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隍庙后巷到二殿,路不远。
但0.47%的身体走起路来,像是在棉花上踩。每一步都软,每一步都慢。牛头走在我旁边——不,走在我旁边不准确,他走在我旁边像一堵墙在平行移动。
我没说话。他在观察我。
我知道他在观察我。因为他的呼吸频率在变——不是他自己的节奏,是在跟着我的步子调。牛头这人有个本事:他能从脚步声里判断对方的状态。他师父教的。他师父的师父也教过他。牛头家的本事一代传一代,传到他的时候变成了——听脚步声就知道对方什么灵根密度、什么情绪、什么健康状态。
你脚步比刚才稳了。他说。
0.47%比0.11%稳。
嗯。但不稳。
什么叫不稳?
比0.11%稳。比正常不稳。
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但牛头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他在告诉我:你现在不上不下,卡在中间,比快死了好一点,但离活还远。
路上经过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往五殿,右边通往城隍庙正门。我往右看了一眼——城隍庙正门方向,灯光昏暗,像一盏快要灭的油灯。牛头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城隍爷——今晚不在。他说。
你怎么知道?
灯。城隍爷在的时候——正门灯亮两盏。现在只有一盏。
一盏灯。城隍爷不在。也好——我不想碰见城隍爷。城隍爷是基层官员,跟判官不是一个系统。他看见我0.47%的灵根——大概会问你怎么搞的——然后写一份报告——然后报告到六殿——然后六殿到东岳——然后东岳到天庭——
太远了。我不想走流程。
二殿的走廊灯还是暖黄色。安安静静。跟几个时辰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我知道变了。
我的胸口在发热。端口微开着,里面碎片的位置偏移了,像一颗被挪了位的螺丝钉——还能固定,但不再严丝合缝。棋子在我掌心里,不呼吸了,但比刚才重了。
冰玉散已经彻底失效了。左肩底下那层冰蓝色的保护没了。碎片在端口里,龙族信号理论上还能从缝隙渗进来——虽然现在是微开状态,缝隙比半开时窄得多,但缝隙就是缝隙。缝隙的意思是——管子在漏水。漏得慢。但还在漏。
崔珏在正厅。
他没在主审位后面坐着——他站在窗边。背着手,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走廊灯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看到我和牛头一起进来,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只动了一下。在崔珏脸上,这已经是很大的表情幅度了。
回来了。他说。
端口?
微开。
他的眉毛又动了一下。
灵根?
0.47%。
这次他没动眉毛了。他看了我三秒。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钢笔——但没写字。笔尖悬在纸笺上方。
说说过程。
我把整个过程讲了一遍。从到了后巷,牛头加固围库令,到棋子按上端口,到地脉灵根灌入,到暗红色出现,到嘴收缩,到嘴说——
说到的时候,崔珏的笔尖落了下来。
在纸笺上点了一个黑点。
它说了什么?
一个字的?
一个字的。
他又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比之前都长。牛头站在我身后,一声不吭。正厅里只有灯火在烧的声音——极轻的,像蚕丝被扯断的声音。
然后崔珏把钢笔放下了。
你遇到了第三种可能。他说。
端口没有全满,也没有全开。碎片偏移但没脱落。灵根涨了,但不纯。
这是——我记录中——第一次。
我愣了一下。崔珏的记录?他还有记录?
你记录了多少次端口重灌?
七次。他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报告。最早一次是三百二十年前。最近一次是四十年前。七次全部成功。全部是在灵根密度90%以上执行的。
0.11%的——
没有。
所以你不知道0.11%会发生什么。
我之前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他看着我。你给了我一个全新的案例。
荣幸。
他没理我的讽刺。
端口微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微开——比半开更小,比全关更大。碎片偏移——不是脱出,是移位。灵根0.47%——不纯,含十八层底色。
这不是重灌成功。也不是重灌失败。这是——
他又停了一下。崔珏停顿时说的话,比不停的时候更重要。
这是端口被重新定义了。
什么意思?
