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135
我是被冻醒的。
不是慢慢冷起来的那种冷。是那种突然被人往脊梁骨上浇了一瓢冰水的冷。
右肩胛骨在颤。
不是。是。
像有人在皮肤底下敲鼓。很急。很乱。敲得整个后背都在震。
我睁开眼。
端口房间很暗。天已经亮了,但光从窗户照进来,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脏纱布。
壶在怀里。壶壁是凉的。
不是温的。是凉的。
三百多人的记忆气散了。
我摸了摸肩胛骨。
鳞在动。很厉害。比昨晚厉害得多。昨晚只是颤,现在是在打鼓。
底味没了。记忆气也散了。旧鳞完全暴露了。北海的气息从鳞片缝隙里往外涌。
凉。
比昨晚更凉。
凉到整个后背都冰了。
我坐起来。头晕。眼前黑了一下。
嘴里发干。舌头像粘在上颚上。嗓子也干。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动了动,疼。
手撑在地上。凉的。地板像一块冰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没什么感觉了。右手的手指头有点僵。攥拳的时候,关节咔咔响。
我站起来。腿在抖。晃了一下。扶住了墙。
牛头。
牛头在门口。没磨斧头。站着。
他在看斧头。
斧头的刃口在发光。很淡的光。像月光照在铁上。
但不是在反光。是刃口自己在发光。
你的斧头怎么了?
旧鳞在醒。
什么叫醒?
牛头把斧头翻了个面。刃口的另一面也在发光。
昨晚你下水,碰到了一堆旧鳞。它们追你。但你拿走了。的光碰了它们。
所以呢?
所以它们醒了。
之前是睡着的?
死鳞不算活也不算死。算半醒半睡。但碰了它们之后,它们全醒了。
全醒了?
然后呢?
然后它们在往水面游。
我愣了一下。
往水面游?
它们想干嘛?
牛头把斧头扛在肩上。
找你。
找我?
我沉默了。
一群死鳞。一群不知道沉在界河湾水底多少年的死鳞。被的光碰了之后醒了,正在往水面游。
找我。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几十片甚至上百片旧鳞,从水底往上浮。悄无声息。像一群沉默的鱼。但比鱼更执拗。因为它们已经沉了几百年了。几百年没动过。现在动了。
因为它们闻到了。
一个刻着别把我忘了的东西碰了它们。它们就醒了。
就像一个人睡了很久很久,突然有人在他耳边喊了他的名字。
他能不醒吗?
我从地上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体温不知道掉到多少了。估计比17还低。手指更麻了。左手完全没知觉,右手也开始迟钝了。攥拳的时候,感觉像在攥一团棉花。
多少了?
什么多少?
体温。
牛头看了我一眼。
你摸摸看。
他伸出手。
我把手贴在他手背上。
温的。他的手是温的。我的手是凉的。
凉了多少?
比昨晚凉。
那大概多少?
你自己感觉。
我感觉了一下。
我的手比他凉了至少五度。如果他手背是正常体温36的话,我的手就是31左右。
不对。手是末端,末端的温度不能代表整体。
但我的整体也在降。
估计16了。
16能撑多久?
看你。
看我怎么着?
看你还能跑几步。
......你就不能给句痛快话?
能跑就跑。
跑不动呢?
牛头没说话。
他把斧头换了个手扛。
那就走。
走不动呢?
那就爬。
爬不动呢?
那就死。
......
操。你是我见过最会说实话的人。
我活动了一下手脚。
手指能动。但慢。攥拳需要三秒。张开也需要三秒。像隔了一层厚手套。
腿能站。但抖。站着不动也抖。
还行。至少还能动。
我看了看兜里的东西。炭条、木屑、砖屑。三张实体票。掌心的。第四张。口袋里的陶片和烂布。第五第六张。
六张票。
拣了六张。
还差三百多张。
我把壶从怀里拿出来。
壶壁是凉的。完全凉了。
我把壶贴在耳朵上。
没有声音。
什么声音都没有。
也没有。也没有。
安静了。
三百多人。昨天还在敲壶壁。还在叹气。还在咚咚咚地认我。
今天就安静了。
像一栋楼。昨天灯还亮着,今天全灭了。
他们怎么了?
累了。
累了?
昨晚吹了那么大一口气。三百多人一起吹。你以为不累?
但他们不能不出声啊。
他们不是不出声。是出不了声。
什么意思?
