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79。
早上。
牛头端着一碗粥站在灶房门口,没进来。
怎么了?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灶房里面的桌子。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桌子上放着我昨晚喝剩的半碗水。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八月份。
灶房里有灶。
我昨晚没注意。我说。
牛头终于走进来了。他看了一眼那碗水,又看了一眼我。
你昨晚坐这儿了?
坐了多久?
不知道。一会儿。
你走了以后这屋子就凉下来了。
他说得很平。不是责备。是陈述。就像他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
但我听懂了。
我不光自己变凉了。我现在能让屋子变凉。
我昨晚在这儿坐着听北海的声音,坐了一会儿,室温降到了结冰。
这已经不是身上带冷气了。这是人形冰柜。
牛头把粥放在桌上。粥碗旁边是那碗结冰的水。
他看了那碗水一眼,然后从灶台下面拿出一块布,垫在粥碗底下。
垫着。免得碗也让你冰了。
我笑了一下。
牛头,你说我以后是不是不用冰箱了?
他没笑。
你先别想冰箱的事。
他把筷子递给我。
先把粥喝了。凉了就不好喝了。虽然你喝什么都是凉的。
这是我听过牛头说的最长的一句笑话。
可能他自己不觉得是笑话。但我觉得是。
我接过筷子。筷子是木头的。以前握着有温润的感觉。现在握着像握着一根冰棍棒。
我把粥喝了。
温的。
跟昨天一样。
我怀疑牛头这辈子都喝不惯我的。他的是我的。
Day79。上午。
我去了一趟阿九的夜宵摊。
不是去吃饭。是去。
我想看看,我对周围环境的影响范围有多大。
阿九的摊子在城南巷子口。三张桌子,八个塑料凳,一个烤架,一缸酸梅汤。每天下午四点出摊,凌晨两点收摊。白天没人。
我去的时候摊子还没开。阿九蹲在巷子里洗烤架。
他的猫在旁边蹲着。一只橘猫。胖得像个球。平时见谁都蹭,是巷子里的社交达人。
我站在十步以外。
猫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站起来。
走了。
不是慢慢走开那种我不想理你的走法。是一下窜走了那种有危险的走法。
阿九回头看了一眼。
你吓着我的猫了。
我什么都没干。
你站那儿它就走了。以前它见你都翻肚皮。
我沉默了两秒。
可能我身上有别的味道。
阿九嗅了嗅鼻子。
确实。你身上什么味儿?他想了想,像冬天打开冰箱门的那股味儿。不是臭。就是冷。
我笑了。
阿九,我做个实验。你在这儿别动。
我往前走。从十步走到五步。
蹲下来看地上。
地砖缝里有一小摊积水。昨晚下过雨。
积水结冰了。
我站起来,往回走了三步。
冰开始化。
阿九走过来看了一眼。
你踩了什么?怎么这圈结冰了?
……没什么。
不对。他蹲下去摸了一下冰,这冰是冷的。但地面是热的。就你踩的这一圈冷。
他站起来看着我。
温良,你是不是病了?
没有。
那你夏天踩结冰?
体质特殊。
他看了我三秒,然后摇头。
你这个人,每次来都没好事。
他说完继续洗烤架。洗了两下又回头。
对了,你上次来的时候落了个打火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扔给我。
我接住了。
打火机是金属的。以前握着能感觉到金属的温凉。现在握着,它比我还凉。
我把它放进兜里。
谢谢。
别来了。猫都让你吓着了。
我下次带猫粮来。
带什么都别带你自己来。
我笑着走了。
走出去二十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阿九的猫又回来了。蹲在阿九旁边,盯着我的方向。
它没再走。但也没再蹭阿九。
它在。
动物的直觉比人准。它闻到了我身上不对劲的味道。
我转过身,往回走。
步子快了点。
Day79。下午。
回到牛头住的地方。
牛头在院子里劈柴。
劈柴这件事在阴间其实没什么必要。我们有灵力,有法术,有各种手段。但牛头喜欢劈柴。他说劈柴的时候脑子放空,比打坐管用。
他以前劈柴,一斧头一根,干脆利落。今天劈到第三根的时候,斧头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我。
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脸色不对。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凉的。
脸色怎么不对了?
白了。
他放下斧头,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脸看了三秒。
你以前白是那种不晒太阳的白。现在白得像纸。
你是不是没吃东西?
刚吃了阿九的烤串。
烤串能顶什么?