端口原来的状态是半开门——一个功能性的描述。它的功能是传输灵根。半开意味着功能受损。但现在——端口变成了。微开不是半开的缩小版。微开是——另一种状态。
另一种什么状态?
通道。
我心里一沉。
你说过的。失败的话我会变成conduit。
conduit是管道。全开的管道。灵根从你身上过,不停留。他顿了一下。但微开不是全开。微开是——阀门。
阀门。
管道是通的,永远在流。阀门是可以开关的。
你的端口现在是一个——可以控制流量的阀门。崔珏说。比以前更精细。半开的时候你控制不了——信号渗进来,你拦不住。全开的时候你也控制不了——灵根全部流走,你留不住。但微开——你可以控制。
我可以控制?
理论上。
理论上三个字从崔珏嘴里说出来,可信度大概跟天气预报说局部有雨差不多。
怎么控制?
你需要时间。他说。端口被重新定义后,你的身体需要适应新的状态。就像——你把一扇门从合页门上拆下来,换成了一扇卷帘门。门还在,但开合方式变了。你需要学会新的开合方式。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服底下,死灰铁环的位置,微微发热。
那暗红呢?
暗红是地脉灵根的底色。崔珏说。我说过——地脉的灵根是后土的。但后土化身六道——六道运转了无数年——沉淀物渗透进了地脉。暗红就是六道轮回的沉淀。
我身体里有这个了。
有。但量很少。你在重灌过程中主动断开——大部分暗红没有灌入。进入你身体的那部分——0.47%灵根中的暗红比例极低——不会立刻产生影响。
不会立刻?
不会立刻。他重复。但——它会存在。像一个种子。
种子。
我的身体里种了一颗十八层的种子。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黄——不是健康的那种黄,是0.47%灵根撑起来的皮肤颜色。像一张被水泡了又晒干、晒了又水泡的纸。皱巴巴的,没什么弹性。
但这只手——几个时辰前——攥着棋子——按在端口上——接了地脉的灵根。
这只手——不管它看起来多皱——做了决定。
这是坏事吗?
崔珏看了我一眼。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今天从崔珏嘴里听到的不知道比我这辈子听过的都多。当然——我的这辈子有多长,我也不确定。失忆的人连自己活了多久都不知道。
但嘴说了。他说。这个——比暗红更值得在意。
嘴为什么会说话?
地脉的嘴——是地脉的入口。后土身化六道时,地脉是她身体的延伸。嘴是地脉感知外界的器官。它平时不说话——只呼吸。四秒吸,一秒停,四秒呼,两秒停。这是地脉的基本节律。
但它对我说了。
因为你在端口重灌的过程中,与地脉建立了短暂但深度的连接。你的端口——当时处于微开状态——像一个打开的窗口。地脉通过这个窗口感知到了你。
感知到了什么?
崔珏想了一下。
感知到了——你身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
碎片。棋子。端口。灵根。以及——他停了一下。你失去的记忆。
我的后脊梁骨凉了一下。
记忆?
你失忆了。你的记忆——不是消失了。是被锁了。你自己说的——锁在某个地方。端口与地脉连接时,你身体里所有的东西都被地脉感知到了——包括那把锁。
地脉感知到了锁?
深
可能是地脉在告诉你——你的记忆在。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记忆。我的记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了日游神。张二叔说我以前来过这里——很多次。牛头说我以前跟他说过很多话。崔珏的记录里有我以前的名字————但那个温良跟现在的温良之间,隔着一片空白。
锁。有人在空白上挂了一把锁。
地脉说:深。
意思是——去深处找。去十八层找。去那个藏着龙族、藏着、藏着六道沉淀的地方找。
阴天子知道这些吗?我问。
崔珏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杯,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次——每次他需要几秒钟来组织语言的时候。
阴天子给了你棋子。他说。阴天子说该你走了。我当时的判断是——他让你自己决定走哪一步。
现在呢?
