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138
树苗开花了。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没有过渡。
就在一瞬间。
金色的叶子里。有一片。变成了一朵花。
白色的花。发着光。比叶子还亮。
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三百零五个人。都看着那朵花。
花很小。只有一片叶子那么大。但它很亮。亮得刺眼。
它开花了。我说。
牛头也看着。
他说。它开花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在变强。牛头说。叶子是。花是的精华。
精华?
就是最浓的。牛头说。三百多个故事。三百多个名字。三百多个。都浓缩在这一朵花里。
只有一朵?
会更多。牛头说。这只是第一朵。
我觉得这个用得很轻描淡写。我说。你每次说的时候。后面跟着的都不是小事。上次你说只是来看看。结果来了三百多个。
牛头没理我。
那你告诉我。花开了。北海能闻到吗?
牛头说。花比叶子浓。北海闻得到。
那它来怎么办?
它在来了。他说。从你念第一声开始。它就在来了。花开了。只会来得更快。
那你还让我们念?
不念。它也会来。他说。念了。你们至少有力气跑。
我想了想。觉得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又觉得牛头说的都是实话。他从来不骗我。只是实话有时候比假话还难听。
花的光越来越亮。整个洞穴都被照亮了。岩壁上的水珠都在发光。地上的影子都变成了金色的。
三百零五个人都不说话了。
所有人都在看那朵花。
有人哭了。不是伤心。是太好看了。有人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有人说他以为只有活人才好看。原来死了以后开出来的东西也好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蓝色痕迹没有了。从那天喂了以后就没了。手心里干干净净的。但我知道那些痕迹没消失。只是从手上跑到了花里。
你的手。牛头说。
怎么了?
在发光。
我看了看。确实。手心在发光。很淡。但是有光。
记他说。你喂了。你身上就有了光。花开了以后。光会更亮。
我以前怎么没有?
以前你在藏。他说。现在你不藏了。
花在变。
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银色。从银色变成了透明。
透明的花。
像玻璃做的。像冰做的。像光做的。
好看。小豆子说。
老陈说。好看。
我见过这种花。小周说。
在哪?
ICU。小周说。有人要死了。他老婆捧着一束花来看他。白色的。也是这样透明的。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小周说。但花在。花一直在。他老婆每天来换水。换了三个月。花没枯。
三个月?
小周说。后来花枯了。她就不来了。
我看了看小周。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在抖。
你还好吗?
还好。她说。我当护士十几年了。看多了。
看多了也会手抖?
手抖是因为冷。她说。这里太冷了。
我觉得她不是在说冷。但我没继续问。有些人讲故事。不是为了让你追问。是为了让你知道。她告诉你了。就够了。
花越来越多。一朵。两朵。三朵。十朵。二十朵。每一片叶子里。都开出了一朵花。整棵树变成了花树。
金色的树干。白色的花朵。发着光。像灯笼。像星星掉下来了。
好漂亮。方伯说。他的眼睛更亮了。我看到了。花里有故事。
什么故事?
所有的故事。方伯说。三百多个。每一个花里都有一个。
能看清楚吗?
他说。这朵花里。是一个渔夫。他在海上打了一辈子鱼。最后死在岸上。他一辈子怕海。但靠海活着。临死前说海没欠我的
那朵呢?
那朵是一个老太太。她等了一辈子。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她每天在门口坐着。邻居问她等谁。她说等风。风来了他就回来了。
那朵呢?
那朵是一个小孩。他找了一辈子的狗。最后找到了。但狗已经死了。他把狗埋在院子里。每天给狗浇花。他说狗也喜欢花
方伯一个一个看。
一个一个说。
每一个故事。都是一个人的一生。
每一个故事。都是一朵透明的花。
方伯。我说。你不累吗?
不累。他说。我看了一辈子书。看故事不累。
你这语文老师。退休了还在备课。
不是备课。他说。是阅卷。
阅什么卷?
阅他们的人生。他说。每个人都是一篇作文。有的写得好。有的写得烂。但都写完了。
那你给打几分?
