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138
安静了。
北海退了。
裂缝合了。
黑色的退了。
一切恢复了。
但不一样了。
少了个人。
多了一朵花。
我坐在那朵花前面。
金色的花。最大的那朵。最亮的那朵。
里面有他。
有张尔书。
张尔书。
花没说话。
但花在发光。
我知道你能听到。
花在发光。
你说过的。变成花就不飘了。就实了。就永远了。
花在发光。
你说得对。你。你在花里。你在光里。你在里。
我伸手碰了碰花。
温的。
像他的手。
你的手也是温的。我说。我一直记得。
花没说话。
但花在发光。
很亮。
晚安。
晚安。我对自己说。
也对花说。
也对那个在水温刚好的人说。
也对那个每次都说但冷得发抖的人说。
也对那个把伞给我自己淋雨的人说。
花没说话。
但花在发光。
很亮。
像在说我知道。
我想了想。
觉得应该跟他说点什么。
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这辈子跟人聊天的本事一直不行。跟张尔书聊天就更不行。每次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就变了味。
你记不记得。我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花在发光。
我觉得你脑子有病。
真的。那时候我真这么觉得。一个大冷天穿单衣站在路边。不冷吗。不冷。你骗谁呢。
我当时就觉得这人不太正常。我说。后来才发现。不正常的是我。
花没说话。
但花好像笑了一下。
也可能是我眼花了。花怎么会笑。花又不是我。
你那时候给我倒了杯水。我说。我就站那儿。你也什么都不说。就递了杯水过来。
我心想这人有病吧。我又不渴。
但我接了。
喝了。
温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倒的水。永远是温的。
不烫。不凉。刚好能喝的温度。
我一直想问你。你怎么每次都那么准。你是不是偷偷量过。
花没回答。
我觉得你肯定偷偷量过。我说。你这种人。什么都要量。什么都要算。连给人倒杯水都要精确到刚好不烫嘴。
你累不累啊。
花没说话。
但花在发光。
我觉得那光的意思大概是。
我也累。我说。你走了我更累。以前你帮我倒水。现在我得自己倒。我自己倒的水。不是太烫就是太凉。从来没有刚刚好的时候。
你说这是什么道理。你在了的时候。什么都是刚好的。你不在了。什么都不对了。
你这人。走了都不让人省心。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发烧。三十九度多。我自己都不知道。就觉得头有点晕。你摸了摸我的额头。二话没说就去找退烧药。
我说我不烧。你说你手不骗人。
后来你发现我确实烧了。药也买了。水也倒了。你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吃药。
我说你怎么比我还紧张。你说你不信任我的自理能力。
我现在想想。你那时候的表情。跟你半夜起来给我倒水的时候一模一样。
就是那种。不放心。但又不好意思说不放心。就装作顺便。
你一辈子都在装作顺便。
顺便给我倒水。顺便给我盖外套。顺便把伞给我。顺便在旁边看着我。
全是顺便。
但全是真的。
老陈走过来。
坐在我旁边。
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
他是个好人。老陈说。
我开出租车的时候。有个乘客忘拿东西。我追了三条街还给他。他说谢谢。就那一声谢谢。我记了二十年。
张尔书也是。老陈说。他说了我爱你。你记了一辈子。
我看了看老陈。
我说。记了一辈子。
那就够了。老陈说。记了就。你记着他。他就。
我老婆。老陈说。我忘了她叫什么。但我记得她嗓门大。记得她做饭好吃。记得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这些就够了。
你也一样。老陈说。你记得他就够了。
我看了看老陈。想说你连老婆名字都忘了还说记得。但我没说。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那个嗓门大。就是记得。
比名字记得深。
老陈。我说。你老婆要是知道你把她的名字忘了。会不会从地底下爬出来揍你。
老陈想了想。
他说。但她揍我的时候。我也记得她。
我没忍住笑了。
真的笑了。
然后我就觉得不太好。张尔书刚变成花。我在这儿笑。是不是不太好。
但老陈说的对。有些东西忘了就忘了。记得住的。才是真的。
小周也走过来了。
站在花旁边。
看着花。
我在ICU八年。她说。见过很多人走。有的走的时候有人在旁边。有的走的时候没有人。
