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69。
重灌后的第二天。
端口又开了。
这次不用挤了。
我只要想它就开了。
像眼皮。
你想睁就睁。
不用使劲。
缝很细但很稳。
不抖了。
上次开缝的时候缝会抖像手指伸进了门缝被夹着不知道该往哪边用力。
这次不抖了。
缝就是缝。
安静的。稳的。像一扇开了一条缝的窗。
风从缝里吹进来凉凉的。
是灵根的味道。
和重灌时一样但淡很多。像闻到了厨房里飘出来的饭香但你不在厨房里。
只是闻到了一点。
十二次了。牛头在旁边数。
他现在不用手指数了。他用石子。
每次我开一次端口他就往地上放一颗石子。
地上已经有十二颗了。
你在数什么？
你今天开了几次。
你为什么要数？
崔珏让我数的。他说要记录你每天的练习次数和每次停顿的时间。
所以你现在是我的计数员？
你以前也是我的计数员吗？
他想了想。
以前你不用数。你自己数。你还拿个本子记。记得可认真了。每天练了多少次每次多长时间都记下来了。
我以前还做过这种事？
本子呢？
丢了。你失忆以后我找了一遍没找到。可能在你以前的住处。但你以前的住处我不知道在哪里。
我以前住在哪里连牛头都不知道。
那我以前到底住在哪？
算了不想了。
十三了。牛头又放了一颗石子。
十三次。
比昨天多了两次。
进步了。
虽然我也不知道了什么但数字多了就算进步吧。
人就是这样需要数字来告诉自己你在进步。
不然你怎么知道你今天比昨天强？
靠感觉？
感觉不靠谱。
数字靠谱。
十三比十二大。
所以我进步了。
逻辑完美。
Day70。十四次。
Day71。十五次。
Day72。十六次。
每天多一次。
崔珏看了我的练习记录说了一句比预期快了半个月。
这是他说过最长的表扬了。
崔珏从不表扬人。他只说比预期快比预期慢。
比预期快在他的体系里就等于别人拍着你的肩膀说好小子。
我差点哭了。
差点了。
没哭。
因为我是雇佣兵出身雇佣兵不哭。
雇佣兵只是在没人的时候偷偷红一下眼眶然后继续干活。
像存钱。
一天存一块。
看不出来。但在涨。
端口的控制越来越好了。
现在我能做到一、想开就开。
二、开多大就多大（虽然最大也只是一条缝）。
三、想关就关。
四、开着不动不抖、不弹、不缩。
崔珏说这叫。
是端口控制的第二步。
第一步是。
第二步是。
第三步是。
是让端口保持在一个状态不变。
是让端口自己缩回去不用你想它自己就关了。
那——和哪个更难？
崔珏想了想。
收更难。因为——是你控制它——是它自己控制自己。你要让端口——自己关。像教一只猫自己回家。你不能抱它回去你要让它自己想回去。
让端口自己想关。
这听起来比让端口听话难多了。
因为你不能命令一个东西。
你只能等它自己。
就像你不能命令一只猫想回家你只能让它觉得家比外面好。
但端口有吗？
我问了崔珏。
端口没有——。但端口有——。你反复让它在同一个大小————住它就会习惯这个大小。习惯了以后它就会自己回到这个大小。然后你再让它习惯————它就会自己关。
所以本质上是训练。
像训狗。
不对像训练一块肉。
一块有习惯的肉。
我在训练我嘴里的一块肉学会自己开关。
如果有人在一年前告诉我你以后会干这个我会把他打一顿。
现在我不打了。
因为我已经在干了。
而且还挺认真的。
人果然是最能适应扯淡的动物。
Day72晚上练完最后一次我躺在地上看天花板。
端口还开着一条缝我没关。
因为崔珏说的最高境界是开着但不在意。
就是端口开着但你不去想它像你穿着衣服但你不会每秒都在想我穿着衣服。
衣服是你的一部分了。
端口也要变成你的一部分。
我试了。
端口开着我看天花板想晚饭吃什么。
想了三秒端口就缩了。
因为我了。
和想——是两回事。
这和有人跟你说你现在不要想一头粉色的大象然后你就满脑子都是粉色大象是一样的道理。
崔珏说这需要时间。
你才练了几天就想到——不在意——你当端口是你家门口的鞋架想穿就穿想脱就脱？
他说得对。
但我觉得他不知道粉色大象的痛苦。
你试过脑子里有一头粉色大象然后有人告诉你不要想它吗？
那头大象会越来越大最后把你的脑子全占满了你连端口在哪都找不到了。
算了不想大象了。
想了也白想。
端口不听你的脑子端口听你的身体。
身体放松了端口就松了。
身体紧了端口就缩了。
所以不在意的本质不是脑子不想是身体不紧。
这和睡觉是一样的道理。
你越想睡着你越睡不着。
你不想了身体松了就睡着了。
端口也是这样。
明天继续练。
Day73。
早上。
今天的第十七次练习。
端口开了。
缝和以前一样稳。
灵根的味道从缝里飘进来淡的像薄荷水。
我住了。
缝保持在那个大小不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六秒。
七秒八秒。
新纪录了。
上次最长是五秒。
现在八秒了。
我心里有点得意。
得意了一秒。
然后从缝里有东西推了一下。
不是灵根。
灵根是流的。像水。
这个不是流的。是推的。像手。
有什么东西在缝的另一边推了一下。
轻轻的。
像有人在门的另一边用手指点了一下。
我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疼。不是冷。是害怕。
一种没有来由的害怕。
像你一个人在家半夜听到有人敲了一下门。
不是敲。是点了一下。
轻得你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但你的身体已经先于你的脑子做出了反应全身僵硬。
