。一种你终于明白了的意。
它在等我自己把自己养死。
我攥紧壶。裂缝边缘硌着掌心。
你等着。
壶震了一下。像在应。
不知道是底味在应,还是北海在应。
牛头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斧头。
你脸又灰了。
27.8。
我没问体温。我问你脸。
脸怎么了?
你的眼睛没光了。以前你眼睛再凉也有一点光。现在没了。
可能是薄了。
薄了也得有光。
他在我旁边坐下。斧头横在膝盖上。不磨。就放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磨斧头吗?
为什么?
因为斧头不磨会锈。锈了就不亮。不亮就不像斧头了。
你在说斧头还是在说我?
我说斧头。你自己要对号入座我管不着。
鱼在缸里转。三条红鱼。墙角的小土堆。瓜子还没发芽。
天是灰的。壶是温的。我是薄的。
但我还在。
2.22。27.8。没光。
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