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头是第十一天收的鳞。
我原以为收鳞是一下就成,跟脱件衣服似的。结果不是。
他坐在树根那儿,让我别看。
我眼睛长在你身上,你说不看就不看。
那你看吧,反正你也帮不上忙。他说。
我就看。
第一片鳞从后颈起头。那片鳞原先贴着皮,颜色跟石头差不多,边上有点发白。他伸手去按,按下去,那片鳞就往里陷。陷的时候有声音,像有人拿指甲刮一块干了的泥。
我听着牙酸。
一片。两片。三片。
他背上一整片陷进去以后,皮是皱的,皱得跟晒过的柿子皮一样。他喘了口气,说一千年没这么疼过。
你掰鳞的时候不疼?
掰鳞是撕,撕是疼在外头。收鳞是往里长,长是疼在里头。他说。
那哪个更疼。
这个。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撕,撕熟。我问。
撕下来的东西还能长,收进去的东西长不回来。他说。
我没接话。
他收到第十七片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张尔书。张尔书坐在两步外,手里攥着笔,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没写。
你写啊。牛头说。
写什么。张尔书说。
牛头收鳞第十七片牛头说。
这也要记?张尔书说。
都记。往后我要是不记事了,你还能翻给我看。牛头说。
张尔书的笔落下去了。写完他抬头,说,第十八片呢。
自己数。牛头说。
他说完就低头接着收。
收到第三十一片,他忽然了一声。
他怎么了。我问。
少了。他说。
少什么。我问。
少一条尾巴。他说。
你本来有尾巴?
有。一千年都有。他说。
那现在没了怎么办。
没就没了,人没尾巴也活。他说。
那你还哎什么。
我这一千年,尾巴一直搁在后头,忽然没了,后头空。他说。
我想了想,说,你转过去我看看。
他真转了。
后头果然空的。不光尾巴没了,屁股那地方还塌下去一块,看着像个旧口袋。
你这屁股不行。
你管我屁股。他说。
你这屁股要是上地面,人家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那我就不让人看屁股。他说。
你怎么不让人看,你走路人家在后头看。
他想了想,说那我把棉袄拉下来点。
棉袄?
他从树根后头翻出一件棉袄。
灰的,袖口磨白了,前襟上还有一块油。我不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这地底下只有卷宗、石头、还有一堆破木头。
这棉袄哪来的。我问。
底下有一间屋,屋里有柜子,柜子里有衣裳。他说。
那屋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反正没人住。他说。
没人住你拿人家衣裳。
我留了钱。他说。
你哪来的钱。
我在柜子底下翻出两个铜板,我放回去了,还多放了一个。他说。
你那一个铜板哪来的。
我捡的。他说。
那你不还是拿了一个。
我多放了一个,那不就扯平了。他说。
你这一千年的账,算得可真明白。
我一直是记账的。他说。
张尔书在后头忽然笑了一声。
我回头看,他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笔都掉了。
牛头说你笑什么。
张尔书说没什么。
牛头说你说。
张尔书说我在想,你穿那棉袄,人家当你是捡破烂的。
牛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棉袄。
这衣裳不好?他说。
张尔书说好,就是有点旧。
牛头说旧的东西结实。
张尔书说现在的衣裳不讲究结实,讲究好看。
牛头说那我看谁好看我照着穿。
张尔书说你别学,你学不像。
牛头收完最后一片鳞,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了一声,膝盖响。他扶着树,站了三回才站稳。
我看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原先虽然也是个人样,但那是站着的石头,你一看就知道他不是活物。现在他站着,你一看就知道他是活物,可活得很别扭。
他的腿太直,膝盖不弯。走路的时候整个身子左右晃,像一根插在土里的木桩被人推着走。
他走了三步,摔了。
他疼不疼。我问。
不疼。他说。
那你起来。
他坐在地上,说,我得想想怎么起来。
你没起来过?
