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房在二殿西侧走廊尽头。
跟崔珏的正厅不一样——正厅是大殿,高墙,灯火通明,像衙门。文书房是一间小屋,门矮半尺,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墙上全是架子。架子上全是卷宗。卷宗从地面摞到房梁,密密麻麻,像一面一面用竹纸砌出来的墙。
空气里有墨味。浓的。不是新墨——是老墨。陈了几十年的那种,味道沉在木头和纸张的纤维里,成了房子本身的一部分。
张尔书坐在最里面的桌子后面。
桌子不大。桌上的东西摆得极齐——笔架三支,笔尖朝上,间距差不多。砚台一方,墨已干。纸笺一摞,边角对齐。旁边一个铜镇纸,压着一份写了一半的文书。
她在写东西。
钢笔。不是毛笔——张尔书用的是钢笔。判官系统的标配。笔尖在纸上划过,极细的声音,像蚕在咬桑叶。
她没抬头。
我和牛头站在门口。
牛头没进来。他站在门槛外面——不是不想进,是太大了。文书房的门矮半尺,他如果弯腰进去,肩膀会把两边的卷宗架蹭倒。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找了个墙角靠下来。靠着的时候把身体尽量收了收——但还是一堵墙。
我走进去。
三步到桌前。
她还在写。
我站在桌前。
她还在写。
我等了一会儿。
她还在写。
灯火映在她脸上。没有皱纹——判官的脸不老。但有一种东西比皱纹更显时间——是那种看了太多、说了太少的倦。张尔书的倦跟崔珏不一样。崔珏的倦是这个案子处理完了还有下一个的倦。张尔书的倦是有些话想说但不能说的倦。
我咳了一声。
张大人。
笔尖没停。
张大人。
笔尖停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又继续了。
她写完了那行字。把笔搁在笔架上。抬头。
目光从纸笺移到我的脸上。
没有表情变化。一点都没有。像在看一份递上来的公文——公文的标题她认识,但内容她得先看。
温大人。
声音平稳。低。文书判官的声音——不带情绪,不带语调,像念公函。
你——回来了。
听说——今天——去了后巷。
消息挺快。
文书房——消息一向快。
嗯。文书房管卷宗,管记录,管回执。地府里发生的事,第一时间变成文字,进了文书房的架子。崔珏在正厅里说话,文书房当天就能知道。
崔判官——跟你说了?
说了什么?
说了端口的事。说了重灌的事。说了——你。
她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看我的脸——是往下看。看我放在桌上的手。
手。0.47%的手。皱巴巴的手。几个时辰前攥着棋子按在端口上的手。
你的手——
不太好看。
——我是说——你的手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我不知道。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手长什么样就更不知道了。
现在这样——也凑合。我说。
她没接话。低下头看了一眼纸笺。又抬起来。
你来——是有什么事?
崔判官说——我以前找过你。
她的耳朵没红。至少现在还没红。但我在看。盯着看。
关于——记忆的事。
沉默了。
文书房的墨味在沉默里变得更浓了。像有人往空气里又磨了一池墨。
崔判官说——我的声音放轻了。你每次都说——还不到时候
她的耳朵——红了。
一寸。跟以前一样。从耳垂往上,一寸。不更多,不更少。精确得像用尺子量的。
崔判官——管得宽。她说。
他说你可能是唯一知道的人。
他——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极轻。如果不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他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
他说的不对?
他说的——是他的判断。不是我的。
你的判断是什么?
我的判断——她又低下头看了一眼纸笺。这次没写字。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抬头。还不到时候。
又是这四个字。
还不到时候。
我坐在桌对面的椅子上。椅子是硬木的,凉。0.47%的屁股坐上去——凉意从屁股传到脊椎,从脊椎传到大脑。
张大人。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这四个字了——虽然我自己不记得。
她没说话。
我以前来找你——你跟我说还不到时候。下次再来——还是还不到时候。再来——还是。
我想问一句——什么时候才到时候?