都满分。他说。能活一辈子。就是满分。
我想了想。觉得这话比我在学校里听过的任何一篇课文都管用。我上学那会儿要是有这种老师。也不至于语文考六十分。
方伯。我又问。有没有哪朵花里的故事。特别好?
都好。他说。但有一个。我看了很久。
哪个?
那朵。他指了指树冠中间的一朵。是一个木匠。他做了一辈子的棺材。最后一口棺材。是做给自己的。他把自己装进去。钉上了钉子。然后睡着了。
他把自己做进了棺材?
方伯说。我做了一辈子。最后给自己做一个。手艺不能差。
这也算好故事?
怎么不算?他说。一个人把手艺做到头。连自己的后事都亲手干。这叫圆满。
我想了想。觉得方伯说的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不过我想不出哪里不对。可能因为我还没给自己做过棺材。
张尔书看着花。
他的眼睛是实的。
透明的脸上。只有眼睛是实的。
温良。
花在开。
好漂亮。
你能看到花里的故事吗?
看不到。我说。方伯能看到。
方伯真厉害。
温良。
你说。花开了以后。树会长得更快吗?
应该会。我说。牛头说花是的精华。精华越多。树越强。
那树强了以后。我就能实了吗?
我说。等树够强了。你就能实了。
要多久?
不知道。我说。但不会太久。
他说。我等。
他看着花。
透明的脸上笑了。
花真好看。他说。像春天第一场雪。
你也见过雪?
没有。他说。但我想象过。
想象什么样的?
白色的。他说。透明的。落在手心里。凉凉的。
你手都没了。怎么感受凉。
所以我才要实。他说。实了就能感受到了。
我沉默了。
我这辈子。不对。我这种状态。谈不上什么辈子。但我这种半死不活的处境。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跟我谈什么实不实。更没想过有人跟我谈雪。谈手心里的凉。
温良。
你说。等我能实了。我们去哪?
去哪都行。我说。去海边。去山上。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想去婚礼。他说。
婚礼?
他说。我想象过。白色的花。透明的。发着光的。你穿着西装。我穿着西装。我们站在花下面。
我看着他。
透明的他。
然后呢?
然后你说我愿意他说。我也说我愿意
我又沉默了。
我想了很久。想说什么。但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这个人。平时话多得要命。关键时刻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也是够可以的。
张尔书。
等你能实了。我们就去。
去哪?
去婚礼。我说。去站在花下面。说我愿意
他笑了。
透明的脸上。笑得很实。
他说。我等你。
花继续开。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整棵树都变成了花。金色的树干看不见了。只有白色的花。发着光。像一团光。像一颗星星。
它在加速。牛头说。
什么?
它在加速长。牛头说。花开了以后。的浓度更高了。它长得更快了。
那要多久才能帮张尔书?
不知道。牛头说。但快了。
多快?
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也许更久。牛头说。但它会到。
你确定?
确定。牛头说。因为你们在。三百零五个人在。就够了。
阿杰从人群里走过来。他手里还攥着那面镜子。
温良。
花里有我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举起镜子看了看自己。我之前快消失了。后来把我拉回来了。那花里。会不会也有我的故事?
我想了想。
你是三百零五个人之一。应该有你。
那我看看。他说。你帮我找。
你自己不会找?
我看不见。他说。方伯能看见。我看不见。
你之前不是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了吗?
镜子是镜子。花是花。他说。镜子里的我。是我自己。花里的我。是别人记的我。不一样。
你觉得镜子更靠谱?
不是靠谱。他说。是熟。镜子我看了几万次了。花是新的。
你自己问方伯。
我不敢。
为什么?
万一花里没有我。他说。那就说明没人记我。
你背着一面镜子怕忘自己长相。你觉得没人记你?
他沉默了一下。
也是。他说。那我去问方伯。
他走过去。过了一会儿回来了。
怎么样?
方伯说花里有我。他说。说我是一个送外卖的。送了一辈子外卖。最后迷了路。
然后呢?