我这一千年都坐着,或者站着,没走过路。他说。
那你怎么下地底来的。
我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他说。
那你现在是人,人得走路。
我知道,我这不是在学。他说。
他撑着树起来,又走三步,又摔。
张尔书过去扶他,他不让,说扶着学不会。
他一个人摔了七回,第八回走成了。
他走得还是晃,但走成了。
他站在那儿,喘着气,说,原来走路这么费劲。
你现在知道了。
人天天走路,不累?他说。
那他们为什么不歇着。他说。
他们得上班。
他了一声。
那天下午他上去了。
上去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这一千年,办的都是死人的事。这回我上去,办活人的事。他说。
你别办砸了。
我尽量。他说。
不是尽量,是必须。
那我必须。他说。
他上去了。
我一个人在洞里等。
他回来是第二天夜里。
我在洞里等了一天一夜。张尔书念了两遍,小孙来了一趟,我划了三个字,别的什么都没有。
牛头回来的时候,是扶着墙进来的。
他的棉袄上破了个口子,膝盖上沾着泥,脸上的横纹更深了,深得像刻的。
他坐下,坐了很久,才说话。
人这东西,比我想的难。他说。
怎么了。
他一天只找到三个。他说。
三个人?
三个。三百七十九个人,一天三个,得一百二十六天。他说。
你怎么找的。
他按名单上的地址找。他说。
名单哪来的。
卷宗上有。他说。
卷宗上有地址?
卷宗上什么都有,谁家的老人、叫什么、哪年走的、走的时候在哪儿。名字后头都跟着地址。他说。
那一千年前记的地址,现在还管用?
不管用。他说。
那你怎么找。
他一路问。他说。
你怎么问。
他敲门。他说。
你敲完门说什么。
他问,你家里是不是有个老人,走了没走干净。他说。
我没说话。
然后呢。
然后人家关门。他说。
关了门你就走?
不走,他站在门口等。他说。
等什么。
等人家开门。他说。
人家凭什么开门。
他一直敲。他说。
你敲了几回。
敲到人家开门为止。他说。
开了吗。
开了。他说。
开了之后呢。
开了之后人家说,你再敲我报警。他说。
我笑了。
他不笑。
他不明白。他说。
你不明白什么。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说的都是真的,人家却不信。他说。
因为你不像真的。
我哪不像。他说。
你浑身都不像。你这棉袄是旧的,你这脸是硬的,你说话跟背卷宗一样,你走路像踩高跷。你站在人家门口,人家第一眼看你不是看你说什么,是看你像什么。
他沉默了。
过了会儿,那我看谁像,我学谁。他说。
你学不来。
那我怎么办。他说。
你先别找人。
我不找人我干什么。他说。
你先听。
听什么。他说。
听人家说话。
我听了一千年的话。他说。
你听的是死人的话。死人的话都是等着你说,你不说他不说。活人的话不一样,活人的话你得等他说完,你插一句他就不说了。
他想了很久。
那我明天去菜市场。他说。
你去菜市场干什么。
菜市场人多,人说话不用证件。他说。
你怎么知道不用证件。
他今天进楼,被保安拦了。保安问他有没有证件。他说他没有。保安说没证件不能进。他说他有名字。保安说名字不算。他说。
那你怎么办。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给保安看。他说。
你掏的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来,递给我看。
一张卡。蓝的,上头印着一行字,还有个小方块。
我不认识。
这什么。我问。
他捡的。他说。
你捡的你也敢掏。
他看别人进门都掏这个,他以为掏了就能进。他说。
人家保安看一眼就放他进了?
保安看了一眼,说这不是我们这儿的卡。他说。
我笑得不行。
他不笑。
我今天还学了一样东西。他说。
什么。
电梯。他说。
电梯怎么了。
他站在电梯门口,等。他说。
等什么。
等它开口。他说。
它开口了。
开口了,里头是空的,黑的,他不知道该不该进。他说。
你进了吗。
进了。他说。
怎么样。
门关了,他吓了一跳。他说。
然后呢。
然后门开了,他出去了。他说。
你去几楼了。
他不知道。他说。
你没按楼层?
什么是楼层。他说。
我笑得直不起腰。
你这一千年,白活了。
我这一千年都在底下。他说。
他第二天真去了菜市场。
第三天回来,他说他今天一个没找着,但是他听了三场架。
三场架?
一场是卖鱼的跟卖菜的吵,吵的是摊位过界。一场是两口子吵,吵的是钱。还有一场是个老太太跟一个年轻人吵,吵的是年轻人不让座。他说。
你听出什么了。
他听出,人吵架的时候说的都是真话。他说。
怎么说。
卖鱼的骂卖菜的,说他一辈子就那点出息。这话难听,但是真的。卖菜的没还嘴,他认了。他说。
那你学到了什么。
他学到了,要让人说真话,得先让他急。他说。
你可别去把人惹急了。
他知道。他说他今天没惹,他就站着听。他说。
那人家不赶你?