张尔书走的时候。她说。有人在旁边。
他在你旁边走的。小周说。你在。他就不孤单。
我见过一个年轻人。小周说。他走的时候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没发出的消息。妈我到了
他没发到。小周说。但他写了。写了就是。那条消息。他的。
张尔书也是。小周说。他说了我爱你。说了就是。那句话。你的。
我沉默了很久。
小周。我说。你说的那个年轻人。他妈后来知道了吗。
不知道。小周说。手机进了遗物袋。没人认领。
那那条消息算什么。
在小周说。不一定要有人看到。写了就是。
我想了想。
觉得小周说得对。
张尔书说了我爱你。我听到了。这就是。
不一定要回应。不一定要对等。说了就是。
不过小周。我说。你ICU八年。有没有见过人走之前说特别离谱的话。
小周想了想。
她说。有个人走之前说把我的游戏账号删了。他老婆真的删了。后来他儿子来找我们。说要恢复他爸的账号。因为那是全服第一。
我没忍住又笑了。
你看。小周说。你还能笑。
我没想笑的。
但你笑了。小周说。能笑就对了。张尔书不希望看你哭一辈子。
你怎么知道他不希望。
因为他是这种人。小周说。他宁可自己不舒服。也不想让别人不舒服。
我说。他就是这样。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
小周。我说。你说的那种感觉。就是在旁边陪着。就够了。
小周说。
我有时候觉得。我在不在都一样。他太独立了。什么都自己扛。我在那儿。他也帮我倒水。我不在。他也帮我倒水。
但你不知道。小周说。他帮你倒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
你在不在。他都在。小周说。但你在的时候。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去。
回去。
回到你身边。小周说。这就够了。
我沉默了。
小周说得对。他在的时候。什么都好好的。他走了。我才发现。原来他回去的方向就是我。
小周。我说。你ICU八年。有没有见过人走了以后。留下来的人过得好的。
小周说。不多。但有。
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他们记得。小周说。记得就好。记得的人。走得慢。但走得稳。
走得慢。走得稳。
我觉得小周这话。我要记很久。
小周。我说。你说的那个年轻人。他发的那条消息妈我到了。其实他到了吗。
小周想了想。
他到了。小周说。他到了那个地方。只是没来得及告诉妈妈。
但他写了。
嗯。他写了。
写了就是到了。小周说。不管有没有人看到。写了就到了。
我想了想。
张尔书也到了。他到了那个地方。他变成了花。他到了的终点。
只是他没来得及跟我说最后一句话。
不。他说了。
他说了我爱你。
那句话就是他的妈我到了。
他到了。
方伯也走过来了。
他站在花前面。
看了很久。
我看到了。他说。
看到什么?
他的故事。方伯说。花里的故事。
什么样的?
方伯沉默了一会儿。
他最记的。方伯说。不是大事。是小事。
什么小事?
给你倒水。方伯说。给你盖外套。帮你拿伞。替你挡雨。
我沉默了。
他记得最清楚的。方伯说。是有一次你生病了。他半夜起来给你倒水。你睡着了。他站在床边看了你很久。
那次他最记得。方伯说。因为他觉得那时候你最。
他还记得。方伯说。有一次下雨。你没带伞。他把伞给你。自己淋着。你说你不冷吗。他说。但他冷得发抖。
他说的。方伯说。是假的。但他说的里。有真的。真的就是我爱你
我沉默了。
他最记得的。方伯说。就是这些小事。这些。
我想了很久。
方伯。我说。你看到的那些小事。他自己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方伯说。花里的故事都是他选的。他选了这些。说明这些是他最想留下的。
他选了给我倒水。
他选了给我盖外套。
他没选什么大场面。没选什么轰轰烈烈的事。
没有。方伯说。他选的都是日常。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总觉得。我说。我应该也做点什么让他记住。但我想了半天。我想不起来我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
你不需要做了不起的事。方伯说。他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就是他最了不起的事。
我看了看方伯。
觉得方伯这话说的比我都像温良。
不对。我就是温良。
方伯比我会说人话。
阿杰走过来了。
站在花旁边。
摸了摸镜子。
我送外卖的时候。他说。迷过路。不知道往哪走。但最后总能找到。
张尔书也是。阿杰说。他迷了路。但他找到了。
找到什么?