吹气的时候消耗了记忆。记忆少了,声音就弱了。
弱到听不见?
我攥紧了壶。
他们不会散吧?
牛头看了我一眼。
底味没了。记忆气也散了。壶里没有养料了。
那怎么办?
拣票。
拣票回一丝。
一丝够不够?
不够。
那拣多少才够?
拣完。
三百多张?
我沉默了。
拣完三百多张。
我现在的状态,体温16,灵根不知道掉到多少了。左手废了,右手迟钝了。眼睛蒙了一层纱。存在感淡得连影子都快看不见了。
就这状态,去拣三百多张票?
我现在的状态,说好听点叫还在努力,说难听点叫还没断气。
你是不是只会说?
......行。
我把壶放进兜里。壶贴着那块烂布和那片陶片。
六张票挤在一个兜里。
像六个快死的人挤在一间漏风的屋子里。
暖和不了。但至少在一起。
我看了看手心的。两道纹路还在。比昨天浅了一点。
还在陶片里。还没长进来。
在烂布里。也还没长进来。
但我知道它会长的。就是第二天开始长的。从纹路变成掌纹。从外人变成自己人。
只是代价也在长。
每长一点,我就少一点。
像一根两头燃烧的蜡烛。一头烧的是记忆,一头烧的是自己。
两头都烧完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连灰都没有。
我走到门口。
然后我停住了。
因为我看到了一件事。
枯根旁边,有一小片泥墙。我昨晚靠着墙睡的。我的手贴在墙上睡了一夜。
泥墙上有一个手印。
我的手印。
但这不是普通的手印。
手印在发光。
像地上的脚印一样,发着淡淡的光。
的渗透。
我碰过的东西,变显眼了。
我又伸手碰了一下墙。
泥墙上多了一个光点。比手印小。但也在发光。
这算什么事。
走到哪留脚印,摸到哪留手印。
你这是把整个端口当画布了。
牛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光点。
勿忘的意思是别把我忘了。碰过的东西会记住你。
记住我?
嗯。你碰过的东西会变显眼。不容易被忽略。不容易被忘。
那代价呢?
你说呢?
代价是我自己被忘?
牛头没说话。
他磨了一下斧头。
。
一声。
像在替他说你说对了。
我碰过的东西变显眼了。但我自己在变淡。
像一支出水的笔。写出来的字越来越清楚。但笔本身越来越短。
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字还在。笔没了。
这技能渗透也太坑了。
活过让我划墙留记号,好歹费的是指甲。让我留脚印,好歹费的是鞋底。这个倒好,费的是我自己。
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去拣票。
趁还能动。
我往外走。
走了两步,突然想到一件事。
棋子。
兜里那个泥棋子。空了的泥棋子。一直在土坯屋床底的陶罐里。
我伸手掏了掏兜。
兜里有票。有壶。有烂布。有陶片。
但还有别的东西。
硬的。圆的。
泥棋子?
不对。泥棋子在土坯屋。
我掏出来看。
是棋子。
那颗棋子。墨上罩金的棋子。
它不在土坯屋了。
它在我兜里。
这什么时候跑到我兜里的?
不知道。
我攥着棋子。
棋子是温的。
和壶的凉不一样。和鳞的凉不一样。
它是温的。像被太阳晒过。
但它在动。
棋子上那层墨在转。罩着的金在闪。不是上次那种暖色的闪烁。
是快闪。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从里面往外敲。
它怎么在这?
牛头看了看棋子。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闷声不响的平淡。是微微眯了一下眼。像看到了什么不该在这出现的东西。
它动了。
我知道它动了。它什么时候到我兜里的?
不是它到你兜里。是你把它拿过来的。
我没有。
你睡了。你的身体自己动的。
我梦游?
不算梦游。算......的本能。
记的本能?
你拣了六张票。六个人的记忆在你身上。的本能在你身体里长出来了。它感觉到棋子在叫你,就自己把棋子拿过来了。
棋子在叫我?
叫什么?
牛头又看了一眼棋子。
棋子上的金光闪得更快了。
你听。
我把棋子贴在耳朵上。
不是声音。是一种震动。很细很密的震动。从棋子传到耳朵,再传到脑子里。
像一个字。
一个字在震。
。
不是。
上次在壶边,它传的是。让我别碰北海的东西。
现在传的是。
让我去。
去哪?