赶了。有个摊主问他站这儿干什么。他说他听。摊主说听什么,买不买。他说不买。摊主说那走。他说。
你怎么说的。
他说他明天来买。他说。
你明天真买?
他明天买两斤白菜。他说。
你哪来的钱。
他今天捡了三个瓶子。他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牛头。
他说。
你以前是书记官。
他说。
你现在捡瓶子。
他说。
你不觉得委屈?
他抬起头看我。
我这一千年,看的是死人的账。现在捡瓶子,是活人的账。活人的账,捡三个瓶子就是三个瓶子,一两就是一两,不亏。他说。
我没说话。
我算过,一天捡十个瓶子,能买两斤白菜,还能剩两个铜板。他说。
你算这个干什么。
我得在这儿待一百二十六天,我得算着活。他说。
小孙是第十二天来的。
他背着个包,包上挂着个挂件,走一步晃一下。他进门先把包放地上,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两个本子。
一个厚,一个薄。
他把厚的翻开,摊在我面前。
你划,我记。他说。
我抬手。
手是虚的,划不动纸,但能在空里划。划过的地方有一点淡淡的亮,像水汽,很快就散。
我一笔一笔划。
第一个字,我。
第二个字,还。
第三个字,在。
划完我停了。
他低头看,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念。
我。还。在。
他念完抬头,眼睛亮。
就这三个字?他说。
那我记下来了。他说。
他拿笔在本子上写。写完他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
他的字比张尔书的还丑。
我心里想,这俩人凑一块儿,字是一个赛一个。
明天我还来。他说。
我算过了,一天三个字,一年一千零九十五个字。他说。
一千多个字,够写一封信了。他说。
我没答他。
我心里想,我说话一分钟就能说一千个字。
他站起来,把本子塞回包里。塞的时候他忽然了一声。
我今天还带了个东西。他说。
他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包在一张纸里。
打开,是个苹果。
不大,红的,表皮上有一小块磕伤。
我路上买的,三块二一斤,这个一斤二两,三块八。他说。
我吃不了,你吃。他说。
我吃不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了一声,把苹果又包回去了。
我忘了。他说。
他把苹果包好,放回包里,动作很轻。
那我明天带个能放的东西。他说。
不用。
那不行,我空手来不合适。他说。
我笑了。
你笑什么。他说。
没笑什么。
你笑了,我看见你肩膀动了。他说。
我肩膀没动。
动了,我都看见两回了。他说。
你眼睛花。
我眼睛不花,我上个月刚配的眼镜。他说。
那你眼镜花了。
眼镜刚配的怎么会花。他说。
那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我记性好,你左边动了一下,右边动了两下。他说。
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记性不好,我怕忘。他说。
我笑得更厉害。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笑起来眼睛挤成一条缝,像个小孩。
张尔书是第十三天被我抓着的。
那天早上他坐我旁边,手搭在我手的位置上。他的手心是热的,我的手是虚的,热的那面贴着虚的那面,我能感觉到。
我抬手,在他手心里划。
第一笔,你。
第二笔,骗。
第三笔,我。
他手心抖了一下。
我没骗你。他说。
我又划。夜。
他沉默。
我又划。四。十。遍。
他还是沉默。
我数了。
你怎么数的。他说。
你念一遍,我这儿亮一下。我数亮。
你夜里不睡?他说。
我不用睡。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睡不着。他说。
睡不着你就念?
我睡不着就想着,想着就念出来了。他说。
你白天说一天一遍。
白天是一天一遍。他说。
夜里呢。
夜里不算。他说。
我笑了。
你这账算得真明白。
我这辈子就会算账。他说。
那你这账算错了。
哪错了。他说。
你算的是遍数,不是你自己。
我自己有什么好算的。他说。
你算算你还有多少。
他不说话了。
你一天一百二十遍,九天一只手,三个月一张纸。这话是谁说的。
牛头说的。他说。
牛头说的你信不信。
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加。
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来不及。他说。
来不及什么。
来不及看你站起来。他说。
那你就把自己念没了?
