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殿方向我知道。出城隍庙左转,穿三殿四殿之间的石廊,岔路口右拐,两段石阶,到。以前半刻钟。0.7%——两刻钟也认了。
石廊没有灯。以前不需要,阴阳眼暗处比亮处清楚,像猫。现在阴阳眼是隔夜豆浆,晚上基本报废。左手扶墙,右手捂着左肩冻伤。冻伤在夜风里抽——不是刺了,是空。像肩胛骨上被人挖了一块,风灌进去转一圈又灌进去。0.7%的灵根覆盖不住冻伤,冻伤成了灵根的盲区。我摸得到疼的边界,摸不到疼的底。
前面有人。
不是阴差。阴差走路锁链碰腰牌,滴答滴答像老式钟表。这人走路没声。判官穿软底靴,袍摆盖住脚面,走路像飘。0.7%的阴阳眼看不清脸,但判官袍认得——深灰色,左边胸口绣殿号。这人胸口绣的是。
六殿。
他站在石廊中间,不偏不倚。石廊窄,两个人并排都嫌挤,他一个人堵了整条路。中等个子,偏瘦,判官帽戴得端正,左手夹一支钢笔——判官标配,笔不离手。
温巡使。
他叫我了。声音平,不带起伏,像读公文。
凑近了——何士衡。六殿判官。封令执行人名单第六位。签发LC-06-7751通行证的那个人。龙族桩子。
何判官。嗓子比我想的还哑。0.7%连说话都开始省电了。
这么晚出城隍庙?语气公事公办。灵根0.7%的巡察使夜间出行,依例需知会辖区判官。温巡使知会了吗?
我走清简巷。清简巷不归六殿。
清简巷是三殿四殿共管通道,您说得对。他点头,笔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半圈。但城隍庙辖区归六殿协管——Day57端库议决预备会新增的条款。温巡使可能没看到。需要我调原文吗?
新增条款。我当然没看到。0.7%不看公文,看了也记不住。他算准了我不知道。
不用调。我直接过去。
按新增条款,0.7%灵根密度的阴帅夜间出行需同行判官一人以上随行。他挡在路中间,钢笔横在胸前。我可以送。六殿到二殿不远。
送。把我一路到明天午时端库开票,他连路都不用赶——慢慢走,走走停停,每停一次填一张表,天就亮了。
不用送。
那依例需要书面报备。笔又转了半圈。报备表我带了,三栏——出行目的、目的地、预计返回时间。快的话半刻钟。
半刻钟。他张口就敢要半刻钟。从城隍庙到二殿走小路也就两刻钟,他要半刻钟填一张表。填完再找下一张。判官填表的速度我见过——崔珏填一张表眨眼的事,何士衡能填半盏茶。不是他慢,是他每个字都写得比判官该写的慢三分。慢三分就是多拖三成时间。三成乘十二栏,四舍五入一个时辰。
何判官,你知道我去哪。
二殿,崔判官。他不否认。但我不能让您在没有报备的情况下——
LC-06-7751。
他笔停了。
钢笔停在指间不转了。判官的笔转是习惯,停了是意外。意外只维持了半息,笔又转起来——但转速快了半拍。快了就是慌了,慌了还在转,说明他想装没慌。
签押编号。他语气不变。温巡使怎么知道?
