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二殿的偏房。
灯还亮着。油灯。灯芯烧得有点长了,火苗偏了一下,在墙上投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影子。影子像一只喝醉的猫——歪着脑袋,尾巴耷拉着,随时可能从墙上掉下来。
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心想——如果0.47%的我能变成一只猫——大概也是这种样子。歪歪扭扭的。站不稳。但还在站着。
牛头在门口站住了。
你——早点休息。
别——看太晚。
你管得挺宽。
我——管你——是应该的。他说完愣了一下。好像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有多理所当然。
我也愣了一下。
——行吧。我说。你别走远就行。
我——什么时候——走远过。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像鼓声——咚、咚、咚——越来越轻,但还在。
我一个人进了偏房。
关门。
坐下来。
从怀里掏出卷宗。
放在桌上。
灯光打在封面上。两个字。纸发黄了,但字迹清晰——不是墨写的,是刻的。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我的字。
我以前写字这么用力?感觉不是在写字,是在纸上开凿。每一笔都带着一种我怕忘了所以要把字刻进去的狠劲。像是怕自己明天醒来就不认识自己了,所以得把这些字刻深一点,深到连失忆后的自己都认得出来。
翻开第一页。
只有一行字。
写得很慢。墨色不均匀——起笔的时候墨重,中间淡了一点,末尾又重了。像是写的时候停了几次。停一次,墨干了,再蘸一次。但蘸完之后又犹豫了。犹豫完了再写。
我还没忘。但我怕我会忘。所以——记下来。
完了。就这一行。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我还没忘——说明写这句话的时候,我还记得。记得自己是谁,记得发生了什么,记得那些还没有被夺走的东西。
但我怕我会忘——说明我知道记忆会消失。不是自然消退的那种忘——是被什么夺走的那种忘。像是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一场清洗,提前打好预防针。
所以记下来——所以写下来。留给未来的自己。一个还没经历清洗的自己,写给一个注定要经历清洗的自己。
这是——遗书?不是。遗书是给活人看的。这是给未来的自己看的。一个知道自己即将失去记忆的人,写给那个即将一无所知的自己的——说明书?
不对。说明书不会写我还没忘。说明书不会带这种——不甘的语气。
翻到第二页。
字比第一页多了一些。还是我的笔迹——但我感觉写字的人比写第一页的时候更冷静了。第一页是,第二页是。像一个人知道洪水要来了——第一反应是,第二反应是把重要的东西搬高一点。
灵根:3.2%。
端口:稳定开启。
守口债承压:2.15。
冰玉散:有效,但效果递减。第七次使用后,压制时间从三个时辰缩短到两个时辰。预计第十二次之后——无效。
铜牌:牛头师父给的。压在胸口能隔绝碎片信号。有效。但——碎片有时候会铜牌。像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推。推不动——但一直在推。
棋子:已到手。特征确认——吸光、凉、沉、极低频振动。与端口碎片共振。共振频率——极低。低到——如果不是把棋子按在端口上——根本感觉不到。
崔珏:知道棋子的作用。知道端口重灌的流程。但他没告诉我——重灌失败会怎样。他只说了第三种可能。我问第一第二种呢。他说你不需要知道
张尔书:耳朵红了。
最后四个字单独一行。后面没有下文了。
我笑了。
0.47%的我看着3.2%的我写的字——感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日记。但那个陌生人是我。一个还记得自己是谁的我。一个还能控制3.2%灵根的我。一个——还能写这么多字的我。
3.2%。
现在的我只有0.47%。差了将近七倍。从3.2%掉到0.11%——经历了什么?这中间一定发生了很可怕的事。可怕到让我不得不亲手把自己锁起来。
还有——张尔书:耳朵红了——这四个字单独一行——是什么意思?是——重要信息?还是——
我翻了一下后面几页。
果然。后面有好几页都提到了耳朵红。
张二叔耳朵红了。
耳朵红了一寸。
耳朵红了一寸半。
耳朵红到了耳尖。
今天她说还没到时候的时候耳朵红了两寸。我知道她在撒谎。但我不拆穿她。
我——以前——是——
我在跟踪一个人的耳朵?!
