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83。
早上。
牛头在院子里蹲着,盯着鱼缸看。
那个鱼缸是他养鱼用的。里面有三条金鱼。红的。他养了七年了。第七条鱼。前六条都死了。他说是。我说你是阴帅,什么命不命的。他说阴帅也养不活鱼,说明有些事不归他管。
今天他蹲在鱼缸前面,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
怎么了?
他没回答。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水面。
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膜。
不是冰。比冰薄。像一层玻璃纸。
鱼呢?
他指了指缸底。
三条鱼沉在缸底。一动不动。
死了?
没死。他用手指弹了一下缸壁。
鱼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它们在水底躺着不动。
……它们是在睡觉吧?
金鱼不睡觉。
你确定?
我确定。他站起来看着我。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成这样了。
他看了看鱼缸。又看了看我。
你昨晚从这儿经过了?
什么时候?
半夜。起来上厕所。
你路过鱼缸的时候……
我没碰鱼缸。
你没碰。但你路过了。
我想了想。
你是说我经过的时候把水温降了?
你自己看。
他蹲下去,把鱼缸外面的缸壁指给我看。
缸壁上有一层霜。
不是里面。是外面。
八月份。阴间。缸壁外面结霜了。
我经过的时候,空气冷了。冷到鱼缸结霜。鱼受不了。
它们没死?
没死。但在装死。
鱼会装死?
你养过鱼吗?
没有。
鱼水温太低的时候会。等到温度回升了它们就活了。
你的鱼在等回暖?
他看着我。问题是,你经过以后这缸就没暖回来。
我沉默了。
要不你把鱼缸挪远点?
挪到哪儿?你走到哪儿哪儿冷。
那我不走那条路了。
你不上厕所了?
……我去院子外面。
他看了我三秒。
你是阴帅。你在院子外面撒尿。
总比你的鱼死了强。
他没再说什么。把鱼缸端起来,走到院子另一头放下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以后走路靠左走。
为什么?
鱼缸在右边。
Day83。上午。
端口练习。
我又进了端口房间。
上次看到的那面墙还在。刻痕还在。
但变淡了。
上次看的时候,刻痕像用刀刻在石头上的字,清清楚楚。现在它们像被水冲过的铅笔字。轮廓还在,但笔画模糊了。
北海在它们。
或者更准确地说,北海在它的容器。
那些刻痕是以前的温良留下的。北海在我的同时,也在把我里面不属于它的东西慢慢冲掉。
我不能等了。
我集中注意力,开始快速墙上的刻痕。
大部分已经模糊了。我只来得及读到两段还清晰的。
第一段很短:
北海叫你回去,不是因为你属于它。是因为你身上有它要的东西。
第二段长一点:
你以为的意思是你欠它。不是。的意思是它认为你欠它。这两个不一样。它说你欠它,不代表你真的欠它。它只是在找一个理由把你留在身边。
我读完这两段的时候,它们也开始变淡了。
像墨水被水浸透以后慢慢晕开。字迹还在,但已经读不清了。
我退出端口房间。
睁开眼。
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它认为你欠它。
不代表你真的欠它。
它只是在找一个理由把你留在身边。
所以北海不是在。
它是在。
用一个假的理由把你绑在它身边。
让你觉得你欠它的。让你觉得你应该。让你觉得你不能走。
这叫什么?
这叫什么来着?
在人间的时候,阿九的夜宵摊上有个常客,是个女的,三十来岁,每次来都点一份毛肚。她有个男朋友,每次打电话都说你欠我的。欠她时间、欠她钱、欠她一顿饭、欠她一句道歉。
阿九说这叫感情绑架。
人家说你欠我的,不是因为真的欠。是因为说了这句话你就走不了了。
北海在对我做同样的事。
它说我是你的债主。
不是因为我是债务人。
是因为它想让我觉得我不能走。
我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然后想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是假的。
那以前的温良为什么要留下它是债主这句话?
是他真的信了?还是他在提醒自己不要信?