军情渠道。Day59辰时当值判官何士衡,签发三条通行记录,其中一条目的地——旧档案室周边巡逻。龙族去十八层巡逻。你的笔。你的签押。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判官嘴唇动是词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咽回去的比说出来的更说明问题。
签发记录涉六殿辖区行政,军情渠道调取需本殿书面授权——
你签了龙族通行证。旧档案室。十八层。0.3度的龙,北海边缘带。边缘带的龙不会自己找路,有人带。带的人签了通行证。签发编号LC-06-7751。你的排班。
石廊安静了两秒。判官的沉默一般不超过一息,超过一息就是在想怎么编。
温巡使,这些信息您从哪里得来——
你需要什么?你需要时间。
他愣了一息。
你不是来拦我的。你是来拖我的。我盯着他。0.7%看不清他表情,但我能看见他的笔——转速又快了。你不拦,你拖。每张表半刻钟,每项核实一刻钟。拖到明天午时端库开票,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他没否认。否认需要编词,编词需要时间。他站在这儿,我走不过去,这就是事实。
你不能杀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在石廊里。回音嗡了两秒才散。
何士衡的笔终于停了。
一名阴帅,哪怕灵根0.7%,也是阴帅。十大阴帅编制在地藏王菩萨名下——杀阴帅的审批权不在十殿。你杀了我,没有审判没有程序没有合法依据。这是谋杀。
他没说话。
而且——端库议决明天午时。我是军情证人、蛟某死亡案关联人、壁面保全申请人。主战派阴帅。你在这个时候杀我,十殿怎么看?五殿七殿签了军情函的那两位怎么看?你杀了我,端库不通过也通过了——因为杀阴帅的案子比端库大十倍,全地府的注意力转到谁杀了温良上面,壁面灵根没人管,门后面那个东西也没人管。你杀了我,正合八殿的意。
他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没咽回去——但也没说出来。
但你不能杀。我靠着墙,0.7%站久了膝盖发软。杀了事情闹大你兜不住。龙族兜不住。卞城王兜不住。所以你不杀。你只拖。拖到开票。拖到四票通过。拖到壁面灵根被剥、根脉消失、门后面东西自由。你不用动手,让程序替你杀。程序杀人不犯法。
他站在路中间。石廊窄得像一根管子,他是管子里的塞子。我0.7%推不动塞子。
沉默。
何士衡看着我。我看不清他——0.7%只剩光斑和轮廓——但能听见他呼吸。判官的呼吸一般听不见,软底靴走路都没声的人呼吸当然也没声。但我听见了。重了半分。半分就是压着火。
温巡使,他开口。声音还是平的,但平里面多了个东西——以前没有。我最后一次请您签报备表。
我最后一次请你的笔说话。
他没动。我也没动。石廊两端是黑暗,我们两个人在黑暗中间耗着。他的任务,我的命。
他换了一张表。
既然温巡使不愿签出行报备,那按条款第七项——灵根密度低于1.0%的阴帅途经六殿辖区,辖区判官有权要求安全评估。安全评估不需本人签字,只需判官现场填写。
他居然真从袍子内袋掏出一张表。判官袍的内袋深得像黑洞——我从没见过判官掏不出表。左手夹笔右手铺表,钢笔在表格上沙沙地写。每行字跟绣花似的——判官的字必须正楷,歪了算失职。正楷慢。他故意的。
安全评估表十二栏。他头也不抬。我现在填第三栏。
十二栏。一栏半刻钟。六刻钟。一个半时辰。
我靠着墙等了一个半时辰。试过绕路——墙后面是三殿四殿地基,穿不过去。试过退回去走大道——退了三步他跟上来,一边走一边写表。试过推——0.7%撞在判官袍上像撞墙,三推耗0.002%,他晃都没晃,笔都没停。地府的消费结构跟阳间反着来:走路最便宜,推人中等,填表最贵。
第四栏。他说。钢笔在纸上沙沙沙,每个笔画都像在刻碑。
腰牌震了。不是老七——是系统。
端库议决·预备程序·阎君签到中。签到截止:巳时三刻。
巳时。已经是Day60了。我算不清被堵了多久——亥时到巳时,七八个时辰。何士衡的安全评估表填完一张换一张。七张。每个字正楷。每一栏绣花。
