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我学会了一件事。
听。
不是听张尔书念卷宗,那个我天天听,听得出神。他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跟小学生背课文似的,念到他手凉还自己停一下,好像在等我反驳。
我说不了话,反驳不了。
我学会听的是别的。
念声。
那三百七十九个人上去以后,念声没断,反而多了。多了就乱。
我这会儿的状态,好比蹲在一间屋里,屋外头几百个人同时喊话,隔着一层墙。谁喊什么我都听不清,只能听见一片嗡嗡,偶尔有个字蹦出来,蹦得特别脆。
……煎饼……
……两万……
……ICU……
……《静夜思》……
蹦得最多的是三个字。
温良。
每回蹦出来,我身上就一下,说不清是暖还是疼,反正跟有人往我这虚影里吹了口气似的。
有些碎片是成句的。
我听见过这么一段,是个女的,嗓门很亮,像在菜市场喊人。
……我跟你们说,我下来那会儿,什么都摸不着,黑得跟锅底一样,我就喊了一声我儿子的名字……
然后没声了。隔了一会儿又接上,可接的是别人。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人家都劝你别去了……
再隔一会儿。
……那年下大雪,我爸把我从学校背回来,路上摔了三跤……
这些声音挤在一块儿,谁也不让谁,我听着听着,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我笑什么呢。
我笑这像极了从前菜市场收摊前那半个钟头。卖鱼的喊卖鱼的,卖菜的喊卖菜的,谁也不听谁的,吵得一塌糊涂,可你站在里头,就是觉得踏实。
那会儿我还活着,我嫌吵。
现在我不嫌了。
张尔书管这叫长。
今天长了一点。他每天早上都要说这么一句,说完还要用手在我待的那片地方摸一把,好像能摸着似的。
他摸不着。
可我不敢告诉他,其实他手一过来,我这边是有点感觉的。像隔着一层棉被,被人按了一下。
我怕说了他天天按。
第四天出的事。
那天我正听串台听得犯困,忽然听见一片乱。
不是念声那种乱,是另一种乱,人挤人的乱,有喊,有骂,还有什么东西被掀翻的声音,哗啦一声。
……传销!抓传销的!
我这不是传销!我这是……
你这不是传销是什么?天天拉人听课,讲一个人!
我讲的是马小军!他是我兄弟!
你还编!你还编人名!
哗啦,又是一声。
我听着那声音,忽然就明白了。
是传销哥。
他那煎饼摊,被人举报了。
我飘在那儿,说不出话,也帮不上忙,只能干听着。
后头那几句我听得清楚,因为那人离得近,嗓门也大,声儿直接撞下来。
我跟你说,这一片最近邪门。一堆人回来了,见人就说地底下有棵树,说有个叫温良的。你说这不是传销是什么?
那是真的!
真的?你带我去看看。
你下不去!
你看,你下不去。编不下去了吧。
我在上头那会儿,见过这种场面。菜市场里卖假药的被抓,围一圈人看热闹,没人管谁对谁错,就管好不好看。
现在轮到传销哥了。
我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骂人。
这世上最讽刺的事,大概就是一个真搞过传销的人,改邪归正讲真话,被人当成搞传销的抓了。
第五天,老陈下来了。
他顺着那条道走下来,脚步拖拖拉拉,一看就是走累了。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
尔书。
陈叔。张尔书站起来,上面怎么样?
不怎么样。老陈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蹲下来,先摸出草根叼上,才慢慢说,我给你数数。
第一,传销哥的摊子被掀了,人被带走问话,问了六个钟头,放回来了。他回来第一件事,是找了个新地方,重新支摊。
张尔书了一声。
第二,小周被医院叫去谈话,说她最近状态不好,建议休假。她没吵,回来就在小区门口坐着,见一个讲一个。
第三,阿杰。
老陈顿了一下。
阿杰那小子,把外卖箱上贴了张纸,写着讲个故事,免费加个卤蛋
我愣住。
他自己掏钱买卤蛋。老陈说,一天送三十单,讲三十个故事,送三十个卤蛋。他现在一天赔四十块。
他有钱吗?
没有。老陈说,他把电动车电池换了个旧的,省下的钱买蛋。
有人听吗?
