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138
通道比我想象的要宽。
不是我想象的那种刚好能过一个人的宽。是那种能并排走十辆马车的宽。
这通道是给谁走的?我问牛头。
记走的。牛头说。记从北海流出来,要走通道。通道不够宽,就流不动。流不动就会堵。堵了就会爆。爆了就会把地底炸了。
那它以前爆过吗?
爆过。牛头说。很久以前。北海刚建成的时候。通道太窄了。流不动。堵了。爆了。炸出了一个坑。那个坑后来变成了十八层。
我愣了一下。
十八层是炸出来的?
牛头说。不是建的。是炸出来的。北海想建一个仓库。但通道太窄。堵了。爆了。炸出了一个大坑。北海说,算了,就用这个坑吧。然后十八层就有了。
所以十八层是个意外?
是个意外。牛头说。但意外变成了设计。设计变成了规则。规则变成了规矩。规矩变成了规矩的规矩。
绕口令呢?
不是绕口令。牛头说。是地府的逻辑。
不是那种宽到可以并排走三个人的宽。是那种宽到可以并排走三十个人的宽。通道的墙是黑色的,但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黑。是那种透着光的黑。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后面点了一盏灯。
那就是。牛头说。他走在我前面,斧头扛在肩上。通道的墙是做的。北海的从墙里渗出来,所以墙在发光。
我看了看墙。他说得对。墙在发光。很微弱的光,但确实在发光。
它不会塌吗?
不会。牛头说。记比石头硬。比铁硬。比什么都硬。
那它为什么在渗?
因为北海之心走了。牛头说。北海之心是的心脏。心脏跳的时候,就稳定。心脏走了,就不稳定了。不稳定就会渗。
我想了想。
那北海之心去哪了?
不知道。牛头说。它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
为什么走?
因为吃饱了。牛头说。它吃够了。吃饱了就走了。像是吃了一顿饱饭的野兽。吃饱了就回窝了。
我沉默了。
那它还会回来吗?
不会。牛头说。但它的还在。还在渗。还在往外面流。流到地面上。流到外面。流到所有人的记忆里。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牛头说。也是坏事。流出去了,外面的人就会记住更多。记住更多,就会被北海发现。被北海发现了,就会被标记。被标记了,就会被收进十八层。
那怎么办?
没办法。牛头说。这是北海的规则。它记你,你就会被收。它不记你,你就是安全的。但现在它的在往外流。流出去的会自己记人。被记了的人,就会被收。
我沉默了。
那我们能做什么?
我们能做的,牛头说,就是让那个睡得更沉。它睡了,就不会出去乱跑。它不乱跑,就不会惹麻烦。它不惹麻烦,北海就不会注意到这里。北海不注意到这里,就不会来收割。
所以喂它很重要。
牛头说。喂它,让它睡。睡死了最好。
通道很长。
我们走了很久。
通道里的空气有一种特殊的味道。不是臭,不是香。是一种的味道。像是把一千年的书打开,纸页散发出来的气息。
但比那个更重。更沉。更。
你闻到了吗?我问牛头。
闻到了。
那是什么味道?
记的味道。牛头说。北海的在通道里流了很久。流久了就会有味道。就像河水。河水流久了,会有河水的味道。流久了,会有的味道。
什么味道?
old的味道。牛头说。old到你想睡觉。
old?
牛头说。老的味道。老的,老的,老到不能再老的。
你说话越来越像绕口令了。
地府的话都是绕口令。牛头说。说多了就习惯了。
我想了想。
那我习惯了没有?
快了。牛头说。你再待一万年就习惯了。
一万年?我愣了一下。我不想待一万年。
我也不想。牛头说。但地府不管你想想不想。它只给你两个选择。待,或者走。
走是去哪?
走是消失。牛头说。消失了就没了。没了就不存在了。不存在了就没有味道了。没有味道了就没有绕口令了。
那我选待。
那就待。牛头说。待着就有味道。待着就有绕口令。待着就有。待着就有我。
我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当书记官当的。牛头说。书记官每天写。写多了就学会了说话。说多了就学会了绕口令。绕多了就学会了安慰人。
那你能不能安慰我一下?
不能。牛头说。安慰人不在书记官的职责范围内。
那你刚才不是在安慰我吗?