她看着我。那种看法——不是公函式的看法了。是另一种。像一个人看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的是自己不想看的部分。
到了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是回答?
这是回答。
那我没到。
你没到。
你怎么知道我没到?
因为你——还活着来问我。
我愣了一下。
到了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一点。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你不会来问我。你会自己去做。
自己去做。
做什么?
你在说——我自己以前知道?
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你说到了的时候我自己会去做。意思是——我以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还没到那个时间点。
她的耳朵又红了一寸。这次比刚才多了一点——从一寸变成了一寸半。
温大人。
你今天——跟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来——不会这么问。
以前我怎么问的?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层东西——像鱼在水底翻了个身,银光一闪。跟崔珏那种看法不一样。崔珏是确认——确认对手拿了棋子。张尔书是——心疼。
不。不是心疼。是另一种。
像是——怀念。
以前你来——她的声音更轻了。你坐下来。不说话。看着我的笔。看我写字。看一会儿。然后说——张二叔,你给我泡杯茶
张二叔。
我以前叫你张二叔?
——你一直叫。
你不纠正?
纠正过。
我没改?
你——没改过。
我笑了。0.47%的笑比0.11%的好看一些——嘴角动了,眼角也动了。
张二叔。
茶呢?
没有茶。文书房不泡茶。
你以前泡过吗?
——泡过。
给我泡一杯。
你不是来问事的吗?
我改主意了。你先泡茶。泡完我再问。
她看着我。那种看法——银光又闪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了。
走到墙角。墙角有一个小炉子。铁壶。杯子两个。她开始烧水。动作很熟——不是第一次烧了。壶放在炉子上,火很小,蓝的。水还没开,但壶嘴开始冒气。
我在桌前坐着。看着她烧水。
你以前——也是这么烧的?
我以前——也坐在这儿看?
看多久?
——看一炷香。
一炷香。一炷香的时间——大约半小时。她烧水,泡茶,我坐在旁边看。不说话。或者说话。说什么?不知道。但——那个画面——我不知道——但我能想象。
一个判官在烧水。一个失忆的阴帅在旁边看着。水开了。茶泡了。两个杯子。一递一接。
这个画面——我虽然没有记忆——但觉得……安心。
水开了。她把茶倒进杯子里。递过来。
我接了。
茶是苦的。不是好茶。文书房的茶——跟判官的待遇差不多——能喝就行。
但我喝了一口。
跟以前一样?她问。
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味道一样。
那就行了。
她坐回桌子后面。两个人隔着桌子。两杯茶。一盏灯。
文书房的墨味混着茶味。苦的和沉的搅在一起。
张大人。
我不能告诉你崔判官跟你说了什么——那是流程。但我能告诉你——我今天经历了什么。
她放下茶杯。
端口重灌了。
她的眉毛动了一下。
成功了?
半成功。灵根从0.11%到了0.47%。端口从半开变成了微开——一种新状态。但灵根不纯——有十八层的底色。
十八层——
暗红色。后土化六道的沉淀。地脉灵根本身带着的。不是龙族主动灌的。
她沉默了。
还有——
还有什么?
地脉的嘴——跟我说话了。
她的脸色变了。
变了——不多。但变了。嘴唇抿紧了。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说了什么?
一个字。。
她闭上眼睛。
闭了两秒。然后睁开。
你——确定?
确定。一个字。深。深浅的深。
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眼睛比刚才亮了一点——但那不是好的亮。是紧张的亮。像一根弦被拧紧了半圈。
你——怎么反应的?
我把棋子拔了。断开了连接。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放出来的。
你拔了——是对的。
为什么?
因为——她犹豫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犹豫。张尔书——文书判官——做事比谁都利落——她犹豫了。
因为如果你没拔——嘴会继续说。说到第二个字。第三个字。然后——
然后?