这算不算变态?一个阴帅,不去操心十八层的凶险,不去操心地脉的危机,倒在这儿拿小本本记录一个女判官耳朵红了几寸?
不对。不是跟踪。是——观察。是——在意。是——
算了。不想了。0.47%的脑子处理不了3.2%的情感问题。这个问题留给那个3.2%的我——等我想起来的时候——自己处理。
不过说真的,如果以前的我真的那么在意张二叔的耳朵……那我现在看她的时候,为什么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是因为记忆被锁了,所以感情也被锁了?
还是因为0.47%的我,已经没有余力去在意这些了?
翻到第三页。
这一页写得很急。字挤在一起。行距很窄。像是在赶时间。或者——像是在害怕。害怕什么?害怕写不完?害怕被谁打断?害怕——记忆突然消失?
今天去了后巷。
嘴跟我说话了。
两个字。不是。是。
回来。
我盯着这两个字。
嘴说的是——不是?
那为什么——在城隍庙后巷的端口上——我明明记得嘴说的是。一个字。深。清清楚楚。
但卷宗上写的是。
两个不同的字。
是我记错了?还是——嘴说了两次?第一次是,第二次是?还是说——这两次去后巷,根本不是同一次?
我的脑子开始疼了。0.47%的记忆容量——处理不了这种时间线上的矛盾。就像一台只剩1%电量的手机,你非要让它同时开导航、放视频、下载游戏——它只会给你看那个转圈圈的加载图标。
我继续读。
嘴说了第三个字。
找到她。
找到她。
谁?
是谁?
翻到第四页。
这一页只有半页有字。另一半是空的。空着的那一半有折痕——被翻了很多次。折痕的位置正好在字上面——像是每次翻到这页,手指都会按在这个字上。
我问了张二叔。
她没说。
但她耳朵红了。
又是耳朵红了。
我——以前——是——
我在跟踪一个人的耳朵?!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三句话里两句半都在说耳朵。我以前的卷宗到底是日记还是耳朵观察日志?
好吧。冷静。我深吸一口气。
也许——也许——我以前的确——在意——张尔书的——
算了。不想了。0.47%的脑子处理不了这种事。想多了头疼。字面意义上的头疼——灵根在脑壳里嗡嗡作响,像是在抗议我浪费算力想这些有的没的。
继续看。
翻到第五页。
字很少。只有三行。
她今天又泡了茶。
我坐了一炷香。
走的时候——她没灭灯。
三行字。
但我感觉——这三行字——比前面所有加起来的——都——
都什么?
都重要?
都沉?
都——暖?
我放下卷宗。
不是因为看不下去。是因为——我需要缓一下。
我在看一个人的日记。那个人是我。但那个我——不是现在的我。是一个——还有3.2%灵根的——还能控制端口的——还能记住张尔书耳朵红了几次的——
我。
那个我——会在文书房坐一炷香。看张尔书写字。喝茶。走的时候——她不灭灯。
她不灭灯。
她等我走了以后——不灭灯——就那么坐着——亮着灯——坐一会儿。
牛头说过这句话。你走了之后——灯会多亮一会儿。
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是灯。现在看了卷宗才知道——他说的不只是灯。
这不——
这不像——上下级。
这像——
像什么?
像——
我不知道。
0.47%的我不知道3.2%的我经历过什么。
就像——一个只见过雪的人——不知道夏天是什么温度。
我重新拿起卷宗。
翻到第六页。
这一页写得很长。密密麻麻。
今天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十八层。
十八层。
我之前的目标——是十八层?
崔珏说十八层是地脉的尽头。是所有沉淀物的终点。是阴天子棋盘的最深处。
端口重灌到5%之后——我就能感知到十八层的入口。
但崔珏也说——进了十八层——不一定出得来。
我问他——为什么不一定。
他说——因为十八层不是地方。是状态。是一种沉到底的状态。进去的人——不是被关在里面——是自己不愿意出来。
自己不愿意出来。
这句话——我读了三遍。
不是被关在里面。是自己不愿意出来。
为什么不愿意出来?
