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138
风声变了。
不是外面的风。是地底的风。从更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我听到了。
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们听到了吗?我问。
老陈抬头。听到什么?
嗡嗡的声音。
没有啊。他说。
方伯抬头。我听到了。他说。从下面来的。
下面?
更深的地方。方伯说。比通道还深。
牛头也听到了。
他的表情变了。
不好。他说。
怎么了?
北海醒了。他说。
所有人都安静了。
三百零五个人。加上我。加上牛头。加上张尔书。
三百零八个。
都在听。
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
地面在微微震动。
树苗的叶子在抖。
不是风吹的。是从根传上来的震动。
北海在动。牛头说。它在找我们。
它怎么找?
记牛头说。你们的传出去了。它闻到了。它顺着来找。
那怎么办?
继续念。牛头说。不能停。停了它就来了。不停它也会来。但至少我们。
在有什么用?
在就能撑。牛头说。撑到树苗够强。撑到它能挡住。
树苗能挡住北海?
不知道。牛头说。但它会长成能挡住的样子。
那要多久?
不知道。牛头说。但不会太久。它在加速。
震动越来越明显。
地面在抖。像地震。但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移动。
小豆子害怕了。他跑到老陈旁边。拉住老陈的手。
叔叔。地在动。
老陈说。别怕。叔叔在。
会一直动吗?
不知道。老陈说。但我们在念。念着就不会有事。
真的吗?
真的。老陈说。我开了二十年出租车。什么路况没见过。地震也开过。只要方向盘握得稳就没事。
你方向盘握得稳吗?
他说。比我的婚姻稳多了。
小豆子笑了。
我也差点笑了。
但笑不出来。
因为地在抖。
因为北海在动。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来。
方伯走到树苗旁边。
他伸出手。碰了一片叶子。
他的眼睛更亮了。
我看到了。他说。
看到什么?
故事。他说。叶子里的故事。三百多个。每一个都在动。
什么样的故事?
各种各样。他说。有渔夫打鱼。有老太太找猫。有小孩找狗。有年轻人谈恋爱。有老人等死。
等等。有老人等死?
方伯说。每一个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一个人的一生。
那北海呢?北海的也是故事吗?
方伯说。但北海的故事不一样。北海的故事是被收走的。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的。
所以北海没有自己的故事?
没有。方伯说。北海只有仓库。没有自己。
我想了想。
那我们的故事呢?我们的呢?
我们的是自己的。方伯说。我们自己选的。自己记的。自己讲的。所以我们的是活的。北海的是死的。
活的能打赢死的吗?
不知道。方伯说。但活的有优势。活的会。死的不会。
震动持续了很久。
然后停了。
突然停了。
像有什么东西退回去了。
它走了?我问。
不是走了。牛头说。是退回去了。它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有多强。牛头说。它在量。量我们的有多浓。量我们的有多实。
那它量出来了?
量出来了。牛头说。它知道我们不够强。所以它退了。它要去叫更多的。
更多的什么?
更多的。牛头说。北海不是一个。北海是很多。是很多堆在一起的。它要去叫更多的来收我们。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念。牛头说。继续长。继续。
就这些?
就这些。牛头说。没有别的办法。就是办法。不在就是没有办法。
我觉得这句话听着特别像那种鸡汤。但鸡汤好歹是热的。这个是冷的。冷鸡汤。还是苦的。
牛头蹲下来。
他看着树苗。树苗的树干上有一道纹。之前没有的。震动之后长出来的。
这是新的。牛头说。
什么新的?
记的纹。他说。树苗在记我们。它听到我们念了。它在长自己的。
树苗也会?
记牛头说。认。它认我们。认了就不会忘。
那你呢?你认我们吗?
牛头看了我一眼。
我认树苗。他说。你们是树苗认的。所以我认你们。
你这逻辑绕了一圈。
他说。绕了一圈才对。直着走的都是北海。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不过我现在没精力跟一个当过看门人的前任书记官掰扯逻辑学。
北海到底是什么?我问。你说它是很多堆在一起的。那它原来是什么?
原来什么都没有。牛头说。北海原来就是一个坑。空的。后来有人往里倒。倒得多了。就满了。满了以后它就不满足了。它要更多。
所以北海是个无底洞?
