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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就怕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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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地巡狩

作者:好一朵小花 | 分类:军事 | 字数:110.1万字

第73章 就怕他不知道

书名:代地巡狩 作者:好一朵小花 字数:5.7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5 00:37:42

旧书摊的铁皮棚子比白天矮了一截。不是真矮,是夜把顶压低了,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闪了两下,把所有东西的影子往地上摁,像摁住一群想跑的猫。棚子外面的巷子里有只野猫蹲在垃圾桶盖上,绿眼睛盯着灯管闪,闪一下眨一下,闪两下眨两下,大概以为有人在跟它打暗号。

我坐在折叠椅上。膝盖碰到桌腿,麻了。夜间碰哪麻哪,白天碰哪肿哪,日游神的福利一天不如一天。

牛头坐在对面。他从城隍庙跟我回来的,一路没说话,步子闷,脚底像踩着棉花。三百年的勾魂差,走路不带风是基本功,但今天他比平时还沉,两根短角在灯光下一晃一晃,像两根歪了的钉子。

书签在角落里整理本子。她今天忙了一整天,铅笔别在耳朵上,本子翻到快写满的那页。搪瓷杯放在桌角,杯口冒着一丝热气,为人服三个红字掉漆掉得只剩笔画骨架。桌上还搁着半包花生米,老八带来的,剥了壳的,用纸包着,纸被油洇透了。

三殿签了。我把消息丢出来。

牛头了一声。阎君到城隍庙这事儿瞒不住,阴差嘴比漏勺快。

旧档是我自己封的。

牛头的眼睛动了一下。暗处里他的眼睛不像白天那么浑浊,带着一点光,像井底映出来的月亮。他看了我三秒,没说话。

老七在名单上。

牛头没。沉默了大概五秒,嘴角往下撇了一点,像吞了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他没说过。

不是疑问。

老八和马面是半个时辰后到的。老八扛着擀面杖,马面空着手。老八从巷口拐进来的时候绊了一跤,差点把擀面杖甩出去,马面在后面一把接住,顺手递回去,嘴里嘀咕:你扛这玩意儿跟扛金箍棒似的,又用不上。

万一用得上呢。老八白了他一眼,把擀面杖杵在地上当拐棍。

三殿签了?老八一屁股坐在地上,没找凳子。地砖凉,他不在乎,黑脸上两团红,跑过来的。

签了。两票。

还差四票。马面靠在铁皮墙上,长脸在灯光下一半明一半暗,说话像报菜名,七殿看三殿,三殿签了七殿可能跟,三票。四殿跟八殿走,八殿拖,四殿也不签。六殿弃权老传统。九殿要证据。二殿反对。十殿巡游三天后才回来。三票到顶。

算得又快又准。马面干勾魂差是副业,主业是全阴间小道消息总站,十殿谁家今天吃什么他比食堂大师傅都清楚。

棚子里安静了一阵。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老八的脸黑了半截又亮了半截。

那咋办?老八搓了搓手,等?等十殿回来?等八殿想通了?等递衣裳的人把47%抽干净?

不能等。

0.11%等不了。47%在胃层里每分钟都在变少,旧档后三页我打不开,老七的名字我还没问,门后面那个东西又偷听了一轮。等下去等什么?等灵根消散?等封印全解?等自己把自己忘干净?

硬来不行,马面接话,十殿令要过半,硬塞的票不作数。

那就让他们不得不签。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混账。逼阎君签字,跟逼皇上退位差不多,历史上干这事的人一般没好下场。但0.11%的人没资格讲体面。

怎么个不得不签法?牛头转过身来,背靠门框,短角在灯光下泛着灰。

把事搞大。

四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地才知有多重。

多大?马面问。

大到他们不签不行。

马面了一声,长脸皱成一团,像牙疼。老八挠后脑勺,擀面杖从手里滑出去砸在脚面上,一声捡起来,嘴没停:搞大?多大?我手里还有三桶庚雷。

庚雷。下弯那天从鱼鳃那儿借的,一桶押金,用了零桶。三桶庚雷在鱼鳃的军备仓库里蹲了一个多月,比我还闲。

往哪放?牛头问。

胃里。

老八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便秘三天的严肃。擀面杖杵在地上,双手抱着,像抱一根定海神针。