我没想那么多。他说。
你得想。
我不想。他说。
你不想我替你想。
你别替我想。他说。
我偏要替你想。
你现在连话都说不了。他说。
我能划字。
他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你划得慢。他说。
我划得慢我也要划。
你划一个字,我得等半天。他说。
你等。
我等。他说。
那你等的时候,手别抖。
他把手摊平了。
我划。傻。
他看了半天,说,你骂我。
他笑了。
他笑得很难看,眼睛红着,嘴角还往上扯。
你以前骂我,都是连着骂一串。他说。
我现在骂一个字得半天。
那你慢慢骂,我等着。他说。
第十四天下午,小孙来得早。
他进门就喘,说,出事了。
什么事。
城东那辆车,动了。他说。
怎么动的。
下来两个人,穿白衬衫,挨家问。他说。
问什么。
问最近有没有人组织集体活动。他说。
问到你了吗。
问到了。他说。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他说。
你撒谎了。
我没撒谎,我真不知道他们问的是什么。他说。
他们问的是什么。
他们问有没有人组织居民去不该去的地方他说。
那你知道。
我知道。他说。
那你说不知道,就是撒谎。
他低下头。
过了会儿他抬起头,我说了。
说了什么。
我说有。他说。
你说了有?
我说有,一个很高的老头,驼背,皮肤像树皮,不会用电梯。他说。
我愣了一下。
他们问什么样的人。他说。
我就照实说了。他说。
他们信了吗。
他们说那是流浪汉。他说。
我笑得直不起腰。
牛头成流浪汉了。
他也笑,笑着笑着不笑了。
他们还问了一句话。他说。
什么话。
他们问,你最近是不是也去了那个地方他说。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天天去。他说。
你傻啊。
我不傻。他说。
你说天天去,人家不就盯上你了。
我不说他们也盯上我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问我的时候,我身上有土。他说。
我看了看他的鞋。
鞋帮上确实有一圈灰,是地底下的那种红土。
我回去的路上想了一路。他说。
想什么。
我想,我不能天天来了。他说。
我心里一下。
我要是天天来,他们跟着我,就能找到这儿。他说。
那你别来了。
我不来,你划的字谁记。他说。
张尔书记。
张尔书得念。他说。
那就不记。
不能不记。他说。
为什么不能不记。
你不记,你就只是一个人在心里想。你记下来,你就是写在纸上的。写在纸上的东西,别人能看见。他说。
别人看见有什么用。
有用。他说。
什么用。
我奶奶走的时候,我什么都记不住。她说什么我都记不住。后来我在她抽屉里找到一张纸,上头她自己写的,写着米在缸里,别买新的他说。
那张纸我看了十年。他说。
一个字一个字看,看了十年。他说。
纸上有人。他说。
我没说话。
所以我得记。他说。
那天晚上牛头回来,听说了这事。
他坐在石头上,把棉袄的扣子解开两颗,说,这事不好办。
怎么不好办。张尔书说。
他们要查,就得查到底。查到底,就得下来。牛头说。
下来就下来。张尔书说。
下来了,就藏不住。牛头说。
那就别藏。张尔书说。
不藏,人就得走。牛头说。
走到哪儿去。张尔书说。
不知道。牛头说。
三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会儿,我今天找到一个。牛头说。
真找到了?张尔书说。
找到了。牛头说。
怎么找到的。张尔书说。
我在菜市场站着,有个女的过来问我,你是不是找活儿干。我说不是。她说那你看什么。我说我找一个姓刘的。她说我姓刘。牛头说。
就这么找到了?张尔书说。
就这么找到了。牛头说。
然后呢。张尔书说。
然后我说,你爹叫刘长顺。牛头说。
她什么反应。张尔书说。
她愣了。牛头说。
愣了多久。张尔书说。
愣了很长时间。牛头说。
然后呢。张尔书说。
然后她哭了。牛头说。
你怎么办。张尔书说。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就站着。牛头说。
你没说话?张尔书说。
我说了一句。牛头说。
说什么。张尔书说。
我说,他说你小时候偷他烟抽。牛头说。
张尔书一声笑了。
你别笑,这是正经事。牛头说。
我笑的是你。张尔书说。
我怎么了。牛头说。
你一千年的书记官,找到人了,就说这么一句。张尔书说。
那我说什么。牛头说。
你该说,你爹想你了。张尔书说。
她爹没说想她。牛头说。
那你该说,你爹在底下挺好的。张尔书说。
他不好。牛头说。
那你说什么。张尔书说。
我照实说。牛头说。
照实说,人家受得了吗。张尔书说。
她受得了。她哭完了,笑了。牛头说。
笑了?张尔书说。
笑了。她说她爹到死都记着她偷烟那事。牛头说。
张尔书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跟你走了吗。他说。
没有。牛头说。
为什么。张尔书说。
她说她得想想。牛头说。
想什么。张尔书说。
想她爹是不是真在底下。牛头说。
你怎么说的。张尔书说。
我说我给你留个地址,你想明白了来找我。牛头说。
你留的什么地址。张尔书说。
我留的菜市场那个卖白菜的摊子。牛头说。
人家找你,去菜市场?张尔书说。
我天天在那儿。牛头说。
张尔书笑得直摇头。
你这办的是人事?他说。
我办的是人事。牛头说。
人事没你这么办的。张尔书说。
那怎么办。牛头说。
人事得留个电话。张尔书说。
我没有电话。牛头说。
那你留什么。张尔书说。
我留了名字。牛头说。
你留名字有什么用。张尔书说。
我这一千年,认的就是名字。牛头说。
张尔书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名字在人心里,电话在人手里。人心看不见,电话能摸。他说。
牛头想了很久。
那我得学摸手。他说。
是摸电话。
电话是什么。他说。
张尔书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他。
牛头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东西能说话?