那是意外。牛头说。意外不算。
我笑了。
牛头也笑了。
我们继续走。
我们走了很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两炷香。也许更久。
通道里的光越来越亮。从微弱的光变成了明显的光。从明显的光变成了刺眼的光。
快到了。牛头说。前面就是通道的尽头。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听到了。牛头说。它在撞墙。
我仔细听了听。
确实有声音。不是那种心跳声。不是那种翻搅声。是那种砰、砰、砰的撞击声。像是有东西在 repeatedly 撞一面墙。
它还在撞?
还在撞。牛头说。它想出去。但出不去。墙太硬了。做的墙,比什么都硬。它撞不穿。
那它会累吗?
会累。牛头说。累了就会停。停了就会睡。但睡不了多久。饿了就会醒。醒了就会继续撞。
那我们能让它睡多久?
看你能喂多少。牛头说。你喂得多,它就睡得久。你喂得少,它就睡得短。
我手上有多少?
三百多个名字。牛头说。三百多个。够它睡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
不知道。牛头说。可能是一百年。可能是一千年。可能是一万年。看它的胃口。
我沉默了。
一万年。
牛头等了一万年。
我不想等一万年。
通道的尽头是一面墙。
黑色的墙。透着光的墙。
墙的前面,有一个东西。
不是人。不是兽。不是任何我认识的东西。
它像是一团雾。但比雾更浓。比雾更黑。比雾更……活。
它在动。在墙前面动。一会儿撞墙,一会儿停下来,一会儿又撞墙。
那就是。牛头说。他的声音很低。我当年见过它。它在种子里的时候,我见过。现在它出来了。但没出去。困在这儿了。
我看着那团雾。
它在动。但动作越来越慢了。从快速撞墙变成了慢慢撞墙。从慢慢撞墙变成了偶尔撞一下。
它累了。我说。
牛头说。它累了。饿了。没力气了。
现在喂它?
现在喂。牛头说。趁它没力气。你喂它,它没力气反抗。它没力气反抗,就会接受。接受了就会睡。
怎么喂?
把手放上去。牛头说。把手放在它身上。让它感受到你的。让它感受到你手上的名字。它会自己来吃。
它会自己来吃?
牛头说。意愿记活。它感受到了,就会自己来吸。你不需要主动喂。你只需要让它感受到。
那它会吸多少?
看它有多饿。牛头说。饿得厉害,就吸得多。饿得轻,就吸得少。
吸完了我的名字就没了?
牛头说。你手背上的蓝色痕迹会变淡。最后会消失。那些名字会离开你的手。进到它的身体里。变成它的。
那我就不记得他们了?
你会记得。牛头说。名字没了,但你记得。你记得他们的脸。你记得他们的故事。你记得他们是谁。名字只是名字。记忆才是记忆。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蓝色痕迹还在。三百多个名字。三百多个故事。三百多个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伸出手。
手碰到那团雾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冷。
不是冬天的冷。不是冰的冷。是那种的冷。像是把手伸进了一个空荡荡的罐子里。
冷吗?牛头问。
那是它在吸你的温度。牛头说。它饿了。饿了就吸温度。吸了温度就暖了。
那我岂不是要冻死?
不会。牛头说。它吸的是的温度。不是你的温度。你的温度还在。只是手会冷一点。
冷一点是多冷?
冷到你想吃火锅。牛头说。
我愣了一下。
你还知道火锅?
我当书记官的时候记过。牛头说。有人把火锅记进了北海。我读了那个。知道了火锅。
好吃吗?
我不知道。牛头说。我没吃过。但那个说好吃。说吃了会出汗。出了汗会舒服。舒服了会想再吃。
那它是不是跟一样?
什么?
记我说。记也是吃了会舒服。舒服了会想再吃。吃了还想吃。
牛头看了我一眼。
你说得对。他说。记就是一种食欲。北海的食欲。
不是冬天的冷。不是冰的冷。是那种的冷。像是把手伸进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
然后我感觉到了吸。
很轻的吸。像是有人在用吸管喝奶茶。但比那个更轻。更柔。更……小心。
它在吃。牛头说。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它在吃你手上的。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蓝色痕迹在变淡。
从手指尖开始。指尖的蓝色在变淡。从深蓝变成了浅蓝。从浅蓝变成了淡蓝。从淡蓝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蓝。
然后蔓延到手掌。
手掌的蓝色也在变淡。那些纹路,那些名字,那些故事,那些脸,都在变淡。
阿苗。
淡了。
画圈的孩子。
淡了。
士兵。
淡了。
教书先生。
淡了。
厨子。
淡了。
船夫。
淡了。
放风筝的小孩。
淡了。
三百多个名字。三百多个故事。三百多个人。
都在淡。
我看着它们淡。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悲伤。不是痛苦。是一种的感觉。像是你把养了很久的花送给了别人。花还在。但不在你手里了。
你的脸色很难看。牛头的声音传来。
我没事。
你确定?