现在我重新判断——他不只是让你走一步。他是——给了你一个方向。
阴天子让我去深处。
阴天子给了你一把钥匙。崔珏说。棋子是钥匙。端口是锁孔。地脉是路。嘴说——是路标。
通往哪里?
通往你的记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灯火在中间烧着。
但0.47%去不了十八层。我说。你自己说的。
嗯。0.47%去不了。
那怎么办?
恢复灵根。
怎么恢复?
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看法——像鱼在水底翻了个身,银光一闪。
你刚才已经找到了一个方法。
端口重灌。
但地脉灵根不纯。有暗红。
你只灌了很短时间。如果——你能控制端口——控制阀门的开合——你可以选择灌入的量和速度。量越少,暗红比例越低。就像——
淘米。
——就像淘米。第一遍水最浑。倒掉。第二遍好一些。第三遍就清了。
崔珏微微点了下头。这大概是我最接近看到他表情的时刻——一个极轻微的点头,像在承认一个学生答对了题。
所以——我需要反复重灌?
需要。但每次间隔不能太短。端口需要恢复。身体需要适应。暗红需要代谢。
代谢?暗红能代谢?
你是灵体。灵体有自我净化的能力。灵根越低,净化越慢。0.47%的净化速度——大概——他算了一下。每三天可以代谢掉一次重灌中进入的暗红沉淀。
所以每三天一次?
他说。间隔至少七天。三天是代谢时间。但端口恢复需要更久——至少七天。间隔太短,端口会从微开变回全开。
七天一次。每次灌一些。淘米式重灌。
我算了一下。0.47%起步。每次能灌多少?不知道。假设每次灌0.5%——那到10%需要二十次。七天后一次。二十次就是——
一百四十天。
将近五个月。
五个月才能回到10%。而10%——大概也就是一个普通阴差的水平。离恢复日游神的战力差得远。
太慢了。我说。
是慢。崔珏说。但——你现在有0.47%。七天前你是0.11%。如果不做任何事——再过三十天你归零。现在有路了。慢,但是路。
慢,但是路。
这话从一个判官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从一个朋友嘴里说出来重得多。
还有一件事。我说。
冰玉散失效了。
崔珏的目光移向我的左肩。
碎片还在端口里。冰玉散没了。碎片上的龙族信号——
微开状态下的缝隙比半开时窄。崔珏说。信号渗透速率会降低。
降到多少?
从每日0.003%——大概降到——每日0.001%以下。
还是有的。
有。但很慢。0.47%减去每日0.001%——你有四百多天。
四百多天。比一个月好多了。
但冰玉散的保护没了。碎片上的冷光虽然灭了,但碎片本身还在。
你需要替代方案。崔珏说。
什么方案?
他没回答。转头看向牛头。
牛头一直站在门口。一声不吭。像一根柱子。
牛头。崔珏说。
你给过他一块铜牌。
牛头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不大,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看不懂,但看着就觉得踏实。
这是我师父给的。牛头说。辟邪的。你——上次给过我一块。
上次?
我又不知道上次了。
上次——你给了我一块铜牌。牛头把铜牌递给我。你说——牛头,这东西你收好,以后我可能用得上。——然后——你就走了。
我接过铜牌。入手温热。不是棋子那种凉——是温的。像被人在掌心里捂了很久。
你上次——给我的?
嗯。你说——你以前用这块牌子——挡过十八层的东西。
十八层。
又是十八层。
我把铜牌放在左肩上。温热的感觉渗进皮肤——不是冰玉散那种冰凉的保护,是一种沉稳的、厚实的、像有人在你肩膀上拍了一下的踏实感。
碎片在端口里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排斥。是——安静了。
像一只叫了很久的虫子,终于被什么东西哄住了。
铜牌能压住碎片?崔珏问。
好像能。我说。至少——它安静了。
那就好。牛头说。他的声音松了一点。从我进来开始,他一直沉着的、警惕的声音,终于松了一点。
冰玉散的事——我会想办法。崔珏说。城隍庙那边应该有存货。但铜牌——先带着。
我把铜牌揣进怀里。棋子还在掌心里。一凉一温。
还有一件事。我说。
崔珏看着我。
棋子——变重了。
我把棋子放在桌上。崔珏看了一眼。没有碰。
多重了?
