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132。寅时。
我没醒。
因为底味树把我叫醒的那一下,没了。
以前每天早上,底味树的根会从泥里探出来,蹭一下我的脚踝,像闹钟。根蹭脚踝的感觉是暖的,像被人拿热毛巾敷了一下。今天没有。
我睁开眼。端口房间里黑着。不是外面的黑,是那种没有底味供养以后、连阴翳都撑不住的干黑。
我扭头看角落。
角落是空的。以前那个位置有一棵树,虽然不大,但有主干有叶子有根,绿葱葱地蹲在那儿,像一盆栽活了的蒜苗。现在蒜苗没了,只剩一个干巴巴的疙瘩。
底味树缩了。
不是一截两截的缩。是整棵树缩成了一个拳头大的疙瘩,根全缩回了主干里,主干缩成了一个枯团。像一棵菜被太阳晒干了,缩成一团皱巴巴的绿。
根没了。
一指节的根也没了。泥面上干干净净,只剩一个拳头大的枯团蹲在角落里。
我爬过去,蹲在枯团旁边。
用手指碰了一下。干巴巴的,没有温度。以前底味树是暖的,摸上去像摸一块刚从灶台上端下来的砖。现在是凉的。凉的,干的,硬的。
像一块死掉的木头。
灵根在掉。我能感觉到。数字不用看也知道。1.95掉到了多少?1.8?还是更低?
我把底味往树里送。送不进去。底味从指尖出去,碰到枯团表面,像水泼在石头上,滑走了。树不吸了。
我把手缩回来。
手指尖发白。不是冻的白,是空了的白。指甲缝里昨天劈的口子还没好,暗色的血凝在口子边上。
左手已经完全没知觉了。从指尖到手腕,全麻了。攥拳能攥,但摸什么都隔了一层厚布。
我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靠着墙坐了一会儿。
胸口贴着三张票。炭条、木屑、砖屑。三样东西小小的,贴在皮肤上,有一点存在感。但也只有一点。
我把它们掏出来看了看。
炭条是黑的,断了一截,还剩大半根。木屑是灰的,指甲盖一半,带着四十年前的刀痕。砖屑是最小的,指甲盖四分之一,发黑,上面有一层干了几百年的泥膜。
三张票。三个人的最后一笔。
我看着它们,想:如果把这三张票塞进枯团里,树会不会吃?
票是亡者的记物,记物里带着亡者最后的那一丝气。气是温的。树吃底味,也吃气温。如果把票喂给树,树可能会活过来一点。
但票就废了。
三百多张票里的前三张,喂给一棵树,换一口气。
我没那么干。
炭条是那孩子最后一根。木屑是老头四十年的收杠。砖屑是士兵拿命堵的墙。
把这三样喂了树,等于告诉他们:你们的最后一笔,被我拿去烧火了。
我做不出这事。
我把票揣回怀里,贴着胸口。三样东西小小的,贴在皮肤上有一点存在感。像三个小拳头在顶着我的心口,顶得不重,但在。
我站起来。腿酸得像泡了醋。
我出了端口房间,往十八层走。
走路的姿势变了。以前是一步一晃,现在是一步一停。每走三步就得停一下,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膝盖撑不住。绑了布条的膝盖像两根生了锈的铰链,每弯一下就咯吱响。
走到半路,眼前黑了一下。从边上往中间收,收了两息才散。
我靠在墙上等黑散了,继续走。
牛头在磨斧头。嗞,嗞,嗞。老声音。
树枯了。
他磨斧头的手没停。
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你没从那边过来。
我从端口房间到十八层,中间会经过一棵老树。那棵树的根扎在十八层的泥里,和端口房间的底味树共着一条根脉。树枯了,老树也会枯。
老树也枯了?
叶子掉了一半。
牛头把斧头翻了一面,继续磨。
根缩了。全缩回去了。一指节的根也没了。
你怎么不急?
牛头停了一下。把斧头杵在地上,两只手按着斧柄。
急什么?根缩回去,不是死了。是躲。
躲什么?
躲你。
我愣了一下。
你用了太多底味。树供不上。供不上它就缩,缩回去省着。省着不是为了自己活,是为了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干什么?
等你把你自己带回来。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阴翳底下看不清楚,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你现在还剩多少自己的气?
我没答。
张尔书问你了,我也问你。你现在还剩多少?