因为——里面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还是因为——外面有他们不想面对的东西?
或者——进去之后就会发现——外面和里面——其实没什么区别?
我问他——那里面有什么。
他说——有答案。也有问题。看你要哪个。
有答案。也有问题。
这话听着像哲学课上的废话。但崔珏不是会说废话的人。他说的每一句——都有重量。
我问——如果我要答案——代价是什么。
他说——答案不是免费的。你要付账。
我问——付什么账。
他说——你付不起。
我付不起。
我——以前——被告知付不起。
付不起——但还是去了。
明知付不起——还是去了。
这很像我的风格。虽然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风格——但0.47%的我,已经有点能感受到那种明知道不行还要上的倔劲了。
翻到第七页。
只有一行字。
但我不信。
三个字。
但我——不信。
不信什么?不信付不起?不信不一定出得来?不信十八层是状态?不信崔珏的判断?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以前——不信。
不信——就去了。
不信——就——
翻到第八页。
字迹开始乱了。不是写不好——是手抖。
今天去了十八层入口。
进去了。
看到了——
后面没有字了。只有一道墨痕——从纸的中间一直划到纸的底部。像写到一半——笔掉了。或者手抖得太厉害——写不下去了。或者——
或者写到那个字的时候——
记忆开始了。
封印开始起作用了。
文字在这里断掉了。就像一段录音突然被掐断——不是因为录完了,是因为有人按了停止键。
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我看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是因为——我还没读到。
还是因为——我读到这里的时候——会想起来?
张尔书说不要一次看完。
我现在明白了。
不是因为我想不起来——是因为我会想起来。
如果继续读——我会想起我在十八层看到了什么。
而那个——是我当时扛不住的。
所以我把自己锁了。
所以我锁了记忆。
所以我——
我放下卷宗。
手在抖。
不是0.47%的抖——是更深处的抖。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在血管里——在0.47%覆盖不到的地方——在动。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醒过来。
我没有继续往后翻。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张尔书说了不要一次看完。而她翻了一百多次——都没有翻到折痕之后的那一页。
她在保护我。
用她自己的方式——翻一百多次——每次翻到那个位置——就合上——然后去烧水——泡茶——让我坐一炷香——看我写字——然后——灯亮着——一个人坐到深夜。
一百多次。
她——也扛了很久。
我把卷宗合上。放在桌角。用手掌压着封面。两个字在我掌心里。
突然觉得——这个名字——很重。
不是纸重。不是字重。是——写这些字的那个人——重。他扛过的事——比我这个0.47%的壳子能扛的——多太多了。
但他还是写了。
还是留了。
还是——没有完全锁掉。
他留了一扇门。一道缝。一百三十七页纸。一百多次翻阅的痕迹。一个铜牌辟邪。一盘棋子。一张嘴。一个——字。
他——在等我。
等我自己——走到——能看懂这一切的那一步。
窗外没有风。地府的风——从来不会吹进二殿的偏房。但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从卷宗里。从铜牌里。从棋子里。从0.47%的灵根里——
在流动。
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方向感。
像水知道往哪里流。像根知道往哪里长。
我知道——明天——我会继续看。
但不是今晚。
今晚——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我没有被抛弃。
是那个3.2%的我——主动——把我留在这里的。
他不是因为扛不住而逃跑。他是因为——扛不住了——但还想继续走——所以——
把最脆弱的部分——锁起来——交给张尔书——然后自己——带着剩下的——继续往前。
继续往——十八层——深处——
去。
温良。
门口有人。
牛头。
他推门进来了。没敲门。不是不礼貌——是听到我手抖了。牛头的耳朵——比他的嘴巴好用。嘴巴说的少,耳朵听的多。
怎么了?