往胃层里塞一桶。军火库嘛,最怕什么?着火。庚雷一进去,管他什么覆层什么灵根什么兵,全给你扬了。军火库炸了,十殿想不管都不行。不是养兵的事了,是地脉塌了的事。谁敢不签?地脉塌了城隍庙得重建,重建要钱要人要十殿批文。

他越说越顺,擀面杖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炸了军火库,47%呢?我问。

擀面杖停了。老八张了张嘴,没出声,眼珠子往左转了半圈,像在脑子里翻答案。

47%还在壁上,书签替他说了,铅笔在本子上划了两行,庚雷不认人。炸了军火库,灵根也炸了。

老八的擀面杖彻底不转了。杵在地上,低头看着地面,像看一口井。

那就换个地方炸。

马面突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他靠在铁皮墙上,灯光把他的长脸照得跟纸扎似的,嘴角翘起来,带着那种我有个好主意但你们可能不想听的表情。这种表情在马面脸上出现过很多次,十次里有九次确实不是好主意。

庚雷往胃里放是炸军火库,军火库炸了损失太大。不如——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嘴角那点翘越来越明显。

不如用庚雷炸一下宋帝王。

棚子里安静了大概两秒。日光灯管闪了一下没出声。

以宋帝王的修为肯定没事儿,马面接着说,语速快,像怕被人打断,阎君级,庚雷那点动静跟放个屁差不多,伤不了他。但这会儿不一样。三殿刚签了第二票,有人拿庚雷炸他,谁不签字谁就是行凶者——

他没说完。

牛头从门框旁边走过来了。没什么声音。步子不重,脚底踩棉花,三百年的勾魂差走路不带风是基本功。但他走到马面跟前的时候抬了手。

一巴掌。

不是惊天动地的拍,也不是含着灵根力道的打,就是普普通通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声音清脆,像拍苍蝇。

马面的长脸歪了一下,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合不上,像被谁按了暂停。

你——

牛头没理他。转过身,背对所有人,声音从井底冒出来,低沉,闷闷的。

那种级别的存在,有人惦记他,他会知道的。

六个字砸下来,比巴掌重十倍。

马面的嘴闭上了。他揉了揉后脑勺,长脸上的嚣张褪了一大半,剩下一点不服气的红印。揉了两下又不揉了,大概是想明白了自己刚才确实混账。

我懂牛头的意思。宋帝王是阎君级,十殿排第三。这种修为的人,方圆百里有人动杀心,他身上一根汗毛会先知道。你在背后琢磨庚雷炸他,引线还没点着,他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会怎样?不知道。但阎君知道了你在算计他这件事本身,就够你喝一壶。

腰牌弹了一行灰字。

本牌补充:阴帅级以下对阎君级动杀心,系统自动记录。三百年内十七例,全部被当事阎君提前感知。其中十五例当场拘拿,两例——

后面没字了。不用看也知道两例什么下场。

换一个。我说。

老八把擀面杖夹在腋下,搓了搓手:炸胃不行,炸人更不行,那庚雷留着过年?

不是炸的问题,我说,是怎么让十殿烦的问题。

我把鳞片掏出来了。

白色半透明,巴掌大,表面一圈一圈年轮纹路,背面有薄膜。从门缝砖缝里抠出来的,腰牌三百年第一次弹红字说无法归类的东西。揣在兜里一天了,鳞片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活物的冷,像摸一条蛇的肚子。

查这个。

我把鳞片放在铁皮桌上。灯光打下来,鳞片表面泛起一圈微弱的乳白色光,像月光照在冰面上。薄膜微微起伏,还在呼吸。从门缝里撕下来一天了,它还在呼吸。

老八凑过来看,鼻子差点贴到鳞片上,闻了闻,缩回去:没味。

闻气只剩三成。我说。

不是三成的问题,老八揉了揉鼻子,是真没味。没有怨气没有阴气没有灵根味,什么都不沾。跟一块玻璃似的。

腰牌说无法归类,我把之前的结果复述了一遍,地府系统里没有这种东西的记录。恶鬼没有鳞,厉鬼没有膜,凶灵不会呼吸,阴帅不长这种壳。它不属于已知的任何灵体分类。

那它是什么?马面揉着后脑勺问。

不知道。但不知道本身就是线索。

我看了牛头一眼。他转过身来了,靠在门框上,短角在灯影里微微晃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睛在等下文。