他转身进了灶房。出来的时候端着一碗姜汤。
喝了。
牛头,姜汤对我没用。
我没说对你有用。我说让你喝。
我接过碗。碗是热的。热的碗在我手里像个小暖炉。
我喝了一口。
辣的。姜味很冲。辣得我舌头麻了一下。
然后我感觉到了一件事。
辣的感觉还在。
烫的感觉也还在。
姜汤的和是我现在还能感受到的少数几种温度刺激之一。因为不是温度,是痛觉。而虽然属于温度,但辣和烫叠加在一起的时候,阈值会降低。
换句话说,姜汤是唯一一种我现在喝了能感觉到的东西。
因为辣椒在骗你的神经。它不是在加热你,它是在告诉你的神经。你的神经被骗了,就信了。
我以前在人间的时候,听一个老中医说过这个道理。当时觉得有意思,没想到有一天能亲身体验。
怎么样?牛头问。
那就行。
他又劈柴去了。
我坐在院子里喝姜汤。一碗喝完,又去盛了一碗。
牛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他又从灶房端了一碗出来。
我喝了第三碗。
舌头已经麻了。但身体确实暖了一点。只是一点。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有人用手挡了一下风。
Day80。
张尔书来消息了。
不是她亲自来。是崔珏转交的。
崔珏找我是在二殿的一间偏厅里。他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泡茶的功夫很好,但每次泡完都放到凉了才喝。
张判官让我转交一样东西。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折得很整齐。张尔书的折法。她做文书的,折东西都像在归档。
我接过来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她的字。瘦金体。每一笔都像刀刻的。
卷宗第87页背面。夹层。你自己看过的。你忘了。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我把纸对着光看了看。没有夹层。
崔判官,这纸上没有夹层。
她没有给你纸。她给你的是。
我愣了一下。
然后明白了。
张尔书不是在让我卷宗。她是在让我。
卷宗第87页。夹层。我自己看过的。
我看过卷宗。在Day61那天晚上,张二叔让我读的。前8页。
87页我没看过。但她说你自己看过的,说明失忆之前的我看过。
夹层。
卷宗第87页有夹层。失忆之前的温良看过那个夹层。然后他忘了。或者说,他把这件事锁进了被自己封印的记忆里。
现在张尔书提醒我。
但她不直接告诉我夹层里写了什么。
为什么?
两个可能:一,夹层里的内容她不能转述,只能通过某种方式让我自己去看。二,夹层里的内容跟我的记忆有关,需要我自己想起来才有效。
崔判官。
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崔珏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
因为夹层里的东西跟我被封的记忆有关?
那我得自己想起来?
你得自己去。
看
他看着我。
你最近不是在什么东西吗?
他知道。
他知道我在用端口北海。他知道灵根到1%以后端口感知扩展了。
他也知道张尔书在想什么。
张尔书不是让我用脑子。她是让我用端口。
端口能了。下一步是不是能?
如果能,看什么?
看第87页夹层里的东西。
但那个东西在卷宗里。卷宗在张尔书手里。张尔书在判官署。我不需要去判官署。我只需要……
用端口那个夹层。
崔珏说。
但那是在人间。我在阴间。
你以前也在阴间。你以前也到过。
以前。
以前我去过十八层。以前我用端口到过东西。以前我在某个时候过那个夹层。
那段记忆被封了。
但端口记住了。
端口不像脑子。脑子会忘事。端口不会。端口只会被堵住。一旦打开,所有曾经的东西都会回来。
所以她在提醒我,端口里有那段记忆?
她在提醒你,你忘的东西没有真的忘。
我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崔判官。
她为什么让转交?不自己来?
他放下茶杯。
你觉得呢?
又是你觉得呢。
这个男人每次说你觉得呢的时候,答案都很清楚,只是他不替你说。因为他是判官。判官不替人下结论。
但这次我能理解。
张尔书不自己来,是因为她不想见我。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怕她来了以后,耳朵会红。耳朵红了以后,她会失态。失态以后,她会告诉我一些不该告诉我的事。
她在忍。
跟林未明忍烟头一样。都是忍。只是忍的方向不一样。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
谢谢崔判官。
不用谢我。谢她。
他站起来。
后天重灌。你准备一下。
还有。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降温的事,别硬扛。扛不住就停下来。
停下来?
你可以选择不继续。
我看着他。
崔判官,你以前也这么跟我说过吧?
他没回答。
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他以前也跟我说过你可以选择不继续。
以前的温良听了吗?