差不多。牛头说。但它有意识。它知道自己在收。它知道自己不够。它永远觉得自己不够。
那不就是个饿鬼吗?
比饿鬼麻烦。牛头说。饿鬼饿的是肚子。北海饿的是。肚子能填。填不满。因为它吃进去的不是自己的。吃别人的永远填不了自己。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跑?
跑什么?
跑北海啊。它要来收我们。你不跑?
牛头笑了。
他很少笑。笑起来更吓人。
我跑过。他说。从北海跑出来的。跑出来以后发现外面也是北海。到处都是。到处都是被收走的。到处都是空的。
所以你回去了?
没回去。他说。我找到了一棵树苗。
就这个?
就这个。他说。它是唯一不一样的。它不吃别人的。它自己长。自己。自己。
那你守了多久?
牛头没回答。
他不回答的时候我就知道很久了。
很久很久那种久。
你编号1723。我说。你原来叫什么?
不记得了。他说。北海收走了我的名字。但我记得编号。编号也是。也算。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我发现自己说不了。因为把一个人的名字收走这件事。不是我这种碎嘴能安慰的。
小周走到我旁边。
她一直在安静地念。现在停了。
温良。
你还好吗?
我好得很。我说。从来没这么好过。在地底。旁边有个快透明的。有个守了几百年的。有个看不见妈妈的小孩。还有个装满别人故事的北海。我好得很。
小周看了我一眼。
你在说反话。
没有。我说真的。我真的觉得这些配置挺好的。换我上辈子。哪有机会体验这种阵容。我上辈子就是个送外卖的。不对。阿杰才是送外卖的。我上辈子连这种阵容都见不到。
小周没笑。
我以前在ICU。她说。见过很多这种场面。
什么场面?
所有人都知道要出事。但没人说。她说。就等着。等那个东西来。
然后呢?
然后来了。她说。有时候来得快。有时候来得慢。但一定会来。
你在ICU看太多了吧。
她说。看太多了。所以死了。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看太多了。她说。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在。有人在记名字。有人在记脸。有人在记一个声音。有的记不住。有的不想忘。我都看见了。
所以你看太多了是这个意思?
她说。我看太多了。看多了就会想。想多了就会。多了就会。多了就会下来。
你就这么下来了?
她说。我在ICU念的。每个走的人我都念。念他们的名字。念他们的脸。念他们最后看我的那一眼。念着念着。我就了。了就下来了。
我觉得小周比我想象中猛多了。
我以为她是安安静静的那种。没想到她是那种在ICU一边看人走一边念名字念到把自己念下来的人。
你不怕吗?
她说。但我念习惯了。念着就不怕了。
我想了想。
那你现在念谁?
念你们。她说。念所有人。
我张了张嘴。想吐槽两句。但没说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张尔书在旁边。
他一直没说话。
他在念。声音很轻。但一直在念。
张尔书。
你还好吗?
还好。他说。就是有点累。
累就歇一会儿。
不歇。他说。歇了就断了。
你不会断。
会的。他说。但我不断。我答应过你。
你答应过我什么?
不飘。他说。我答应过你不飘。
嗯。你不飘。
他说。我在。一直。
方伯走过来。
他看着张尔书。
尔书。
张尔书抬头。
方伯?
方伯说。是我。
你怎么来了?
我下来了。方伯说。听到了声音。就来了。
你看到我了?
看到了。方伯说。你透明了。但我看到你了。
你看到我了?张尔书的声音有点抖。
看到了。方伯说。你坐在那里。你在念。你在。
张尔书笑了。
透明的脸上笑了。
方伯。
你以前说我写得好。
方伯说。你写得好。
那我继续写。他说。在写。写到最后。
方伯说。你写。我看着。
老陈又开始念了。
嗓门很大。
在!在!在!
比刚才还大声。
你这嗓门。我说。开出租车练的?
不是。他说。吵架练的。我老婆嗓门比我大。
你老婆呢?
走了。他说。可能是忘了我了。可能是我忘了她了。反正走了。
你不伤心吗?
伤心。他说。但伤心也是在。
小豆子看着他。
老陈叔叔。
你老婆叫什么?