然后你会被拉进去
拉进去。
之前钱老板老婆说的——那是召唤。听了——会被拉进去。
嘴在召唤我?
嘴在召唤——灵根足够低的人。她说。你0.11%——是它最能拉动的重量。
拉到哪里去?
她看着我。
深处。
又是深。
你的意思是——嘴要带我去十八层?
不是带去。是——打开一条路。你通过端口连接地脉——地脉的嘴是入口——入口的另一头——
十八层。
所以——阴天子给我棋子——不只是让我重灌端口——
他给你棋子——是给了你一把钥匙。她的声音很轻。但钥匙开哪扇门——他没说。
你知道?
——我知道一些。
哪些?
还不到时候。
又是这四个字。
我放下茶杯。
张大人。
你说了四遍这四个字了。
——是。
我能不能换一个问法。
什么问法?
什么时候到时候。我问——什么时候你才会不害怕?
她的耳朵——红了。
不是一寸。不是两寸。
是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耳尖。
整个耳朵。全红了。
文书房的灯火映在她耳朵上——红的透的,像一片秋天的枫叶。
她低下头。
不看我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凉了。久到炉子里的火苗灭了。久到门外的牛头轻轻咳了一声——不是要打断,是提醒我时间不早了。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到像纸笺上墨迹渗透的声音——你不贴着纸听,听不到。
你以前的名字——
温良。
不是——你的名字。她抬起头。耳朵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一层光——不是灯火映的,是自己的。你失忆之前——有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名字。
什么名字?
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她闭了一下眼。因为那个名字——是一把锁。说出来——锁就开了。
那——锁开了会怎样?
——你的记忆会回来。
那不是好事吗?
不全是。她的声音更低了。你的记忆里——有一些——不是你该一个人扛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以前的路——走得太深了。深到——你不得不把自己的记忆锁起来——才能继续走。
深。
又是深。
你是说——我自己锁的?
——我没有说是。
你说了。你的表情说了。你的耳朵说了。你说得比你的嘴清楚多了。
她看着我。耳朵红着。眼睛亮着。
温大人。
你今天——真的跟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来的时候——你从来不问这些。
以前我在干什么?
以前你——她停了一下。以前你来的时候——你只是坐着。喝茶。看我写字。然后走。从来不问。
那现在呢?
现在你——在问。
因为我现在不记得了。
不——她摇头。不是因为不记得。是因为——你比以前——弱了。
0.47%确实比——
不是灵根。
那是什么?
——是你终于愿意问了。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个架子前面。架子上全是卷宗。她从最底下——最底下——抽出一份。
卷宗很旧。纸发黄了。边角磨损了。封面写着两个字——
温良。
我的名字。
她把卷宗放在桌上。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不是她的字迹——是我的。
这是——
你以前写的。她说。你每次来——都会写一些东西。写完放在这里。让我收着。
写了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
又是不到时候?
——不是。是这些字——你自己写的——你自己看。
她把卷宗推到我面前。
我没有立刻伸手。
卷宗放在桌上。封面发黄。纸角卷了。有一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又合上。折痕的位置在两个字中间——把字折了一半。
你翻了很次。我说。
——文书房——卷宗——要定期检查。
定期检查需要翻到折痕?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耳朵又红了——从刚才的红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红。像墨水里兑了血。
你拿回去看。但——
但什么?
不要一次看完。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一次看完——你会想起太多。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想起太多——你会——
会怎样?
她没有回答。
她不说。但她的眼神替她说了——她怕。不是怕我。是怕我想起之后的反应。像一个人知道悬崖下面有什么,但不敢告诉你——不是怕你跳,是怕你看完之后再也不愿意上来。
我伸手拿过卷宗。
很沉。不是因为纸重——是因为里面装着我不知道的过去。
我掂了掂。
多少页?
一百三十七页。
一百三十七页——我写了多少东西。
你——每次来写两三页。有时候一页。有时候——半页。
来了多少次?