显然没有。
因为他第三次去了十八层。
Day81。
端口练习。
今天我试着用端口去。
上次到北海的声音以后,我一直在想,端口还能不能。
崔珏说端口里存着我以前过的东西。那段关于卷宗第87页夹层的记忆,可能就在端口里。
我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牛头住的院子后面有一间空屋子,石墙很厚,隔音好。
我盘腿坐在地上。闭眼。开端口。
缝。
跟以前一样的缝。不大不小。
先听到了北海的声音。嗡嗡嗡。低频。像鲸歌。
我没管它。
我在找的方向。
上次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条线。那条线从端口延伸出去,一直通到北海。
现在我要沿着那条线,把注意力从切换到。
就像你闭上眼,但把注意力集中在眼皮上。不是看外面,是看眼皮。然后慢慢把眼皮。
我把注意力集中在端口缝上。
不。。
端口缝里面是一片灰色。
灰色的。像雾。
以前也是灰色的。但以前的灰是灰,什么都没有。
今天的灰不一样。
灰里面有东西。
很淡。像水面下的石头。你看不清,但你知道它在。
我集中注意力。
灰色慢慢变淡了一点。
然后我看到了。
不是到了具体的画面。是到了光。
一个光点。
跟昨晚感知到的那个光点一样。十八层方向的那个光点。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光点旁边有字。
不是真的。是一种。直接灌进脑子里的意思。就像你做梦的时候不需要文字就能一件事一样。
那个是:
你已经开过一次了。
开过什么?
门?
哪扇门?
十八层的门?
我还没反应过来,光点旁边又灌进来第二个:
不要再用耳朵了。用眼睛。
用眼睛?
端口没有眼睛。端口只有缝。缝是用来的,不是用来看的。
但那个很明确:端口可以。不是用缝看,是用端口里面那个空间看。
端口不是一个洞。端口是一个。只是我一直只把它当洞用。
我以前过那个夹层。就是因为我把端口当用了一次。
那个房间有。墙上有。痕迹就是以前过的东西留下的。
就像你在一面墙上用铅笔画过画。画擦掉了。但痕迹还在。用对了光,还能看到。
我现在需要找到那个对的光。
我试着把端口缝开大一点。
不行。
开大一点以后,北海的声音就涌进来了。鲸歌直接变成海浪。低频震动变成了轰鸣。
我赶紧收回来。
不能开大。开大就会被淹没。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
不看外面。看里面。
不看端口外面的北海。看端口的墙。
我把注意力往回收。
从缝里收进来。收到端口。
里面有东西。
不是灰色的雾了。是黑色的。
纯粹的、不透光的黑。
像一间完全封闭的屋子。
我在这间屋子的中间。
四周全是黑的。
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在。
我伸出手,往前摸了一下。
碰到了。
墙壁是凉的。不是北海那种冷。是石头那种凉。像地窖的墙。
我的手指在墙上划了一下。
指尖碰到了什么。
凸起。
像刻痕。
我顺着刻痕摸。
一笔。一竖。
又一笔。一横。
一竖一横。
。
我在墙上摸到了一个字。
然后旁边还有。
又一笔。一撇。一捺。
。
十大。
和之间还有一笔,我没摸到,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十大……
酆都。
酆都大帝。
墙上的刻痕跟酆都大帝有关。
或者说,这个的墙上,留着以前的温良看到过的信息。
那些信息不是文字。是。只是我的手指在墙上摸到的时候,会把它翻译成我能理解的形式。
我继续摸。
手指往右移了三寸。
又碰到了刻痕。
这次更复杂。不是一个字。是一整段。
但我只摸到了开头。
因为棋子动了。
不是那种兴奋的震。是那种的震。
短促。一下。然后停了。
然后端口外面,北海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是变大了。是变了。
鲸歌的节奏从变成了。像心跳加速。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从北海的方向。
从十八层的方向。
我赶紧关了端口。
睁开眼。
空屋子还是空的。石墙还是石墙。
但我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热汗。是冷汗。
我的身体本来就凉。出的汗也是凉的。凉汗贴在皮肤上,比冷水还冷。
我坐了一会儿。等心跳恢复正常。
然后站起来,走出空屋子。
牛头在院子里。看到我出来,他看了我一眼。
你脸色更白了。
没事。
别骗我。
真没事。
他看了我三秒。然后从灶房里端出一碗姜汤。
牛头,我今天不想喝姜汤。
我接过碗。喝了。
辣的。还是辣的。
但辣完以后,身体暖了一点。
一点点。
Day82。
第四次重灌。
崔珏没有到地脉断口去。
他让牛头带我去。
你自己去。他提前跟我说,我不在场。这次你自己决定。
你不来?