叫啥来着。老陈想了想。忘了。
你忘了?
他说。忘了。但忘了也是在。忘了的也是在。
小豆子想了想。
那我妈妈的呢?
你妈妈?
她看不见我。小豆子说。她是不是不了?
老陈说。在。只是看不见你。看不见不代表不在。
真的吗?
真的。他说。我老婆看不见我了。但我知道她在。因为我还记得她的嗓门。记得了就。
小豆子笑了。
老陈叔叔说得对。他说。记得了就。
阿杰在旁边。
他一直在摸着镜子念。
镜子上全是雾气。他的手印。
阿杰。
你镜子上全是手印。你看得清自己吗?
看不清。他说。但我摸着呢。摸着就知道在。
你这不叫照镜子。你这叫摸镜子。
差不多。他说。照是看的。摸是的。摸着比看着实在。
你当外卖员的时候也这样?
他说。当外卖员的时候看手机。看导航。看门牌号。不看自己。
所以你来这儿才开始看自己?
他说。来了以后才发现。我不认识镜子里这个人。
那现在呢?
现在认识了。他说。摸着摸着就认识了。
我觉得阿杰这个人吧。平时话不多。但一开口就把人噎住。
我说了半天碎嘴。不如他摸一下镜子。
这人是个狠人。
树苗变了。
不是大变化。是那种你不注意就看不到的变化。
树干上的纹多了一道。
叶子又多了一片。
金色的。
新叶子很亮。比其他的都亮。
它在长。方伯说。
牛头说。每次震动完它都长一点。
为什么?
因为震动是北海的在试探。牛头说。记碰到树苗。就被树苗吸收了。北海来一次。它就吃一口。
所以北海越来找它。它长得越快?
牛头说。北海不知道。它以为试探是在量我们。其实是在喂树苗。
我忍不住笑了。
北海这属于什么?送外卖?
阿杰抬头看了我一眼。
别说了。他说。
为什么?
我就是送外卖的。他说。你这么说我我觉得你在骂我。
没有没有。我说。送外卖怎么了。送外卖也是。
阿杰说。送外卖也是。但北海那个不叫送外卖。叫送命。
我说:行。送命。不叫送外卖。
方伯在旁边。
他碰了碰新长出来的那片叶子。
我看到了。他说。
看到什么?
新故事。他说。这片叶子里有一个新的故事。
谁的?
我的。方伯说。是我刚才碰叶子的时候长进去的。
你也进去了?
他说。我碰了叶子。叶子就了我。我的就进去了。
什么样的故事?
我教书的故事。他说。教了三十五年。有一个学生叫张尔书。
他看了看张尔书。
他现在还在写。方伯说。这就是我的故事里最好的一段。
张尔书没说话。
但他透明的脸上。有光。
不是叶子照的。是他自己的。
小豆子忽然开始唱歌。
不知道从哪学的。声音很小。 tune也不准。但他一直在唱。
你在唱什么?老陈问。
我妈妈唱的。小豆子说。哄我睡觉的。
你记得 tune?
记得一点。他说。后面的忘了。但我记得前面那段。前面那段我唱了很多遍。所以记得。
我觉得小豆子这个人吧。别看他小。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懂。
他不懂什么。不懂什么北海。不懂什么循环。
他就知道唱歌。唱妈妈唱过的歌。唱了就记得。记得了就。
就这么简单。
比我们所有人都简单。
小豆子。
你再唱一遍。
他又唱了一遍。还是不准。还是只有前面那段。
但这次方伯碰了碰叶子。
新故事。方伯说。
谁的?
他的。方伯说。小豆子的。他唱的歌进叶子了。
小豆子不知道。他还在唱。
他不知道自己唱的歌变成了叶子里的故事。
但他。
这就够了。
三百零五个人的念声开始变了。
不是变大了。是变了。
有人在念。有人在念名字。有人在念故事。有人在唱歌。
声音混在一起。不好听。但很实。
像一堵墙。不是砖砌的。是声音砌的。
牛头听着。他的表情没变。但他点了一下头。
这就对了。他说。
什么对了?