老陈忽然笑了一下,我跟你说个事。前天我拉了个客,小伙子,二十来岁,一上车就问我,师傅你认不认识一个送外卖的,箱子上贴着讲个故事加个卤蛋
我说认识,怎么了。
他说,你给我讲讲,那故事是真的假的。
我问他,你听谁说的。
他说他同学听了,他同学的女朋友也听了,一圈人都在传,说是加个卤蛋能听一个鬼故事,比剧本杀还带劲。
我当时就乐了。老陈说,我说小伙子,那不是鬼故事。那是人故事。
他说,人故事有啥意思。
我说,你先听。
我就给他讲。我讲我媳妇怎么走的,讲我闺女怎么三年没回来。我讲了一路,从西站讲到东四,二十多块钱的路,我开了四十分钟。
下车的时候,他没走。
他站在车门外头,弯着腰,跟我说了一句:师傅,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打完他又回来,往我车里塞了二十块,说加个钟。
我说加什么钟。
他说,你再讲讲。
老陈说到这儿,把草根吐了,又捡起来重新叼上。
我拉了二十六年车,头一回有人加钟听我说话。
张尔书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翻开卷宗,写了一行。
第四。老陈的声音低下去,街道办找上门了。
找谁?
找回来的人。老陈说,一共找了三十七户。上门问话,问他们是不是参加了什么组织。有一户人家,孩子他妈被问哭了,说她就是讲了讲自己男人的事,怎么就成组织了。
张尔书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方伯呢?
方伯在跑。老陈说,老教员一辈子没求过人,这几天挨家挨户去解释。他说他教了四十年书,讲了一辈子道理,头一回发现自己讲不过一句你拿证据来
我飘在半空,听着这些。
念声还在响。可这会儿我听着,那声音里有点东西变了。
前几天是热的,是急的,是我要讲。
现在里头掺了点怕。
陈叔。张尔书开口,你上去几天了?
四天。
四天,就这些。
就这些。老陈点头,我下来之前,在车上坐了一宿,抽了半包烟。我想了一宿,我想不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干的对不对。老陈说,我拉了一辈子客,从没让人为难过。这几天,我车上那个本子,写满了三页。有个人写我爸走的时候我在外地,我没赶上,写完哭了半路。下车的时候他给了我五十,我没要。
这算不算对的?
张尔书说。
那为什么这么难。
张尔书没答。
他从袋子里掏东西。老陈带的,一小袋米,几个鸡蛋,一包盐,还有一小瓶油。都是过日子用的。
最后掏出来一个东西,包在报纸里。
这个,是小豆子让带的。老陈把报纸一层层剥开。
里头是一块石头。很普通的石头,河滩上随便捡的那种,被磨得光溜溜的。
他说,让温良哥哥攥着。老陈说,他说他攥着石头睡觉就不怕。他说温良哥哥一个人在这儿,肯定怕。
我看着那块石头。
我想说我不怕。
可我张不开嘴。
第六天,张尔书忘了。
那天他照常翻开卷宗,笔蘸好了墨,正要写,忽然停住。
停了很久。
温良。他叫了一声。
我在。
你走路,是先迈哪条腿?