一点点。非常少。但——重了。
崔珏的笔在纸笺上写了几个字。看不清写的什么。
棋子吸收了地脉的共振。他说。它在地脉连接期间,充当了端口和地脉之间的桥梁。桥梁走过水——桥面会湿。棋子走了灵根——棋子会重。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这是——变化。
变化。
棋子变了。端口变了。灵根变了。身体里多了暗红的种子。骨头里刻了一个字。
一切都在变。
但方向——还看不清。
崔判官。
阴天子——到底要我做什么?
崔珏把钢笔收进袖口。两手交叉搁在桌上。这是他放下工作的姿态——意味着接下来他说的话,不是流程内的。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阴天子的棋盘——不在这个殿里。不在十殿的任何一殿里。不在酆都。不在东岳。
在哪?
在地下。
地下。
棋盘在地脉里。他说。地脉是他的棋盘。所有灵体——都在他的棋盘上。你——也在。
我是一颗棋子?
你以前是。他看着我。但现在——阴天子把棋子给了你。棋子不在棋盘上了。棋子在你手里了。
棋子在我手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不再是棋子了。
那我是什么?
你是——走棋的人。
灯火晃了一下。
走棋的人。
阴天子把一个不走棋的人,变成了一个走棋的人。
但我连棋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需要去十八层吗?
现在不需要。崔珏说。0.47%去十八层,是送死。你需要先——学会控制端口。学会淘米式重灌。把灵根恢复到至少——
他想了想。
至少5%。5%是过第一道查验的底线。
5%——需要多久?
按七天一次的频率——大概——他算了一下。六十到八十天。两个月到两个半月。
两个月。
从Day61算——Day121到Day146。
这段时间——我做什么?
崔珏说。控制端口。感受阀门的开合。感知暗红的流动。学会分辨地脉灵根中哪些是你的、哪些是后土的、哪些是十八层的。
怎么练?
每天打开端口一次。不用连地脉。只是打开——感受——关闭。像——
像练握拳?
——差不多。每天握拳、松开、握拳、松开。练到你能精确控制端口开合的程度。
我点了点头。
还有——崔珏说。你需要找到一个人。
一个——可能知道你的记忆被锁在哪里的人。
崔珏看着我。
张尔书。
张尔书。张二叔。
那个耳朵会红的女判官。
她知道?
她——可能是唯一一个知道你的人。崔珏说。你以前——找过她。不止一次。每次都是——关于记忆的事。
她告诉我了?
没有。崔珏的声音低了下来。每次她都说——还不到时候
还不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到时候?
也许——现在就是了。崔珏说。
我站起来。膝盖没响。0.47%比0.11%好——至少膝盖不响了。
走吧。牛头从门口直起身来。
去哪?
你——不是要找张尔书吗?
你知道她在哪?
文书房。牛头说。她——一直在文书房。
一直在?
嗯。你走了之后——她——一直在。
我看了牛头一眼。
他的表情——终于看清楚了——不是沉,不是松——是心疼。
牛头在心疼我。
不,不是心疼我。是心疼我们两个。
一个忘了所有。一个记着所有但不敢说。
走吧。我说。
往文书房走。
走廊灯还是暖黄色。安安静静的。
棋子在掌心里。凉的。沉的。重了一点点。
铜牌在怀里。温的。厚的。
碎片在端口里。安静的。偏移的。
暗红在血液里。极少的。沉睡的。
在骨头里。
0.47%的灵根。两个月。淘米式重灌。练端口控制。
然后——找张尔书。找记忆。找锁。
然后——
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