腰牌又震。
端库议决·十殿阎君签到完毕。议程启动。
他们到了。
十殿正殿在二殿以北三里。阎君们坐在正殿里,茶盏摆好了,文书就位了,袍袖理平了。我蹲在清简巷石廊里,面前一个判官在填第七张表。
十殿正殿。巳时。
秦广王到得最早,坐在东侧首位,袍袖拢在膝上,一盏茶纹丝未动。一殿不表态就是表态——最老的阎君先坐稳,让下面的先亮牌。
阎罗王带了两名文书。别人带一名,他带两名。五殿不藏着——军情函JQ-001是他联名的,两名文书往那一摆就是告诉所有人:我有准备。
泰山王坐在阎罗王对面,没带文书,腰间多了一枚协查令——老七签的。七殿话少,协查令挂出来就是话。
卞城王到得最晚。半个时辰迟到,按规程该扣签押——没人提。他进门先看一圈,目光扫到八殿都市王的时候停了一息。
都市王笑了。卞城王到了。人齐。
客气,得体,滴水不漏。
转轮王合上卷宗:开始。
清简巷。
我看不到正殿。只能看腰牌。腰牌在推实时纪要——不是完整对话,是系统抓的关键发言,弹到牌面上。像看一场没有画面的戏,只靠字幕。
八殿都市王·提议:壁面灵根密度持续下降,建议启动端库议决程序,恢复阴帅战力以自证清白。
又是那套。恢复战力自证清白——剥壁面灵根换个好听的说法。
五殿阎罗王·异议:壁面灵根系蛟某死亡案关联证据,证据保全期间不宜行政处置。
老阎罗。他说得稳——不提龙族,不提门后面那个东西,只说证据保全。程序对程序。
八殿都市王·回应:保全范围可限定为壁面现状记录,端库仅剥离过剩灵根,不影响证据效力。
过剩灵根。47%的灵根他管那叫。
十殿正殿。
都市王端起茶盏,雾气遮了半张脸。
阎罗王不接茶,把文书摊在桌面——蛟某死亡案全套记录,从灵根暴裂参数到0.3度脚印分析,一页一页翻。翻到壁面断口那页,手指点了一下。
第三条主根脉。内侧断口。壁面内侧。声音不高,但正殿大,不高也每个角落都听得见。内侧断口意味着什么,不需要我解释。端库剥离壁面灵根,等于给已经从内侧动手的东西开门。我反对。
泰山王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附议。
楚江王点头。不说话——二殿规矩,崔珏发言就够了,阎君不抢判官的话。
卞城王喝茶。
从坐下到现在只做了一件事。别人说话他喝茶,别人争论他喝茶,茶盏端起来放下端起来放下。不表态。只喝茶。
都市王看了一眼卞城王。卞城王不看都市王。
秦广王始终没开口。一殿的沉默像一面墙——挡在中间,谁也绕不过去,谁也不知道这面墙站哪边。
转轮王敲桌面:讨论到此。投票。
清简巷。
腰牌弹出一行字:
端库议决·投票程序启动。四票通过制。
何士衡还在填表。他不知道——或者不在乎。那边投他们的票,这边拖我的人。两条线并行,他当塞子。
腰牌震。
第一票·八殿都市王·赞成
不意外。端库是他提的。
何士衡的笔没停。第五栏。第六栏。沙沙沙。
腰牌震。
第二票·一殿秦广王·赞成
一殿。
秦广王从头到尾没说话。不说话不代表不支持——最老的阎君不表态是在等,等所有人亮完牌再投。他投赞成不是因为支持端库,是一殿的立场从来如此:不阻止就是默许。
两票赞成。四票通过。
还差两票。
五殿反对,七殿附议,二殿跟着——反对至少三票。但四殿和十殿还没投。四殿五官王是老好人,十殿转轮王主持议程不轻易表态——他们不表态的时候,弃权等于默认。
何士衡还在写。第三票随时会来。
推不动。绕不过。说不通。揭了底他扛住了。三推耗0.002%,再推我连站都站不住。他站着写字,我站着耗命。
脑子像堵住的石廊——全是死路。
0.7%。左肩冻伤。石廊。何士衡。钢笔。
我盯着他左手的钢笔。寒铁笔身,合金笔尖。他写到第七栏,钢笔在表格上沙沙地走。
他不怕我。他只怕时间不够。
他不怕我——
但我不是要打他。
脑子里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想出来的——是撞出来的。像在死胡同里撞墙撞太多次,墙角突然裂开一条缝。
他的笔。
判官钢笔签押的规矩我见过——崔珏签文书的时候,笔尖碰到灵体就自动激活签押。不可修改不可删除。笔碰了什么,就是谁的。
如果他的笔碰了我——
不是他刺我。他不敢碰我。但我碰他的笔,把他的笔拉过来——拉到我身上——
疯了吧?
