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我能握住他一根手指了。
不是顶一下,是握。
我那只右手,五根指头都能动了,虽然动得笨,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面条,可它确实能弯,能合,能搭上去。
张尔书把手伸过来的时候,我一把攥住了他食指。
攥得其实很轻,跟猫爪子搭一下差不多。
他整个人就抖了一下。
温良。
我攥了攥。
你能握了。他声音有点飘,你能握了。
我又攥了攥。
我想说的是:别哭,丢人。
我还想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结果我只能攥。
他就那么让我攥着,一动不敢动,坐得笔直,跟小学生被老师叫起来背书似的。
坐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工夫。
温良。他忽然开口,我得跟你商量个事。
我这几天不敢跟你说,我怕你急。
可牛头说,这事得跟你讲清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
牛头是第十天回来的。
他走的时候说去追老太太问住址,我以为顶多两三天。
结果走了四天。
回来的时候,四条腿都不太齐整,身上那几块掉鳞的地方,边缘发白发干。他一进洞就趴下了,趴了很久才起来。
追着了。他说。
住哪儿?
城西,柳树胡同,第三户。牛头说,她那片儿,已经有七个人在传了。都是老街坊,一个传一个。
七个人。
七个人不多。牛头说,可她那个胡同,一共三十一户。
张尔书眼睛亮了一下。
别高兴。牛头说,我还带回别的。
他抬起头,那双牛眼看着张尔书。
我从上面过的时候,听见了些话。
什么话?
说这块地方邪。牛头说,说下来的人,回来都不正常。说有个姓马的,天天在街上拉人讲一个死人的事,讲得人掉眼泪,那是摄魂。
姓马的。
钢盔头那个。
张尔书的脸沉下去了。
还有人说,有个送外卖的,箱子上贴一张纸,加个卤蛋讲个故事。有人说那是下蛊。
我听着这些,我没敢多停。牛头说,我怕我一停,就有人看见我。
你上去都看见什么了?张尔书问。
牛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认得。他说。
什么不认得?
什么都不认得。
他抬起一只蹄子,往通道那个方向指了指。
路上跑着铁盒子。他说,一个挨一个,红的白的黑的,跑得比我还快。里头坐着人。我站那儿看了半天,我想不明白,人为什么要把自己装进盒子里跑。
张尔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还有灯。牛头说,路口挂着灯,红一下,绿一下。红灯一亮,盒子全停了,人全走了。绿灯一亮,盒子全走了,人全停了。
我站那儿看了三个来回。
我想,这灯是管什么的?管人的?还是管盒子的?
后来我明白了。他说,它是管次序的。
一千年,我们底下没这个灯。他说,底下就一条道,谁先来谁先走。
还有更怪的。牛头说,有一种架子,铁的,一格一格的,人站上去,架子自己往上走。
那是电梯。
电梯。牛头念了一遍,里头还挂着个小匣子,有人进去就唱。唱得挺好听,我听了两遍。
那是广告。
广告。他又念了一遍,人为什么要听广告?
因为没别的事干。
牛头想了想。
还有两个轮子的车,没人骑,自己站路边。他说,一堆一堆的,黄的蓝的。
共享单车。
我看了半天,我以为是活的。牛头说,我寻思这地方连车都成精了。
我飘在那儿,实在想笑。
这老东西,一千年没上去过,一上去看见共享单车以为成精了。
我还看见一件事。牛头的声音忽然低了。
什么?
人走路,都不看人。
什么意思?
就是。牛头说,我站在路边,我看人。人从我旁边过,没有一个人看我。他们眼睛都盯着手里那个小方块。有的边走边看,有的边走边说,有的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对着小方块笑。
我等了一炷香,没有一个人抬头看我一眼。
我这么大个。他说,我这么大个,站在那儿,没人看见。
洞里静了一下。
我寻思,这地方的人,是不是都瞎了。牛头说。
没瞎。张尔书说,就是眼睛都搁在那个方块上了。
方块里有什么?
什么都有。张尔书说,有别人的日子。
牛头沉默了很久。
我这一千年,趴在这儿,看的是同一条道。他说,我看了那么久,我以为我看得够多了。
上去一趟,我才知道,我什么也没看见。
他顿了顿。
对了,我上来的时候,看见城东那边停了辆车。
什么车?