围库令封了门,门后面那个东西走不了。但它知道我们在查。偷听了两次了。它知道我们只有两票,知道旧档只启了一页,知道我签了封印。它什么都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它。

所以,马面接话。

所以查鳞片。扩大查找范围。不是查门后面那个东西,是查鳞片这种东西从哪来。地府找不到,查天庭。天庭找不到,查四海。四海找不到,查八荒。查到什么算什么,查到谁算谁。

查给谁看?牛头问。

查给十殿看。

我把话摊开了:两票不够,硬来不行,炸也不行。那就闹。查鳞片要动用军情渠道,军情渠道一动,十殿每一殿都收通报。我查一次,十殿烦一次。查十次,烦十次。查的范围越大,牵扯的势力越多,十殿就越头疼。头疼到他们不得不签。不是支持我们,是不签我们还会继续闹。

棚子里安静了一阵。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所有人的脸忽明忽暗。

你这是惹祸。牛头说。不是批评,是陈述。

对。惹祸。惹到他们不得不收拾。收拾就得签字,签字就得端库,端库我就有54%,54%就能打开后三页,打开后三页就知道六年前我封了什么。知道了才能往下走。

那鳞片到底怎么查?老八把擀面杖从腋下抽出来杵在地上。

腰牌全系统检索。不查灵体分类,查物质属性。鳞片是物理存在,有温度有纹路有薄膜会呼吸。这种东西不可能凭空出现,一定有来源。地府没有不代表别的地方没有。

腰牌弹了灰字。

全系统物质检索:启动中。检索范围:地府/天庭/四海/八荒。预计耗时:不可预估。本牌提示:范围越广信号越杂。本牌建议:先从温度特征入手:活物的冷,已知分类中仅三种灵体具备:冰魄级怨鬼(已绝迹/二百年前最后一例在北海方向消散)、冻土层阴将(编制已废/当年归五殿管/名册封存)、以及——

又断了。

以及什么?

腰牌没回答。

以及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本牌检索:该条目受权限限制。签押人灵根密度未达解锁阈值。本牌追加:你现在知道为什么0.11%不够用了吧。

我把腰牌翻过来,看着那行灰字,牙齿磨了一下。0.11%连检索结果都看不全。这牌是存心气我。

它给了线索,书签的铅笔沙沙响,冰魄级怨鬼,北海方向。冻土层阴将,五殿名册。两个方向。

北海。我说。

不是因为确定,是那片鳞片的冷不像怨鬼的冷。怨鬼的冷是死物的,僵硬,没有弹性。这片鳞片是活的,柔软,带着体温以下但有生命力的凉意。活物的冷不是死物的冷。

先查北海方向。

北海有什么?老八问。

不知道。但腰牌检索到两个条目断在第三个,第三个受权限限制。前两条是铺垫,第三条是答案。答案要54%才能看。

又绕回来了。马面嘀咕。

本来就是绕圈子。但绕圈子本身就有用。查北海要发军情函,军情函经过十殿通报,十殿就得回应。不回应是默认,回应就得表态,表态就是站队。站了队就有票。

那今晚就开始?老八站起来,擀面杖杵在地上咚的一声。

今晚发第一道。查冰魄级怨鬼在北海方向消散的最后记录。明天查冻土层阴将名册。后天看情况。一天一道函,一道函烦一殿,六天烦六遍,第七天再问一遍签不签。

你这是撒泼。牛头说。

对。撒泼。我看着他,三百年了,头一回学撒泼打滚要票。0.11%的人不配讲体面。

牛头看着我,沉默了三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接近你这小子的表情。

一个字。

老八把擀面杖往肩上一扛:我去鱼鳃那儿拿庚雷。不放胃里,放我床头。谁敢来偷我炸谁。

你那床板受得了?马面终于缓过来了,嘀咕了一句,后脑勺还红着。

鱼鳃的仓库比我的床结实。老八瓮声瓮气。

腰牌又弹了一行。

全系统物质检索·第一批结果:冰魄级怨鬼最后消散记录·庚辰年冬·北海边界·目击者:鱼鳃。本牌追加:你又要去找鱼鳃了。他上次借你庚雷的押金还没退。

鱼鳃。又是鱼鳃。庚雷是他借的,冰魄级怨鬼他见过,北海边界他待过。特种执法组管的就是边角料,天庭不管的地府够不着的四海不认的,全归他们。平时闷得跟块石头,但见过的东西比十殿加起来都多。