我想关端口。
但关不上。
不是完全关不上是有一瞬间的阻力。
像你推门的时候门的另一边也有人在推。
你推它它也推你。
门就卡在中间了。
一秒。
两秒第三秒我用力想啪端口关了。
但不是我关的。
是它自己关的。
像受了惊的贝壳啪地合上了。
然后安静了。
缝没了。
嘴里干干的。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灵根的味道消失了。
像有人把厨房的门关了饭香断了。
我站在那里全身在抖。
不是冷的抖。是吓的。
牛头在旁边看到了。
他没有问怎么了。
他直接转身走了。
去找崔珏了。
他跑得很快。
我以前没见过牛头跑这么快。
崔珏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让我张嘴。
我张了。
他看了很久。
端口缩了。
缩了？
嗯。比刚才小了。你吓了它一跳它就缩了。像被烫了一下的手会缩回来一样。
那刚才那个是什么？
崔珏沉默了一会。
你感觉到了什么？
有东西推了一下。从缝的另一边。不是灵根灵根是流的这个是推的像有人在门外点了一下。
崔珏的表情变了。
不是变得紧张他不会紧张是变得更淡了。
他越淡说明事情越严重。
我已经学会了看崔珏的表情了。
他淡的时候就是别人皱眉的时候。
是回流。
回流？
你的端口连着地脉。地脉连着北海。上次重灌的时候你感觉到了北海的拉力。
拉力是双向的。它能拉你你也能碰它。上次你端口太小你碰到了它但它没感觉到你。像你在一个很大的湖边用手指点了一下水面涟漪太小对岸看不到。
但这次
这次你端口大了。你————了八秒。八秒的端口开合在地脉里足够大了对岸能感觉到了。
对岸能感觉到了。
所以刚才那个
是它在回推。它感觉到了你的端口它想确认是什么就推了一下。像你敲了别人的门别人在里面问——。
它在问。
我的脊椎凉了。
那它知道了吗？
知道了。你的端口在它眼里已经不是涟漪了。是一扇窗。它看到了你。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崔珏又沉默了。
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是事实。你端口大到了它能看到的程度它就看到了。你不能让它没看到因为它已经看到了。
那以后呢？
以后它会继续——。你每次开端口它都会感觉到。如果你不开端口它也可能会主动————一下来确认你在不在。
它会主动推。
也就是说以后我每次练端口都会被它感觉到。
而且我不练的时候它也可能来敲我。
我成了一扇窗对面有什么东西每天往窗里看。
这个比喻让我更害怕了。
那我还能继续练吗？
能。但你要习惯。它推你你不要怕。你越怕端口越会缩。端口会读你的情绪。你怕它就关你稳它就开。
所以我需要做到有东西从地脉的另一头推我的端口而我不怕。
这和说你要冷静但一条蛇在你脚边有什么区别？
它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的和你一样多。北海的事不是判官管的范围。那是龙族的地盘。龙族的事连阎君都不轻易过问。
那我怎么办？
继续练。变强。然后去十八层。你要在它————之前准备好。
它会——？
崔珏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一些是你问了一个我不想回答的问题。
有一些是但你有权知道。
拉力在变强。你每大一点它就强一点。因为你和它之间的路越来越宽了。等端口大到一定程度拉力就不是拉力了。是路。它就能顺着路过来。
。
它要过来。
那我不练了呢？端口不大了呢？
你不练灵根就不会涨。灵根不涨你就永远是0.52%你连十八层都去不了你连那把锁都打不开。而且
他停了。
而且什么？
而且端口不练就会缩。端口缩了地脉的连接就会变弱。但连接不会断。你灌过两次了你的端口和地脉之间已经有了通道通道不用了也在。就像你挖了一条沟不走了沟还在。水还会往沟里流。只是慢一点而已。
所以不管我练不练那个东西都能顺着通道找到我。
区别只是我练了通道宽它来得快。
我不练通道窄它来得慢。
但它都会来。
这就像你在海里划了一道水痕不管你停不停划鲨鱼都能闻到你。
区别只是你划得快它来得快。
你停了它来得慢。
但它会来。
我看着崔珏。
崔珏看着我。
你以前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一些。
你以前也遇到过这种事吗？
你以前遇到过。不是我。
我以前遇到过？
什么时候？
你第三次去十八层之前。你端口开了一次被————了一下。你当时也吓了一跳。然后你就开始准备第三次十八层了。
所以以前的我也被过。
然后以前的我选择了去十八层。
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是因为被推了所以才去的？
还是去十八层是为了解决被推的问题？
崔珏以前的我为什么要去十八层？
他又沉默了。
你该去问你自己。但你不记得了。所以我只能告诉你你以前告诉过我的原因。
什么原因？
你说——里面有东西在叫我
叫我。
北海的拉力说。
十八层里面有东西在我。
是同一个东西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但你以前认为是。你说——它们是一回事北海在叫我十八层里有答案