0.7%被钢笔穿过去会怎样?不知道。可能是0.5%,0.3%,0。
0就是散了。
但第三票随时会来。端库通过。壁面灵根被剥。根脉消失。门开了。0只是我散了——门开了是所有人都散了。
赌不赌?
凭——不知道。凭运气。凭赌惯了。凭我什么时候不是先跳下去再看底下有什么。
何士衡。声音变了。不是哑——是定了。定下来的声音比吼出来更沉,比哭出来更冷。六年前封令执行人名单,第七个名字被刮掉,偏旁指向八殿都市王。刮的人不是帮八殿遮——是替查档的人指路。你刮的。
他脸上肌肉动了。判官的脸一般不动,动了就是被踩了尾巴。
你刮名字的时候,有没有顺便看看旧档后面三页?三页封了六年的纸。54%签押。0.7%解不开。但你看过了对不对?你签发通行证的时候已经知道三页内容——不然你怎么知道旧档案室需要龙族巡逻?巡逻什么?空房间?封了六年的旧档不需要巡逻,除非里面有什么东西怕人看见。你怕人看见。龙族怕人看见。
他握笔的手收紧了。钢笔在指节间咔了一声——寒铁和骨节碰的声,脆,冷,像冰碎。
温巡使,我最后一次——请你签报备表。
我最后一次——请你的笔说话。
我迈步。
0.7%迈步是什么概念?膝盖软、脚底飘、重心前移比支撑快半拍——每一步都在边缘。正常人迈步是脚带身体,我迈步是身体带脚。身体往前倒,脚赶紧追上去。追上了站着,追不上摔。
我追上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走到他面前。石廊窄,我们之间不到一臂。我能看见他的钢笔——寒铁笔身银灰色,笔帽上六殿·何三个字泛冷光。笔尖朝下。判官执笔的姿势,不是刺人的姿势。
我伸手。
0.7%的手伸出去——大概是正常人的三分之一速度。慢。明显慢。慢得他看得见我在伸手,有时间躲,有时间退,有时间挡。
他没退。
不是不退——是退不了。石廊窄,他往左退我往左追,往右退我往右追。0.7%追不上正常人——但我只需要一步。
我的手搭上他左手腕。
判官手腕很细。不干体力活,瘦,硬,骨节分明。我手指扣住他腕骨的时候他抖了一下——不是怕。是我的手冷。0.7%的身体温度接近游魂,游魂摸活人像冰块贴皮肤。
温良——你干什么——
叫我名字了。刚才温巡使,现在。称呼一变,装不住了。
我扣着他手腕,把他的手往我胸口拉。
判官钢笔的笔尖是合金——签押用,硬度比寒铁还高。笔尖朝下,我拉他的手,笔尖朝我。
放手——
他拉。我拉。0.7%拉不过判官——但0.7%不需要拉过他。我只需要把笔尖对准我胸口,然后——
自己撞上去。
身体前倾。0.7%的重心本来就歪,前倾是顺势。我往前一栽,胸口对准笔尖——
寒铁合金刺进我左胸。
不是。是我撞上去的。他没推没捅没发力。他的手在我扣着的状态下被我拖着往前,笔尖碰到我胸口的时候他的手腕在往回缩——但来不及了。
0.7%的身体被钢笔穿过的感觉——
不是疼。
是空。
像往一个空杯子里插筷子。杯子太轻,筷子穿过杯底,杯子没碎——因为杯子没东西可碎。0.7%的灵根密度,胸腔里灵根薄得像一层纱。笔尖穿过纱,纱没破,因为纱本来就透的。
但笔尖确实在我身体里。
然后——
腰牌炸了。
不是我预想的震动。是炸。红光从腰间喷出来照亮整条石廊,比任何一次消息都亮,亮得石廊两头的墙都泛红。
第一行字跳出来:
? 阴帅级灵体受袭·自动记录·攻击方签押:六殿·何士衡·判官钢笔·签押编号LC-06-7751·时间Day60巳时二刻·地点清简巷·受伤方:日游神·温良·灵根密度0.7%→0.41%·伤口签押印记已锁定·不可修改·不可删除
0.7%→0.41%。
