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怎么这么吵。
第二个反应是:我怎么还能睁眼。
按理说我不该有这两个反应中的任何一个。我烧得连渣都不剩,最后那点意识是沉在张尔书怀里往下掉的,掉得挺舒服,跟睡过去差不多。醒过来还嫌人吵,这不太合理。
可我确实听见了。
吵吵嚷嚷的,一堆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为一件鸡毛蒜皮的事争得脸红脖子粗。
我先说!一个声音,发胶味儿的,我团队大,我带过三百多号人,这活儿我最拿手。
你先说个屁。另一个声音,圆滑,这种事得讲专业,得讲流程,得讲客户体验。你有流程吗?
我流程比他熟!
你那叫流程?你那叫大忽悠。
我努力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地底还是那个地底,黑还是那个黑。金红色的光柱没了,那棵神树也没了,眼前只剩一棵普普通通、齐腰高的小树苗,叶子是淡金的,稀稀拉拉没几片,看着蔫蔫的,跟我那年在阳台上养死过的第三盆绿萝有的一拼。
那俩人正站在树苗边上吵。
一个钢盔头,一个胖圆脸。
传销哥和胖中介。
我心里咯噔一下,跟着又是一松。这俩人还在,说明那三百多号人还在,说明昨天那场不是做梦。
可我在哪?
我低头看自己。
没有身体。
我得说清楚,不是看不见身体那种,是确实没有。我就是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模模糊糊浮在半空,能看,能听,能动一点点,就是没法伸手,没法说话,也没法让自己落地。
有点像当初张尔书那个影子。
只是我比他那时候还要虚,虚得连个轮廓都不太齐。
温良。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过去。
张尔书坐在树苗旁边的一块石头上。
他还穿着那件旧外套,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底下两团青黑,一看就是一宿没睡。他手里捧着一卷东西,我凑近了一看,是卷宗,牛皮纸的,边上磨得起毛,跟牛头平时抱着的那种一个款式。
你能听见我说话,是吧。他没抬头,眼睛盯着卷宗,我就当你能听见。你要是听不见,我也得说,说了我才不慌。
我想说我在。
可我张不了嘴。
我数了。张尔书翻了一页卷宗,你昨天散的时候,一共飘走了四百七十三点。我一颗一颗数的,数了三遍。一颗都没少,全落在这棵树苗上了。
他把卷宗往我这边偏了偏。
你看,我记着呢。
我看不清字。但我看见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全是他自己手写的字,一行一行,工工整整,写的是数字,是时刻,是申时三刻,光点第四十七,落于东侧第三枝这种。
这傻子。
他一宿没睡,就在那数光点。
你别骂我。他忽然说,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要骂我傻。可我不数,我就得想别的。想别的,我就得想昨天你在我怀里散的那一下。我扛不住。
他合上卷宗,抬起头。
我看见他眼睛红得吓人,可没哭。
所以我不想了。他说,我改行,当记账的。
我愣在那儿。
牛头说,你散成光点,落在树上,跟当初我变成花是一个道理。张尔书说,树活了,你就还能回来。就是慢。
多慢?
这句是别人问的。老陈从人堆那边走过来,手里那根草根换成了新的一根,看样子是又找着了。
牛头说,快则几个月,慢则几十年。张尔书说,看念的人多不多,念得诚不诚。
老陈脚步停了一下。
几十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干得像砂纸。
几十年。张尔书点头。
那你就打算在这儿坐着,数几十年?
我打算在这儿坐着,写几十年。张尔书把卷宗拍了拍,一天一页,一页一件事。他嘴硬,他手凉,他答应我的事十件有九件耍赖,他一宿数八回果子,他跟人吵架吵不过就装听不见。我全写上。
写上有什么用?
写上就是念。张尔书说,念了,他就在。
老陈看了他很久。
老陈说,那这账,我帮你记一部分。我记外头的,你记这底下的。
我心里忽然发紧。
外头。
对,还有外头。
那三百七十九个人,不能永远待在这地底下。
这话一出口,人群就炸了。
我不走。一个声音,很硬,是个中年男人,脸上还带着从上面摔下来时磕的口子,我上去干什么?我一家四口,塌的时候我一个都没拉出来。我上去,进那个空屋子,坐那儿?