在阿杰说。他变成花了。但他了。永远了。
我送外卖。阿杰说。有时候送到一个地方。门口有盏灯。亮着。我就知道到了。不用看门牌号。灯在就到了。
张尔书就是那盏灯。阿杰说。他变成了灯。你看到花。就到他了。
我想了想。
阿杰。我说。你送外卖迷路的时候。一般怎么办。
看导航。
没导航呢。
问路人。
路人也不知道呢。
那就绕。阿杰说。多绕几圈总能绕到。
你不觉得浪费时间吗。
不觉得。阿杰说。迷路又不是赶时间。走错了就退回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看了看阿杰。
觉得这人说得简单。但细想想还挺有道理。
张尔书就是绕了一圈。绕到了花的方向。
不过你背个镜子送外卖。我说。不觉得奇怪吗。
不觉得。阿杰说。镜子能看到后面。后面看不到我的时候。我能看到自己。
你这话说得跟绕口令一样。
阿杰笑了。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因为我想起来。张尔书也爱笑。
他笑的时候跟阿杰不一样。阿杰笑得大大咧咧的。张尔书笑得小小的。嘴角动一下就算笑了。
但我看得出来。
小豆子走过来了。
他碰了碰花。
他一直实着。
张尔书叔叔。他说。
花没说话。
但花在发光。
你变成花了。小豆子说。好漂亮。
花在发光。
你还在吗?小豆子说。
花在发光。
你还在就好。小豆子说。妈妈说。就够了。
花在发光。
很亮。
像在心说。
小豆子蹲在花旁边。
不走了。
我陪你。他说。
你不用陪我。我说。你去找你妈。
妈妈在花里面吗。
不在。
那我在外面陪着。小豆子说。张尔书叔叔一个人。会孤单。
我看了看小豆子。
这么小的孩子。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小豆子。我说。你看不见你妈。你不怕吗。
不怕。小豆子说。妈妈说。她一直都在。
你看不到但是。
张尔书叔叔也是。
我觉得这小孩比我活得通透。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一个小孩想得明白。
不过小豆子。我说。你为什么一碰花就一直实着。别人碰了都不行。
不知道。小豆子说。可能就是妈妈说的。小孩子的心比较真。
你这话说得比我都老成。
妈妈说的。
你妈说这话的时候你在哪。
在她肚子里。小豆子说。妈妈说。你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一直在。
我觉得这小孩真的是天生就该在这儿。
小孩的最纯。所以花对他最实。
我伸手摸了摸小豆子的头。
温的。
牛头走过来了。
站在我旁边。
看着花。
他选了最好的路。牛头说。
变成花。变成。变成最浓的。牛头说。北海最怕这个。
你知道为什么吗?牛头说。
为什么?
因为花是活的。牛头说。北海的是死的。死的收不走活的。
他选了活。牛头说。在。选了永远。
你也要选。牛头说。
选什么?
在牛头说。在了。你也要。你们都在。就够了。
你继续念。牛头说。在。他在花里。你在花外。你们都在。
我看了看牛头。
牛头。我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了。
我一直很温柔。牛头说。
你温柔个屁。你每次说话都跟吵架一样。
那是因为你耳朵不好。牛头说。我声音本来就小。
你声音小?你上次喊得我耳朵嗡了三天。
那是你耳朵的问题。牛头说。不是我声音的问题。
我真的笑了。
跟牛头吵架。是我这几天唯一觉得正常的事。
牛头。我说。你说他还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能。牛头说。花能听。
那我跟你说他坏话。他也听得到?