我算过可能掉——没算过掉这么多。0.29%。钢笔穿过身体带走了0.29%灵根。比灌注壁面1.3%少了四倍——代价呢?代价比省的电贵了不知道多少倍。
0.41%。
连游魂都不算了。游魂要0.7%。0.41%是比游魂还轻的东西。
但我还活着。还喘气。0.41%还在——
第二行字跳出来。
? 地府紧急状态·阴帅级灵体遇袭重伤·依规程自动触发·所有决议程序暂停·所有投票中止·恢复时辰待定
紧急状态。
我赌的时候没想这么远。我只想到他的笔碰了我,签押烙在我身上,他赖不掉——仅此而已。紧急状态是系统自己触发的。阴帅遇袭重伤是地府级安全事件,不归十殿管,归系统管。系统一认定,整个地府停转。所有决议暂停。所有程序冻结。所有投票中止。
不只是端库。是所有。
我赌的只是一根钢笔换一个签押——系统给了我整座地府。
何士衡的手在抖。钢笔还在我胸口——他不敢拔。拔了等于拔出来看看捅多深,不拔等于笔还在里面。左右不是人。他站在石廊中间,判官钢笔插在一个阴帅身上,腰牌红光照得他脸色跟纸一样白。
你——
他声音破了。判官声音不会破——破了就是怕了。他怕的不是我。他怕的是腰牌上那行字。
攻击方签押:六殿·何士衡
不可修改。不可删除。已经进了地府系统。十殿都会看到。卞城王会看到。签到端库议决的所有阎君都会看到。六殿判官刺伤主战派阴帅。端库签到当天。巳时二刻。清简巷。钢笔签押锁定。
何士衡完了。
他拔出钢笔——终于拔了。拔的瞬间笔尖带出一丝极淡灵根光,0.29%的灵根粘在笔尖上像蛛丝。他看着笔尖那丝光,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故意的。声音从破变成哑。你——自己撞上来的——
腰牌记录你改不了。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0.41%站不住了。膝盖不是发软——是没了。像膝盖以下骨头被抽走,腿变成两根面条。你的笔。你的签押。你的六殿。你刺的。你自己看——你刺的。
你——
你走不走?我抬头看他。0.41%的阴阳眼什么都看不清了——何士衡在我眼前变成一团灰色影子。你不走也行。等腰牌系统把记录分发到十殿,你就不用走了。有人来接你。
他退了一步。笔从手里滑下来——叮——弹在石板地上,滚了两圈。判官钢笔落地是最大的失态——比声音破了还大。笔不离手是规矩,笔落地等于权柄脱手。但何士衡顾不上了。
他转身走了。
走得快。比来时快得多。来时走路像飘——判官的步,从容沉稳。走的时候像被狗追。软底靴啪啪啪啪踩石板,判官的体面碎了一地。
他跑了。笔没捡。
钢笔躺在石板地上,寒铁笔身映着腰牌红光。笔尖上那丝灵根光还在——0.29%粘在他笔尖上,像签了一份合同。合同内容:你刺了我,我记了你。
笔尖朝上,六殿·何三个字在红光里像刚盖的章。
我靠着墙坐在地上。0.41%。胸口不疼——不是不疼,是0.41%覆盖不住胸口的感觉了。跟左肩冻伤一个逻辑:灵根退一步,感觉退一步,退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低头看。胸口一个洞。不大。判官钢笔的笔尖很细——签字用的,不是捅人用的。但细归细,洞归洞。洞的边缘签押印记在发光——何士衡的签押,六殿合金印记,绕着洞口一圈,像一枚灰戒指套在伤口上。
戒指摘不掉。
腰牌又震了。红光还没停——新消息叠在警报上头。
? 地府紧急状态·阴帅级灵体遇袭重伤·依规程自动触发·所有决议程序暂停·所有投票中止·恢复时辰待定
紧急状态。
赌赢了?