我也不走。另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我儿子在城里,找不着了。我下来就是因为听见一声,我寻思是他喊我。这会儿你让我上去,我上去听什么?
我上去也没用。第三个人,我在上面就没活明白过,下来了倒有点人样。
一个接一个。
我这才明白,三百七十九个人里头,有一大半,其实是无处可去的人。
他们不是下来寻宝的,也不是下来送死的。
他们是上边没有地方站了,才被一声引下来的。
张尔书没急着说话。他等那一片声音自己落下去,才慢慢开口。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信。他说,我上去过,我也知道那上面是什么样。屋子是空的,人是没的,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你们回去,头一晚肯定睡不着。
那你还让我们走?
我让你们走,不是因为上面好。张尔书说,是因为你们要是不走,这棵树就完了。
全场静了。
这棵树上,落了四百七十三个光点,那是一个人。张尔书指着那棵蔫树苗,光点能长回人,靠的是念。念从哪来?从我,从牛头,从留在这儿的几个人。我们几个,一天念十遍,一年念三千多遍,念三十年,也就这么多。
你们三百七十九个人,散到上面去,一人一天跟一个人提一嘴,就是三百七十九遍。一人提三嘴,就是一千多遍。一人一天见十个人,讲十遍,那就是三千七百多遍。
一天,顶我们一年。
他顿了顿。
所以你们不是回去躲着的。他说,你们是带着他回去的。
你们每讲一次,他就往上长一点。你们要是都留在这儿,围着这棵树哭,一年以后,这棵树还是这么高,他还是这个样子。
你们选吧。
人群静了很久。
那个中年男人,慢慢蹲了下去,两只手抱着头,蹲了很久,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那我回去,我天天讲我闺女。
讲什么?有人问。
讲她会背的那首诗。他说,她六岁,会背《静夜思》。我教了她半个月,她老背错第三句。她背错我就笑,我一哭她就跟着哭。
他抬起头,眼珠子全是红的。
我讲这个。我讲给所有人听。我讲一辈子。
我飘在那儿,动不了。
我想起方才张尔书说的那句讲自己欠着的。
这男人欠他闺女一首背错的《静夜思》。
他讲一辈子,他闺女就在一辈子。
老太太也慢慢坐直了。
那我上去。她说,我上去找,找不到我也找。我在街上问,问每一个路过的人,问他们见没见过我儿子。我一天问十个,一年问三千多个。
你问不到的。旁边有人小声说。
问不到我也问。老太太说,我问的时候,我嘴上念着他的名字。我念一遍,他就在一遍。
老陈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这会儿他忽然咳了一声,把草根从嘴里拔出来。
行了。他说,都别在这儿比谁惨了。我这行当最会拉人,我教你们一招。
什么招?
别跟人讲道理。老陈说,讲道理没人听。你就讲故事。人这东西,不怕道理,怕故事。
你开出租的时候跟人讲故事?
我跟你说,我那后座就是流动的忏悔室。老陈咧嘴,我一晚上拉十个客,十个里头有八个会跟我讲他自己的事。为什么?因为我先讲我的。
我讲我媳妇怎么走的,讲我闺女怎么三年没回来。我一讲,人家就愿意讲了。讲完,下车,人都轻快。
所以你们回去,别一上来就讲这地底下的奇事。老陈说,先讲你自己的。你自己的讲完了,人家自然会问你,你怎么知道的。你就告诉他,有这么个人,有这么棵树,有这么一件事。
一传十,十传百。他说,这买卖,我熟。
张尔书站起来。
他一起身,围着树苗吵的那俩也不吵了,散坐在各处的三百多号人也都往这边看。
还有一句。张尔书说,念,不是哭。
哭没用。哭完了,日子一长,人就自己忘了。念是记得,是能讲清楚。哪一年,哪一天,他穿什么衣裳,他说什么话,他欠谁一顿饭,他答应谁一件事。这些讲得清楚,才叫念。
讲不清楚呢?