上次我在,帮你控制了流量。这次你需要自己控制。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第一次了。你该学会了。
他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看向牛头。
牛头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重。重得我肩膀沉了一下。
我们去了地脉断口。
断口还是那个样子。一个裂开的洞。边缘发黑。里面有微弱的光在流动。
但今天的感觉不一样。
以前站在断口前面,我能感觉到灵根的味道。薄荷味的、凉凉的。
今天站在断口前面,我不只是了。
我了。
北海的声音从断口里涌出来。不是端口里的声音。是真实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的、可以听到的声音。
低频。缓慢。但有节奏。
跟我昨天在端口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更响。更近。更。
它知道今天是你来。牛头说。
你怎么知道?
它以前不响。
我以前来重灌的时候,断口是不响的。
今天响了。
因为灵根到1%了。灵根过了某个门槛。北海不再是被动的 reservoir了。它变成了的。
它在叫我。
不。不是叫我。
它在自己。
崔珏说过:它叫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跟它的声音有点像。
它不是在叫我。它只是在。而它的恰好跟我的频率重叠了。
但今天这个比以前更响了。
我站在断口前面。
我先开端口。
牛头点头。
我闭眼。开端口。
缝。
跟刚才在空屋里一样大的缝。
但这次不一样。
端口一开,北海的声音就从两个方向同时涌进来了。
一个是断口外面的声音。物理的声音。通过空气传进耳朵的。
一个是端口里面的声音。灵根的声音。通过端口传进来的。
两个声音叠加在一起。
变成了一个更大的声音。
像两个人合唱。
像两个人在用同一个调子唱同一首歌。
然后我感觉到了一股力量。
不是。
是。
北海在我的端口。
它在把我的端口缝往大里扯。
不是暴力地扯。是一种式的拉。像有人从门缝里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你的门往开里推。
它在拉我。我说。
牛头站在三步之外。
你关吗?
我想了想。
不关。
那你自己控制。
我了端口。
不是全开。是让缝大了一点。比刚才大一点。但不至于失控。
北海的灵根开始灌进来。
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的灵根是进来的。猛、快、冲。像有人拿水管往你嘴里灌水。
这次的灵根是进来的。慢、稳、柔。像一条河找到了河道,顺理成章地流过来。
它不急。
它很有耐心。
它知道我不会关端口。
因为它我会来。
它灵根会涨到1%。
它端口会开到能的程度。
它一切。
灵根流进来的时候,我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端口。
端口里面的黑色房间亮了。
不是变白了。是从纯粹的黑色变成了一种的黑色。
像夜空。
夜空是黑的。但夜空里有星星。
那些就是灵根。从我体内流过的每一丝北海灵根,都在端口房间的上留下了一点光。
光越来越多。
然后我看到了。
墙上的刻痕。
跟我昨天摸到的一样。但这次不用摸了。能直接。
密密麻麻的刻痕。满墙都是。
不是一个字。不是一段话。
是一整篇。
整面墙都是一整篇。
以前的温良在这面墙上留了东西。
留了很多。
但我现在来不及读。
因为灵根还在流。而且流得越来越快。
牛头。
它在加速。
你控制。
我控制不住。它不让。
沉默了一秒。
那就别控了。
你说什么?
别控了。让它流。你的身体能撑。
你怎么知道?
你凉成这样,身体已经了。北海的灵根在你身体里不是外来物了。它是你的一部分。让它流。
我咬了咬牙。
然后松手。
端口全开了。
不是缝。是全开。
灵根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我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
像一杯水倒得太快,溢出来了。
但溢出来的不是灵根。是旧的东西。
旧的、不属于北海的、属于的那部分灵根,被北海的灵根往外。
不是替换。是。
两种灵根在我的身体里混在一起,像两条河汇合。水搅在一起,分不开了。
然后,在某个瞬间,一切都静了。
端口里的声音停了。
断口的声音停了。
北海的停了。
我的身体也停了。
像时间暂停了一秒。
然后我到了一个画面。
端口房间的墙上,满墙的刻痕中间,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不是没有刻痕。是那块刻痕被了。
擦得很干净。
像是有人故意把那段信息删了。
谁删的?
以前的温良?
还是别人?