我愣住。
他也没等我答,自己翻卷宗,翻得很快,一页一页,纸都翻出了声。
我写过。他嘴里念叨,我肯定写过。他走路有点歪,因为左腿……左腿怎么来着?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
找到了。他念,他走路左腿先迈,右腿跟得慢半拍,看着像在躲什么。
他松了一口气,把笔放下。
然后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温良。他又叫了一声。
这条是我写的。他说,还是我真记得?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分不清了。他说得很轻,我这两天,老这样。早上起来,我想不起来昨天写了什么,得翻卷宗。翻到了,我才想起来。翻不到,我就不知道。
我前天想不起来你爱吃什么。翻了三页才找着,他吃面要多放醋,吃饺子不蘸醋。我看着那行字,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不是想起来的,我是读出来的。
读出来跟想起来,不一样。
他忽然又翻开卷宗,往前翻,翻得很急。
我昨天还发现一件事。他说,我记错了一条。
我写你喝粥喜欢就咸菜。写完第二天我翻回去看,我发现我记的是喝粥就咸菜,可你不就咸菜,你就腐乳。
我坐那儿想了半天,我想不起来你到底吃哪个。
后来我怎么定的?我翻前面,翻到你刚来那几天,我写过他早上吃粥,腐乳抹得厚。我就把后面那条改了。
改完我心里舒服了。
可我心里又不舒服。
他把手放下。
因为我发现,我不是想起来的,我是查出来的。
我查我自己的记录,来确认我记得对不对。这叫什么?这叫我已经不信任我自己了。
温良,你说这可怎么办。
他把卷宗合上,两只手压在封皮上。
我怕。他说,我不是怕我变薄。我是怕有一天,我翻着这本卷宗,看见他手凉这三个字,我心里没动静了。
那我写这一本,还有什么用。
我飘在那儿。
我想过去。我从来没这么想过过去。可我没有腿,我连往那边挪都做不到,我只能浮着,看着他坐在那儿,两只手压着一本卷宗,像个抱着存折怕人抢的老头。
我想起我娘走那年。
我娘走的时候我十九,我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我记着她的声音,记着她骂我的那句你个讨债的,记着她手上那股葱味。
可她的脸,我记不清。
我那时候特别怕。我怕再过几年,连声音也忘了。
后来我明白了,忘是正常的。人这东西,就是一边往前走一边掉东西。掉到最后,什么都掉了。
可我现在才明白另一件事。
怕忘,跟忘了,是两码事。
怕忘的人,还在记着。真忘了的人,连怕都想不起来。
我想告诉张尔书这个。
可我张不开嘴。
第七天,来了个新人。
不是379个人里的。
是个老太太,走得很慢,一路扶着岩壁,走三步歇一步。她走到树苗跟前,站住了。
这就是那棵树?
张尔书站起来。您怎么下来的?
听人说的。老太太说,我住城西,隔了半个城。有个送外卖的小伙子,天天给我送饭。他送了半个月,跟我讲了半个月的故事。
他跟你讲什么?
讲一个人。老太太说,讲他怎么一宿数八回果子,讲他怎么跟人吵架吵不过就装听不见,讲他手凉。
张尔书没说话。
我听着听着,就自己动了。老太太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下来了。我这辈子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她低头看那棵蔫树苗,看了很久。
就这么点?
就这么点。张尔书说。
那得长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老太太从怀里摸出个手绢包,打开,里头是几块糖,那种老式的、包着玻璃纸的水果糖。
我给他带的。她说,我不知道他多大。我想着,能让人这么惦记的,大概跟我孙子差不多大。
她把糖一颗一颗摆在树根边。
我孙子七岁没的。她说,走了十一年了。
我从来不跟人提他。一提我就得哭,一哭我儿媳妇就烦,说妈你别老翻旧账。
这几天我听那小伙子讲,我就想,我也讲。
她抬起头。
我讲我孙子。他爱吃这个糖。他走那天,兜里还有两颗,化了一半。
我看着那两颗糖。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娘给我买过一次这种糖。五分钱一颗,她舍不得,只买了一颗,掰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她自己含着。
她含着那半颗糖,说甜。
她那半颗其实比我这半颗小。
我那时候小,我根本没看出来。我还跟她闹,我说你那半颗怎么那么久还没化,你是不是偷偷留着。
她说,我含着舍不得嚼。
后来我长大了,我想起这一句,才明白她不是舍不得嚼糖。
她是一辈子没吃过几回甜的,她想多含一会儿。
我那会儿要是懂事点,我就该把我这半颗也掰给她。
我没有。
我这人一辈子欠账,欠得最早的一笔,就是那半颗糖。
我忽然觉得胸口那地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
是动。
真正的、像肌肉一样的动。
我试着抬右手。
我这七天试过无数回,一回都没成。虚的东西哪有手。
可这回,我感觉到了。
很轻,很慢,像从很深的水里往上捞一样。
我的右手食指,抬起来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比一根头发丝的粗细还小。
然后我把它,往张尔书那边,伸过去。
他坐在石头上,低着头,还在看那本卷宗。他不知道。
我够不着。
差得远。
可我没放下来。
老太太走了以后,张尔书一个人坐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怪事。
他把卷宗合上,推到一边。把笔也收起来,插进袖口。
温良。
他站起来,走到树苗跟前。
我不写了。
我心里一紧。
我今天想明白一件事。他说,我这几天,全在写。我怕忘,所以写。可我写的时候,我心里是空的。我在抄,我不在想。
我从今天起,不写了。
我念。
他深吸了一口气。
温良。
你嘴硬。你跟人吵架吵不过,就装听不见,眼睛往别处看,好像那边有只鸟。
你手凉。你手一凉,你就往袖子里缩,缩完还要说一句今儿天冷。大夏天你也说天冷。
你吃面要多放醋。有一回醋瓶空了,你端着一碗面站那儿看了半天,最后把面倒了,说没醋的面不叫面。
你一宿数八回果子。数完第八回,你自己也知道没用,可你还数。你数的时候不出声,嘴唇动,我看了好几回。
你答应我的事,十件有九件耍赖。可剩下那一件,你从来不说,你自己去办。
你走那天,你跟我说,一个耍赖,一个记着。
他停了一下。
你耍赖耍了一百多天。我记着。
现在轮到你了。
他伸出手,往我待的那片空地方摸。
你听见没有。
我听见了。
我一直都听见。
我那根食指,还举着。
他手摸过来的时候,正好擦过去。
他愣住了。
手停在半空。
……温良?