讲不清楚就编。张尔书说,编着编着,你就想起来了。
这跟从前有什么不一样?有人问,从前我们也提,也讲。
从前你们讲的是别人的事。张尔书说,今天起,你们讲的是自己欠着的。
人群里安静了一下。
传销哥第一个站起来。
他说,我上去就摆个摊,摊煎饼。煎饼摊最有人气,一天能见二百个客人。我一个一个给他们讲。
你讲什么?胖中介斜眼看他。
我讲马小军。传销哥说,讲我怎么借了他两万块,怎么在心里记了三年账,怎么到死都没敢去看他老婆孩子。我讲这个。我讲一个人要是把账记在心里,会变成什么样。
胖中介愣了一会儿,也站起来了。
那我也讲。他说,我讲张伯。讲那个扫街的、攒了一辈子钱、到头也没住上楼房的张伯。我讲这个,讲给那些想买房的人听。
你讲这个,人家还买吗?
不买最好。胖中介说,我这行干了二十年,坑过的人不少。往后我改个规矩,进门先讲张伯。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俩人。
昨天还要靠职业本能糊口子的两个,今天站在这儿,自己给自己定规矩。
我忽然觉得,温良这两个字,好像没白搭在这地底下。
阿杰凑过来了。
温哥在哪儿呢?他东张西望,我刚还听见他喘气。
他没喘气。张尔书说。
那刚才那声叹气呢?
……那是我叹的。
阿杰挠头,那我能跟温哥说句话不?
说吧。张尔书把卷宗摊开,笔递给他,写下来,他就能听见。
阿杰接过笔,趴在那块石头上,一笔一划地写。写了半天,抬起头。
我字丑。
他字也丑。张尔书说,他不嫌弃你。
阿杰就埋头写。写完把卷宗捧起来,对着那棵蔫蔫的小树苗,大声念:
温哥!我是阿杰!你那个镜子我给你留着呢!等你回来,我给你照一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树苗晃了一下。
叶子轻轻抖了抖。
满洞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有反应了!阿杰激动得差点把卷宗扔了。
那是风。张尔书说。
底下哪来的风!
我刚喘的气。
阿杰脸都绿了。
可我知道那不是风。
那是我。
我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我忍不住。这傻子,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给我照镜子看我瘦没瘦。我瘦什么瘦,我现在连个肉都没有。
小豆子挤到最前面来,仰着小脸。
尔书哥哥。他扯张尔书的衣角,温良哥哥是不是变成这棵树了?
差不多。
那我天天给它浇水。
它不用浇水。
那它要什么?
张尔书蹲下来,跟他平视。
要人说话。他说,你天天跟它说话就行。
小豆子想了想,很认真地对着树苗开口。
温良哥哥,我妈今天早上又骂我了。他说,她说我昨天不该乱跑。可我是去找柱子爷爷的。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树苗又抖了一下。
这回我真是故意的。
你看!小豆子叫起来,它说对!
它没说话。张尔书说。
它抖了!
那是风。
你刚说是你喘的气!
张尔书被噎住,半天,别过脸去。
我看见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牛头不知什么时候踱到了树苗旁边。
他这老东西,昨天扛了那么一场,身上的鳞片掉了好几块,露出的皮是暗红的,走路的时候四条腿不太齐整,像瘸了一条。可他站到树苗边上,还是那副稳如泰山的样子。
书记官。张尔书叫他,你那卷宗,我借用一下。
不用借。牛头说,从今天起,归你。
那你呢?
我在这儿看着。牛头说,一千年我都看了,不差这几年。
他低下头,看着那棵蔫蔫的小树苗。
我从前那本卷宗,写的全是。他说,这一本,你写。写满了,我再换一本。
张尔书没说话,只是把卷宗抱得更紧了一点。
牛头。我听见方伯的声音,我有个事想问你。
老教员走过来,站在树下,抬头看着这满洞的人。
他们要上去。方伯说,三百七十九个人,从这儿走回地面,得走多久?
三天。牛头说,顺着念声来时的道,原路。
路上会不会有事?
北海归位了。牛头说,归位的东西,不会再来。
那地面上呢?方伯追问,他们回去了,会怎么样?