张尔书说。
跟谁说话。牛头说。
跟有这东西的人说话。张尔书说。
那没有这东西的人呢。牛头说。
那就没办法了。张尔书说。
牛头把手机还给张尔书。
那还是留名字吧。他说。
第十五天,牛头又上去了。
他走之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面前。
是一个本子。薄的,蓝皮的,边角卷了。
这个给你。他说。
我要本子干什么。
你划字,小孙记,记完了你留一份。他说。
我留不了,我是虚的。
你留得了。他说。
你把手放上去。他说。
我把手放上去。
手是虚的,压不住本子,但本子上有一层淡淡的亮,像被水浸过。
这就留住了。他说。
这算什么。
这算你的账。他说。
我有什么账。
你的账你自己算。他说。
他走了。
我低头看那个本子。
第一页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亮。
我抬手,在亮上划了一个字。
在。
亮动了一下。
我心里忽然有点热。
那天下午小孙来了。
他进门先往四下看,然后说,我走了两趟,绕了一圈,没人跟着。
我以后都这么来。他说。
累不累。
不累。他说。
他把本子摊开,说,今天划什么。
我想了想,划。
张。尔。书。累。
他低头看,一个字一个字念。
念完他抬头,说,张尔书累,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眼睛底下青的。他说。
你劝他。
我劝了,他不听。他说。
那你别劝了。
那我干什么。他说。
你替我看着他。
怎么看。他说。
他夜里念,你夜里来。
我夜里进不来,这儿有人看着。他说。
那就白天来早点。
多早。他说。
天没亮就来。
他想了想,说,行。
他把本子合上,说,我今天带了个东西。
他从包里掏出来,是个保温杯。
我奶奶的,她走了以后我一直留着。他说。
我灌了热水,你放着。他说。
我摸不着。
摸不着也放着,放着就暖。他说。
他把保温杯放在我手边。
杯子上有个磕痕,把手上缠了一圈胶布。
我抬手,在杯子上方划了一下。
谢谢。
他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用谢。
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他说。
他低下头,把本子收进包里,收得很慢。
收完了,我明天天没亮就来他说。
他走到通道口,回头说了一句。
我今天还听说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那两个人问完了,回去写材料了。他说。
然后呢。
然后听说材料被压下来了。他说。
谁压的。
不知道。他说。
反正没往上报。他说。
那挺好。
不一定好。他说。
怎么不好。
压下来的东西,早晚得翻出来。他说。
他说完就走了。
我一个人在洞里。
暖宝宝还剩一片。张尔书把它贴在我手的位置,贴不住,掉下来,他又捡起来,重新贴。
贴了三次,掉了三次。
第四次他不用贴了,就用手按着。
他按着按着,忽然说了一句。
我今天算了一笔账。他说。
什么账。
一天三个字,一年一千零九十五个字。三年三千二百八十五个字。他说。
三千多个字,够写一个人的一辈子了。他说。
不够。
怎么不够。他说。
一辈子哪有三千个字。
那你的一辈子有多少个字。他说。
我想了想。
不知道。
那我给你数着。他说。
你划一个字,我记一个。他说。
划到最后一个,我就知道你这一辈子有多少字了。他说。
我没说话。
我抬手,在他手背上划。
一。个。字。
他低头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合起来,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