我没法答。
可我把那根手指,又往前顶了一点。
顶到他手背上。
就那么一点点力气,跟蚊子落下来差不多。
张尔书整个人僵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瞪得老大,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一点预兆都没有,砸在他自己手背上。
你动了。他说。
你动了!
牛头在旁边抬起头,慢慢地走过来。
他低下头,看着张尔书的手背,看了很久。
几天?
七天。张尔书嗓子都劈了。
牛头沉默了一会儿。
卷宗上没写过这么快。他说。
那是快还是慢?
不知道。牛头说,我这一千年,只见过慢的。
我见过一个,念了四十年。他说,四十年,一天不落。到最后他也没把那个人念回来,他自己先没了。
为什么?
他念的是好。牛头说,他念那人怎么对他好,怎么救过他的命,怎么替他挡过一刀。念得诚,可念的是。
恩是往下压的。你越念,越觉得自己欠着,越欠越沉。念了四十年,他自己沉下去了。
张尔书抬起头。
那温良这个,念的是什么?
你们念的是。牛头说,欠是往上顶的。你欠我一顿饭,你欠我一句话,你答应我的事没办。这种东西,压不住人,反倒催人。
我这几天听你们念,我听着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们念的时候,都在笑。牛头说,四十年那个,念一次哭一次。
他转过身,往通道那边走了几步,又停下。
我去把那老太太追回来。他说,她走不快,能追着。
追她干什么?
问她住哪儿。牛头说,城西。半个城。阿杰那小子一天送三十单,才够着一个城西。
得让更多人知道。
他走了。
洞里又只剩我们两个。
张尔书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举在半空,一动不敢动。
我不动。他小声说,我不动。你别松。
我看着他那只手。
他手背上有一道浅口子,是前几天翻卷宗被纸划的。指甲缝里有点黑,是刚才抠树根边的泥。手腕上那圈红印子,是长期戴表留下的,可表早没了,印子还在。
这人的手我看了那么久,头一回能这么近地看。
从前他给我倒水,手伸过来,我接过去,就完了。我从来没仔细看过他的手。
人跟人太近了,反而不看。
温良。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小,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
你要是能听懂,你就再动一下。
我把那根食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吸了下鼻子。
他说,那我当你听得懂。
那我以后说话就注意点了。
我心里骂他:你这会儿还贫。
他好像听见了,嘴角扯了一下。
我这人改不了。他说,改了我怕你认不出来。
我举着那根手指。
我撑不了多久,我知道。那点力气像从井底舀上来的一瓢水,舀一瓢少一瓢。
可我不松。
温良。他忽然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跟你讲个事。
我这几天,一直不敢想。
我想的是,万一你回不来。万一我写一辈子,你也不回来。那我这一辈子,就白记了。
我刚才想明白了。
不白记。
我记的每一条,都是真的。你嘴硬是真的,你手凉是真的,你把面倒了说没醋的面不叫面,这也是真的。
就算你回不来,这些也是真的。
真的东西,不白记。
我把那根手指又顶了顶。
他懂了。
你是说,让我别怕。
我没法答。
他说,我不怕了。
我念。
他重新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慢。
温良。
温良。
温良。
念到第七遍的时候,我感觉我那只手,好像不止一根手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