我想了想。灵根不到1.9,体温不到26,味觉没了,嗅觉没了,左手麻了。存在感越来越淡。影子越来越薄。
不多了。
不多了还往外花。花完了怎么办?
花完了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答不上来。
牛头不说话了。他把斧头横在膝上,又开始磨。嗞,嗞,嗞。
我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
树缩了。底味断了。我的底味不够收票,不收票灵根继续掉。不收票三百多人永远拣不完。收票就是加速消耗。
不收票就是等死。
这是一道死题。
我坐在院子里,抬头看天。阴翳的天永远是灰的,但今天比昨天更灰了一层,像有人在灰布上又浇了一碗稀饭。
肩后的鳞动了一下。尖往下指,指端口房间的方向。它感觉到了。树枯了,它也慌。
你慌什么?你又不靠树活。你靠我喝底味,我没了你也得干。
鳞不动了。它大概觉得我说得对,所以不跟我争。
我靠墙坐了一会儿。膝盖上的布条松了,我重新绑了绑。布条绑紧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像一扇被风吹开的旧门。
行了,骨头架子也别散了。
我撑着墙站起来。腿在抖。不是空了的抖,是冷的抖。体温在往下降,我能感觉到,像有一桶冰水从头顶往下浇,浇到膝盖的时候膝盖冰了,浇到脚的时候脚没了知觉。
我回到端口房间。
枯团还在角落里蹲着。拳头大,干巴巴的。我蹲在它旁边,看了一会儿。
树以前不是这样的。树刚扎根的时候,根扎得很深,主干有胳膊粗,叶子绿得发亮。后来地府灵脉接管了供养,根扎得更深,长出了一指节半的新根。新根上挂着底味的丝,像刚吐的蚕。
现在全缩了。
灵脉还在养,但树不接了。像一个人嘴闭上了,你往里灌什么都灌不进去。
我把手放在枯团上。枯团不吸我的手。
我把底味调到指尖,往枯团里渗。渗不进去。底味在枯团表面打滑,像水泼在蜡上。
我换了一只手。左手。左手已经麻了,指尖没有知觉,但底味还是从指尖出去了。底味碰到枯团,还是滑走了。
我两只手都放上去。还是不行。
我靠墙坐下来。
兜里有什么?
我摸了一遍。半块砖。缺口铜钱。三色石子。锈钉子还在,上面沾着树皮屑。
阿苗的破烂。
半块砖是她搭棚子用的。缺口铜钱是她攒了一辈子没花出去的。三色石子是她给孩子捡的。锈钉子是她什么活都干过的。
这些破烂在她兜里揣了一辈子。
我忽然想:这些破烂上的底味,和我的底味不一样。
我的底味是灵根吐出来的,是地府的,是阴的。阿苗的破烂上的东西不是底味。是手温。
手温是活的。
阿苗活了一辈子,兜里揣着这四样东西,每样都攥了几十年。几十年下来,破烂上沾了一层又一层的手温。手温是活人的温度,活的,暖的,带着人气。
底味树吃底味。底味是阴的。但树刚扎根的时候,是我用手把它按进泥里的。手上的温度是活的。树认活温。
我把半块砖从兜里掏出来。
砖是温良手里最不起眼的一块。半块,缺了一角,砖面上有阿苗手印的压痕。她把这块砖揣在兜里几十年,砖面被她的手磨得光滑。
我把砖放在枯团旁边。
什么也没发生。
等了一会儿。还是什么也没有。
我把砖往枯团上靠了靠。砖面贴着枯团的侧面。
枯团动了一下。
不是动了。是枯团表面裂开了一条极细的缝。缝里渗出一点点湿。像干透了的泥地上,忽然冒出了一点潮气。
根。
一条极细的根从枯团底下探出来。不是往泥里探。是往砖上探。
根尖碰到了砖面。
碰到了阿苗的手印。
根停了。停了大约三息。然后根开始往手印里渗。不是扎进去,是上去。像一根头发贴在了水面上,贴着不走。
枯团又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大。枯团的表面又裂开了两条缝。缝里的潮气更多了。
第二条根探出来了。这次不往砖上探,往兜里探。
我把缺口铜钱掏出来,放在枯团前面。
根碰到了铜钱。铜钱上有一道缺口,缺口的棱被阿苗的手磨圆了。根在缺口上缠了一圈,缠住了。
第三条根。第四条根。
三色石子。根碰上去以后,根尖分了三叉,一叉贴一颗石子。
锈钉子。第五条根贴上去,贴的是钉帽。钉帽上有一层包浆,是阿苗几十年手指头摸出来的。
五条根,贴着五样破烂,不动了。
枯团开始变了。
表面的裂缝越来越大。缝里渗出来的不是潮气了,是底味。一丝一丝的,很细,但比以前的丝还暖。
灵根在回升。
不是回到1.95。是比1.95更暖。像冬天把手伸进袖子里,袖子里还有一块暖石头。
灵根到了1.90。
不多了。但够了。够了让我能站起来走路。
牛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看着端口房间角落里的一幕:枯团蹲在地上,五条根贴着五样破烂,像一个人抱着五个孩子睡觉。
你喂了它什么?