不对。他写的是不要信它。它在喂你。它是你的债主。
不要信它后面跟的是它是你的债主。
语法上,不要信的内容包括后面所有的话。
也就是说:以前的温良在说不要信它是你债主这件事。
他在提醒我:北海说它是债主,这句话本身就不该信。
我之前理解错了。
我以为是真相。
但以前的温良写这句话的时候,意思是是谎言。
北海说你欠我的——不要信。
这个发现让我心跳快了几拍。
不是害怕。是兴奋。
因为我找到了一条新的线索。
北海不是债主。它是骗子。
它在用来留住我。
那它到底要什么?
你身上有它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得继续读那面墙。在北海把上面的字全洗掉之前。
Day84。
张尔书来了。
不是通过崔珏传话。是她自己来的。
我听到脚步声的时候,牛头正坐在院子里磨斧头。他抬头看了一眼来人,然后继续磨。
张尔书穿着判官袍。深灰色。头发扎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个卷筒。
她走到我面前。
温大人。
张判官。
崔判官让我来送一份文书。
她把卷筒递给我。
我接过来。没打开。
崔判官让你来送文书?
什么文书?
端口灵根波动监测报告。
你的灵根波动影响了判官署的文书系统。需要做一个校准。
影响文书系统?
你的端口在Day82重灌以后产生了低频共振。这个共振频率跟判官署的灵根感应阵列有重叠。阵列误判了。
所以你来。
她站在我面前。表情很平。判官的标准表情。
但我看到了她的耳朵。
红的。
张判官。
你耳朵红了。
她的耳朵更红了。但脸上一点表情没动。
天气热。
Day84。八月份。阴间没有太阳。气温恒定。
嗯。热。我没拆穿她。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两秒。
你端口的问题需要处理。
我知道。
你知道原因吗?
知道。北海的灵根在体内产生共振。
不只是共振。你的端口在。不是物理上的开。是信息层面的开。它在接收更多的信息。这些信息以低频的形式辐射出去,影响了文书系统。
你需要控制它。
我在控制。
你控制不住。
我看着她。
她也在看着我。
我们之间的距离大概三步。
以前她站三步远的时候,我不会觉得有什么。但今天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在发抖。
很轻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在抖。
因为我身上的冷气。
三步远。她开始觉得冷了。
你冷。
不冷。
你在抖。
……文书太重了。
她手里那个卷筒轻得像纸。
我没再说什么。
张判官。
你上次来过那个房间。
她没动。
端口里面的房间。你进去过。
沉默。
你看到了墙上的刻痕。
沉默。
你看到了以前的我写的东西。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应该自己去看。
我在看。但北海在擦。
她终于抬起头。
擦了多少?
大半。只剩两段。
她沉默了一会儿。
哪两段?
北海叫你回去不是因为你属于它你身上有它要的东西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大变。是眼角动了一下。
还有呢?
就这两段。
那被擦掉的部分……
我没读到。
她又沉默了。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被擦掉的那部分,以前是完整的。
什么意思?
我以前去看的时候,墙上的刻痕是完整的。不止这两段。有很多。很长。
后来被擦了?
不是北海擦的。
那是谁擦的?
她看着我。
是你自己。
Day84。下午。
张尔书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牛头磨完斧头,进屋了。院子里就我一个人。
我在想张尔书说的那句话。
被擦掉的那部分,是你自己擦的。
以前的温良自己擦掉了墙上的信息。
然后又在还看得见的两段里写了不要信债主。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两种可能:
一,他擦掉了不该让现在的温良看到的内容。留下了需要让现在的温良看到的内容。
二,他擦掉了北海迟早会读到的内容。只留下北海擦不掉的内容。
第二种可能更有意思。
北海在端口房间。但北海不能清洗所有东西。有些东西北海碰不了。
什么东西北海碰不了?