没事。
骗人。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宗。翻开的页——第八页——那道墨痕。
你——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我去过十八层。
——嗯。
然后——我看到了什么。
——嗯。
但我不记得了。
——嗯。
卷宗上——写到这里——就——
就断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下来。椅子在他体重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你——以前——回来之后——就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不说话。
不说话?
你——以前——话很多。他说。比我——多十倍。
十倍?我很难想象。一个话比我多十倍的人——那得是什么概念。
嗯。你——以前——什么都说。说什么——都有人听。
谁听?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我知道——谁听。
张尔书。
然后——你去了十八层——回来——就不说话了。
多久?
——三天。
三天。整整三天不说话。那三天里我是什么状态?像一具行尸走肉?还是像一块石头——有呼吸,但没有灵魂?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你来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牛头。帮我把记忆锁了。
我愣住了。
我自己——要求——锁了记忆?
不是别人帮我锁的。不是崔珏。不是张尔书。不是牛头。不是后土。不是阴天子。
是我自己。
我——为什么——
你——没说。
你没问?
我问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为什么。
你怎么回答的?
你说——因为——如果不锁——我今晚——会死。
我。
我自己——要求——锁了记忆。
因为——如果不锁——我今晚会死。
什么样的记忆——会让一个人——如果不忘掉——就会死?
什么样的东西——看到了——就活不下去?
我不知道。
但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张尔书说不要一次看完了。
不是因为她怕我想不起来。
是因为她怕我想起来了。
想起了十八层的东西——想起了那个让我如果不锁今晚就会死的东西——
现在的我——0.47%的我——
扛得住吗?
3.2%的我——扛不住——所以锁了。
0.47%的我——如果扛不住——
谁来帮我锁?
张尔书?她已经帮我锁过一次了。她还能再帮我锁一次吗?
牛头?他能帮我锁吗?他的力气——能锁住记忆吗?
崔珏?他会帮我锁吗?他说过——你不需要知道第一第二种可能——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走到这一步?
灯灭了。
不是油灯灭了——是我吹灭的。
黑暗里。卷宗在桌上。铜牌在怀里。棋子在口袋里。
三样东西。
三样——我不知道全貌的东西。
但我知道——我不会停。
不会停——是因为——那个——那个3.2%的我——没有停。他去了十八层。他看到了什么。他扛不住。但他——留下了卷宗。
留给——现在的我。
留给——0.47%的我。
留给——一个——比他弱的——但——不愿意停的——
我。
牛头。
你——还在?
——谢谢。
谢什么。
谢你——一直——在。
——我——他的声音闷了一下。我——不在——谁在。
黑暗中。
我笑了。
0.47%的笑——比0.11%的好。
比0.11%的时候——更有温度。
不是因为灵根多了0.36%。是因为——我知道了——有人在乎我。有人等过我。有人翻了一百多次卷宗——耳朵红了一百多次——灯亮了一百多个夜晚。
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
一直在。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怀里的铜牌温温的。口袋里的棋子凉凉的。桌上的卷宗沉沉的。
三样东西。三个锚。
锚定——0.47%的我——不至于——被——
被什么?
被那个字——拉走?
被那个——召回?
被那个找到她——牵引?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晚——我不打算做任何事。
今晚——我只打算——
做一件事。
活着。
活着——就是——对那个3.2%的我——最好的回答。
他扛不住——但他没让我死。
他锁了我——但他留了卷宗。
他去了十八层——但他回来了。
他——把一切——留给了我。
一个0.47%的——什么都不记得的——但——还活着的——
我。
我——会——好好活。
我会——慢慢——把灵根——恢复到5%。
我会——慢慢——读懂卷宗。
我会——慢慢——找到——那个。
我会——慢慢——走到——十八层。
但不是今晚。
今晚——我只做一件事。
活着。
这就够了。
对于一个刚刚知道——自己曾经扛不住——但——还是选择——把一切留给自己的人——来说——
活着——就够了。
我翻了个身。躺在偏房的硬木床上。床板硌骨头。但——活着的人——才能感觉到骨头被硌。
死人——感觉不到。
我——还能——感觉到。
所以——我还活着。
所以——今晚——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