白底蓝字。牛头说,上面写着三个字,我不认得。
张尔书愣了。
你形容一下那三个字。
牛头在地上用蹄子划。
划得很丑,歪歪扭扭,跟三根断了的柴火似的。
张尔书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卫健委。他说。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张尔书的脸,白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我上去那天,就停着。
那车停哪儿?
城东,一个胡同口。我走的时候它还在。
张尔书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这个不是冲我们来的。他慢慢说,至少现在不是。可要是有人举报,说有人聚众、说有人精神异常、说有人在传播不实信息,那就会是。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张尔书说,我这辈子就会记账。
洞里头静了一会儿。
然后牛头开口了。
尔书。
有件事,我得算给你听。
我攥着他手指的力气,忽然紧了一下。
牛头走到我们跟前,低下头,看着那只被我攥住的手。
九天。他说,一根手指,到今天,一只手。
我这一千年,只见过慢的。四十年那个,念到最后,那人连眼皮都没动过。
你这个,九天一只手。
这是好事。张尔书说。
是好事。牛头说,可你算过没有,为什么这么快。
张尔书没说话。
因为他离你近。牛头说,你一天念多少遍?
……不知道。
我数了。牛头说,你从早上睁眼到晚上合眼,一天念他一百二十遍上下。你吃饭念,你走路念,你半夜醒了也念。我趴那儿听,听见你说梦话都在念。
你一个人,顶得上一百个人。
所以快。
那不就得了。张尔书说。
你听我说完。牛头说,你念一遍,你自己薄一点。这不是我说的,是这地方的规矩。九天,你念了一千多遍。
你现在还站得住。再过九天呢?再过一个月呢?
我算过了。牛头说,按这个速度,三个月,他能站起来。
三个月,你也就剩一张纸了。
洞里静得吓人。
我攥着他手指,一动不敢动。
我知道。张尔书说。
你知道你还这么干?
我不这么干,他得几十年。张尔书说,几十年,我熬得住,他熬得住吗?
他在这儿,一个人,黑着,连话都说不了。张尔书的声音低下去,我在这儿坐着,我还能跟他说话。他一个人待几十年,那不叫等,那叫关。
我宁可三个月。
我攥着他的手,猛地收紧。
我想喊:不行。
我想喊:你他娘的别替我决定。
可我张不开嘴。我只能攥,攥得指甲都快陷进去了,可我这虚影哪来的指甲,我攥破了天也只是虚的。
他感觉到了。
你急什么。他居然笑了,我还没死呢。
我心里骂:你个傻子。
他说:我知道你骂我。
我心里骂得更凶。
骂吧。他说,你骂,我听着。
牛头在旁边看着,看了很久。
我还没说完。他说。
还有?
有第三条路。
张尔书抬起头。
你这九天,念了一千多遍。牛头说,可这地方,从来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
我从前那本卷宗,写满了。为什么?因为那些念的人,都是一个念一个。一个念一个,念到最后,念的人自己没了,就断了。
你现在是一个人念一个人。牛头说,要是换成一百个人念一个人呢?
那你就只用念百分之一。
一天一遍,念三年,你薄三年。
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他站起来了。牛头说,你还站着。
张尔书沉默了很久。
一百个人。他说,上哪儿找一百个人。
上面有三百七十九个。牛头说,还有柳树胡同那七个。
那三百七十九个,现在自己都快撑不住了。
所以得有人上去,一个一个把他们扶起来。
张尔书看着他。
你要上去。
我上去。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牛头在这儿待了一千年。
一千年,他没上去过。
你上得去吗?张尔书问,你这么大个,四条腿,头上两个角。
上不去。牛头说,所以得换个样子。
他抬起一只蹄子,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些掉鳞的地方。
我这一千年,鳞片是一点一点长的。长到现在,我快忘了自己原来什么样。
我能收。
收回去,就剩个人形。
收不回来怎么办?
收不回来,就那样了。牛头说,反正我这一千年,也没干成什么事。
就干了这一件。
他这话说得太平,平得我心里发闷。
正说着,通道那头传来了声音。
不是念声。
是脚步。
人的脚步,乱的,慌的,还有说话声。
……你确定是这儿?
手电往那边照照。
我不走了,我回去了。
你回去试试,你认得路吗?