听得到。
那他会不会生气。
不会。牛头说。他习惯了。
我沉默了。
习惯了。
对。张尔书习惯了。
他习惯了我这张嘴。习惯了我说完就后悔。习惯了我明明想说谢谢你但说出来变成了你有病吧。
他全都接住了。
一次都没漏过。
我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想起张尔书第一次跟我说我爱你的时候。
不是表白。不是什么浪漫的场景。是我感冒发烧。他给我倒了杯水。我说谢谢。他说了句我爱你。
我当时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水凉了。
不是。你刚才说了一句什么。
我说我爱你。
你这个人。倒水就倒水。说什么我爱你。
因为你该喝水了。
我当时觉得他脑子有病。后来我才明白。他的意思是。他倒水是爱。他盖外套是爱。他把伞给我是爱。他说也是爱。
他做所有的事。都是爱。
只是他从来不用这个字。除了那一次。
那一次我记住了。
记到了现在。
记到了他变成花以后。
我坐了很久。
坐在花前面。
看着花。
金色的花。最亮的花。
里面有他。
有他的故事。
有他的。
张尔书。
花在发光。
你答应过我去婚礼的。
花在发光。
去不了了。
花在发光。
在
花在发光。
在在
花在发光。
你说过的。
花在发光。
很亮。
很实。
像在说。
我以后每天都来。我说。跟你说话。你不用回。发光就行。
发光我就当你在听。
你要是不发光。我就当你睡了。
你睡相肯定不好看。变成花了也好看不到哪去。
但我还是会来。
我来的路上可能会摔。你知道我这个人走路不看地。你以前总拉我。温良你看脚下。你就不能继续拉我吗。变成花了也行。花藤伸出来绊我一跤。我就知道你在叫我。
花没说话。
但花在发光。
好吧。不绊也行。我自己看着走。你不用操心。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虽然我一直不太像个大人。你以前说我长了一张中年人的脸。但做事像个三岁小孩。
你说得对。我做事确实像三岁小孩。三岁小孩看到什么东西都要摸一下。看到什么坑都要跳进去。你那时候天天替我填坑。
你累不累啊。
你肯定累。但你从来不说。
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倒水不说不烫。盖外套不说是怕我冷。下雨把伞给我不说自己淋着。
你全都不说。
但我全都知道。
我伸手碰了碰花。
花很亮。
很温。
我把手放在花瓣上面。
没有真的碰。就隔着一点点。
感觉那个温度。
跟他的手一样。
你记得吗。我说。你第一次给我盖外套。
那是冬天。我感冒了。你什么都没说。把外套脱下来披我身上。
你自己冻得嘴唇发紫。
我说你不冷吗。你说不冷。
你骗我。
但你那时候真的好帅。
冻成那样还装。
我就觉得。这人脑子有病。但我就是喜欢。
我停了停。
我说出来了。
张尔书。我终于说出来了。
我喜欢你。
在。不是。就是喜欢。
你听到了吗。
花在发光。
很亮。
比之前所有的都亮。
三百零三个人继续念。
在。在。在。
声音继续往上走。
往上。
一直到地面。
一直到外面。
一直到那些的人那里。
花在发光。
很亮。
像一颗星星。
像一颗心。
像他。
我站起来。
腿有点麻。坐太久了。
我先走了。我说。明天再来。
花没说话。
但花在发光。
我知道那意思是。
你好好休息。我说。别太亮了。亮太久花会谢的。
虽然你现在好像不太会谢。花嘛。开完了就该谢。但你不一样。你是张尔书变的花。张尔书这个人。做事从来不做一半。开就开到最亮。
你就是这样。做什么都是满的。倒水倒满的。盖外套盖实的。连都是满满的。
我走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花还在发光。
很亮。
明天见。
花没说话。
但花在发光。
我知道他听到了。
他一直都听得到。
我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了。
回头看了看。
那朵金色的花。在那儿。亮着。
张尔书。
花在发光。
我刚才忘说了。
你今天发光发得挺好的。比昨天亮。
我觉得你是在跟我较劲。比谁更亮。
你赢了。
你一直赢。
倒水赢。盖外套赢。说我爱你也赢。现在变成花了。还是赢。
我这辈子。输给你。我认了。
花没说话。
但花在发光。
很亮。
像在笑。
我也笑了。
笑着走着。
走了几步又停了。
张尔书。
花没说话。
但花在发光。
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对的事。但有一件事我做对了。
就是认识你。
花没说话。
但花在发光。
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