不算赢。赢是要有把握的。我连0.41%能不能撑到二殿都不知道。但紧急状态是真的——所有决议暂停,端库开不了票,壁面暂时安全。我用一个洞换了一条时间线。
一个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的洞,换了一条时间线。
划算吗?0.41%的我不知道划不划算。0.41%只知道——还喘气。喘气就是还在。还在就能想。能想就还能走。
走。
得走。
腰牌又震。不是红光。老七的字。
系统记录已收。你在哪。
没惊叹号。谢必安不用惊叹号——用了是在骂,没用是在怕。怕比骂重。
我按腰牌回消息。0.41%按腰牌费劲——指尖碰到表面,腰牌亮了一下,字打了半行:清简——
剩下的打不动了。0.41%。连打个地名都费劲。
没关系。老七知道清简巷。系统记录里有地点。他会来。
但我不能等他。
等他来的时候壁面还在断。门后面那个东西还在伸手。第四条根脉0.01%的波动——现在可能不止0.01%了。何士衡拖了我七八个时辰,它又断了好几个时辰。
得走。
0.41%走路比0.7%更慢。0.7%是脚找地,0.41%是地找脚——每一步踩在虚空里,要等一息确认脚下有石板。石阶更恐怖——我看不清台阶的边缘了。0.41%的阴阳眼连影都看不清,世界退成一片灰色雾。雾里有声音、有温度、有风,但没有形状。
我扶着墙站起来。右手。右手还有力——灵根整体降的,但右手用得多,神经记忆比灵根密度持久。写字的手。扣人手腕的手。右手比左手靠谱。
一步。两步。
钢笔在脚边。我弯腰捡了——0.41%弯腰差点栽倒,单手撑地才没摔。钢笔入手冰凉,寒铁的凉。笔尖上0.29%的灵根光还在闪,微弱得像快灭的萤火虫。
拿着。证物。他的笔,我的灵根,腰牌的记录——三重证据。他赖不掉。
三步。四步。
胸口那个洞在漏。不是漏血——灵根从洞口往外渗,0.41%变0.40%,又变0.39%。每一息都在漏。像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一滴不疼,滴一夜就空了。
快走。
五步。六步。
岔路口。右拐。0.41%的方向感碎了——拐的时候肩膀磕在墙角上。不疼。0.41%连磕墙都不疼了。
二殿石阶。两段。每段十七级。以前跳着上。
一级。二级。
胸口签押印记随着每一步微微发光——何士衡的印,跟着我走。他刺了我,印记长在我身上。我的伤口带着他的签字。走一步亮一下,走一步亮一下,像一盏别在我胸口的小灯。
灯还亮着。
灯还亮着我就还活着。
十级。十一级。
第一段石阶走完了。膝盖跪了一下——不是软,是空。0.41%在提醒我:你快没了。快没了不是快死了,是快散了。游魂0.7%还有三天。0.41%连游魂都不算。
第二段石阶。又十七级。
上去的时候看见灯光了。二殿门口的灯。0.41%看灯——不是灯,是一个模糊的暖色光斑。光斑。不是灯。灯有形状,光斑只有颜色。
颜色够了。
崔珏。引信。壁面。
何士衡的钢笔在我右手里,他的签押在我胸口,他的笔尖上粘着我0.29%的灵根。他赖不掉这笔账。我也赖不掉这个洞。
朝光斑走。
洞在漏。0.39%。0.38%。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