三个人。
三个活人,从通道里下来了。
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夹克,手里举着手机,手机开着闪光灯,一路照。第二个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个文件夹,脸白得跟纸似的。第三个最年轻,二十来岁,缩在最后面,一只手扶着岩壁,腿在抖。
他们一进洞,就被眼前的东西吓住了。
一棵蔫树苗。
一头趴着的牛。
一个坐在石头上、头发乱成鸡窝的男人。
还有一个,他们看不见。
张尔书站起来。
你别过来!中年男人把手机举起来,我拍着呢!我都拍着呢!
你拍吧。张尔书说,拍完能发出去吗?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这底下没信号。张尔书说。
那人的手僵在半空。
我们是……抱文件夹的女人开口了,声音发抖,我们是街道和社区的,联合走访。有居民反映,说这一片有人组织聚集,宣传封建迷信,还……还煽动居民下井。
下井?
就是下到这底下来。她说,已经有三户报了案,说家里人回来以后行为异常,天天讲一个不存在的人。
张尔书没说话。
我们要核实。她说,如果属实,需要依法处理。
怎么处理?
这要看性质。她说,如果只是……如果是……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看见了那棵树。
那棵蔫树苗,在没风的地方,叶子轻轻地动了一下。
这什么?中年男人的手机转过去,这什么玩意儿?
底下哪来的树!
长出来的。
你少跟我扯!中年男人的声音尖了,我告诉你,我这是执法记录!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负责!
他往前走了两步,举起手机对着树苗拍。
然后他停住了。
手机屏幕里,那棵蔫树苗不见了。
只剩一片黑。
……我手机坏了?
他抬手,用肉眼看。
树就在那儿。
他再低头看手机。
一片黑。
他回头看那个年轻女人,你手机呢?你拍一下。
年轻女人掏出手机,对着树苗。
屏幕上,也是黑的。
我这儿也是……
你们别串通!
我没串通!她声音都变了,我这手机刚买的!
最后那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干嘛。
我……我能看见。
你能看见什么?
我能看见那儿有个人。
他抬起手,指着我。
我心里一凉。
他指的,正是我浮着的那个位置。
小孙你说什么呢。抱文件夹的女人皱眉。
真有个人。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直勾勾的,就站那儿,透明的,看不清脸。他……他在看我们。
小孙!
他还攥着那人的手。年轻人指着张尔书,你看他那只手,举着,像被谁攥着。
洞里一下子安静了。
中年男人慢慢把手机放下来。
小孙。他说,你别吓唬人。
我没吓唬人。年轻人说,我从小就能看见。
你能看见什么?
能看见没走干净的。他说,我奶奶走那天,我看见她坐在床边,坐了三天。
我一直不敢跟人说。说了人家当我有病。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我面前。
离得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鼻梁上有一颗痣。
你叫什么?他问。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
可我这会儿,忽然想起了第九天张尔书跟我说的那句话。
他说:你要是能听懂,你就再动一下。
我把右手抬起来。
我这只手,能动了。
我在半空里,一笔一划地划。
划得很慢,很笨,跟个刚学写字的孩子似的。
划了三个字。
那个年轻人盯着看,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温……良……
他念完,抬起头。
你叫温良。
我攥了攥手。
他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我就说我能看见。他转过头,冲那两个同事喊,声音都破了,我就说我能看见!你们老说我有病!
你们自己看不见,你们就说别人有病!
他就在这儿!他就在这儿攥着那人的手!
抱文件夹的女人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中年男人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机。
屏幕还是一片黑。
我拍不下来。他小声说,我他娘的拍不下来。
拍不下来你怎么交差?
我不知道。
你回去怎么说?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回去说……他把手机塞进兜里,我回去说什么也不对。
那你还说吗?
我不说了。他说,我这辈子就混个差事。我不说了。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那个姓马的。他说,我不管他是不是摄魂。他要真能把人讲哭了,那总比讲得人想跳楼强。
我走了。
他走得很快,一次头都没回。
抱文件夹的女人站在原地,看看树苗,看看张尔书,又看看那个叫小孙的年轻人。
小孙。
你……你真看见了?
我真看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份文件夹。
我这份材料。她说,我写了三天。
我要是交上去,这底下就完了。
她把文件夹打开,抽出里头那几页纸,一张一张,撕了。
撕得很慢,撕完把纸片收进包里。
我回去说,走访未发现异常。她说,我这是第一次撒谎。
我教了三十年书都没撒过谎。她低着头说。
张尔书看了她一眼。
有时候撒谎比说实话干净。张尔书忽然开口。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也是老师?
教过。
教什么?