然后你就去了。
然后你就不记得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以前也在同一个地方抖过。
也在同一个夜晚害怕过。
然后以前的我选择了去。
不是因为不怕了。
是因为知道了就不怕了。
他用行动去找答案。
不是等答案自己来。
这就是以前的我和现在的我的区别吗？
不是区别。
是同一个我。
以前害怕现在也害怕。
以前去了现在也会去。
只是中间丢了三年的记忆而已。
人没变。
晚上。
我躺在床上。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一。
轻的。
像有人在门外点了一下。
但那扇门在我嘴里。
在我身体里。
连接着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什么在等我。
牛头在隔壁睡了。
他打呼的声音很大像锯木头。
平时我觉得烦。
今天我觉得安心。
因为他在。
因为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牛头在隔壁我就不是一个人。
我闭了眼。
不想了。
明天还要练。
崔珏说越怕端口越会缩。
所以我不能怕。
但你让一个人不怕一个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这和说你不要饿一样扯淡。
我翻了个身。
然后感觉到了。
端口在动。
我没有想。
它自己在动。
像一扇窗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很小的缝。
比我练习时开的小得多。
但它开了。
然后从缝里吹进来一股气。
不是灵根。
灵根是凉的像薄荷。
这股气是温的。
温的像呼吸。
有什么东西在缝的另一边呼吸。
它没有推。
它只是在呼吸。
但那比更让我害怕。
因为是试探。
呼吸是等待。
它不急。
它知道我在这里。
它知道端口在这里。
它就在那边呼吸着等我把门打开更大一点。
我拼命想。
端口颤了一下。
没关上。
它的呼吸变重了一点。
像听到了我的挣扎觉得有意思。
我集中所有注意力想一个字。
啪。
端口关了。
这次是我关的。
我确定是我关的。
因为关了以后呼吸声断了。
像电话被挂了。
我坐起来全身是汗。
牛头的呼噜停了。
你怎么了？他在隔壁喊。
没事。
你端口开了。我闻到了灵根的味道。
他闻到了。
是它自己开的。
沉默。
然后牛头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我过来坐一会。
你不用
我过来。
他没等我回答就过来了。
他坐在我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墙。
不说话。
就坐着。
他的呼吸很稳。
一口一口的。
像在告诉我呼吸是这样的。你跟着我呼吸。
我跟着他呼吸了。
一口。
一口。
又一口。
端口没有再开。
安静了很久。
隔壁传来牛头翻了个身的声音床板吱的一响。
然后又安静了。
我想了想牛头刚才说的话。
害怕过。但还是去了。
这句话很简单。
但很重。
因为它不是不害怕。
它是害怕了但还是去了。
这和不害怕所以去了是完全不一样的两回事。
不害怕所以去了是勇敢吗？
不是。那是正常的反应。
害怕了但还是去了才是真正的勇敢。
因为你知道前面有可怕的东西你的身体在告诉你不要去但你还是迈了腿。
这才是牛头。
也是以前的我。
牛头。
以前的我害怕过吗？
他想了很久。
害怕过。
你怎么知道的？
你第三次去十八层之前那天晚上你也是这样———睡不着。你叫我过来坐。我就过来坐了。你也是这样问我的——以前的我害怕过吗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害怕过。但还是去了
然后呢？
然后你就睡着了。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你当时说了一句话然后就睡着了。
什么话？
他沉默了一会。
你说——害怕是因为不知道知道了就不怕了。我去就是为了知道
害怕是因为不知道。
知道了就不怕了。
去就是为了知道。
以前的我是这么想的。
那现在的我呢？
我害怕吗？
害怕。
我害怕那个呼吸。
我害怕那个。
我害怕北海方向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但我也知道害怕没有用。
因为它已经知道我在这里了。
它已经在了。
我只能变强。
然后去知道它是什么。
然后就不怕了。
牛头。
明天我继续练。
它再推我我不关了。
他看了我一眼。
在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感觉到了他点了一下头。
就一个字。
但够了。
有人说的时候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我闭上眼。
这次真的睡了。
因为牛头在。
因为明天还要练。
因为害怕没有用但练习有用。
尔书今天又近了一点。
虽然近的方式和我想的不一样。
但近了就是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