不要信这三个字。
北海碰不了不要信。因为这句话是针对北海的。北海在清洗的时候,会自动跳过针对自己的信息。
就像一个人在整理抽屉的时候,会把跟自己无关的东西扔掉。但跟自己有关的东西——比如一封骂自己的信——反而会留着。因为人在意跟自己有冲突的东西。
以前的温良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故意写了不要信它。
因为他知道北海不会擦这三个字。
而它是你的债主这句话,放在不要信后面,就变成了不要相信它是你的债主。
北海读到这句话的时候,会理解为它在提醒你——北海是债主。因为北海会自恋地认为不要信它不要怀疑它。
但实际上是不要相信它说的它是债主。
以前的温良在跟北海玩文字游戏。
而且他赢了。
因为北海真的以为是它在对温良施压的工具。
但其实是温良留给自己的暗号。
意思是:不要信这个说法。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以前那个温良,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在失忆以前就知道北海会清洗他的端口房间。
他知道北海会读墙上的信息。
他知道北海会自恋地理解某些话。
所以他利用了这一点。
他在北海的鼻子底下藏了真话。
真话是什么?
真话在那两段还看得见的文字里:
北海叫你回去,不是因为你属于它。是因为你身上有它要的东西。
不要信。它在用留住你。
也就是说:
我不是欠北海的。
北海想让我以为我欠它的。
因为这样我就不会走。
它要的东西在我身上。
它用来把我留在它够得着的地方。
那它到底要什么?
我想到了棋子。
棋子在十八层方向震了三下。
棋子是酆都大帝给的。
酆都大帝说该你走了。
棋子可能是一把钥匙。
或者棋子本身就是那个。
北海要的不是我的灵根。不是我的身体。
是棋子。
我把棋子从口袋里拿出来。
黑色的。小小的。冰凉的。
比以前更凉了。
因为它在我的口袋里待了太久了。它已经被我的体温了。
但它的凉跟我的凉不一样。我的凉是的。它的凉是的。
它在凉里面有。
朝十八层的方向。
我把棋子举到眼前。
什么都看不到。就是一颗黑色的棋子。
但我知道它在。
它在告诉我:往那边走。
往十八层走。
往北海要的东西那边走。
问题是:我应该去吗?
以前的温良说过不要信它。
但也说过该你走了。
这两句话矛盾吗?
不矛盾。
不要信它的意思是:不要以为你欠它的。
该你走了的意思是:但你得去。
因为那个东西在你身上。不管你欠不欠。它都在你身上。
你可以不去。
但它会来找你。
它已经在找了。
通过端口。通过灵根。通过降温。通过。
它在一步一步把我拉过去。
与其等它拉,不如我自己走。
至少我自己走的时候,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被拉过去的时候,我不知道。
我攥紧了棋子。
棋子没反应。
凉的。沉的。安静的。
但它在等我。
Day85。
我去找了崔珏。
把张尔书说的、墙上读到的、我的推断,全告诉了他。
他听完了以后,沉默了很久。
你推断北海要的是棋子。
证据呢?
棋子朝十八层方向有反应。棋子是酆都大帝给的。酆都大帝说该你走了。北海在我,同时棋子在。两件事同时发生。
同时发生不等于因果关系。
我知道。但方向一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你以前在墙上留了话。留话的方式是利用北海的来藏信息。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前在墙上留话之前,是怎么知道北海会端口房间的?
我愣了一下。
对。
以前的温良知道北海会清洗。
这意味着他以前已经经历过一次清洗。
或者他以前就北海会这么做。
你以前去过十八层三次。崔珏说。第三次才找到。前两次为什么没找到?
因为十八层会。
谁告诉你的?
是崔判官告诉我的。还是以前的我自己的?
他看着我。
你知道十八层会藏。但你不记得是怎么知道的。这段记忆在哪里?
在端口房间的墙上?
墙上的已经被擦了一大半了。
那在哪里?
在北海那里。
什么意思?
北海在端口房间的同时,也在你的记忆。你以为你的记忆是被自己的。但有一部分不是。有一部分是被北海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
不是凉的冷水。是冰的。
北海拿走了我的记忆?