语文。
她点点头。
我教数学。她说,我最烦语文老师。
说完她自己也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走了。她说,小孙,走。
我不走。小孙说,我要在这儿待会儿。
你待什么?
我跟他说说话。小孙指着我说,他一个人在这儿,多闷。
抱文件夹的女人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一个小时。她说,一个小时后你上来,我在车里等你。
别乱碰东西。
我不碰。
她走了。
小孙把外套脱了,往地上一铺,盘腿坐下,就坐在我面前。
离得很近。
温良哥。他开口,我叫孙宝成,人家都叫我小孙。
我今年二十四。
我在街道干活,一个月三千二,五险一金,我姐说这活儿体面。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
其实我知道,他们带我下来,是怕我一个人留上面出事。
我从小就能看见。他说,你别觉得奇怪,我真能看见。我妈带我看了好几回,医生说是幻视,让我吃药。吃了两年,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什么都看不见那两年,我过得挺好。
后来我把药停了。
为什么停?
这句是张尔书问的。
因为我奶奶。小孙说,我奶奶走那年,我十七。她走那天晚上,我看见她坐在我床边。
她什么也没说,就坐着。
我坐起来,我说奶奶你怎么还不走。
她说,我等你睡着。
我就躺下,装睡。我装了很久,装到自己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那地方空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要是吃着药,我就看不见她了。
她最后那句话,我就听不着了。
洞里静了一会儿。
所以你停药了。张尔书说。
停了。小孙说,停了以后,我又开始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街上有人跟着人走。他说,看见医院走廊里坐着很多人,那些人都不排队,也没人叫号。看见有一回,一个老太太在公交站等车,等了三个钟头。我过去跟她说,奶奶,这趟车不来了。
她说什么?
她说,我知道。
她说,我就是想再等等。
小孙抬起头,看着我。
温良哥。他说,我头一回看见像你这样的。
别人都是糊的,看不清脸,也不理人。你能划字。
你还能攥着人。
你不一样。
他往前凑了一点。
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不了话,你划。
我把手抬起来。
他赶紧从兜里摸出个本子,翻开,把笔递到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
笔我拿不住。
我这手是虚的,我攥得住人,可我攥不住东西。
小孙看出来了。
他把笔收回去,那我问,你划字,我记。
行不行?
我攥了一下手。
他高兴了一下,那第一个问题。
你在底下待了多久?
我抬手,划。
十……他念,十……
我划了个。
十天?
我攥了一下。
才十天?他吃了一惊,才十天你就这样了?那要是待一年呢?
我划了一个字。
他念出来,声音小了下去。
他说,那不能待一年。
他又问。
你疼吗?
我想了想,划了一个字。
他念。
他抬起头,看着张尔书。
他一直这么冷?
一直。张尔书说。
小孙低下头,从兜里掏东西。掏了半天,掏出来一个暖宝宝,那种撕开就发热的。
这个。他说,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他把暖宝宝撕开,走到我浮着的那片地方,弯下腰,放在地上。
放在我手底下。
我那只手,就悬在那上头。
没什么用。我知道没用。这东西是给活人暖手的,我一个虚影,暖不着。
可我还是把手往下压了压。
压到离那片暖宝宝最近的地方。
热吗?他问。
我攥了一下手。
他念,你说热。
那就有用。他很认真地说,你觉着热,它就有用。
张尔书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小孙。
你明天还来吗?
小孙说,我下班就来。
你上来下去,一趟得走多久?
我算算。小孙说,我走得慢,得三个钟头。
那你一天就没了。
我一天本来也没干什么。小孙说,我在街道坐八个小时,填表,盖章,接电话,跟人吵架。吵完了回家,刷手机,睡觉。
我干这个干了两年,我一件记得住的事都没有。
现在我有了一件。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温良哥,我明天来。他说,我带个本子,我把你划的字都记下来。
你慢慢划,我不急。
我一天三个钟头,我有的是时间。
他走到通道口,忽然回头。
对了。他说,那个暖宝宝,你别浪费。
我买的一大包,十片,八块九。
便宜。他说,真便宜。
他走了。
洞里又静下来。
张尔书低头看地上那片暖宝宝。
看了很久。
八块九十片。他小声说,一片八毛九。
他一个月三千二。
他一天走六个钟头,就为了来这儿坐一会儿。
我没法答他。
我把手往下压了压,压到那片暖宝宝上。
张尔书的手指还在我手里。
我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