不是一种声音。是很多种。他说。一种声音北海收得走。很多种声音它收不走。因为太多了。它分不清。
我觉得这话有道理。就像一锅火锅。你只放白菜。一筷子就夹走了。你放一百种菜。它分不清该夹哪个。
所以我们不能只念一个字?
牛头说。念什么都行。念也行。念名字也行。念故事也行。唱歌也行。只要是你自己的。北海就收不走。
那北海以前收的那些呢?
那些都一样。牛头说。都被收走了的。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念。一样的名字。所以它分得清。收得走。
我忽然明白了。
北海的问题不是它太强。是它太单调。
它只有一种味道。被收走的的味道。
而我们。三百零五个人加一个树苗。三百零六种味道。
它吃不下。
牛头。
我们是不是比北海好吃?
牛头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比喻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不是好吃的。他说。我们是活的。活的不讲味道。讲的是多。多到它吃不下去。
我想想也是。
活的确实不讲味道。讲味道的那是菜。我们不是菜。我们是三百零五口锅。每口锅炒不同的菜。
牛头闻到的是三百零五种烟火气。
它消化不了。
小周还在念。她念的不是。她在念名字。一个一个念。
我听了听。她念的是ICU里走过的人的名字。
她认识他们。每一个。
她念得很慢。每个名字都停一下。像在给每个人留一口气。
你念得过来吗?
念不过来。她说。但我念。念多少算多少。
那你念了我没有?
她停了一下。
念了。
什么时候?
你刚下来的时候。她说。你躺在那里。眼睛睁着。不像别人。别人走的时候都闭眼。你睁着。
所以我没死?
在她说。你不是走了。你是来了。
我想了想。
那我在你念的名字里排第几个?
不排。她说。名字不排。排的是队。念名字不排队。想到谁念谁。
我说:那你现在想到谁了?
她说。因为你一直在说话。说话的人最容易被想到。
我觉得小周这个人吧。表面安安静静。实际上嘴比我毒。
震动停了以后。
一切又安静了。
三百零五个人继续念。
树苗继续长。
叶子继续动。
小豆子继续实着。
张尔书继续透明着。
方伯继续看着叶子里的故事。
老陈继续大声念。
小周继续安静念。
阿杰继续摸着镜子念。
我继续念。
牛头继续看着。
一切都在。
风声变了。
但我们没变。
我们还在。
这就够了。
牛头站起来。
他走到通道口。看了看上面。
怎么了?我问。
风声又变了。他说。
变成什么了?
安静了。他说。北海退了。但不是走了。是在等。
等什么?
等更多的来。他说。它退了以后会安静一阵。这阵就是我们长的时候。
所以这是好消息?
算是。他说。它退了。我们长了。此消彼长。
你也会说成语了?
我活了几百……他停了一下。很久。什么不会。
我笑了。
他也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吓人的笑。是普通的笑。
牛头。
你其实没那么吓人。
他说。我知道。但我得吓人。吓人的人才守得住。
那你现在不用吓人了。
他说。现在不用了。现在有你们了。
我说不出话了。
因为这种话吧。你说它重。它不重。你说它轻。它不轻。
就是一个有你们了。
但比什么都重。
我回头看了看树苗。
它比之前高了一点。不多。就一点点。但它高了。
金色的叶子在发光。不是很亮。是那种你闭眼以后还能看到的光。
暖暖的。
它在谢我们。方伯说。
树苗会谢人?
不是谢。方伯说。认。它认了我们。所以它亮了。
我看了看所有人。
老陈在念。嗓门还是那么大。小豆子在他旁边。不害怕了。跟着老陈一起念。
小周在念。安静的。一个一个名字。
阿杰在摸镜子。镜子上全是手印。但他在笑。
张尔书在念。透明的。但他在。
方伯在碰叶子。每一片都碰。每一个故事都看。
牛头在看。看所有人。看他守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树苗。
我呢。
我在写这些。
用碎嘴写。用废话写。用不靠谱写。
但我写。
在写就。
在就够了。
风声还在变。
但我不怕了。
不是因为我变强了。是因为我知道了一件事。
我们不是三百零五个人在撑。
我们是三百零五个故事在长。
故事不会停。除非没人讲。
有人讲。就。
有人听。就。
有人记得。就一直在。
我们一直都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