然后我找到了路。他说。但没到家。
我看着他。
你到家了吗?
到了。他说。到了这里。这里也是家。
我觉得阿杰今天说的话。比我一个月说的都多。
阿杰举起镜子。又看了看自己。
以前我照镜子。怕看到一张陌生的脸。他说。现在我照镜子。看到了一个送外卖的。迷了路。但找到了家。
你以前知道自己是谁吗?
知道。他说。但知道没用。镜子里的脸。和花里的故事。是两回事。镜子里的是现在。花里的是全部。
你现在知道了全部?
方伯告诉我的。他说。他说我的故事不长。就一句话。迷路了。找到了。
一句话也算故事?
当然算。他说。有些人一辈子。就一句话。但那一句话。够了。
我看着他。觉得阿杰比我想象的通透。他背着镜子跑了那么久。不是怕忘。是在找。找一个答案。现在找到了。
老陈又开始大声念了。
在!在!在!
老陈。我说。你嗓子不疼吗?
不疼。他说。开了二十年出租车。嗓子早就练出来了。高速上骂人骂出来的。
你高速上骂人?
他说。有人加塞。我骂。有人超速。我骂。有人龟速。我也骂。骂了二十年。嗓子铁打的。
那你老婆呢?也是骂跑的?
老陈沉默了一下。
不是。他说。是我忘了她。
忘了?
他说。某天醒来。忘了她叫什么。忘了她长什么样。忘了我们怎么认识的。
然后呢?
然后她走了。他说。你连我都忘了。那你也不需要我了。就走了。
你为什么不追?
追什么?他说。我都忘了。拿什么追?
你这脑子。我说。该记的记不住。不该记的倒记得清楚。高速上骂谁你都记得吧?
那不一样。他说。骂人是本能。记人是本事。我没那个本事。
小豆子看着他。
老陈叔叔。
你现在还记得她吗?
老陈想了想。
记得一点。他说。记得她嗓门大。记得她做饭好吃。记得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其他的忘了。
那不就够了吗?小豆子说。记得这些就够了。
老陈看了看小豆子。
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够了。
他继续念。
在。在。在。
念得很大声。但这次不是为了嗓子。是为了记住。
小豆子也跟着念。他的声音很小。但很稳。
在。在。在。
小豆子。我说。你妈妈呢?她怎么没下来?
妈妈在上面。他说。
她不来吗?
妈妈看不见我。他说。但我能看见她。
什么意思?
我在下面。她在上面。他说。她看不到这个洞。但她能感觉到风。
他说。妈妈说。每次刮风的时候。她都觉得是我在叫她。
我沉默了。
温良哥哥。
我妈妈会不会也变成花?
你妈妈还没死。
我知道。他说。但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忘了我。就等于死了。
我看了看小豆子。他脸上没有悲伤。只有认真。
你妈妈不会忘你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记得她。我说。你记得她的风。她就不会忘。
真的吗?
真的。
那我就继续记。他说。记到她想起我为止。
牛头走到花树旁边。伸手碰了碰一朵花。花没反应。
你碰它干嘛?我问。
看看。他说。花的温度。
什么温度?
比叶子热。他说。叶子的温度跟你们差不多。花比你们热。说明在燃烧。
记还会燃烧?
不是火那种燃烧。他说。是浓缩。三百多个故事挤在一朵花里。它们在互相加热。
那不会炸吗?
不会。他说。花能承受。
你确定?
我当了很久的看门人。他说。我见过很多树。有的开花。有的不开。开花的树。从来没有炸过。
那没开花的呢?
没开花的。他说。就一直是树。长着叶子。但没有花。没有精华。长不快。
那我们这棵。算快的还是慢的?
快的。他说。非常快。一般的树。从长叶到开花。要很久。你们这棵。几天就开了。
为什么这么快?
因为你们。他说。三百零五个人。加上温良。你们是源头。源头的最浓。
所以我是肥料?