阿苗的破烂。
破烂不是底味。
不是。是手温。
牛头沉默了一会儿。
手温比底味久。
底味是灵根吐的,吐完就没了。手温是人一辈子攒的,攒了就散不掉。阿苗揣了一辈子的东西,上头的温度比你的灵根厚。
他走进来,蹲在枯团旁边,看了看那五条根。
树不认底味了。它认人。
什么意思?
地府灵脉养了它这么久,它不领情。它领的是你的手温。你的手按进去的时候,它记住了。后来灵脉接手,它只是借灵脉的力长根,根里头走的还是你的温度。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五条根。
现在它把根扎进阿苗的破烂里,不是吃破烂。是借破烂上的手温,接着长。
那破烂呢?
慢慢会被根吃掉。
吃掉以后呢?
吃掉以后,阿苗的东西就没了。变成树的一部分。树再吐底味,底味里头就有阿苗的温度。
他站起来。
你以后吐出来的底味,会带一丝暖。那是阿苗的暖。
我看着那五条根。根贴着破烂,很安静。像五条手指头,搭在五件老物件上,在听它们的心跳。
阿苗的破烂,会慢慢消失。半块砖、缺口铜钱、三色石子、锈钉子,都会被根一点点吃掉。最后只剩一层包浆,融进树里。
阿苗活了一辈子的证据,变成了树根里的一丝暖。
她不会知道。她已经在壶里了。但她留在阳间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别的。
我把壶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枯团旁边。
壶壁上了一声。
很轻。像有人敲了一下桌面,说。
阿苗知道。
我在端口房间里坐了很久。
枯团不再缩了。五条根贴着破烂,稳稳地吸着。吸的不是底味,是手温。手温从破烂里渗出来,渗进根里,渗进树干里,再从树干上吐出一丝一丝新的底味。
底味比以前暖了一点。只暖了一点。但这一点不一样。以前的底味是,像灶台的余温。现在的底味多了一丝,像有人把手焐在你手背上。
阿苗的暖。
灵根稳在了1.90。不再掉了。
体温回升了一点。25.7。左手还是麻的,但麻得没那么紧了,像布手套里的棉花薄了一层。
味觉没回来。嗅觉没回来。存在感没变。
但至少,底味又有了。
我从端口房间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牛头在远处磨斧头。嗞,嗞,嗞。
我走到他旁边坐下来。
明天拣第四张。
票还够吗?
三百多张,你才拣了三张。够。
底味够吗?
够了。他磨了一下斧头,阿苗替你续上了。
续得不久。破烂会被吃完。
那就不久。他说,能撑一天是一天。你拣一张票,就多一个人活过。活过的事,散不掉。
我没说话。
他磨了一会儿,又说话了。
你今天做了一件事,做对了。
什么事?
你把壶放在树旁边。
我回想了一下。我把壶放在枯团旁边,壶了一声。
壶里有三百多人。三百多人的气,加在一起,比一个人的手温厚。树感觉到了。
所以它不缩了?
不只不缩。它在记。它记住了三百多人的气。以后你拣票的时候,壶在你腰间,树在端口房间,两头连着。你拣一张票,壶震一下,树就跟着长一丝。
你的意思是,我拣票的过程,也在养树?
他磨完最后一下,把斧头举起来看了看刃。你以前拣票是单向的,花底味,收票,回来。现在变成双向的了。花底味,收票,壶震,树长,底味回来一些。
回来多少?
一张票回来一丝。不够你花的,但够你多走一步。
多走一步。
三百多张票,每张多走一步,拢共就是三百多步。
三百多步,够不够走完这条路?
我不知道。但至少,树活了。底味有了。路还能走。
我站起来。
明天拣谁的?
牛头把斧头别回腰后。
你问壶。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