我不知道。
但我记住了那块空白的位置。
下次再的时候,我要知道那块空白里原来写了什么。
然后,灵根重新流动了。
但速度慢了下来。
恢复到的速度。不快不慢。
我的身体不再抖了。
差不多了。牛头说。
我睁开眼。
断口还是断口。洞还是洞。
但洞里的光比刚才暗了一点。
北海的灵根完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是白的。但白里面多了一丝蓝。
像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冰水。
我把端口关上。
缝。
又变回缝了。
但我知道那个房间还在。里面的光还在。墙上的刻痕还在。那块空白也在。
牛头走过来。
还行吗?
还行。
你脸色比刚才好了点。
那是因为你终于不担心了。
他没笑。
走吧。回去让崔判官看看灵根数据。
我们往回走。
走了十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断口。
洞里很暗。北海的声音又变回了的低频。缓慢、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它我来过。
它也知道我到了墙上的刻痕。
它还知道有一块空白被人擦掉了。
它会不会告诉我那块空白里写了什么?
还是会像擦掉刻痕的人一样,把那个秘密继续藏起来?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离它越来越近了。
不是物理上的近。是上的近。
每重灌一次,我就多了解它一点。
每了解它一点,我就更像它一点。
变得更凉。更安静。更沉默。
但我不打算停下来。
因为那个空白里,可能藏着我失忆前知道的最重要的东西。
我得找到它。
哪怕代价是变得更不像人。
Day82。晚上。
崔珏看了灵根数据。
1.31%。
从1%到1.31%。涨了0.31%。
比上次少了。
上次从0.52%到0.95%,涨了0.43%。
效率在降。崔珏说。
你上次说过,过了1%以后效率会降低。
不只是效率。你注意到没有?
什么?
北海这次是主动的。
我点头。
它在拉我。
嗯。以前它不会拉。以前是你开端口,它被动地灌。今天它是主动的。
这意味着什么?
他想了一下。
意味着它开始你了。
认出?
灵根到1%是一个门槛。过了这个门槛,北海不再把你当成外来容器。它把你当成自己的一部分
所以它主动灌?
不只是灌。它在你。
喂。
张尔书说门不是用来关的,是用来喂的。
门是喂的。
北海也在喂。
喂的是什么?
是灵根。是力量。是变成它的原料。
崔判官。
它在养我。
他看了我一眼。
你可以这么理解。
养大了再吃?
或者养大了让你去做某件事。
什么事?
你墙上的刻痕。
他知道了?
你在端口里面看到了刻痕。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你怎么知道?
张判官告诉我的。
她怎么知道我……
她比你更早去过那个房间。
我愣了。
张尔书去过端口里面的?
她也看到过墙上的刻痕?
她看到了什么?
崔珏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看到了你的留言。
我的留言?
以前的你,在端口房间的墙上留了信息。给未来的人看。张判官在你失忆以后第一个找到了那些信息。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信息里有一句话。
什么话?
他转过身看着我。
她说,不要告诉他。让他自己找到
又是让他自己。
以前的温良让她不要告诉我。
她照做了。
那句话的原文是什么?
你确定要现在知道?
不确定。
那就等你确定了再说。
他坐回去了。
1.31%。离5%还有距离。下次重灌五天后。
降温的事呢?
更凉了。
我知道。数据在这里。你的体表温度比正常人低4.2度。
4.2度。
正常人36.8度。我是32.6度。
这个温度在人间会被送急诊。
你还能接受吗?
为什么?
因为牛头说得对。温良是人变的。人就是人。我可以凉。但不能不是人。
他看着我。
沉默了很久。
你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去十八层之前。
然后你去了。然后你失忆了。
这次你还要去?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那我把张判官那句话告诉你。
你刚才不是说让我自己找到吗?
你刚才说不确定。现在你说了。你确定了。确定了就可以听。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跟绕口令一样。
说吧。
他放下茶杯。
你以前在墙上留的话是:如果你能看到这面墙,说明你已经到1%了。不要急。不要怕。不要信它。它在喂你,但它不是你的母亲。它是你的债主。
我坐在石凳上,想了很久。
不要急。不要怕。不要信它。
它在喂你。但它是债主。
以前的温良在提醒自己。
也在提醒现在的我。
北海不是善意的。
它喂我灵根,不是因为我特殊。是因为我有用。
它我,不是因为我们是一体的。是因为你欠我的,该还了。
债主。
我欠北海什么?
还是说,以前的温良欠北海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得继续。
不是为了北海。不是为了灵根。不是为了十八层。
是因为那面墙上还有一块空白。
空白里藏着答案。
我得找到那个答案。
然后我才能知道,我到底欠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