她顿了一下。
——记不清了。
张尔书说记不清了。一个文书判官。管卷宗的。管记录的。她的记忆比任何人都精确——她说记不清了——只有一个解释。
次数太多了。多到不值得精确记。
谢谢。我说。
她没抬头。
张大人。
你叫什么名字?
她看了我一眼。
——张尔书。
张二叔?
……尔书。
张二叔。
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谢谢。我站起来。把卷宗揣进怀里。跟铜牌放在一起。一凉一温。卷宗夹在中间。
谢什么?
谢谢你——终于说了一点点。
她没说话。
我走到门口。牛头从墙角站起来。
走了?
走了。
回头看了一眼。
张尔书坐回桌子后面。拿起笔。低下头。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划过。极细的声音。像蚕在咬桑叶。
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从文书房出来。走廊灯暖黄。安安静静的。
怀里三样东西。铜牌温的。棋子凉的。卷宗沉的。
走路的时候卷宗在怀里硌着肋骨。每走一步硌一下。像在提醒我——这里面有你不记得的东西。有你自己写的字。有一个人翻了一百多次的折痕。
牛头跟在后面。步子放得很慢——不是在配合我,是他自己在想事情。
她说什么了?
说了一些。
有用的?
不知道。得看了才知道。
那——你——打算——看?
什么时候看?
我想了想。
不急。我说。她说了——不要一次看完。
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里面可能有——我不想一个人扛的东西。
牛头没说话。走了十几步。他的脚步声很重——不是故意的,是他天生就重。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在敲鼓。鼓声在走廊里回荡,和着我的脚步——一重一轻。
牛头。
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说。
我——什么时候不老实过。
我以前——跟张二叔——到底什么关系?
他走了几步才回答。
你——问我——我问谁?
你自己的眼睛。你看的比我多。
他又沉默了几步。
——你以前——来文书房——不是为公事。
我知道。
你——也不全是问事情。
我知道。
你——就是——去坐着。喝茶。看她写字。
有时候——坐一炷香。有时候——坐到灯灭。
坐到灯灭。
她——不赶你?
她——从来没赶过你。牛头的声音闷闷的。她——只是——你走了之后——灯会多亮一会儿。
什么意思?
你走了——她不灭灯。就那么坐着——亮着灯——坐一会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走了一会儿。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
以前——也不是?
以前——他的声音闷了一下。以前——你不让我们帮。你——什么都自己扛。扛到——扛不住了——就把自己锁了。
锁了。
我自己把自己锁了。
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扛不住了。
走到二殿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看走廊。长长的。灯一盏一盏的。文书房在最尽头——灯还亮着。她还在写。
灯还亮着。
我转回头。
牛头。
你——能听到我灵根的震动?
现在——震吗?
他听了一会儿。侧着头。像在听远处的鼓声。
什么频率?
——不稳。他想了想。像——一颗心——在跳——但跳得不规律。快两下——慢一下——快三下——慢两下。
那是什么?
我不确定——但——像是——他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醒过来。
从里面醒过来。
锁里面的东西。
还没到时候。但——在动了。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卷宗。
一百三十七页。我自己写的字。一个人翻了一百多次的折痕。
我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我知道——写这些字的那个人——不是现在这个0.47%的我。是一个走得太深、不得不把自己锁起来的人。
那个人——把过去的自己——留给了张尔书保管。
一百三十七页。
一百多次。
她每一次翻开——看到的是我的字。我的声音。我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她在那些字里——找到了一个——她已经失去的——
不。没有失去。只是——锁起来了。
像一盏灯灭了——但灯还在那里。灯芯还是那根灯芯。只要有人点——还会亮。
走吧。我对牛头说。回去休息。明天开始——练端口。
七天之后——重灌。
然后——慢慢——走到5%。
然后——
我摸了摸怀里的卷宗。
——然后——我去把那个名字——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