去哪?
水底。
又是水底。
上次让我停,这次让我来?它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够格了。
够什么格?
够下去的格。
下去干嘛?
牛头磨了一下斧头。
拣票。
水底有票?
水底有旧鳞。旧鳞里有记。记就是票。
你的意思是,水底那些旧鳞里,有我们要拣的票?
三百多张里的?
不止。
不止三百多张?
更多。
我沉默了。
更多。
水底有多少旧鳞?有多少记?有多少票?
操。这活越干越大。
我现在的状态,体温16,灵根快没了,左手废了,右手迟钝了,眼睛快瞎了。你让我下水底去拣那些沉了几百年的旧鳞里的票?
你觉得我能活着上来?
不一定。
......
但你不去,壶里的人就散了。
我知道。
去了,可能死。不去,一定散。
这选择题也太简单了。
我把棋子攥在手心。
棋子的金光从指缝里透出来。暖暖的。
像一颗小太阳。
一颗只有花生米大的小太阳。
但够亮了。
够照亮去界河湾的路了。
我把棋子放进口袋。和六张票放在一起。
七个东西挤在一个兜里。
走吧。
我出了端口。
天已经大亮了。但光不暖。灰蒙蒙的。像老天爷在云层后面点了一盏灯,但灯上蒙了层纱。
和我眼睛上蒙的那层纱一样。
我裹紧衣服。体温16。风一吹,整个人缩得像只被雨淋过的猫。
我往城外走。
路过城门洞的时候,我摸了一下门框。门框亮了一块。
的渗透。我碰过的地方,石头都变显眼了。
城门洞里的风很大。灌进来像灌进一个空瓶子。
我就是那个空瓶子。里面什么都没了。只剩一点回声。
出城之后,路更窄了。两边是荒地。草都枯了。风一吹,枯草沙沙响。
我没走昨天那条路。昨天走的是大路,今天想走近道。走近道要翻一个土坡。
土坡不高。但我爬了半分钟。腿太软了。爬到一半打了个颤,差点跪下去。
牛头在后面看着。不说话。不帮忙。
你就不扶我一把?
你没用。
……我是说你不用帮忙的意思?
你就不能多解释两个字?
不能。
我终于翻过去了。趴在坡顶上喘了一会儿。
喘出来的气不冒白雾。正常人喘气会冒白雾。我不冒。
因为我的体温不够了。连呼吸都不够暖了。
我连气都喘不热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该走了。
意味着我快变成冷血动物了。
冷血动物活得久。
那倒也是。蛇比人活得久。
嗯。所以你别死。
这安慰方式也挺特别的。
我站起来。继续走。
路上我试了一下的渗透。
我碰了一下路边的墙。墙上留了一个光点。
我碰了一下路边的石头。石头表面亮了一层。
我碰了一下路边的一根枯草。枯草直了。不再弯着了。像被谁捋了一把。
这倒是好用。
碰到什么,什么就显眼。
枯草直了。石头亮了。墙上有了记号。
像给快死的东西续了一口气。
但续的是它们的。费的是我的。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比昨晚更白了。白得没有血色。像纸做的。
白得透明。
我攥了攥拳。
还攥得动。
但慢了三秒。
温良。
我对自己说。
你叫什么?
温良。
干什么的?
拣票的。
还有呢?
......
我又说不上了。
什么?
我想不起来了。
除了拣票,我还是什么?
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一个体温16的人。一个存在感快归零的人。
但壶里有三百多人。
不对。壶现在没声了。他们还在吗?
我把壶掏出来摇了摇。
壶壁传来一声很轻的。
像有人在梦里哼了一声。
还在。
但更弱了。
别散。
我对壶说。
等我拣完票。
壶又了一声。
更轻了。
像快要听不见了。
界河湾到了。
水面还是黑的。不反光。但今天不一样。
水面上有波纹。
很细的波纹。从水底往上涌。
一圈,两圈,三圈。
很多圈。
它们到了。牛头说。
旧鳞到了水面了?
等着我呢?
我站在岸边。
看着水面上的波纹。
一圈一圈的。
像有人在底下呼吸。
像水底有一百张嘴在同时吹气。
我下去了。
这次没有气盖着。
旧鳞会追我。
不止追。会围。
围我?
嗯。它们想让你拣。
拣它们?