牛头沉默了。
这个,我答不上。他老实说,我从没出去过。
方伯点点头,转过身,面向那三百多号人。
诸位。老教员的声音不大,可这地底空旷,一个字一个字都撞得回来,我们下来一趟,各自都有缘由。有的是听见了声,有的是找不着人了,有的是稀里糊涂脚就自己动了。现在该回去了。
回去以后呢?人群里有人喊,上面还是那个上面。塌的塌了,散的散了,我家的房子没了,我媳妇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不知道。方伯说,我要是知道,我就不是个教书的,我是个算命的。
有人笑了,笑得很短,笑完更闷。
我只知道一件事。方伯说,我们在这儿待了几天,学会了一样本事,念。
念名字。
这个本事,上面的人不会。方伯说,他们只会说过去了别想了人都没了。他们不知道,一个人真正的死,是没人再提他。
他顿了顿。
我们回去,就是去干这个的。这是我们从这地底下,带回去的唯一一样东西。
三百多人,没人再说话。
可我看见,好些人慢慢地点了头。
散伙是在第二天的时候办的。
说是天亮,其实地底还是黑,只是牛头报了一声,大家就都起来了。
走之前,一个一个过来跟树苗说话。
小周是最后一个。
她蹲在树苗跟前,蹲了很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片晒干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爱吃啥。她说,这是我从上面带下来的桃酥,一直没舍得吃。给你放这儿,等你能吃了,自己拿。
她把桃酥摆在树根边。
还有。她站起来,声音恢复了那股子利索劲儿,温良,我跟你讲清楚,我不是来送行的。我是来交代医嘱的。
你给我好好长。一天长一点,不许偷懒。你要敢长到一半不长了,我下来骂你。
我不下来给你烧纸,那没用。我下来当面骂你。
我飘在那儿,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姑娘,绑二百斤醉汉不眨眼的,这会儿嗓子都在抖。
行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冲张尔书点了点头,他交给你了。
张尔书说。
你要是把他弄丢了。
我丢不了。
最好。小周说,我走了。
她走得很快,一次头都没回。
队伍开始往上走。
三百七十九个人,排成一条长线,顺着那道念声来时的道,一步一步往上。老陈在最前面打头,方伯在中间照应,阿杰背着镜子断后。
小豆子骑在他妈妈脖子上,一路回头。
温良哥哥!他扯着嗓子喊,我上去就跟我同学说!说你救了我!
你别说这个。他妈妈拍他,人家当你吹牛。
我没吹牛!
行了行了,说。回去说。
声音一点一点远了。
到最后,只剩下张尔书、牛头,和那棵蔫蔫的小树苗。
地底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安静到我能听见张尔书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
他坐下来,把卷宗摊在膝盖上,抽出笔。
第一天。他小声念,辰时,人走了。三百七十九个,一个没少,全上去了。走的时候小周给他留了桃酥,他大概吃不着,我替他吃。
他停了一下。
我没吃。我舍不得。
他写下这一句,抬起头,看着那棵小树苗。
温良。
我在。
我今天要写你第一件事。他说,写什么好呢?
我想写你第一次跟我说话。那会儿你还不认识我,站在门口,问我要不要搭把手。我说不用。你说,那你站那儿干嘛,当门神啊。
我当时就觉得,这人嘴真欠。
后来我才知道,你嘴上欠的,心里都还着。
他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
温良。他说,你欠我的,我记着。你欠多少,我记多少。你别想着赖。
你要是敢赖一辈子,我就记一辈子。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我就会记账。
小树苗的叶子,轻轻地动了一下。
这回真的不是风。
也没有人喘气。
是它自己动的。
牛头在旁边,抬起了头。
他那张石头一样的牛脸上,慢慢地,露出一点我说不清的神情。
有戏。他说。
什么?
他听见了。牛头说,他在这儿。
我正要高兴,牛头又开口了。
你先别高兴。他说,我问你一句,你答我。
你问。
你是活的,还是记的?
张尔书愣了一下。
我是活的。
活的东西,念一天,掉一天。牛头说,你每念一遍,你自己身上就少一点。这跟你当初变花不一样,那时候你是记,记不怕掉。你现在是人,人怕掉。
掉多少?
我不知道。牛头说,卷宗上没写过这种。我只知道,一天一页,你写十年,你这个人,就薄了十年。
张尔书沉默了一会儿。
薄了会怎么样?
薄到最后,你也就成了记。牛头说,你也落在这树上,跟他做伴。
我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我想喊,喊他别写了。
可我张不开嘴。
那正好。张尔书说。
什么正好。
我做记,他做人。张尔书说,他做了这么久的记,轮也该轮到我了。
他低下头,笔尖又落回纸上。
反正我记账的,不怕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