你是根。他说。肥料是那些故事。根是把肥料吸进来的。
听着不像好话。
本来就不是好话。他说。根在土里。没人看得见。但没有根。什么都长不出来。
我想了想。觉得牛头今天说的话。比我一个月听的道理都多。不过我总觉得他每次给我解释完。都像是在给我上课。我是不是欠他学费。
小周坐在花树底下。她没有念。她在看花。
小周。我走过去。你不念吗?
念累了。她说。我想歇一会儿。
歇一会儿不怕断吗?
不会。她说。老陈念得最大声。有他在。断不了。
我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在看什么?
看花里的故事。她说。我不用方伯那样看。我是护士。我看过很多人死。他们的脸。我都记得。
你看着花。能看到他们的脸?
她说。这朵花。是一个年轻人。车祸。送来的时候还有心跳。后来没了。他才二十二岁。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妈我到了
那朵呢?
那朵是一个老人。肺癌。拖了两年。走的时候很安详。他走之前跟我说。小周。别哭。我这辈子够长了。
你记得所有人?
记得。她说。这是护士的命。你照顾过的人。你都记得。不管你想不想记。有个病人走之前握着我的手。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什么都没说。就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那个握手。我记了十年。
十年?
她说。有些东西。不需要语言。一个握手就够了。
那你不累吗?
她说。但花开了。我看着他们变成花。就觉得。没那么累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是死了。她说。他们是。变成花了。比在ICU里躺着强。在ICU里。他们是病人。在这里。他们是故事。
我看着她。
她的手不抖了。
小周。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护士。我说。谢谢你记着他们。
她看了看我。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真奇怪。
哪里奇怪?
正常人不会谢一个护士当护士。
我不是正常人。我说。我是根。根说的话。本来就奇怪。
她笑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小周。
你说。花开了。北海会来吗?
她说。牛头说了。花比叶子浓。它闻得到。
那你不害怕?
她说。但怕没用。花已经开了。它不会因为我怕就谢了。
你这个人。我说。比我理性。
我是护士。她说。ICU里的人。每天都在生死线上。我没时间害怕。怕完了。下一床病人还在等。
我看着她。觉得她说得对。怕完了。花还在开。树还在长。我们还在。那就继续。
我走回花树旁边。树比以前更亮了。花的光把整个洞穴照得通透。连最深处的角落都能看到。岩壁上的纹路清清楚楚。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每一滴都带着光。
牛头站在树旁边。看着花。
牛头。
你当看门人多久了?
很久了。他说。久到我不记得了。
你见过开花开得最好的树。是什么样的?
最好的那棵。他说。花开了以后。整棵树变成了白色。然后变成了透明。最后消失了。
消失了?
他说。不是死了。是长完了。所有的都长在了一起。树不需要了。花也不需要了。因为已经散出去了。散到了所有记得的人心里。
那我们这棵。也会消失吗?
他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它还在长。还在开花。等它开够了。长够了。就到了。
到了以后呢?
到了。他说。你们就自由了。
我想了想。觉得牛头每次说的时候。我都觉得他说的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但我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牛头。
你自由过吗?
他看了看我。
我在当看门人之前。他说。自由过。
什么感觉?
不好。他说。自由了以后。不知道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自由?
因为看到了这棵树。他说。我觉得值得看。
我看着他。觉得这话很像他说的。他从来不做没有理由的事。但他的理由。总是让我想半天才能懂。
我看了看四周。三百零五个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在念。有的在看花。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样子。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现在他们的故事都长在了花里。
老陈还在念。嗓门最大。小豆子跟着念。声音最小。方伯在看花。一个故事一个故事地看。阿杰在照镜子。但这次不怕了。小周坐在那里。手不抖了。
张尔书在笑。透明的脸上。笑得很实。
这就是我们。
这就是。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花开了才算。我们一直在。从念第一声开始。就一直都在。
花继续开。
三百零五个人继续念。
树苗继续长。
张尔书继续透明着。
但他笑了。
他说等能实了要去婚礼。
我说好。
他说他等我。
我说我等他。
花开了。
树在长。
我们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