旧鳞里有记。记就是票。你拣了,它们就不用沉在水底了。
所以我不是去拣票。是去被拣。
差不多。
我脱了衣服。
这次连犹豫都没有了。
站在岸边。
跳。
水碰到身体的那一刻。
还是冷。
但没有昨晚那么冷了。
不是水变暖了。是我变凉了。
我的体温和水温越来越接近了。
当你的温度和水一样的时候,水就不觉得冷了。
因为你已经是水的一部分了。
我往下潜。
水温比昨天更低了。
也可能是我体温更低了。分不清。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种有重量的黑。压在皮肤上。压在眼皮上。
但我不怕了。
昨天还怕。今天不怕了。因为我知道水底有什么。
棋子在口袋里发光。
金光从布缝里透出来。照在黑色的水里。
像一盏灯。
一盏小小的灯。
但这盏灯在水底很亮。金光把周围的水都染成了暖色。像有人在深海底点了一盏油灯。
我看到了它们。
水底的旧鳞。
不是一片两片。是一片一片又一片。层层叠叠地铺在水底。有的嵌在泥沙里。有的半埋在石头缝里。有的就平平地躺着,上面覆了一层水藻。
它们看到了光。
它们不动了。
昨晚追我的那些旧鳞,围过来了。
几十片。也许上百片。
它们围着我。
但不是攻击。
是看。
在看我口袋里的光。
像一群迷路的人,看到了一盏灯。
像一群快死的人,看到了一口饭。
它们不动了。
不追了。
它们在看。
等。
等我伸手。
我看了看它们。
几十片旧鳞。每一片都不一样。有的大如手掌。有的小如指甲。有的发着暗淡的光。有的已经完全暗了。
它们在水底沉了多久?
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每一片鳞背后都有一个人。一个人的一生。一个怕被人忘了的人。
我伸手碰了一片。
鳞片碰到手指的那一刻,字从鳞上浮了出来。
一个人的一生。
一瞬间。
我看到了。
一个女人。在织布。
手很快。穿梭子的时候手指都不带犹豫的。左脚踩板,右手接梭,左手送线。一气呵成。
织完一匹又一匹。
布堆在墙角。从矮堆变成高堆。从高堆变成一面墙。
她的头发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手从快变慢。但没停。
一直织。
织到眼睛花了。织到背弯了。织到手指头伸不直了。
还在织。
织了一辈子。
她的记物是一根梭子。
不是那根用了五十年的旧梭子。是她十六岁学织布时用的第一根。木头都磨出包浆了。
梭子在她的骨头里。在她的指骨里。和骨头长在了一起。
我把梭子从骨头里抽出来。
抽的时候很轻。像从茧里抽丝。
一根木梭。磨得发亮。
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她小时候不小心刻的。刻了个字。
梭子离开鳞片的那一刻,鳞片暗了。
那个女人的一生在我眼前慢慢散去。像墨水滴进水里。扩散。变淡。消失。
但她过了。
我把梭子攥在手心。
第一张水底票。
但周围还有很多鳞片。几十片。也许上百片。
它们还在看着我。
等我伸手。
我现在不能全拣。我得先上去。肺快炸了。手也快冻僵了。但我知道我还会回来。
这些鳞片。这些人。
我都会拣起来的。
一个一个。
我往上蹬。游向水面。身后的光越来越远。
壶在我兜里了一声。
很响。
像有人醒了。
不。不是醒了。
是有人认出了。
那个织布的女人。她沉在界河湾底不知道多少年了。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记得她织过多少匹布。没有人记得她十六岁时刻在梭子上的那个字。
但现在我记住了。
我看见了。
她的被我拣起来了。
我慢慢往上游。水温还是那么冷。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不是水变暖了。是我心里多了一点东西。
那个女人织了一辈子布。
她现在也了。在我口袋里。和我的其他票在一起。
七张票了。
还差三百多张。
但我今天又拣了一张。
又让一个人了。
我浮出水面。大口喘气。
水从脸上流下来。冷的。但这次不是那种刺骨的冷了。更像是冷水在跟我说再见。
我爬上岸。躺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天亮了。灰蒙蒙的天。但是亮。
牛头站在岸边。看着我。
上来了。
嗯。上来了。
拣到了?
嗯。一张。还有一百多片在水底等着。
牛头沉默了一会儿。
慢慢来。
这是他今天说的最长的一句安慰话了。
也可能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长的安慰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