确定。我说。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想它们去了哪里。我说。名字离开了我的手,进了它的身体。然后呢?
然后变成它的。牛头说。变成它的记忆。变成它的一部分。
那它会不会梦到他们?
牛头愣了一下。
可能会。他说。
梦到阿苗?梦到画圈的孩子?梦到士兵?
可能会。牛头说。意愿记,就会记住那些。记住了就会梦。
那它做梦的时候,会不会很开心?
不知道。牛头说。我没问过。
我觉得它会开心。我说。阿苗的故事是暖的。画圈孩子的故事是纯的。士兵的故事是烈的。它吃了这些,做梦的时候会开心。
牛头没说话。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蓝色痕迹已经很淡了。几乎看不见了。
快完了。牛头说。
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就是觉得轻了。
轻了?
我说。以前手上有三百多个名字。很重。现在名字没了。轻了。
轻了不好吗?
我说。轻了好。轻了就能飞。
牛头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轻了就能飞。
那团雾停了。
不吸了。
不动了。
它缩成了一团。从一团雾变成了一个球。从一个大球变成了一个中球。从中球变成了一个球。
球是黑色的。但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黑。是那种吃饱了的黑。像是刚吃完一顿饱饭的野兽。
它看起来像什么?我问牛头。
像一团东西。牛头说。
我知道它像一块石头。但它像什么东西?
像……牛头想了想。像一个吃饱了的西瓜。
西瓜?
牛头说。你看它圆不圆?
你看它黑不黑?
那就对了。牛头说。西瓜熟了就是黑的。这个吃饱了也是黑的。所以它像一个熟了的西瓜。
那它能吃吗?
不能吃。牛头说。意愿不是西瓜。吃了会拉肚子。
它还有这功能?
牛头说。谁吃它谁倒霉。它在你肚子里会继续。它会想出去。但你肚子里没有通道。它出不去。就会在里面乱撞。撞得你肚子疼。
那还是别吃了。
当然别吃。牛头说。让它睡吧。睡醒了就走了。走了就安全了。
睡醒了会去哪?
不知道。牛头说。意愿的想法我们猜不透。它可能想去外面。可能想回去。可能想去别的地方。可能哪里都不想去。就想继续睡。
那它要是想出去呢?
出去了就看它的运气。牛头说。运气好,被北海收了。运气不好,自己散了。
散了就没了?
散了就没了。牛头说。意愿不是永恒的。它需要来维持。没有,它就会散。散了就像烟。烟散了就找不回来了。
我想了想。
那我们喂它,是不是在帮它?
牛头说。我们在帮它活得更久。活得更久,就睡得更多。睡得更多,就惹的麻烦更少。麻烦少了,大家都安全。
所以喂它是在保护我们自己?
牛头说。保护它,就是保护我们。让它舒服,就是让我们舒服。
这逻辑真奇怪。
地府的逻辑都奇怪。牛头说。习惯就好。
走去哪?
不知道。牛头说。意愿想去哪就去哪。它不受控制。只能让它自己决定。
那它会不会回来?
可能。牛头说。但很久以后。它要消化。消化完了才会想下一顿。下一顿可能在几百年后。可能在几千年后。可能永远不会。
我点了点头。
它睡了。牛头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不动了。牛头说。意愿吃饱了就会睡。睡了就不动了。不动了就是睡了。
它会睡多久?
看它吃了多少。牛头说。你喂了它三百多个名字。三百多个。够它睡很久了。
多久?
很久。牛头说。可能是一千年。可能是两千年。可能更久。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蓝色痕迹消失了。
完全消失了。
手背上是干净的。空空如也。但我知道它们还在。
在我的记忆里。
我记得阿苗。
记得画圈的孩子。
记得士兵。
记得教书先生。
记得厨子。
记得船夫。
记得放风筝的小孩。
记得三百多个人。
记得他们的脸。
记得他们的故事。
记得他们的名字。
名字没了。
但我记得。
我记得就够了。
你手上干净了。牛头说。
后悔吗?