明天第一道函,我站起来,膝盖又麻了,扶了一下桌沿,今晚先——

腰牌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弹字,是整块木牌在腰间猛抖,像被人弹了个脑瓜崩。

灰字跳出来。

检测:鳞片活性信号。来源:你兜里。状态:微弱呼吸增强。方向:西南偏南。距离:三百步以内。本牌判断:它在回应什么。本牌追加:你兜里的鳞片和胃层里的东西,同一个来源。

我把手伸进兜里。

鳞片的温度变了。

不是更冷。是在微微发暖。活物的暖,像蛇晒了太阳,体温在一点点回升。薄膜起伏的频率加快了,贴着掌心,一下一下,像心跳。

它在回应。三百步以外,城隍庙后墙底下,门后面那个东西。鳞片和鳞片之间有联系。这边的暖了,那边也在动。

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指尖的麻还没散。

明天第一道函改了,我说,不查冰魄级怨鬼。查鳞片。全系统广播。告诉十殿,地府里有一种他们不认识的东西,它有鳞片,它还活着,它正蹲在胃层里。

我顿了一下。

而且它不止一只。

你怎么知道不止一只?马面问。

因为我的鳞片在回应它。我说,一片鳞回应一片鳞,说明那边还有。它不是掉了一片,是身上还有。身上有鳞的东西不会只有一片,也不会只有一个。

灯光闪了一下。我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瘦长,像根竹竿。

牛头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我一眼。他比我高半个头,短角几乎戳到我额头。

你确定要全系统广播?

确定。

广播出去,十殿会烦。烦了不一定签字,可能先查你。查你0.11%的日游神凭什么发全系统军情函。

那就让他们查。查我比不查我强。查我就得看卷宗,看卷宗就得看旧档,看旧档就得看封印人名单,看封印人名单就得问为什么温良自己封的。一个套一个。我不怕查。

牛头看了我三秒,转身走了。走出棚子之前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越来越像以前了。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接,他已经走出了铁皮棚子,步子沉,脚底不带风,闷声闷气消失在巷口暗处。

我愣在原地。

以前。哪个以前?0.11%记不住以前。但他说了,他说我越来越像以前了。是夸我还是骂我?牛头这人不干含糊事,他说的话每个字都有份量。

以前是什么样?我脱口问。

老八正在门口系鞋带,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牛头消失的方向。

以前啊,他想了想,擀面杖杵在地上,以前你更混蛋。

马面揉着后脑勺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小声补了一句:以前你撒泼不用讲道理。现在你还先讲道理再撒泼。差远了。

我看着他们走出棚子的背影,手插在兜里,指尖碰着那片微微发暖的鳞片。

撒泼。惹祸。搞事。让十殿烦不胜烦。

0.11%的人只能干0.11%的事。但0.11%的事如果够烦,那就是0.11%的价值。

书签走过来,搪瓷杯又满了,热气冒上来把灯光模糊了一块。

师父,函我帮你拟。

措辞怎么写?

我接过杯子吹了一下,茶汤晃了晃,倒映出一张瘦脸。不是我,是灯管。

怎么烦怎么写。

书签笑了。铅笔在本子上沙沙沙,像在赶时间。

巷口的路灯照着修车铺的铁皮门,远处有人炒菜,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0.11%的闻气只剩三成,但油烟味挡都挡不住。

腰牌安静了。兜里的鳞片也安静了。薄膜贴着掌心,起伏变慢了,但没停。它在等。三百步以外,胃层深处,门后面那个东西也在等。鳞片回应鳞片,活物感应活物。

它知道我们要搞事了。

那就让它知道。

怕的不是它知道。怕的是十殿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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