你每次去十八层,都会一些东西。不是主动留下的。是被的。
收走了什么?
记忆。感知。甚至……可能有一部分灵根。
所以我去十八层三次,每次都了一些东西。第三次找到了,但的太多,扛不住了。所以我锁了记忆。
你锁的是你自己能锁的部分。北海拿走的部分,你锁不了。
我坐在那里。
脑子在转。
所以北海要的不是棋子。
也许不只是棋子。
它要的是我每次去十八层时的东西。
那些东西是什么?
你觉得呢?
又是你觉得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
冷气进肺。凉的。
我觉得……那些东西是。
什么意思?
我每次去十八层,它就从身上拿走一部分。不是灵根。不是记忆。是更基础的东西。是我之所以是我的那部分。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因为我现在越来越不像了。我在变凉。我在变安静。我在变冷。我在北海。这不是副作用。这是被走了以后剩下的部分变了。
就像一条河被截了上游。下游的水还是水。但不是原来的水了。
崔珏站起来。
走到窗边。
你说的这些,张判官知道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墙上的刻痕。
你没告诉她?
我没来得及。她今天来是为了校准文书系统。
他沉默了。
然后说了一句:
你下个月需要去十八层。
什么?
你的灵根在涨。但你的在被稀释。照这个速度,半年以后你的灵根可能到5%。但你的可能只剩一半。
你的意思是……
灵根涨到100%的时候,你可能已经不是温良了。
我坐在石凳上。
想了很久。
所以我必须去十八层。在它把我的全拿走之前,去把它拿走的东西拿回来。
但去十八层本身又会东西。
所以你需要找到一个方法,在去的同时不被。
什么方法?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以前试过。
……试过什么?
你第三次去十八层的时候,你不是空手去的。你带了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牛头知道。
Day86。
牛头在院子里劈柴。
不是劈柴。是在假装劈柴。他在等我来问。
牛头。
我第三次去十八层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
他斧头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崔判官说我带了东西。
崔判官说什么你都信?
不全信。但我需要知道。
他把斧头插在木桩上。
你第三次去的时候。
你带了一壶茶。
菊花茶。你泡的。放太多菊花的那种。
……我带了一壶菊花茶去十八层?
你不是带茶。你是用茶做。
什么意思?
你把一部分装进了茶壶里。
我愣了。
你把你的记忆、感知、还有……一些你不想被拿走的东西,装进了一壶菊花茶里。然后你把那壶茶留在了判官署。
判官署?
张判官那里。
张尔书。
她知道。
她不只是知道墙上的刻痕。
她知道那壶茶。
那壶茶还在吗?
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我就没见过了。
你没问过张尔书?
我问了。她说。
在
嗯。就一个字。。
我站起来。
我去找她。
等等。
牛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布。包着什么东西。
他把布打开。
里面是一个小陶壶。
巴掌大。有盖。盖子上有裂缝。
壶身上有字。
刻的。
。
我的姓。
这壶……
你第三次去之前交给我的。你说如果我回不来,把这个交给张判官
你交给她了?
为什么?
因为你回来了。
但我失忆了。
你回来了就行。
可我不记得了。
你现在记起来了。
他看着那个壶。
你要打开吗?
我看着那个壶。
壶盖上的裂缝很细。但能看出来被人用力拧过。
这里面装的是我以前的?
你是这么说的。
我说的是一部分?还是?
你说的是重要的那些
重要的那些。
以前的温良知道自己会被东西。所以他提前把重要的东西装进了壶里。
然后交给了牛头。
牛头没给张尔书。因为他觉得温良回来了就行。
但温良失忆了。
所以那些重要的东西在壶里待了三年。
三年。
打开看看?
牛头把壶递给我。
我接过来。
壶是凉的。跟我的手一样凉。
但里面……
我闭眼,用端口了一下壶里面。
有声音。
很微弱。
不是北海的声音。
是另一种声音。
温的。
像茶壶里的水还在冒着热气的声音。
三年了。
壶里面还有。
那些重要的东西还在。
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