不后悔。我说。名字是用来记人的。我不用名字也能记人。用脸就行。用故事就行。用记忆就行。
牛头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名字只是工具。记忆才是根本。工具没了,根本还在。根本在,人就丢不了。
走吧。牛头说。它睡了。我们回去。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球。那个吃饱了的、睡着了的、不再挣扎的。
它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尊佛。
但我知道它不是石头。它是有生命的。有欲望的。有意愿的。
只是现在,它满足了。
满足了就安静了。
安静了就安全了。
安全了我们就安全了。
这是一个奇怪的循环。
我们喂它,让它满足。它满足了,就不闹了。它不闹了,北海就不会注意到。北海不注意到,就不会来收割。不来收割,我们就安全了。
所以喂它,就是喂我们自己。
让它睡,就是让我们睡。
让它做梦,就是让我们做梦。
做好梦。
不做噩梦。
我转身。
张尔书站在通道口。
他的身体几乎完全透明了。但我还能看到他的轮廓。还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你还好吗?我走过去。
还好。他说。声音很轻。就是觉得更轻了。
你还能走吗?
他说。但我走得很慢。
我扶你。
不用。他说。我自己能走。
他迈步。
很慢。很慢。但确实在走。
我看着他。
这个比我高半个头的男人。这个把伞递了五次的人。这个影子没了、手没了、身体快没了但人还在的人。
张尔书。
我记得你。
我一直记得你。
我会一直记得你。
他转过头看我。那双亮亮的眼睛。
我知道。他说。因为你叫过我的名字。你叫了,我就在。
我笑了。
走吧。我说。我们回去。
我们往回走。
牛头在前面。他走得很稳。斧头扛在肩上,旧疤在脸上一明一灭。
我在中间。我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空了。
手上空了。
蓝色痕迹没了。三百多个名字没了。那种的感觉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很奇怪的轻。
不是身体轻。是心里轻。
以前心里装着三百多个名字。现在名字没了。但记忆还在。
记忆比名字轻。
但记忆比名字暖。
名字是冷的。写在手上的字,再深也是冷的。
记忆是暖的。记在心里的脸,再淡也是暖的。
我走在通道里。手上的冷在慢慢消退。心里的暖在慢慢扩散。
你笑什么?牛头回头看我。
我没笑。
你笑了。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火锅。我说。
牛头愣了一下。
火锅?
我说。你说的那个火锅。等我们出去了,去吃火锅吧。
你请客?
你请客。
为什么我请客?
因为你当过书记官。我说。书记官应该有工资。
书记官没有工资。牛头说。记
记付账。
怎么用付账?
给老板讲一个故事。我说。讲完了,老板高兴了,就不收钱了。
牛头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故事比钱值钱。
我们继续走。
通道里的光在慢慢变暗。从刺眼的光变成了柔和的光。从柔和的光变成了微弱的光。
通道的光在变暗。我说。
牛头说。记在流走。流走了,光就暗了。
那通道会不会塌?
不会。牛头说。通道是做的。只要还有一点,通道就不会塌。
那如果流完了呢?
那就塌了。牛头说。但现在还不会。北海的还有很多。流不完。
你确定?
确定。牛头说。北海囤了那么多。囤了几千年。流一点出来,不算什么。
我想了想。
那外面的世界会怎样?
外面的世界?牛头问。
我说。记流出去了,外面的世界会怎样?
外面的世界会记住更多。牛头说。记住更多人。记住更多事。记住更多故事。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牛头说。也是坏事。记住多了,就会被北海发现。被发现多了,就会被收。被收多了,十八层就会满。满了,北海就会收割。
收割是什么意思?
收割就是把十八层里的人都吃掉。牛头说。北海饿了。饿了就吃。吃了就饱。饱了就睡。睡了就忘。忘了就再记。记了就再收。收了就再吃。
这不是循环吗?
是循环。牛头说。地府的一切都是循环。循环到永远。永远到没有尽头。
我沉默了。
那我们是在做什么?
我们?牛头说。我们是在打破循环。
打破循环?
牛头说。北海的循环是:记→收→吃→忘→记。我们的循环是:记→喂→睡→安→记。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目的。牛头说。北海的目的是吃。我们的目的是安。吃是为了自己。安是为了大家。
我想了想。
你说得对。我说。安比吃好。
当然。牛头说。吃多了会撑。安多了会舒服。谁不想舒服?
我笑了。
牛头也笑了。
我们继续走。
我们往回走。
往树苗的方向走。
往地底的深处走。
往的方向走。